(一)

寧安縣城古老的角樓在落日的照耀下,似乎褪去了滄桑的土灰色,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角樓的風鈴伴隨著川流不息的運鹽隊伍,發出悅耳動聽的叮當聲。一年四季都在風中搖響的風鈴聲,辛永貞總是聽不夠。每次從角樓下經過,她都要停下腳步,微笑著望著城門口忙碌出入的陝北老鄉,心靈就與風鈴的聲音共拍了。

她總在心底感歎:多好聽的聲音呀!如果沒人叫,辛永貞會一個人站在角樓下聽上半天,即使戈壁日斜,夜露凝結,也不知道回去。

寧安縣城的城牆邊,搭起了一個臨時戲台,台子是用黃土築成的。謝天華是寧安城人,熟人多,繞城走一圈就能招來一個加強班,趙局長就把搭台宣傳稅收政策這活兒交給了謝天華。

“我搭台,誰唱呢?要不請陳先生過來,說上一段‘小姑子聽房’?保證逗大家笑。”謝天華騎在一匹黑馬上,馬鞍邊永遠拴著一卷羊毛氈,掛有一隻黃牛皮做的半圓形水囊。他穿一身苦艾草染成的灰綠色服裝,左胸前別一片藍布,上麵印有交叉的兩支木槍和一顆五星,還有五個字,寫的是“稅務緝私證”。謝天華的這身裝扮是寧安稅務局稅務緝私隊員的標配,穿著它在1942年寧安縣城陳舊得泛黃的街道上走過去,還是特別引人注目的。

攔羊娃當上了稅務緝私員,在家門口就幹上了革命,在當地人看來,這後生福氣重。由此,謝天華的一舉一動在寧安人的眼裏就顯得特別神氣。

西街的黃老六得了一萬元鹽貸後,買回來兩頭驢子和一頭牛,加上他能說會道,用“變工”方式吸引來六戶人家,有牲口的出牲口,有糧食的出糧食,很快組建了一支不大不小的運鹽隊。謝天華三言兩語就把黃老六的運鹽隊招來了,馱黃土木料,還有大繩和竹席。三天後,在角樓東南方不遠處搭起了一個看上去蠻像樣子的戲台。為了好看,他還在台口兩側各立了一根三米高的木柱,上麵掛有一副他央人寫的對聯:風調雨順三邊食鹽粒大色白名聲好驢歡馬叫四元裝滿珠圓玉潤賺錢快長長的對聯掛在台口,果然氣勢不凡,趙局長誇獎說:“不錯。”這個舞台的確不錯,起碼是三年來最好的。去年的舞台是用木板搭建的,人在台上翻轉騰挪,台子跟著演員晃悠,吊在柱子頂上的汽燈也跟著搖擺,差點兒沒引燃台邊的豆子蔓。前年趁騾馬大會搞宣傳,台子起得太小,沒有設後台,演員和觀眾攪在一起,嚴重影響了演出效果。這些事都是趙局長告訴謝天華的。

謝天華清楚,告訴他的意思是讓他克服這些毛病,尤其趙局長還加了一句:“近來土匪豁嘴活動頻繁。”謝天華聽出來的意思是,搭起的台子要具有防護功能,這就是他機靈的地方。因此搭台時,他用黃土夯實整個台子,但預先留出了可以藏人的坑道。百十平方米大小的舞台,兩橫兩豎留有四條坑道,然後用木樁在下麵加固,上麵用木板蓋起來。這樣搭台既省料又實用,若有土匪來襲,揭去木板就可以進入坑道。

謝天華覺得台子四周用草席圍起來過於土氣,就想上山找一些長得像連翹那樣的小黃花裝飾舞台。秋季這種小黃花開得正豔,用來裝飾舞台比灰黃色的竹席子要好看許多。竹席子像繃著臉的滄桑老頭,而小黃花就像辛永貞一樣歡快的少女。這麽一想,謝天華就手拿鐮刀上了山。說起來,他和辛永貞都在稅務局工作,可自己執行外勤任務多,和同事在一塊兒的機會實在有限。可這小姑娘認得自己,這讓謝天華感到非常得意。

剛才,辛永貞抱著一堆衣服從舞台邊經過時,就喊他“老謝”,其實他才二十一歲,她這麽喊,他也隻好答應了。

“台子怎麽樣了?”辛永貞站在場邊堆起的木料邊朝謝天華喊,“老謝,叫你呢!”

“差不多了!”謝天華正在想舞台下的土槽留多寬合適,太寬的話,蓋在上麵的木板就不夠穩當,演員蹦跳時,腳下肯定會晃悠。

“留這些土槽子幹什麽?”說著話,辛永貞走過來嚷道,“舞台下不能空著,噪音太大。”

“有用的。”謝天華拿過一塊木板蓋在土槽上,站上去跳了跳,木板上下彈起來,盡管幅度不大,可辛永貞已經叫了起來。

“我說不行吧,老鄉!”說完話,辛永貞抱著衣服離開了。

來這裏看一看,似乎就是為了否定謝天華的設計。

“加固就是了。”謝天華小聲嘟囔。

在寧安城,要數辛永貞的笑聲最響亮,她一年四季都敢站在紅石河的列石上洗衣洗被。因此,一年四季岸邊都有她嘻嘻哈哈的笑聲。從紅石河經過時,謝天華老遠就聽見了辛永貞的笑聲,感覺像流水一樣清脆。謝天華低頭走過去時,不時偷瞄河邊。洗衣的姑娘有七八個,盡管不會有人發現他偷瞄姑娘們的眼神,可他的臉還是紅了。

等他扛著裝滿小黃花的柳條筐回來時,辛永貞開始收晾曬在岸邊野草上的被單和衣服。“老謝——”辛永貞抱著衣服,老遠向他招手,“什麽花?給我一朵!”

謝天華猶豫了,扛著筐過去肯定要費很大勁兒,隻拿一朵過去又顯得過於小氣。他正在猶豫,辛永貞又喊:“站著幹嗎?拿過來!”

謝天華把竹筐放在路邊,拿出一把自認為最豔的花,抬頭看了看,辛永貞站在草叢裏還在向他招手,無奈,隻好晃晃悠悠過去。

“要你一朵花好像還不情願?”辛永貞接過花,聽口氣有埋怨的意思,可臉上仍掛著燦爛的笑容。在謝天華看來,麵前這個活潑的姑娘比花還好看。

“不舍得?”辛永貞揚起手問,“好看嗎?”

“到處都有,有啥好看的。”謝天華轉身往回走。

辛永貞喊:“嗨,別走。你搭的台子不行,去年他們在城隍廟借用的木板可厚了。”謝天華沒吭聲,其實他用的木板就是從城隍廟借來的。

三天後才是舉辦騾馬會的日子,可現在,城外各條路上已是騾嘶馬鳴。寧安城一年一度的騾馬大會不僅在鹽堿灘有名,而且聲名遠播寧夏和內蒙古。城西蓮花池鹽區的鹽民牽著騾子和馬來了,內蒙古人還牽來了駱駝,城裏擁擠起來。謝天華扛著柳筐鑽來鑽去,好不容易才到台子下。剛爬上去,就看見辛永貞一手抱著疊好的衣服,一手提著洗衣盆,在人群裏東躲西閃地走不過來。

謝天華安排人插花,自己又擠進了人畜群中。

“終於把我解救出來了。”辛永貞的喘息聲有些誇張,“老鄉太能擠了,騾子和馬個個有勁兒,不馱鹽可惜了。”

謝天華讓她從城隍廟邊的小巷子回局裏去,說那條巷子窄,平日走的人少。辛永貞可不聽他的,站在台上練起了自己的節目。

她是西安來的學生,雖不是黃土高原上土生土長的,可天性喜歡這裏,適應性特別強,才一年多時間,秧歌扭得和陝北婆姨一樣歡,開口一唱,信天遊也不含糊。趙局長識才用人,就分配她搞宣傳,辛永貞很快就成了稅務局的台柱子。全局內外勤,甚至連鹽池縣局,還有蓮花分局在內,沒人不知道寧安縣局有個辛永貞。

騾馬大會如期舉辦,人山畜海,亂哄哄地,把城牆都要擠倒了。這時候辛永貞才搞清楚謝天華為啥加班在台前挖了一道兩米寬的土壕,不是土壕擋著,這個小小的舞台恐怕早被擠塌了。那天的辛永貞紅襖襖綠褲褲,裝扮得分外紮眼,唱的是《趕上騾子走三邊》。

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川

趕上騾子我走三邊

一條條路上人馬多

都趕上三邊去把寶貝馱

……

因為是台柱子,辛永貞最後一個上台。看到這麽個俏女子在台上扭著唱,老鄉們熱情高漲,人潮一浪高過一浪,不斷打在土壕邊上,許多人就掉進了土壕裏。

辛永貞在全神貫注唱歌,觀眾聽得正來勁兒時,突然傳來“叭”

一聲槍響,壓住了滿場鼎沸的人聲。所有人一愣之際,“叭”又一聲,台口掛對聯的木柱上崩下來一塊木片。

辛永貞愣住了。

“趴——下——”謝天華從後台衝上來,一把推倒辛永貞。

這時,就聽見有人喊:“土匪來了!豁嘴下山啦!”

槍聲接連響起。謝天華掀起木板,把辛永貞拉進土槽。可憐的老鄉們和數不清的牲畜,一哄而散,各自奔逃。

趙局長的喊聲從台側傳來:“進入坑道!”

為了搞好這次宣傳活動,趙局長把緝私隊員全部調了回來,總共十四人。緝私隊員長年在一線征收,遇到的險情多,經驗豐富,有了緊急情況反應快。“呼啦”一聲,所有隊員跳入坑道進行還擊。

辛永貞趴了一會兒,緊張的情緒漸漸緩和下來。她看見謝天華爬出了坑道,跑過去拉住他,叫道:“快下來!”

謝天華回頭瞪了她一眼,吼道:“這是戰鬥!躲開!”

趙局長迅速將人員分成三組,一組守坑道,由謝天華負責,二、三組從兩側迂回,攻向角樓。一組的主要任務是保護演出人員,這些人平時不摸槍,沒有戰鬥經驗。謝天華要去衝鋒,被趙局長喊住訓了幾句。

謝天華趴在坑道邊,舉起長槍瞄準角樓那邊打。辛永貞順著謝天華瞄的方向看,“叭”一聲,城牆上一個跑動的土匪應聲栽下牆來。辛永貞“呀”一聲,謝天華回頭又瞪她一眼,辛永貞趕緊捂住了嘴。

謝天華罵道:“可惡的豁嘴,向老鄉下手!”話音剛落,他渾身突然一抖,右肩頭的衣服開了花。

“中彈啦!”謝天華側頭看了一眼肩頭,麵部抽搐出難以言狀的痛苦表情,冷汗隨即從額頭淌了下來。在辛永貞看來,這種表情除了疼痛還有憤怒在裏頭。

“怎麽辦?”辛永貞慌了神,她不會處理,溜下去站在坑道裏喊,“謝天華中彈啦!”

“別叫!”謝天華又瞪她一眼。

“你中彈了,需要包紮,我又不會。”辛永貞撩起演出服前襟,一用力扯下一條布來,“先綁一下。”

“不用你管!趴下!”謝天華滾動一下,又舉起了槍。

辛永貞從後麵抓住謝天華的雙腳,用力往下拉。

“你幹什麽?”

“給你包紮!”

“土匪在槍殺百姓……”謝天華掙紮出一隻腳蹬她。

辛永貞是強脾氣,偏要拉他下來,一用勁兒,謝天華從坑道上滑了下來。在謝天華的吼叫聲中,辛永貞用扯下來的布條包住了他中彈的肩頭。可能由於疼痛,謝天華汗如雨落,神誌有些迷糊,可他還是抓住槍爬上了坑沿。

辛永貞伏在他旁邊,說:“你教我,我來打。”

“你下去。”謝天華聲音低沉,混在交織的槍聲裏,基本聽不見。

辛永貞推他一下,才發現謝天華暈了過去,她又拉他下到坑道裏,發現謝天華的意識時有時無。她知道醫療隊的位置,不過,背他過去需要經過角樓。辛永貞觀察了一下,發現城牆上的土匪並不是很多,迂回過去的同事們和政府人員開始一塊兒向城牆邊衝鋒。土匪在吼:“頂住,殺一個獎兩隻羊!”辛永貞判斷,能這樣吼,恐怕是快頂不住了。

“走!”她給自己下了命令。從謝天華身上摘下兩顆手榴彈插在腰間,長槍掛在脖子上,背起謝天華從坑道一頭向城牆根摸去。順著城牆根向前爬,她才感到高原上的沙粒簡直像鐵屑一樣堅硬,刺得她手掌上全是血點,才爬過一百多米,雙掌就痛得難以忍受,背後的謝天華還在迷糊中叫喊:“打!衝!”

爬完這段牆根,越過一個豁口,就到了土匪控製的牆下。辛永貞放下謝天華,看見牆上的土匪向衝過來的政府人員射擊,有人倒了下去。她急了,瞄準牆頭開了一槍。隨著響聲,槍從手裏掉到了地上。她從沒體會過射擊,不知道放槍的震動這麽大,子彈不知飛到哪裏去了。她撿起槍又打,還是打不中,反而被土匪發現,一排子彈打了過來。

“怎麽辦?”她在問自己,沒想到謝天華出了聲:“投彈。”

“太遠了。”辛永貞扶謝天華靠在牆上,“怎麽投?”

“你繞過這個豁口,爬上對麵的斷牆,距離就近了。看見沒,那挺機關槍必須炸掉,把槍給我,我掩護你。”謝天華聲音虛弱,可目光堅定。看著這雙眼睛,辛永貞感到有一股力量迅速傳遍了全身。拔出一顆手榴彈,謝天華給她演示了一下,她起身就要衝過豁口。

“趴下!”謝天華有氣無力地喊,“一定要趴下,盡量別讓土匪發現你,才有可能炸掉機關槍。”

辛永貞完全沒有戰術概念,更沒有戰鬥經驗,隻有一個想法:摸過去,炸掉機關槍。

“聽我指揮,趴下!”謝天華端起了長槍。

這裏沒有正規部隊,土匪出沒的隨意性很大,防範難免存在漏洞,估計土匪摸清了城裏的情況才搞突然襲擊搶牲畜。角樓對麵的沙包後趴著政府人員和稅務局的十四名緝私隊員,和土匪對峙著,現在打了個平手。土匪的武器比政府人員好不了多少,唯有這挺機關槍威力很大,炸掉它,土匪就失去了火力優勢,加上他們遠遠沒有政府人員勇猛,應該一打就垮。謝天華就是這樣判斷的。

“爬過去!”謝天華一聲令下,辛永貞一愣,連滾帶爬向前匍匐。

“用土塄擋住自己!”謝天華剛喊完,土匪的槍就響了。謝天華舉槍打倒了土匪。辛永貞躍起跑過豁口,子彈劃破空氣的刺耳聲接連不斷,她全然沒有掩藏意識,跑到對麵的牆根下就往斷牆上爬。

“傻瓜,不要命的傻瓜!”謝天華一急,頭腦比剛才清楚了些,舉槍瞄著牆頭,隻要土匪露頭,他就開槍。

機關槍一直在響,沙包後的政府人員沒法移動,但他們發現了辛永貞,意識到她想幹什麽,一齊開槍吸引土匪火力。辛永貞爬上斷牆,甚至看見了機槍手的半個腦袋。她趕緊溜下來蹲在牆角,拔出手榴彈,拉出保險銷。邊區生產的手榴彈,比常規手榴彈彈體大了許多,木柄也長出兩寸,爆炸時間比一般手榴彈延長了兩秒。按謝天華剛才教的,她默聲數一二三,準備投時又頓了一下。

“快投——”謝天華急得大聲叫喊。

辛永貞用力扔了出去,手榴彈在土匪頭頂上炸開了,機關槍隨即啞了聲。土匪向斷牆攻來,謝天華舉槍射擊的同時,辛永貞投出了第二顆手榴彈。牆頭上的土匪被炸得七零八落,有個土匪直接從牆頭上掉了下來,歪倒在辛永貞麵前。她一驚,一腳蹬開土匪,抓起土匪的槍向牆頭爬。

機關槍啞了聲,政府人員立即躍起身向城牆衝來。沒有了機關槍的火力優勢,土匪頂不住猛烈進攻,邊打邊溜下牆去。辛永貞趴在斷牆頭上,想向潰敗的土匪射擊,可她擺弄不了土匪的這杆土銃。

“回來,回來!”謝天華都有些聲嘶力竭了。

政府人員衝上了斷牆,辛永貞才回頭背起謝天華往醫療隊跑去。

“不聽指揮,簡直是無組織無紀律。”謝天華啞著嗓子教訓辛永貞。

“可我照樣炸掉了機關槍。”辛永貞不在乎批評,異常興奮。

經過這一戰,她不但不疲勞,反而精神百倍,感覺謝天華也沒有剛才重了。

“放下來,我能走!”

辛永貞喘著氣,大聲說:“你流血太多,別亂動。”

土匪早已跑得一幹二淨,政府人員重新把住了城門,開始檢查出入行人,安撫老鄉們的情緒。

辛永貞邊跑邊側臉問:“怎麽樣?”

“快放下!”被一個女人背著在大街上跑,謝天華窘迫極了,不斷叫喊放他下來。辛永貞放下他,謝天華往前走了兩步就栽倒了。

謝天華的槍傷不是很嚴重,沒有傷到骨頭,隻是失血太多,不時就會暈過去。住進醫療隊,護士就不讓辛永貞管了。她背著長槍,扛著土匪的土銃,走在大街上感到特別神氣。

這一仗結束後,政府人員都在議論稅務局的辛永貞。“那女子,神了!”“生來就是打仗的料。”這些話傳進辛永貞的耳朵,她就更神氣了。

隔了一天,趙局長喊她:“別出去了,劉縣長要來表彰你!”

集合後,大家站在稅務局院子裏,劉縣長給辛永貞的左臂別了一塊紅布,上麵印有鐮刀和斧頭,還有“英雄”兩個字。

“這應該獎給謝天華,是他指揮我幹的。”

“他也有。”劉縣長笑著說,“這次打退侵擾的土匪,辛永貞同誌立了頭功,很勇敢,大家要向她學習!”

辛永貞的臉紅紅的,有些害羞,和衝鋒陷陣時判若兩人。她手裏捏著謝天華的獎章,等縣長離開後,一個人來到醫療隊。

謝天華恢複得很快,正坐在床邊補衣服上的彈孔,看見辛永貞,臉一紅。

“看樣子好多了。”辛永貞笑著說,“站起來。”

謝天華瞅她一眼,坐著沒動。

“站起來!”辛永貞嚴肅起來,“這是命令。”

“幹啥?”謝天華不情願,“別逗,局裏忙什麽事呢?”

“給你授獎,快,別管局裏的事了。”辛永貞掏出獎章,認認真真地給謝天華別在左臂上,然後坐下來拿起謝天華正在補的衣服,笑著說:“就你這大手,還能拿捏針線?”

(二)

謝天華槍傷沒好利索就跑回了單位,他那匹黑馬拒絕任何人騎,誰想騎就踢誰。謝天華剛跑進大門,黑馬就在後院叫開了。

謝天華想拉黑馬去河邊洗澡,碰見了進門的趙局長,他故意揮了揮膀子,喊道:“沒事了,明天就能出門緝私。”

趙局長說:“你的任務還是養傷。”

和趙局長一塊兒進門的還有黃老六,這個黑瘦的漢子總是笑嗬嗬的,長年紮在頭上的白羊肚手巾像他的臉一樣黑乎乎的。他負責的這個運輸隊跑得勤快,經常來稅務局換運鹽證。看見謝天華,黃老六一低頭過去了。謝天華沒在意,騎馬去了河邊。

時已深秋,河水靜靜地,睡著一樣。黑馬馱著謝天華來到河邊,他挽起褲腳下到水裏,感到河水滲骨,又趕緊上岸來。盡管高原上無遮無攔的太陽像往常一樣耀眼,可已退去了夏季灼人的溫度。他放棄了給黑馬洗澡的想法,隻是替它刮刷了一遍全身的毛。這匹馬跟他有兩年多了,是大前年春天在打敗豁嘴的一次戰鬥中繳獲的。那次戰鬥中土匪被打散後,豁嘴騎上黑馬想逃,不料黑馬尥起後蹄子將豁嘴摔了下來,一聲長嘶,撒開四蹄跑到了謝天華的身邊,像找到久別的戰友一樣親熱。謝天華伸手拉住韁繩,黑馬就順從地歸附了他。之後,謝天華騎上這匹馬與豁嘴還打過一場遭遇戰,黑馬衝鋒陷陣,明顯有棄暗投明般的舒暢。

正在替黑馬刮刷,謝天華聽見有鈴鐺叮叮當當的響聲,扭頭看見黃老六趕著馱隊從岸邊走過。他喊了一聲並搖手打招呼,黃老六裝作沒看見,揚起鞭子想快速過去。謝天華不知道黃老六的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剛在局裏碰見時他就偷偷摸摸的,這漢子一向為人忠厚,今天這是犯什麽病了?

謝天華騎上黑馬追了上去,說:“老六,拐彎走路,還叫不應,你這是發財了?”

黃老六假裝剛看見他,說:“哎呀,謝緝私,河道裏又沒私鹽隊,你在這裏幹啥?”

“先說說你,偷偷摸摸的樣子,有什麽事?”謝天華策馬擋在馱隊前,“不說清楚別想過去。我尋思,你是不是偷帶了私鹽,見了我才躲躲閃閃的?”

“我哪裏敢做這種違法的事,真做了,村裏人也饒不了我,這馱隊可是大家的**。”黃老六揚起鞭子,“你讓開,我要去馱鹽,已經耽擱半天工夫了。”

“剛去局裏有啥事?叫你為啥不應聲?”謝天華沒有讓開的意思,“不說的話,還得再耽擱你半天工夫。”

“這個,”黃老六搔搔頭,“趙局長不讓告訴你。”

“我不會告訴他是你說的,是不是有緝私線索?”謝天華下馬遞給黃老六一支邊產三星紙煙,“這紙煙可金貴了,抽一支。”

“我抽旱煙。”黃老六從腰間抽出旱煙袋,“你都猜到了,可別怪我多嘴,趙局長說你槍傷沒好利落,怕你知道後要去參加。”

“具體位置在哪裏?”謝天華追問。

“柳樹灣,北邊來的私鹽隊,有武裝。”兩人盡管在連隻飛鳥也沒有的河道邊,黃老六還是壓低了聲音,“就在今晚,趙局長他們已經出發了。”

謝天華飛身上馬,一提韁繩,黑馬閃電一樣奔了出去。辛永貞站在稅務局門口東張西望,剛聽見馬蹄聲,謝天華就到了眼前,對她說:“我的槍還在你那裏,快給我。”

“幹什麽?”辛永貞不緊不慢,拉長聲音說,“趙局長不讓給你。”

“別胡鬧,有緊急任務,趕快去拿!”謝天華一著急,拽了辛永貞一把。

“革命同誌不要動手動腳。”辛永貞嚴肅起來,對他說:“我是在執行命令。”

“他們不知道柳樹灣沙丘後還有一條道,我得去堵上。快,私鹽販逃脫了,你負得起責任嗎?”謝天華著急起來。

“不給。”辛永貞喜歡看謝天華著急的樣子。

謝天華左腳踏上馬鐙,說:“不要槍,照樣緝私。”

看見謝天華要上馬離開,辛永貞急了,喊一聲:“那你帶上我!”

“你以為是去延安逛街?丟了性命都有可能。”謝天華上了馬。

辛永貞知道緝私不拿槍基本等於送死,她一把拉住韁繩,說:“帶上我,就給你拿槍。”

“不行!”謝天華吼道,“鬆開手!”

“不鬆!”辛永貞也強上了,“我都學會打槍了,也會給土匪的衝子裝藥。”

“你這人,”謝天華著急起來,“趕緊鬆手,來不及了。”

謝天華坐在馬上,沒承想辛永貞伸手拉開了馬鞍下的皮帶,氣得謝天華臉色通紅,不得不一邊下馬來重新扣上,一邊訓她:“你這人,怎麽能這樣?”

“不然,你跑了咋辦?”辛永貞笑著說,“一塊兒去拿槍。”

拿了槍,辛永貞還不忘表功,說:“我從鹽務局給你要了一排子彈。”

“你行啊!”盡管謝天華生這個小姑娘的氣,可聽說有子彈,氣就消了一大半。對緝私人員來說,子彈何其金貴啊。關鍵時刻一顆子彈就能救命,甚至會改變一場小型戰鬥的局麵。

“我拿著子彈,到柳樹灣再給你。”辛永貞握著彈夾揚了一下手,很是得意的樣子。

謝天華第一次嚐到了女人難纏的滋味。按規定,他的長槍隻配有四顆子彈,她一下子拿來九顆。子彈的分量,謝天華最清楚。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說:“一定得聽我指揮。”

“沒問題。”辛永貞沒有配槍,背上了繳獲來的土銃。

柳樹灣是極為偏僻的去處,不僅是私鹽的通道,還是土匪經常出沒的地方。這裏是大沙漠,晝夜溫差大,日落後,連野狼都不會在這裏出現。冷月滿懷心事地掛在天上,照得這片荒蕪的沙漠越發詭秘。月光下沙丘相連,小道縱橫,可繞來繞去通過寧安的路隻有一條。緊靠沙漠的雙峰山裏,小道七拐八繞,盡管路窄坡陡,可馱畜行人可以通過,這是私鹽販子打開的秘密通道。從北邊過來的鹽販子要去被敵人蠶食掉的蝸牛村賣鹽,寧安是必經之路,繞出山溝後正好避過寧安,距離蝸牛村就很近了。

謝天華判斷,趙局長他們一定在沙漠大道上設伏,但大道視野寬闊,不易控製。這麽一想,為防萬一,他就摸到溝口邊的沙丘後隱蔽了起來。

沙漠之夜,深沉的天幕上閃爍著無數繁星,躺在沙地上仰望夜空,辛永貞就有了發現,問:“哎,你說,星星怎麽都集合在咱們頭上了?”

“別說話。”盡管壓低了聲音,照樣能聽出謝天華在斥責她。

辛永貞噘了噘嘴,像謝天華一樣趴在沙地上向四周觀察,“月光不亮,黑咕隆咚,啥都看不見。”

“用心就能看見,還要靠聽。”

“全是風聲。”

“有時候,”謝天華說,“風聲中就夾雜著牲畜的蹄子聲。”

“又不是狗耳朵,哪能這麽靈?”辛永貞一嘟囔,謝天華就製止她。

黑馬參加慣了這種行動,臥在沙丘後一動不動,它似乎有意在控製呼吸頻率,慣打的響鼻這會兒被自己絕對禁止了。除了風聲,辛永貞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謝天華一動不動毫無聲息,辛永貞懷疑他睡著了,伸手在他鼻子邊試探。

“幹什麽?”又是低喝聲。

“還以為你睡著了。”辛永貞縮回手,“凍死了。”

“不讓來你偏要來,這下子領教了吧?”謝天華滾動一下,在自己趴過的地方用手刨起來。

“挖坑幹什麽?”辛永貞雙臂交叉摟住雙肩,上下牙齒磕磕碰碰的。

“你就是話多,注意四周。”謝天華側身躺著,雙手不停,很快挖出一條小沙坑。借著月光,辛永貞看見沙坑和自己身體差不多一樣長,大概一人寬,半條胳膊深。

“你想活埋我?我不說話了。”辛永貞抱住土銃,似乎真害怕謝天華活埋了自己。

“說對了,滾進來。”

“不。”

“這麽個小坑,想活埋也埋不住,進來取暖。”

“取暖?”辛永貞猶豫了一下,開始移動身體,剛一側身就感到冷風像無數飛針,同時襲擊了胸腹的每個部位。她趕緊爬進沙坑,謝天華用坑邊的沙子蓋住她,隻露出頭在外麵。

“真暖和,再給你挖一個。”一暖和,辛永貞聲音就高了點兒,謝天華伸手捂住她的嘴,辛永貞“唔”一聲,卻看見北邊似有橘色的燈光閃了一下,鬼火一樣一跳一跳的。

“來了。”謝天華一把抓住長槍,“過會兒打起來,你趴在這裏別動,就算幫我大忙了,聽見沒有?”

“我要參加。”辛永貞一急,雙臂從沙子裏伸了出來,露出的部分馬上就被冷風蜇了一遍。

“你已經參加了,還要怎樣參加?你來這裏,我還不知跟趙局長怎麽交代。”謝天華雙眼比星星還亮,瞪著燈光出現的地方。

燈光再次出現時,嚇了辛永貞一跳,竟然已近在咫尺。她搞不明白,一直亮著的燈光怎麽會看不見移動。她害怕起來,心想一定是鬼火,這樣偏遠陰森的地方,可不正適合孤魂野鬼出沒嗎?

近在身旁的燈光又消失了,辛永貞嚇得拉住謝天華的手,像被冰水冰著一樣,她被冰得一激靈,心想,他已經凍成冰了。謝天華似乎沒有覺察到她的舉動,緊盯著前方。南邊的沙丘後,突然閃出一點同樣霧黃的光亮,一明一滅兩次。身邊的燈又亮了,這次她看清楚了,是一個人,準確地說是一個穿著沙土色衣服的男人。他用黑布罩住了馬燈,移動時如鬼影。隻見他蹲下身,向身後亮了兩次燈,沙丘後如水墨洇濕宣紙一般,顯出一道曲線來。

不過,這曲線是移動的。

“黃老六有一套,還真來了。”謝天華心想,這次行動結束後要感謝黃老六,至少請他吃一碗蕎麵餄餎。

私鹽隊幾近無聲地緩緩移動,提燈的人已提前過南邊接頭去了。

“還不快上?”辛永貞著急起來。

“趙局長在前邊,等他們衝出來,我截後路。”

“你肯定趙局長在前邊?”

“這叫默契,趙局長在會上講過多次。”

“這叫瞎猜,你放走私鹽隊,我回去就告你。”

私鹽隊繞過前麵的沙丘看不見了,謝天華開始向溝口方向爬行。

“哎,別丟下我。”辛永貞顧不上冷,一用力爬出沙坑追了過去。她害怕落單,盡管一聲不響的黑馬臥在身邊,可她覺得還是謝天華可靠。

“趴下!”謝天華嗬斥她。

辛永貞趴下的同時,南麵的沙丘後響起了頻繁的厲聲嗬斥:“站住!站住!”

一時間,沙漠上開鍋般沸騰起來。辛永貞心裏忽地一熱,在這荒野之地,原來真有這麽多緝私隊員像自己和謝天華一樣匍匐在沙漠裏,她都想撲過去喊上一嗓子。

“怎麽辦?衝過去?”辛永貞說著就要站起來,謝天華一把拉住她。月光下,突然有一匹白馬從南邊向溝口飛奔過來,後麵還跟著兩個人,慌慌張張地邊跑邊回頭放槍。槍聲劃破寂靜的夜空,撕開傷口一般驚心。

白馬接近時,謝天華突地躍起,要拉馬背上的人下來,可這人閃身一躲,白馬從身邊一閃即過。就在這時,不知黑馬什麽時候衝了過來,一下就撞翻了對方的坐騎,馬上的人翻了下來。謝天華衝上去掏出繩子繞頭就綁,剛綁好,馬後的兩個人就趕到了,舉槍要打謝天華。辛永貞急了,伏在地上顧不得起身,掄起土銃打中了一個販子的雙腿,那人怪叫一聲倒在地上。謝天華隨即撲倒了另一個販子,這販子掙脫出來,撒腿就跑。

辛永貞喊:“站住!放下鹽袋!”

販子聽見是女人聲,可也不敢站住。辛永貞舉槍便打,土銃噴出一股火光,販子“哎喲”一聲栽倒了。她還沒顧上高興,栽倒的販子又爬起來跑,盡管一瘸一拐,可逃跑的速度並不慢。辛永貞用土銃頂著倒地的鹽販,看著逃跑的黑影消失在夜幕裏,直後悔火藥下得太少了。

黑馬故意似的,來回擋著白馬的去路,謝天華過去牽白馬過來。

“跑了一個。”辛永貞有些失望。

“不錯了,還繳獲一匹馬。”謝天華說,“押過去和趙局長會合。”

兩個人圍追堵截的情形,趙局長已經看在眼裏了,老遠喊:“就知道是你,另一個是誰?緝私隊怎麽多出一個人來?”

辛永貞押著販子,高聲說:“抓了兩個,還有一匹馬。”

“辛——永——貞——”趙局長拖長聲音,聽起來特別嚴肅,“怎麽回事?”

“讓她說,”謝天華急忙解釋,“我是被脅迫的。”

“脅迫?”趙局長說,“誰能脅迫你?回去再說。收隊!”

謝天華找黃老六吃餄餎時,辛永貞在給趙局長寫檢查。雖說在寫檢查,她卻並不難過,甚至有些竊喜。寫了幾遍都沒通過,原因是她總在描寫緝私過程的刺激,還表揚趙局長計劃周密,緝私隊員英勇無畏,就是不寫自己脅迫謝天華違反紀律的事。

緝私取得了圓滿勝利,市局要材料,說要報告邊區稅務總局。

趙局長把辛永貞寫的檢查當作匯報材料報了上去,寫檢查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三)

皖南事變後,敵兵對邊區封鎖得越發嚴密,還不斷挑事蠶食地盤。在封鎖一日緊過一日的情況下,寧安稅務局展開了進入白區征收稅款的行動,說是白區,其實是被敵人蠶食的村落。

蝸牛村被蠶食之前,是一個較為繁華的村鎮,雖然沒有縣城和大集鎮熱鬧,可也是方圓十裏的大去處,人口密集,商業暢通,生活日用品、農具耕具應有盡有。村中有十字交叉的街道,商戶就沿街開鋪設店,一直是稅源不錯的地方。

被蠶食之後,村街上的店鋪大多關閉了,表麵原因是經營成本大,十店九賠;真實原因是國民黨的稅多,七苛八雜,沒有人承受得起,就進行秘密交易。邊區稅輕,條例明確,商戶們自己都會計算。再說,商民普遍清楚,給邊區交稅是為了把害人的“豺狼”全部消滅掉。

長期的民主稅收實踐,使邊區大小商人和稅務人員之間早已建立起了互信相幫的友誼。盡管在敵兵的監視之下,但稅收評議委員會仍在秘密工作,各家各戶都把產生的稅款藏起來,等稅務局的人來後交給他們。去蝸牛村收稅,就成了謝天華又一項重要任務。

謝天華一般都是化裝成商販進入蝸牛村,有時趁天黑就摸進去了。不過,去這裏收稅相當危險,但辛永貞天不怕地不怕,尤其經過沙漠緝私事件以後,變得更是膽大包天。她死纏謝天華沒有奏效,就去向趙局長申請,但不管她使什麽法子,蝸牛村是絕對不讓她去的。

有一次,謝天華等三人化裝成私鹽販子準備去蝸牛村收稅。

之所以要化裝成鹽販子,是因為這一時期食鹽特別緊俏,在市場上是最搶手的商品。為了確保不被敵人識破,趙局長專門向劉縣長申請,劉縣長又協調鹽務局,才給他們每人批了五斤食鹽。辛永貞雖沒被批準去蝸牛村,可爭取到了一個護送謝天華他們上山過河的機會。按照擦黑進村的計劃,等到太陽快要被雙峰山遮住時,謝天華、李斌武、王向利出發了,他們走的是雙峰山上私鹽販子經常走的小道。封鎖區的敵人在邊境線上開設了不少收購私鹽的店鋪,為刺激走私,他們故意抬高食鹽收購價,借以搗亂邊區的金融環境,妄想搞垮邊區經濟。此外,封鎖區的敵人在邊境線還開有不少奢侈品店,將奢侈品以低價賣給商販,讓商販偷運進邊區出售,邊區禁止什麽,他們就傾銷什麽,比如香煙、雪花膏、牙膏、指甲油等。

雖說山大溝深,可寧安縣城和蝸牛村之間隻隔一座山一條溝,一上一下就到了。蝸牛村周圍崗哨林立,檢查相當嚴格。為了逼真,按照預先約定,謝天華等人從溝口出來,蹚過河後,後麵要放槍,辛永貞肩負的就是放槍任務。辛永貞做事一般不計後果,本來是讓朝天放槍,可她想,不真實就容易露出馬腳,她偏要瞄著謝天華腳下放槍。可是又瞄不準,槍一響,路上塵土紛紛,嚇得三個人撒腿就跑。看見他們的狼狽相,辛永貞捂住嘴笑了。

槍聲一響,謝天華三人跑起來,村口的哨兵就被驚到了,端起槍胡亂放了兩下,喊:“怎麽回事?”

“販鹽的,追來了!”謝天華他們上氣不接下氣,直接朝村口跑。

“天大的膽子,敢追到這裏來。”哨兵檢查了三個人的口袋,“就這麽點兒鹽,也值得追。”

“查得緊哪,本來背了二十多斤,路上跑丟了一些,還差點兒沒命。”謝天華知道,哨兵見鹽販子就放,檢查隻是例行公事。

王向利給哨兵遞上煙,李斌武擦火給他們點上,也就可以進村了。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山溝裏又傳來了槍聲,和他們裝扮差不多的五六個販子,背著沉重的口袋,狼狽不堪,氣喘籲籲地向村口跑來。

不用猜,他們是真正的鹽販子。哨兵笑嘻嘻地,像看見自己人一樣,一個哨兵喊:“有命在就好,趕緊賣給貿易站,鹽價又漲了。”謝天華瞅了一眼這群販子,心想緝私如此嚴格,怎麽還有這麽多鹽販子?轉身進村時,他瞥見一個鹽販在偷眼瞄自己,站在原地猶猶豫豫地欲走不走。對這個人他沒有什麽印象,也就沒當回事,大大方方地進了村子。

趙局長安排的是放槍送謝天華一程,並沒安排迎他們回來,讓辛永貞放完槍就撤。可辛永貞想的偏偏是,反正他們連夜要回來,還走這條道,為啥不等等一塊兒回去呢?這麽一想,她就找了一個自認為隱蔽性好的土堆,用在沙漠之夜緝私時學來的辦法,靜靜趴在土堆後,還不忘給身上蓋幾把野草。她想收到稅後,他們就該回來了。

謝天華三人背的食鹽當然不能賣給貿易站,而是要按邊區價格賣給蝸牛村的商戶。進村後,他們決定去找評委會的任會長。

任會長是靠得住的老邊民,蝸牛村被蠶食之前,他就是這裏的評委會會長。三人七轉八拐,來到了盛興旺,盛興旺是任會長雜貨店的字號。任會長知道謝天華他們要來,提前通知了商戶,誰交多少稅,誰領什麽票,早就厘清了。三個人很快辦完公務,在任會長家的後院歇息,準備後半夜摸黑返回。

謝天華哪裏知道,剛才進村時那個偷瞄他的鹽販已經認出了他。這個販子就是沙漠之夜緝私時,一瘸一拐跑掉的那個人。雖然那晚天光暗淡,可在朦朧的月光下,謝天華的方臉濃眉還是給拐子留下了印象。他們進村後,拐子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理,立即給哨兵報告了自己的猜測。哨兵才不去管是真是假,站在村口反正沒事,折騰些事出來倒挺熱鬧,說不準還能立功,混個班長當當也說不定。於是哨兵不加核實,隨口就上報了。他們的連長也想立功,定下了不要打草驚蛇的方案,悄悄封閉了所有出口,在村子展開了地毯式搜查。這時,待在任會長家後院的謝天華還不知道外麵發生的事情。

拐子之所以肯定謝天華是緝私隊員,與辛永貞也有關係。她剛在土堆後隱蔽好,就聽見了嘈雜的說話聲。

“趕緊過溝,前邊就到了。”說話人的喘息聲像牛一般粗重。

“有人販鹽?”辛永貞伏在原地觀察。果不然,從山坡那邊上來五六個背著口袋的鹽販子。到達山頂,這群人認為脫離了危險,就坐下來休息。

拐子罵起來:“狗雜種,什麽地方也敢歇腳,緝私隊神著呢,說不準這裏就有埋伏,趕緊下溝。”

看見拐子,辛永貞想起了沙漠上跑掉的那個販子。她一急就要爬起來,可轉眼一想,自己一個人對付不了這群壯年男人,搞不好還會弄巧成拙。怎麽辦?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斷了這條鹽路,唯一可行的辦法是等他們下溝後開槍,受到驚嚇,他們就不敢再從這裏經過了。

拐子催促其他人下了溝,自己走在最後。這是他的經驗,走過的路沒發生險情,說明安全,前麵萬一有事,自己可回頭逃走。

鹽販子下到半溝間,辛永貞就開槍了。她學會打槍不久,槍法不夠準,倒是把販子們嚇得夠嗆。拐子萬萬沒有想到,背後會有人開槍,倉皇間一回頭,看見有人站在溝沿上。

辛永貞喊:“站住!放下鹽袋!”

慌張之間,拐子來不及細想,隻覺得這個女人的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他逃到村口又看見謝天華,雖說印象模糊,可那晚扭打時,對他的方臉濃眉還是留有印象,再聯想到辛永貞的喊聲,模糊的印象開始清晰起來,隨即就去告發了。

辛永貞很滿意自己的行動,至少這條走私通道被切斷了。這麽一想,覺得自己幹得漂亮,又伏身到土堆後麵去了。夜幕初臨,山風輕吹。她舉頭望見山下的蝸牛村有了星星點點的燈光,似乎還有火把流動,火把還不少,連成了多條火線,在村子裏毫無規則地移動。

“他們該回來了。”她這麽想著,就打起了瞌睡。

辛永貞看見的火把正是敵兵在村裏挨戶搜查照亮用的。敵連長不讓聲張,不許大呼小叫,也不許搶東西,讓悄悄搜查。半個村子已經搜過了,謝天華他們還沒有察覺到危險,可危險正在步步逼近。

任會長是個鬥爭經驗豐富的老邊民,交稅領票的商戶陸續離開後,他安排謝天華等在後院休息,然後習慣性地觀察一番。他出門一看,滿巷子都是火把,嚇得心驚肉跳,盡管距離他家還有一段距離,可火光已把腳下的路麵照得昏黃了。

他趕緊回身進門,跑向後院,低聲說:“快走!敵人在挨戶搜查!”

謝天華三人聽到任會長的報警,跑出院來。

任會長迅速做出判斷,說:“翻牆,走北巷進山。”

謝天華三人顧不上說話,翻牆就走。

到了北巷,他們才弄清問題的嚴重性。敵兵采取收縮式搜查,四麵全是火光,火光下人影綽綽。隻有出北巷距離進山的路最近,可北邊照樣有敵兵竄動。謝天華決定,翻進居民家裏去,能走就走,走不了就藏起來。蝸牛村的特點是居民都臨街蓋房,院子一般留在屋後用於堆放雜物,家家後院相連,要走要藏都方便。三個人一商量就翻進了路邊一家人的後院,一口氣翻過十多家院子後,牆外就是正在搜查的敵兵。屋主人老白正在後院藏糧食,謝天華跳進來,嚇了他一跳。

“怎麽還沒走?不知他們在搜什麽,鬼頭鬼腦的,先藏起來吧。”老白讓他們三個人下到院角的窨子裏,叮嚀藏在糧食後邊。

然後老白用石板蓋住窨子口,上麵鋪上雜草,拉羊過來拴在雜草上,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羊圈。剛收拾好,敵兵就進了院子,不說話到處亂翻。

“找啥嘛,糧食上次都被搶光了。”老白戰戰兢兢的聲音,在窨子裏也能隱約聽見。

“閉上你的老嘴!”敵兵繼續翻找。

窨子裏黑咕隆咚。剛下來時看見有糧食,可糧食後麵似乎還藏有其他東西,憑手感應該是火柴、犁鏵、竹籠、草繩之類。老白經營的是農具店,謝天華想起來,他剛才還領了三份票。

從地麵上的聲音判斷,敵兵就在羊圈附近,應該有七八人之多。為了應付哨兵檢查,緝私隊員來蝸牛村一般不帶槍。謝天華三人無計可施,隻能屏住呼吸,靜靜待在下麵,聽聲音判斷地麵上的情況。

羊肯定被嚇著了,緊張得亂跑。有多人從羊圈走過,去了院角的雞窩,馬上就傳來雞的亂叫聲。敵兵應該是一無所獲,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走好呀,老總!”老白這一聲謝天華明白,是在通知他們沒事了。

可這裏畢竟不是久留之地,三個人檢查了一下綁在身上的稅款,又翻牆往北去了。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翻過最後一道牆時,王向利跳下去正好落在一個人身上。

牆下這人被壓倒了,驚叫一聲:“誰?”接著就是一槍,王向利應聲栽倒。原來敵人布置了暗哨。謝天華手疾眼快,一拳打倒對方,李斌武掐住對方的脖子一扭,就了結了。

李斌武拿起敵兵的手槍斷後,謝天華背起王向利朝山下跑去。

可這一聲槍響,把整個蝸牛村都打亂了。村子裏火光亂閃,腳步雜亂,喊聲不斷,都向村北聚攏過來。村北距離山口非常近,紅石河從山下繞過,河水不深但水草和淤泥沒過了小腿,蹚得過去但不很方便。

守在山上的辛永貞被吵醒了,她跑到山邊,隻見紅石河的南岸有無數火把跳躍著向河邊移動,時不時還有槍聲響起。她舉起槍,卻不知道瞄哪裏。

謝天華和李斌武氣喘籲籲地跑到河邊,李斌武提醒說:“向利犧牲了,埋在這裏吧。”

“不行,背過河去,你拿上他的稅款袋。”謝天華挽起褲腳就下水,“盡量別開槍。”

李斌武提著手槍斷後,說:“我知道,不然會暴露目標。”

山上的辛永貞觀察了一會兒,她判斷後麵有敵人追,前麵肯定有人跑,不是謝天華就是其他群眾,總之是需要保護的人,待在山頂幫不上忙,怎麽辦?

她站起來命令自己:“辛永貞!”

“到!”

“命令你下山救人!”

“目標太小,不好找!”

“去河北岸搜索!”

“是!”

下完命令,她就順山路往下跑。她的方向很明確,去火把集中的河對岸搜索。她認為這個任務相當緊迫,腳下就快起來。山道坡陡彎急,她接連被絆倒,可她越想越相信敵人追的是謝天華。

“他們沒帶槍呀!”她提醒自己,“隻能挨打了,快跑啊!”連跌帶滾下到山下,不知是野兔還是黑獾從身邊竄過去,她也顧不上害怕,爬起來就朝河邊跑。

南岸的追兵朝河裏開槍,借著火光,她隱約看見河裏有兩個人影在移動。“就是他們!”她瞄準對岸火把最密集的地方開了一槍。

這一槍放過,對岸就亂了,下到水裏的人似乎又紛紛上了岸,有人粗著嗓子喊罵,逼士兵下水。她感到這一槍效果不錯,瞄準火把又是一槍。令她吃驚的是,這一槍剛響過,身邊就有子彈鑽進泥土的響聲。謝天華教過她,這時要滾動換位,她滾了半天才停下來。

河裏的人已上了岸,她剛要問話,對方卻先開了口:“是永貞嗎?”

她太熟悉謝天華的聲音了,趕緊回答:“是我,是我,都回來了?”她跑過去,一眼就看見謝天華背上有人。李斌武跟在旁邊,謝天華背上肯定是王向利了。

“向利受傷了?”辛永貞撲過去。

“犧牲了。”李斌武瞅著南岸的火光放了一槍。

辛永貞“哇”一聲哭了。

“別哭,”謝天華製止她,“爬山。”

李斌武和謝天華輪換著背王向利上山,到了山頂,把他葬在了一棵鬆樹下。三人站在英雄的墳前,敬禮告別。

這時,東方露出了魚肚白,三個人帶上稅款下山了。

(四)

抗日戰爭進入相持階段時,陝甘寧邊區到處是勞動的隊伍和響亮的號子聲。稅務局也開展生產自給勞動,開荒地種蔬菜,養雞喂豬攔羊,什麽都幹。日常供應越是短缺的時候,漫汀稅卡就越不安寧。邊區尤其缺少棉花,眼看1944 年的冬天就要到了,棉花又成了緊俏商品。

設在邊境線上的各個稅務分卡同時接到了命令,嚴防棉花出境,進境棉花一律放行,並盡可能動員商販輸入棉花。謝天華就是這個時候來到漫汀稅卡的,主要任務還是組織棉花入境。

在稅卡守了一段時間,謝天華發現商販的貨物中極少有棉花。

商販都知道邊區棉價高,可白區對棉花控製相當嚴格,已經上升到了戰略物資的高度,別說販運,就是想見到棉花都很困難,絕大部分棉花都被敵兵強行控製了起來。

謝天華掌握了這些信息後,心情相當沉重。高原上的秋風越來越冷,稅卡設在山口當中,山風像磨過的刀一般鋒利,吹得單衣單褲的稅務人員臉色鐵青。站一班崗,如同在冰窖裏曆練了一番,這樣下去,進入冬天後,還怎麽過呢?謝天華著急起來。

雙峰山裏的駝峰口是距離邊區最近的一個封鎖據點,是敵三二八連連部所在地。這裏本是一處集市,人來貨往,商業發達。

敵兵進駐後,就把這裏變成了堡壘。敵兵一貫有驕奢**逸的習慣,在駝峰口自然就建了多處跳舞飲酒的場所,一時間,這裏如同大上海一樣成了花花世界。謝天華以商人身份去過駝峰口多次,探明在鎮街西南角的軍用倉庫裏存有大量棉花。可如何才能搞到手,成了漫汀稅卡每個稅工人員最為頭痛的問題。謝天華愁眉不展,常常登上山頭,望著駝峰口連聲歎息。這時,辛永貞來了。

寧安局到漫汀稅卡往返路程十餘裏,辛永貞時不時就會騎上白馬來稅卡轉上一圈。這次來,她沒有大呼小叫,有什麽心事似的,比往常安靜了不少。

“你們卡長呢?”下了馬,她問正在劈柴的李斌武。

“在山頂上望駝峰口呢。”李斌武放下柴刀,“我上去喊他下來。”

辛永貞拴好白馬,向四周看了看。漫汀稅卡的條件十分艱苦,它處在兩山相夾的山口,在山口最窄處用胳膊粗的雜木料做了幾個三腳架擋在路當中,通常有三個稅務人員持槍把守,來往商販從這裏經過時都要接受檢查。

辛永貞站立的地方有兩孔土窯,一孔是稅工人員的宿舍,一孔是搞生產自給放置農具和做飯的地方。不遠處的陽坡上,開墾有三五畝地,種了一些時令蔬菜。除此之外,這裏什麽也沒有,連山上都是光禿禿的。謝天華到這裏之後,在距離卡口十丈之內,築了五個人工掩體,一旦遇到持槍闖關者,就能利用這些半人高的黃土堆掩護還擊。

“什麽任務?”謝天華從山上跑下來,看見辛永貞,開口就問,他猜一定又是棉花的事情。

“有一項特殊任務。”辛永貞瞅瞅跟在後麵的李斌武,李斌武知趣地離開了。謝天華跟了過來,辛永貞慢步走向一個掩體,說:“這項任務……”

謝天華現在最怕的是向他要棉花,他一點兒主意也沒有,擺困難不是他的習慣,支支吾吾會讓這女人小看,再說黏黏糊糊也不是他的性格。“你直接說,棉花這事,現在還辦不到,我正在想辦法。”謝天華先急了,“你回去告訴趙局長,再給我半個月時間,不信駝峰口鐵板一塊。”

辛永貞笑了,說:“不是棉花的事。”

“不是棉花?”謝天華撓撓頭,“還有啥事比棉花緊要?”

“有。”辛永貞臉紅了,聲音也小下來。

“啥事?”謝天華滿臉不解。

“結婚。”辛永貞低頭用腳尖蹍著土疙瘩。

“你結婚?”謝天華還在犯迷糊。

“是你。”辛永貞笑出了聲。

“我?”謝天華擺擺手,“我沒這事。”

“你和我,就有你的事了。”辛永貞盯著謝天華的雙眼,“怎麽,不願意?”

“我,這個……”

“這個什麽?願不願意一句話。”辛永貞重重哼出一聲,“你還拿捏什麽?這種好事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的。”

“我……我沒說不願意……”謝天華幹工作是一把好手,談情說愛還真不行,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好,那就是願意了,我回去申請,組織批準後就把事辦了。”

辛永貞轉身就走,“聽我通知。”

“不行!”謝天華突然喊出一聲。

辛永貞臉一紅,丹鳳眼瞪了起來,問:“怎麽,我還沒走就反悔了?”

“不是反悔,”謝天華說,“棉花問題沒解決,卻趕著結婚,讓同事們怎麽看。”

這個理由辛永貞沒法反駁,轉過身來說:“這倒也是。不過,棉花這事,什麽時候才能解決?”

“不知道,天天都在想辦法。”

“我過來幫你。”

“想不到辦法,過來也沒用。再說,你不避嫌,我還怕人戳後背。”

“怕什麽?都要結婚了。”辛永貞笑出聲來,“回去我馬上報告趙局長,獲準後就來幫你。”

“你不用來,讓黃老六來找我,他那幾頭牲畜或許用得上。”

黃老六來到稅卡時帶來一個消息。他們村進步地主黃大眼的二兒子黃成希在駝峰口當連副,黃大眼多次去信讓黃成希脫離敵營回到邊區工作。謝天華聽完,拉上黃老六就去找黃大眼。黃大眼說黃成希沒做過惡事,一直有回邊區工作的想法,想給邊區做些事情,弄些槍彈或軋花機、發報機什麽的。謝天華不想讓黃大眼知道太多,隻讓黃大眼給黃成希寫了一封信,意思是協助來人辦好要辦的事情。這個黃成希到底懷的什麽心思,謝天華吃不準,可為了搞到棉花,也隻能鋌而走險了。

黃老六的馱隊等在窯門口,除了謝天華、黃老六,一塊兒去的還有李斌武。快要出發時,辛永貞突然來了,非要跟著去,謝天華堅決不同意。這時候,經過稅卡的一個商販無意中透露說,駝峰口近來盤查得越來越嚴,他根本進不了鎮街,空跑一趟不說,這幾頭牲畜還差點兒被沒收。

如果連鎮街都進不去,怎麽找黃成希?搞棉花就更別提了。

馱隊隻能暫時待命,謝天華又犯難了。

“我有辦法,”辛永貞說,“我騎驢回娘家,他們總擋不住吧。”

“哨兵一盤查就露餡了,駝峰口你又不熟悉,娘家在哪裏都說不清,一露臉就出問題。”黃老六邊抽旱煙邊說。

“有道理。”謝天華附和。

“這不行那不行,還能咋辦?”辛永貞瞪起丹鳳眼,手一揮,“不行就衝進去。”

“你去給大夥做飯。”謝天華一拉辛永貞,“趕緊去。”

辛永貞邊往窯外走邊說:“我隻會做洋芋糊湯。”

“沒有洋芋,隻有南瓜。”謝天華瞅著辛永貞的背影,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他說:“黃大眼說過,黃成希有一個妹妹在榆林三中讀書,而且黃成希很疼愛這個妹妹。”

李斌武一直坐在掌炕上抽煙,聽謝天華這麽說,就猜到他想讓辛永貞扮成這個妹妹去見黃成希,說:“沒人預先知會一聲,黃成希扣了永貞咋辦?”

“不怕!”辛永貞拿著一把小紅蔥猛地推門進來,“他能舍得下他父親和真妹妹?”

“應該舍不下。”黃老六說,“他們家很進步,黃大眼主動獻了五十坰山地,每年都多繳公糧,還帶頭給自家佃戶減租子。

黃成希從小在村裏長大,感覺這孩子挺有同情心,從沒欺負過佃戶家的孩子。”

“能不能讓他妹妹也寫一封信?”李斌武建議。

“榆林太遠,跑一趟少說也需六七天。再說,去北線也不方便。”謝天華又犯難了。

吃過晚飯後,李斌武慌忙報告說辛永貞不見了,灶台上留有一張字條。謝天華看完字條喊起來:“她一個人去駝峰口了,快追!”

辛永貞是騎白馬去的,肯定追不上了,謝天華當即決定,帶上馱隊趕往駝峰口。越往南走山勢越險峻,盡管山路陡峭,可距離不甚遠,和寧安到漫汀遠近差不多,半天工夫就到了。

進入駝峰口隻有一條道,石砌的山門蹲在山道中間。謝天華觀察了一下,發現進入山門的行人特別少,馱隊就更沒有了。山門兩邊有亂石堆起的碉堡,有鐵絲網,有狼狗,還有兩根木杆,從杆頂吊下來兩條繩,好像隨時要吊死誰似的。

“怎麽進去?”李斌武問。

“老六有辦法嗎?”謝天華回頭問。

“沒辦法。”黃老六搖頭。

謝天華說:“記住你們的身份,老六是黃大眼家的長工,我和斌武是他家的佃戶,如果問其他情況,就說什麽也不知道。”

兩個人點點頭,謝天華一揮手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走!”

山門邊的哨兵老遠就看見他們了,可沒人動一下,個個站得筆直。謝天華到了跟前才發現一個少尉站在山門的中間,左手拿一根馬鞭,緩緩敲著右手。謝天華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說辭,牽著黑馬,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

“幹什麽的?”少尉發話了,聲音聽著懶洋洋的。

謝天華像所有村民見了老總一樣,含笑低頭垂手,聽少尉問話,竟然是一個女聲,聲音還挺熟悉,心下不禁疑惑。

“來駝峰口幹什麽?”少尉再問一聲,謝天華聽清楚了,這明明是辛永貞。他抬頭一看,不是辛永貞又會是誰?她既然知道來幹什麽,為啥還這麽揪住問?謝天華知道辛永貞平時就沒大沒小,愛冒險還頑皮。後麵兩個人也聽出來是辛永貞的聲音,他們也搞不明白辛永貞玩的是哪一套。

謝天華保持著恭敬的姿勢回答:“老總,我們是黃老爺家佃戶,這是黃老爺家的牲畜。邊區天天搞土改,黃老爺家的不少家當都分給了別人,眼見值錢的東西沒剩下幾個,才讓把這幾頭牲畜趕過來寄放在黃連副這裏。”

“噢?怎麽沒聽連副說起呀?”她輕輕揮了一下馬鞭。

辛永貞這句話一出口,差點兒氣死謝天華。他翻眼一看,辛永貞正衝他笑。他靈機一動,從身上摸出黃大眼的親筆信,遞過去畢恭畢敬地說:“這裏有黃老爺寫給二少爺的家書。”

辛永貞接過去,裝模作樣看了一遍,手一揚說:“既然有家書,那就進吧。”

說完話,她先轉身走在前麵,謝天華他們自然跟在後麵走。

街道上空****的,可見封鎖給駝峰口的商業流通也帶來了嚴重影響。為了困死邊區,敵人甚至叫囂:“不讓一隻帶糞的蒼蠅飛入邊區。”駝峰口雖在敵兵的控製之下,可他們知道共產黨人的厲害,擔心生活必需品以各種難以想到的方式進入邊區,幹脆在邊境一帶禁絕了必需品的流通。當然,奢侈品商店不時就能看見,他們不僅希望奢侈品進入邊區,還希望部隊的軍官太太們購買,反正能賺錢就行。

謝天華瞅瞅四周沒人,低聲問:“搞什麽鬼?”

“有這麽和少尉說話的嗎?”

“你……”

辛永貞嘿嘿一笑,不回頭繼續說:“黃成希的思想很進步,我說明來意後,他不吭聲,我就關心了他老爹和妹妹幾句,他就知道利害關係了。”

“你這身衣服咋回事?”

“這是黃成希的安排,他給人說我是他表妹,讓我盡管嬌橫一點兒。就是他送我到山門口等你們的,等到了就一塊兒去他住的小院。”辛永貞走在前麵,腳步鏗鏘,氣勢奪人。謝天華想,這女人真不簡單。

“轉過彎就到。”辛永貞說,“以防萬一,你們先守在門外,我進去觀察一下,如果有情況我就開槍,你們就趕緊撤。”

“瞎說,這種情況往哪裏撤?一塊兒進去。”謝天華招手,李斌武和黃老六趕上來,他給兩個人做了安排。黃老六先膽怯起來,說:“萬一失手,馱隊沒了,我咋給村裏人交代?”

“萬一出事,命都沒了,你也不用交代了。”李斌武拍了一下黃老六的肩膀。

黃老六汗就流下來了,說:“你們不要命,我還不想死,老婆娃娃……”

“你跑這一趟,利潤是一頭驢,自己答應的事可別後悔。”

謝天華很嚴肅,“再說,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

黃老六嘟囔:“誰知道這麽凶險。”

“到啦,”辛永貞低聲說,“裏麵隻有兩個勤務兵,用不著緊張。”

謝天華一步跨上去,伸手就要推門。

“後邊去。”辛永貞推門進去,“大哥,送驢的來啦。”

這個黃成希和他爹黃大眼說的差不多,並沒有明確的政治觀點,是以利益作為選擇標準的,在和他爹頻繁的通信中,感覺到繼續在封鎖部隊待下去不會有多少好處,弄不好連小命都保不住。

進駐駝峰口後,隔三岔五就去邊境騷擾,雖說占了些地盤,可士兵也被打死不少,活到今天算是命大,說不準下次去騷擾就被報銷了。他整天憂慮這條命,就算偷跑回去,沒有功勞還是爛命一條。

正在顛來倒去地謀劃命運前途時,辛永貞來了,一說情況,他略顯猶豫,辛永貞就他爹他妹妹地說了一通。其實他心裏想的是,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嘛,棉花就在庫房裏,自己就是官庫房的長官,搞到棉花再回去,也算大功一件。如此一想,他安排辛永貞去接人,自己待在屋裏,就開始籌劃行動了。

辛永貞帶著謝天華進來時,他的計劃已基本成熟,和謝天華等人寒暄過後隨即交換意見。黃成希介紹了庫房裏裏外外的情況,謝天華問了街道、山門的警衛布置。駝峰口是山中小鎮,隻有東西兩個出入口,剛進來的是東門,西門出去就是白區,因此出西門不可取。

黃成希說:“等我的弟兄全換上去就方便了,不過,街上有巡夜的,一定會碰上。”

謝天華問:“你有多少弟兄?”

黃成希掂量了半天,說:“三班、五班都是。”

“能調一個班巡夜,一個班守東門嗎?”李斌武湊上來急切地問。

“過於刻意,就會暴露。”謝天華這麽一說,黃成希連連點頭,大家一時都沒了主意。

“先在我這裏住下來,再想辦法。”黃成希問,“隻搞這一次,還是多搞幾次?”

“一次暴露了就隻能搞一次,暴露不了當然要多搞幾次了。”

辛永貞有些急不可耐,甩著馬鞭又說,“運你們的棉衣棉被回去也行,還省去縫製了。”

“有,有,剛進來一批過冬被服。”黃成希說,“我出去看看,說不定就有辦法了。”

辛永貞跟著黃成希出門去了,謝天華三人留在房間商量對策。

大家愁眉不展地過了大半夜,黃成希才回來,他說:“明天下午,有一車冬服要運過來,你們能不能半道截了?隻要槍響,這裏一定會派人救援,這裏一空,說不準就能渾水摸魚。”

“就這麽辦。”謝天華派李斌武天亮就回去通知趙局長。

李斌武走後,黃成希就給他們連長打電話,說自己發燒頭痛,需要休息兩天,連長隨口就答應了。黃成希的弟兄們在他的安排下紛紛頭疼腦熱,拉稀嘔吐。黃成希的這種安排,在謝天華看來簡直就是孤注一擲,也隻能做隻運一次的打算了。

“能不能調動幾匹馬,一塊兒參與運輸?”謝天華試探著問,他想的是,隻有一次機會就得多運點兒。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黃成希胸有成竹,他說三班和五班的人都是拉壯丁拉來當兵的,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相互幫襯。

邊區那邊的情況他們都知道一些,經常偷著議論,他們早厭煩了這裏的生活。黃成希問了一些邊區的現狀後,又出去了。

辛永貞告訴謝天華,要做好準備,有嘩變的可能。謝天華說:“一不做二不休,把駝峰口端了最好。”

第二天下午,阻擊戰打響後,駝峰口果然接到了支援命令。

留下有病的和負傷的,連長帶上其他人,開一輛卡車支援去了。

卡車離開駝峰口後,黃成希立即組織親信牽來所有的騾子和馬匹,加上謝天華的黑馬、辛永貞的白馬和黃老六的牲口,把庫房一下子騰空了。

謝天華還去軍火庫裝了兩馱彈藥,然後和辛永貞把剩下的軍火全炸了,一時間,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衝天。他們兩個人各背兩三支長短槍,時不時放幾槍,鎮上居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關門閉戶不敢出聲。馱隊出了東門進山去了。

敵兵的連長剛趕到狙擊地就收到了老巢被襲的報告,一時間心慌意亂,放了幾槍,急忙帶隊返回。趙局長帶領政府人員緊追不舍,完全控製了主動權,一卡車被服全部收入囊中。

謝天華、辛永貞和李斌武受到了隆重表彰,邊區稅務總局給每人記功一次,寧安縣稅務局獎給每人一件布褂子,縣政府收編了黃成希和他帶過來的武裝人員。因他們熟悉封鎖區敵兵的情況,後來還打了幾場漂亮的戰鬥。

收棉花這項任務完成後,辛永貞再次提出結婚的事,謝天華無法拒絕就答應了。過了三天,趙局長在會上宣布:“經請示上級,批準謝天華、辛永貞結婚。”隨後趙局長拿出兩張結婚證,“證辦好了,下午就辦儀式。”

結婚儀式在縣局舉行,因條件簡陋,沒一間可用的房子,就在院子裏拉了四五道紅線,上麵掛了幾片紅紙。李斌武硬讓新娘騎驢,黃老六就拉來一頭驢,給驢頭上紮了一朵紅花,辛永貞騎上去,謝天華牽著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就算從娘家接回來了。因物資極度匱乏,沒有婚宴,沒有喜糖,謝天華花掉兩塊錢積蓄,買了半條邊產三星香煙,辛永貞買了兩斤大紅棗,大家說說笑笑,吃棗抽煙,就算舉辦了婚禮。

(五)

在寧安縣城和漫汀稅卡之間有一處山灣,這裏是稅務局和縣上其他部門開荒種地、飼養家畜的地方,各個單位都派人管理各自的菜園和豬羊。比起縣城,山灣要寬闊許多,不遠處就是靜靜流過的紅石河。稅務局的工作人員都住集體宿舍,為照顧新婚夫婦,趙局長決定改派辛永貞住在山灣照看菜園和豬羊,這樣一來,小兩口就可同住一孔窯洞。

這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卻不見有雪花飄下來。天天都有商販拉馬牽驢從關口通過,不時就能在合法貨物中查出白酒、紅酒、香煙等禁運貨品。香煙的利潤最大,不法商販就會千方百計地走私販運。漫汀稅卡的稅工人員時刻都要睜大雙眼,唯恐私貨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

“思想集中,眼睛瞪圓。”謝天華每次都要這麽說,“西安來的香煙,有些盜用了邊煙包裝,不能光看外表,凡進入邊區的香煙沒有特批手續的一律沒收。”

“如果真是邊產煙呢?”李斌武打仗蠻聰明,和商販打交道,有時就犯迷糊。

“哎,白說了不是?”謝天華敲一下李斌武的腦袋,“見過從邊區之外運回邊區自產的紙煙嗎?邊區哪家煙廠在西安設了分廠?你說說,總局、縣局有沒有給過這樣的名單?”

稅卡設在土溝裏,山風又大又急,與寒冷抗爭,是稅工人員時刻都要麵對的嚴峻考驗。盡管棉花運了回來,可按人頭均分到稅卡上,每人做雙棉鞋都不夠,還得通過勞動換取棉花給自己做棉衣。於是不上崗的人員就需上山背柴,賣掉柴火才能換回棉花。

除過上崗和搞生產,隻要有時間謝天華就在窯洞裏學習業務。

邊區稅收不僅要組織財政收入,還要配合物資管理與白區打貿易戰。因此,各類貨物的稅率就會經常浮動。上級發來的文件,謝天華先要學通,然後找一個識字的再學一遍,兩個人對照糾錯後,才能傳達給其他同事。

白天,辛永貞和縣局派來的同事一塊兒勞動,夜晚的任務是給稅卡上的光棍漢們做棉衣。辛永貞知道大家衣著單薄,就主動承擔了做棉衣的任務。可棉花布料需要自己去掙,誰的材料夠一條褲子就做一條褲子,夠一雙鞋就做一雙鞋。穿得上穿不上棉衣棉鞋,取決於每個人的生產自給情況。

這一天,謝天華從寧安縣局回稅卡時,經過山灣就回到了自己的小家。辛永貞風風火火騎馬打槍的英姿,被養豬種菜的繁雜勞動取代了。不過,這樣一來,更像一個居家過日子的婆姨。

“回來啦,”辛永貞放下豬草,“我去做飯。”

“先別忙。”謝天華問,“稅卡上燈油用完了,家裏還有沒有?”

“還有半瓶,你拿去吧。”

“有鹽嗎?”

“沒有了。”辛永貞從泥甕裏拿出一個小布袋說,“還有一點兒小米,給你熬湯喝。”

“藏著吧。我今天去寧安用柴火換了半碗糜子,你會蒸糜子饃饃嗎?”謝天華從腰間摘下布袋,好像又舍不得了,“還是藏著吧,蒸兩個洋芋就行了。”

吃過飯,小兩口坐在窯洞裏,辛永貞開始紡線,謝天華用一尺長的一根高粱稈搓棉花撚子。棉花是辛永貞從山灣剛成立的生產合作社領回來的,紡成線再交回去,每10 斤棉線的加工費是0.7升小米,然後用小米再換棉花。辛永貞想給謝天華做一身棉衣,這是她這個冬天的目標。

晚上紡線是常有的事,一幹就是半個晚上,雞不叫都不知道休息。第二天早飯後,謝天華拿了半瓶燈油去了稅卡。走到半道,就聽見山嘴那邊有了歌聲:

山丹丹開花滿窪窪紅

毛主席領導咱鬧革命

千裏雷聲萬裏地閃

毛主席領導咱打江山

一杆杆紅旗迎風擺

毛主席領導咱站起來

……

原來是黃老六的馱隊,他趕著牲口揚揚自得,去寧安裝了食鹽,要馱去延安賣掉。

“老六哥!”謝天華喊。

黃老六轉回身答應:“天華!”他聲音高昂,黝黑的臉上綻滿了笑容,“運棉花回來,縣上獎勵我一頭騾子,運鹽利大,又買了一匹棕馬。運東西找我,沒問題。”

“好生意!”謝天華和黃老六並排走在馱隊前麵,邊走邊說。

黃老六點上旱煙,說:“你結婚時,我沒隨禮。”

謝天華笑笑說:“革命隊伍不提倡這個。”

“這是講究。”黃老六停下腳步,等驢馱過來,伸手從驢背的竹筐裏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紙包,“這是我的禮金,一包苟池大鹽。”

“不能要。”謝天華用手推擋。

“什麽話?”黃老六拉下臉,“在駝峰口出生入死,忘了?”

“沒忘。”

“我多次密報走私情報,忘了?”

“沒忘。”

“沒忘就拿上,這是我自己掙的又不是私鹽。再說,這是給辛姑娘吃的,與你無關,隻是讓你代勞轉交一下。”黃老六把鹽包塞在謝天華懷裏,揚起皮鞭向彎彎曲曲的山路走去。

還沒到稅卡,謝天華老遠就聽見吵吵鬧鬧的聲音,似有事情發生。

“私貨憑什麽過關?”一個商民大聲喊,“幹了違法事情,還好意思在人麵前說!”

李斌武拉著一頭驢從人群中出來,後麵跟著三四個男人,一個男人邊走邊作揖,說:“同誌,可不敢沒收,就靠這些資本周轉哩。”

不知誰喊了一聲“謝卡長回來了”,一個男人跑過來招呼:“謝卡長。”

“怎麽又是你?”謝天華說,“邱永良,你這是明知故犯。”

“實在沒法子呀。”邱永良拉住謝天華的胳膊,“就幾條紙煙,千萬別沒收,下次不敢了。”

“還有下次?”

“沒有了,沒有了。”

謝天華非常生氣地說:“你這樣做,等於幫國民黨禍害邊區經濟,不沒收就是讓我犯罪。敵人夢寐以求的正是破壞邊區經濟,你是在幫他們做事,你是內奸、叛徒,還是他們的幫凶?”

邱永良連連搖手說:“可不敢這麽說,農閑做點兒小生意掙錢糊口,絕不是幫凶。”

“不是幫凶,這種錢就不能掙,掙了就是幫凶,沒收!”謝天華喊一聲,邱永良不吭聲了,商民齊聲叫好。

稅卡上這種事情時有發生,不良商販想方設法夾帶私貨,和稅工人員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不管采用什麽辦法,想從漫汀稅卡漏過去一支煙、一塊洋梘,那都是絕對不可能的。

大夥知道謝天華帶來了食鹽,一下子興奮起來。盡管邊區並不缺少食鹽,可漫汀地處偏僻,運送生活必需品相當不易,有時運到半道如與敵兵不期而遇,損失可能就慘重了。因此,稅卡上不時就缺吃少穿,沒米做飯也是常事。既然有了鹽,就要吃出味道來,李斌武在菜園裏拔了蘿卜,挖了白菜,要吃一頓菜拌豆麵湯。

飯剛做好,辛永貞背著棉衣棉鞋來到稅卡上,大聲叫:“棉衣棉鞋來了!”她一喊,等在窯裏吃飯的人都衝了出來。

“別動,衣服都有記號,我來分。”辛永貞喊,“李斌武,棉背心一件;易軍軍,棉鞋一隻,另一隻麵料和棉花還不夠,等掙夠了再給你做……”

謝天華滿臉堆笑,站在一邊看同事們圍著辛永貞問東問西。

李斌武拿給辛永貞一塊蒸南瓜。

辛永貞說:“這不等於從你們口裏奪食嗎?”

李斌武說:“放心吃,是咱們自己種的。”

“自己種的就好。”辛永貞拿起來就吃,邊吃邊說,“小冉的棉褲還差二尺麵料,棉花也不夠,再掙二三兩就差不多了。”

“嫂子給我們做棉衣,我們怎麽辦?”李斌武大聲叫,“咱們多背柴,也給嫂子攢一身棉衣!”

眾人一致叫好。謝天華看大家鬧得差不多了,才拉辛永貞去窯裏坐下來休息。

“你們總吃南瓜可不行,雜糧也得吃一點兒。”辛永貞說,“咱們局農場有豬有羊,申請一下,給你們分點兒肉。”

“趙局長要從全局考慮,哪裏會隻想咱一個卡?比稅卡大的稅務所就有六七個,大家都艱苦。”謝天華說,“走,我送你回去,順道背一次柴,生產自給,我們卡也要爭先鋒呢。”

“我也去背柴,不過是給家裏背,做飯沒柴了。”辛永貞起身,嘻嘻哈哈跳出門去,“有了柴,下次回來,給你蒸小米飯。”

謝天華安排完卡上的事情,和三四個稅工人員及辛永貞一塊兒去雙峰山背柴。在邊區,雙峰山植被較為豐茂,但因天旱少雨,風沙較大,枯死的樹木也不在少數,上山背柴不用砍,光拾就夠了。雙峰山除了柴多,還有一個得天獨厚的條件,就是地勢較高,爬到山頂就能看清楚南線封鎖區敵軍的兵力部署。封鎖區敵兵也知道這一情況,因此,經常派兵在對麵山頭上巡邏,以防被襲。

每人拾了一大捆柴火,又向南邊的封鎖區看了半天,才背柴往回走。

“有了柴火,就能請卡上的同事們吃一頓飯了。”辛永貞背著拾來的一捆雜木,聲音略帶喘息。

“卡上任務緊,哪裏顧得上去你窯裏吃飯?”謝天華笑說。

“我可以帶上東西去你們卡上做呀。隻是近兩個月請不起,得再幹上一陣子,攢夠了小米才行。”辛永貞的口氣中透出來一絲惋惜。

“那就等攢夠了再說,同誌們的冬衣比吃飯要緊。”謝天華要替辛永貞扛一會兒,辛永貞不讓。

“那就歇歇吧。”謝天華話音剛落,“叭——”一聲,易軍軍應聲倒地,左臂血流如注,李斌武趕緊給他包紮。

謝天華等人伏在路旁觀察,附近沒發現移動目標。封鎖線上的敵兵放冷槍也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偶然就有人畜被冷槍擊中,造成傷亡。大夥重新上路時,天色暗了下來,猛地飄起了雪花。

後半夜,雪花更是飛舞不止。辛永貞靠在土窯的炕牆上,就著油燈縫棉衣,輕聲哼起了信天遊:心裏呀想你臉上笑

口裏呀不說誰知道

……

雪越下越大。在距離稅卡不遠的一道山溝裏,三四個人圍著一堆火,蹲在雪地上往柴灰裏煨洋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再不能這樣下去了,謝天華這小子是咱們的閻王,每次都被他逮個正著。”說話的是邱永良,“沒收貨物讓咱賠了不少錢,再賠下去就該賠命了。”

“永哥說得對,不能再賠了。”一個嘴角有胡子的年輕人邊從火堆裏往外刨洋芋邊說,“幹脆走土雞溝,一次賺夠,往後再不幹了。”

“走土雞溝?不要命了!”邱永良瞪起眼,“還是命要緊。”

“缺吃少穿,要命幹啥?”小胡子說,“活了幾十年,下了多少苦,還是沒過上一天好日子。”

另一個販子說:“誰讓你活在白區。”

“別抬杠。”小胡子說,“永哥,在這大雪天裏,不會有人知道。現在出發,趕過土雞溝天剛好亮,謝天華怎麽也想不到咱們會從這裏過去。”

邱永良往火裏加了一根木材,眼睛瞟了一圈,說:“土雞溝這條財路有多凶險,你們都知道,土匪、封鎖兵、緝私隊,說不準碰上哪個。尤其是土匪和封鎖兵,一句話都不說,開槍就打。

土匪要搶咱的貨,封鎖兵要斷咱的財路,不管哪一方,都是咱的克星,敢走嗎?”

“不冒險,難掙錢。”小胡子極力慫恿。他有冒險衝動,衝動點燃了心火,在這極寒之夜,沒感到冷反而渾身燥熱。他煩躁地站起來,解開棉衣扇了一下,說:“永哥,老辦法,投票定吧。”

邱永良是老販子,見過多次販子偷越邊境走私的下場,心裏是不讚同冒險的,可除了小胡子,其他人也躍躍欲試,他不好反對,隻能說:“投票可以,但我還是反對走土雞溝,就是能靠運氣過去,我也反對。因為,運氣往往不可靠。”

“永哥,別擔心。”小胡子嘴唇被烤洋芋染成了鍋底色,他又刨出來一個黑疙瘩,掰開放在雪地上,說,“也有成功的例子,萬一過去了,一本萬利。”

“萬一過不去呢?”邱永良說,“十次有九次過不去。”

小胡子說:“這樣,咱把騾蹄馬蹄包起來,神不知鬼不覺,天亮剛好趕過溝,一轉彎就到了寧安。別總想危險,多想想發財後的美事。”

投票結果還是邱永良反對,其他人支持,少數服從多數。包好牲畜蹄子後,用雪掩蓋了灰燼,一幫人悄悄向土雞溝摸去。

稅卡附近三條所謂的密道,謝天華全知道,而且早中晚都要帶人巡邏。販子們一步一滑摸到土雞溝溝口時,不為跌得鼻青臉腫煩惱,卻為這場飛揚的大雪高興。滿眼皆白,山溝似乎都被雪花填平了。邱永良的擔心好像也被大雪掩埋了,竟一反常態,說出了“天助我也”這樣的話。其他人更是興奮不已,好像已經成功了一樣,黑青的臉上布滿了僵硬的笑。

“進溝。”邱永良壓低聲音發出了命令,小胡子一拉頭騾,第一個邁入了溝口。

這條土雞溝並不險峻,隻是有別他處。溝道隨山形彎曲,中間沒有被山脈阻斷,且溝底較為平坦。尤其出口在漫汀與山灣之間,從漫汀稅卡過來的商隊都要經山灣才能去寧安城,從山口出來後不顯山不露水地混進其他商隊中,就算大功告成。不過,出山口的時間不能太早,天亮後稅卡那邊才開始驗貨放人,要和過山灣的商隊在時間上契合,就需要掌握入溝時間和在溝中行進的速度。

邱永良發出“進溝”命令時,預測到時間應該差不多了。“誰也不願意在溝裏多待,要快速通過。”進溝時邱永良就是這樣叮囑大家的。他本想警告說“進溝後,抬起的腳能不能放下,隻有老天知道”,可擔心影響同伴的情緒,就把警告變成了叮囑。

溝中並無稀奇之處,隻因販子們口頭相傳溝中發生過的多起險惡事件,才使所有人對這條溝產生了神秘感和驚恐感。小胡子走在前麵,入溝時怒放的心花這會兒似乎凋謝了,靜悄悄的山溝中,除了人畜謹慎的喘息聲外,隻剩下似有似無的簌簌的落雪聲。

越是寂靜,小胡子越感到壓抑,對這條溝的所有恐懼這會兒全部湧上了心頭,每邁一步都有踩上骷髏般的驚恐感。他非常後悔火堆邊的這個提議,不管掙不掙錢,首先付出的是因恐懼產生的窒息般的代價。本來就窮,再加上這份折磨,就有了物質和精神都被掏空的失落感。如果不走土雞溝,照樣窮,可心理上不用承受這份煎熬,至少精神還屬於自己,可現在像靈魂出竅一樣,既空虛又恐懼。

“叭——”

沒人去想這是什麽聲音,可潛意識裏都知道這是槍聲。隨著槍響,小胡子沒來得及號半聲,就像預約好的一樣栽倒了,胸部洇出一片在黎明的天光中看似黑黑紅紅的血液,在潔白的雪地上畫出了一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邱永良從後麵爬過來,第一個想法竟是“不聽我的,死了活該”。他想,這也怪不得誰,隻怪土匪手狠,也怪小胡子命薄。

使喚慣了的牲畜,在邱永良低喚聲中臥在原地一動不動。邱永良知道,能直接開槍的多半是土匪,當然也不排除封鎖區敵兵,邊區稅務緝私隊絕不會傷人傷畜,還會保護商民。入了這條溝,就等於有意回避稅卡緝私人員的保護。邱永良和其他人趴在雪地上不敢動一下,雖然槍聲頻繁,卻不像在打自己,身邊一個落彈也沒有,倒像是攻山頭,似乎聽見了“衝上去”的呼喊聲。

邱永良怎麽也想不到,他們一入山溝就被豁嘴發現了,隻是豁嘴搞不清楚這幾個人是不是寧安縣政府為剿滅他下的誘餌。豁嘴一直派人偵察,十八裏溝道快走完了,豁嘴才判斷出這是逃稅的商隊,於是慌忙開槍搶貨,卻不想驚動了在附近巡邏的謝天華等人。謝天華等人一陣猛衝,土匪退了。等謝天華站在邱永良麵前時,邱永良趴在地上還是不敢動一下。

“起來吧,邱老板。”謝天華拉他的肩膀。邱永良羞愧難當,站起來拱手說:“我如實繳稅,教訓太深了,命都搭進去了。以後再不敢違法了,保證老實經商。”

稅卡經過多次更名和改製,直至1947 年年初,還一直堅守在邊境線上保護商民,暢通商道,組織收入,直到胡宗南犯邊,上級才命令撤銷。由於山灣也處在敵人攻擊範圍之內,各單位都撤回了生產人員,謝天華和辛永貞也回到了寧安城。

(六)

1947 年春天,黃土高原嚴冬的寒氣在春天來臨之後還在掙紮肆虐,去冬的幹雪被狂風卷起揚向天空,碎雪像彌漫在空中的梨花,在高原陽光的照射下,發出刺目的光芒。在這樣一個天氣裏,辛永貞撫摸著隆起的肚子,沉浸在懷孕的喜悅中。當她嚷著讓謝天華給孩子取名時,一梭子彈打在了寧安縣城的角樓上,風鈴悅耳的脆響瞬間被呼嘯的子彈聲淹沒,封鎖區敵兵突然衝進了縣城。

“各人自帶票據、稅款、印章,立即從城南撤離!”趙局長鎮靜自若地指揮,“延安也遭到敵人襲擊,突圍出去的同誌一定要找到總局,並報告這裏發生的情況,開始突圍!”趙局長話音剛落,稅務局大門就被子彈打穿了一個洞。趙局長讓大家撤離,隨後和李斌武、小冉等人在大門邊設伏。

謝天華要上街去探探虛實,趙局長喊:“先轉移永貞!”

聽趙局長這樣安排,辛永貞一下子淚溢眼眶。她知道這時候自己本該拿起槍和同誌們一起戰鬥,可摸摸鼓起的肚子,又實在不忍心腹中的生命有什麽閃失。

稅務局南院牆外不遠處,有墾荒種植的苜蓿和一片沙柳。過了沙柳就是三四米高的土崖,崖下是東流而去的紅石河。這條道十分險要,正因險要才尤顯安全。稅務局將一些物資存在半崖的一孔土窯裏,作為遇險時的戰備儲藏,這件事情隻有趙局長、謝天華等少數人知道。

謝天華將自己的票據、稅款綁在身上,拉上辛永貞朝後院跑去,辛永貞並沒有常見孕婦的笨拙相,行動十分利落。他們翻過土牆,跑過沙柳,來到土崖邊,謝天華熟悉這裏的地形,牽著辛永貞沿土崖向東跑了百餘米,在一處小豁口邊停下來。

“下麵有個小土窯,我放你下去,窯裏有大繩……”謝天華像提前準備好一樣,從腰間解下丈餘長的土布圍腰,將辛永貞綁好,又往她懷裏塞了幾張玉米餅,“如果我回來就拉你上來,如果沒來,窯裏的大繩能幫你下到溝底。”

“你一定要回來!”話一出口,辛永貞的眼淚奪眶而出。她一把抓住謝天華胸前用藍布做的“稅務緝私證”,一用力撕了下來。

她緊緊握著緝私證,帶著哭腔說:“孩子等……等著叫……叫爹哩。”

“我會回來的。”謝天華緩緩將辛永貞放了下去,辛永貞快到窯口時,他給她甜甜地笑了一下。

坐進土窯,辛永貞聽見謝天華在上麵喊:“我走啦!”

辛永貞最後看到的是謝天華的笑臉,這張笑臉和最後這句話、“稅務緝私證”,成了辛永貞永遠無法抹去的記憶。謝天華從此一去不返。訣別的這一刻,正有河風卷起幹雪揚向空中,亮光一閃,刺痛了坐在土窯裏的辛永貞的那雙丹鳳眼。不知為什麽,兩行熱淚無聲地流了下來,流過嘴角,鹹鹹澀澀的。

敵人遭到趙局長組織的抵抗後,集中火力向稅務局射擊。這時,謝天華又翻牆回到了院子裏。

“走一個是一個,你怎麽又回來了?”趙局長大吼,“犧牲一人就多一分損失,這道理還用講嗎?快走!”趙局長讓留下的人全撤了,身邊放了四五顆手榴彈,不時就投一顆出去。

“我來幫你!”謝天華拉開槍栓,從門口往外射擊。

“不需要!”趙局長吼叫,“不能戀戰,快打快走!”趙局長解下自己的布包塞給謝天華,貼身的一麵已經被鮮血染紅了,謝天華這才知道趙局長已經負傷。

“趙局長,我掩護,你撤!”

“包袱裏有我的黨費,還有昨天收的34.25 元稅款,請你轉交組織。”說著話,趙局長嘴邊流出了鮮血,“我命令你,撤退!”

謝天華背上包袱跑向後院,沒跑幾步就聽見一聲巨響,回頭看見趙局長倒在了大門邊。他顧不上想太多,跑過去端起槍就打。

可他萬萬沒有料到,從後院擁進來十幾個敵兵,後路被截斷,腹背受敵,謝天華用趙局長留下的三顆手榴彈,硬是從後院衝了出來。他知道辛永貞藏在東邊的半崖上,就往西跑。身後彈如密雨,他飛身撲下了懸崖。

那天犧牲了三名稅務幹部,除趙局長被炸身亡外,其餘兩人都是從懸崖上跳下去的。辛永貞所處的位置,正好看見跳崖的人。

他們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在夕陽照射下,閃著亮光,和飛揚的雪花一樣,一閃而落。她感到陣陣心痛,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隻剩下一道道豔紅的光芒。

槍聲稀落後,夕陽很快隱去,辛永貞沒有等來謝天華拉她上去。她摸著肚子想:“難道他犧牲了?”天擦黑時,河岸上有火光閃動,辛永貞知道,敵人把烈士身上能燒的東西全給燒了。

她躺下來,瞪著雙眼,腦子裏一片空白。風從窄小的窯口吹進來,在窯裏轉一圈又溜出去,空氣就會更冷一些。這樣過了三天,四周徹底沒了槍聲,辛永貞才從窯裏滑了下去。到了河岸上,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去找跳崖的人。她找到了易軍軍,看見他的左腳上穿著一隻棉鞋、右腳上穿著一隻單鞋時,眼淚唰地落了下來,“整天忙著收稅,從那年冬天到今年春天,右腳棉鞋的布料和棉花還是沒有攢夠。”她在心裏念叨著,脫下自己右腳的棉鞋給易軍軍換上,隻可惜小了一點兒。

西邊那個是謝天華。她擦幹眼淚爬過去,扳過謝天華伏在雜草上的身體,才看見子彈不光從後背射入,其實他腹部已先中彈。

“我知道你為了掩護我,才跑向西邊。”辛永貞想著,就看見謝天華雙手的手指沾滿了泥土。她知道謝天華身上背有稅款和票據,那天晚上,敵人燒了一次,恐怕已被燒掉了。她握著謝天華僵硬的雙手,替他搓去泥土時,猛然醒悟,在謝天華趴過的地方往下挖了半尺深,果然找到了兩個包袱,其中一個上寫的是趙永勝的名字。身中數槍,跳崖下來還能挖坑埋藏稅款和票據,他是如何做到的?辛永貞的淚水如珠滴落,每一顆都滴在謝天華僵硬的雙手上。她掩埋了烈士們的遺體,做好偽裝,背起包袱,悄悄向山灣摸去。她知道,自己住過的土窯裏還有種子,還有一鋪火炕,不遠處的樹林裏還有蘑菇……辛永貞的孩子就出生在山灣的土窯裏。延安解放後,她抱著這個叫謝辛生的男孩來到了延安城,在市場溝找見了稅務總局的臨時辦公點,上交了趙永勝、謝天華舍命保護的稅款和票據,不久就隨稅務總局遷到了西安市新城區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