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和我說話的時候,母親習慣捧一本書坐在陽台上,也不怎麽看,就是翻開放在小桌上,望著天空發呆。起初,我擔心老年性癡呆開始侵擾她,醫生檢查後告訴我,老人家習慣回憶是正常的。醫生隻說對了一半,母親不是習慣回憶,應該說,回憶是母親一生的愛好。從我會聽話時,她就經常給我講故事。我那時太小,多半內容聽不懂,不管我聽得懂聽不懂,母親都講得很認真。如果我搗蛋,她就會拿一塊餅幹吸引我,等她講累了,我才能得到這塊橡皮大小的餅幹。母親講故事時有一個道具,是一塊深藍色的軟布,上麵印有十分模糊的圖案。她自己應該十分珍惜這塊布,因為她從不許我碰,即使我哭暈了也不行。
等到我長大一點兒能正常對話了,母親又不厭其煩地一遍遍重複已經講過無數遍的故事。我漸漸明白了,她講的是陝甘寧邊區時期自己從事稅收工作的親身經曆,故事發生在邊區所轄的寧安縣。她的故事裏經常有一個騎馬奔馳在高原上的男人。是的,你沒猜錯,這個男人就是我的父親,不過,我從沒見過他。記憶裏,母親總拿一張騎在馬上的男人的照片告訴我:“這是你爸爸。”
逗我叫一聲,我就叫一聲。我流著涎水每叫一聲爸爸,母親的淚水比我的涎水還要多。經常這樣反複,我條件反射地認為,叫照片一聲爸爸,母親就會流淚。由此,她再逗我叫時,我就不叫了,母親生氣,我屁股就要輕輕挨上幾巴掌。講不完的故事、橡皮大小的餅幹、對照片叫爸爸、一小塊藍布、挨不完的巴掌,構成了我童年的全部生活。
母親仍然坐在陽台上,望著背後有陽光照射的亮亮的雲朵,陷入了沉思。每每這時候,我絕不會去打攪她。
大概在我上班以後,她就明顯減少了主動給我講故事的次數,如果我主動問起來,她就像第一次講述一樣滿懷**,絲毫沒有反複講述的乏味情緒。或許是因為從小受母親熏陶的緣故,我從事的也是稅務工作。在我三十多年的從稅生涯中,值得一提的隻有一件事情,就是我出版了五本關於邊區財稅方麵的史書。母親放在小桌上的,就是我於2020 年年末出版的《陝甘寧邊區財稅人物傳略》。在這本書裏,盡我所知收錄了六十四位邊區時期的財稅人物,有領導、英雄、烈士,也有普通稅工人員。我閱盡了能找到的所有史料,始終沒有發現母親講的英雄父親的事跡,更沒有謝天華的名字。不過,母親故事裏的父親,和我收錄的稅務英雄卻多有相似之處,從他們身上,母親大概多少能找到一點兒父親當年的影子吧。
可能因我略通稅史,2021 年春節剛過,延河電視台《曆史現場》欄目組約我錄製節目《稅史記憶》,我爽快地答應了,同時給導演建議,也應該給我母親錄製節目。導演不知道我是什麽意思,客氣地說:“當然,帶老人家來玩玩也行。”我鄭重地告訴他:“我母親會講故事,更重要的是,她是邊區時期稅務係統的一名稅務人員,見證了邊區稅收發展的整個過程。”導演一聽,如獲至寶,立即決定派車來接。我婉拒了,說母親年事已高,行動遲緩,還是我帶她去較為合適。
到延安的第二天,母親就嚷嚷著要去電視台。導演考慮得很周到,擔心累著母親,錄製時間沒做嚴格規定,母親累了就休息,想講了就打開機器。誰知母親一開口,坐在對麵陪她聊天的主持人就插不上話了,她不願意別人打斷她,也不習慣順著別人的思路講。第二場開錄時,就不再設主持人,大家都坐在台下當聽眾,電視台還從某個學校邀請了百十名學生。母親就更顯精神了,眼神裏頓然有了辛永貞年輕時的活潑調皮勁兒,毫無老年人的臃腫與遲鈍。坐在鏡頭前,燈一亮,她就找到了當年登台宣傳稅收政策的感覺,於瞬間容光煥發。母親手裏拿著我小時候看慣的那塊藍布,從表情看,她的思緒已經回到了艱苦卓絕的邊區時期,回到了她曾浴血戰鬥過的寧安稅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