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秀美在一座小縣城上到高中畢業,對考大學沒有興趣,當然,她也有自知之明。同學們各奔東西後,她來到省城一所技工類學校學習廣告設計,糊裏糊塗兩年就畢業了,功課一般,化妝水平在全班卻是最好的。離開學校後,她堅決不回縣城,應聘到省城一家廣告設計公司上班,其實就是快印部。
老板規定工作時間是早九點到晚九點,中午管一頓盒飯,四個格子那種,三個菜帶一勺米飯,天天不變樣,吃出惡心來都不換。
其他員工還敢提意見,汪秀美卻不敢。老板多次說過,要不是因為汪秀美的臉蛋能引來回頭客,早開除她了,還說汪秀美的腦子灌滿了糨糊,普通表格都設計不了,凡經她手幹的活沒有不出錯的,連浪費的紙張錢都賺不回來。
在汪秀美最感痛苦無望的時候,黃亦凡來了。他複印了七張貨運電梯價目表,此後不知道是黃亦凡生意興隆還是被汪秀美迷住了,天天都來,來了就找汪秀美複印。當然,複印是汪秀美唯一熟練掌握的技術。如果她手頭有活,他就站在一邊等。
“有毛病。”汪秀美嗔他,同事們就笑了。
黃亦凡解釋說:“小汪熟悉我想要的格式。”
汪秀美白他一眼說:“複印要什麽格式?”
一來二去兩人成了熟人,在黃亦凡的死纏爛打下,汪秀美隻說了一句話:“你養不起我。”
黃亦凡知道口頭保證沒用,打開微信理財通,說:“你來看!”
汪秀美當然不會伸頭去看,幽幽地說:“不看,又不是我的。”
黃亦凡邊數邊說:“一二三四,哎,後麵四個零,前麵是九十三,這是多少錢?”
汪秀美臉一紅,說:“吹牛!”眼神卻飄移過去。黃亦凡趕緊遞過手機,說:“自己看,這隻是一部分,娶了你,都是你的。”
“誰稀罕。”汪秀美從沒見過這麽多錢,更想象不出這些錢放在一塊兒有多大一堆。她經常想,如果有個在銀行工作的朋友,一定要去金庫看看,一億元到底有多少。她想的盡管是一億,可連十萬元都沒摸過。快印部開的工資是三千五百元,吃過喝過付過房租,剩不了幾毛錢,買身衣服都要勒緊褲帶攢上兩個月,黃亦凡的九十三萬,著實讓汪秀美吃了一驚。
“剛說了,這隻是一部分。”黃亦凡知道抓住了汪秀美的軟肋,要徹底降伏她,還得繼續炫耀。
“吹吧。”汪秀美聲音比剛才小了許多,高傲的眼神也收斂了不少。
黃亦凡又打開餘額寶,說:“來,還是自己看。”
汪秀美已經沒有了不在乎的表情,不過還要說:“幾個臭錢,了不起了?”
“臭不臭,反正誰嫁我,我就讓誰聞錢的臭味。”黃亦凡完全是得意的口氣,“別說我哄你,還是自己看清楚。”
汪秀美盡管努力控製不要去看,可說出的話卻是:“能比微信上的還多?”頭就伸了過來。黃亦凡提醒說:“看清楚幾個零,是二百三十萬,別看成二十三萬了。”汪秀美不自信地看了半天,唯恐看錯了位數,數了四五遍,的確是二百三十萬,於是就接受了。
汪秀美提出的要求是在高新買一套房子,黃亦凡二話沒說,帶汪秀美轉了一圈。她看上了尊苑,多高貴的名字呀,這兩個字太符合她想要的生活了。一撒嬌,黃亦凡全款買下了汪秀美看中的戶型。
結婚證拿到手後,黃亦凡才嚐到汪秀美的滋味,這種滋味轉化成了一種感覺,是讓他全身上下舒暢溫暖的感覺。他享受著這種感覺,在即將成為婚房的房子裏,給她講了一個故事。他說,一個女人嫁給一個男人之前,他們是同村長大的,這個女孩從小就把男孩當作弟弟看待。他們一塊兒上學,一塊兒玩耍,一塊兒割草喂羊,致使男孩的童年記憶裏全是這個女孩的影子。男孩的初中、高中都是在女孩照顧中度過的。最終,男孩考上了一本院校,女孩考上了三本院校學習物流管理。
汪秀美聽著聽著從他懷裏爬起來坐直了身子,不過,她沒說話,低頭盯著自己的腳看。黃亦凡摸著她的頭發繼續講。女孩家裏給她介紹的對象她不見,男同學追求遭拒絕,原來她愛著從小長大的那個弟弟,並主動向他表白了心思。男孩當時上大二,沒見過世麵更沒見過女人,幾乎沒有阻力就接受了這個小姐姐。他們的求學生活是幸福的,畢業後沒過幾天,就迫不及待地結了婚,一年後生了個兒子。
汪秀美穿好衣服,下床坐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茶水,清秀的臉龐上著了一層細白寒冷的霜,而且霜色就快凝成冰碴了。
“這女人……”
“別說了!”汪秀美一聲吼,“騙子!你是個十足的騙子!”
“已經離婚了。”
“離婚了也是騙子!”汪秀美怒不可遏,端起茶水潑了過去,操起還沒擺好的鐵藝花架砸向黃亦凡。
這是黃亦凡第一次領教汪秀美的厲害,他一直感到她柔弱無力,可發起瘋來實在出乎他的預料。汪秀美砸了衣櫃上的大鏡子,掀翻了半人高的花瓶,撕碎結婚證後揚長而去,留給黃亦凡的是憤怒的喘息和號啕串起來的震耳哭聲。由此,黃亦凡得出的結論是,他絕對控製不了汪秀美的情緒。
汪秀美已經辭去了快印部的工作,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城中村那間租住屋。黃亦凡在租住屋外徘徊,賊一樣守候在拐角處,想與汪秀美不期而遇,可一直沒遇上。他買了汪秀美愛吃的豆皮涮牛肚,小心翼翼地敲響了租住屋的小木門。
門剛拉開,汪秀美就要關上。黃亦凡料到會有這一手,先把吃的伸進去,汪秀美就鬆手了,趿拉著棉拖上床躺下,一聲不吭。
黃亦凡擰開煤氣灶,隨著溫度升高,香氣溢滿了屋子。
從昨天下午吵完架到今天中午,汪秀美水米未進,早已饑腸轆轆。她極力抗拒涮牛肚的味道,實在忍不住了,冷著臉翻身坐起來。黃亦凡看見來了機會,連忙端起小碗站到床邊,碗裏的豆腐皮和牛肚竄出陣陣香味,故意挑逗她胃口似的。她想伸手打掉,終是沒有勇氣。
她知道一切是黃亦凡設計好的,到什麽程度說什麽話,也怪自己沒有考慮清楚,就跳進了他早已挖好的坑裏。黃亦凡將生米煮成了熟飯,自己的回旋餘地就小了許多。
今天早上,房東家的黑貓在窗台上一蹦,碰翻了一盆肉肉的凝脂蓮,嗵一聲,汪秀美一夜未合的大眼睛隨之一瞪,瞬間拿定了主意,說:“既然他有錢,就必須轉給我五十萬,往後每月給一萬元零花錢,不然,一拍兩散。就是散,也要先賠償我的精神損失費。”這是汪秀美一個人拿定的主意,她覺得這個主意對自己最有利。
遞到嘴邊的涮菜,令汪秀美涎水四溢,可她忍住了,並不看黃亦凡,拉長臉聲音沙啞著問:“咋辦?”
黃亦凡呆立在原地說:“先吃點兒吧。”
“吃個屁!你這騙子,是上公安局解決還是在這裏解決?
說!咋辦?”汪秀美氣鼓鼓的,不由得眼淚就下來了。
“你說。”黃亦凡並沒有解決這件事的成熟想法,汪秀美叫他騙子也不冤枉他,他的確用了心計。領結婚證之前,他對自己的婚史高度保密,就怕汪秀美嫌棄他是二婚。他的想法很簡單,先生米煮成熟飯,看你汪秀美咋辦。
汪秀美出門去了一趟廁所,告誡自己必須獅子大張口,不然這麽漂亮的臉蛋、這麽嬌貴的身子還不白讓這混蛋糟蹋了。進門來,看見黃亦凡還端著碗站在床邊裝可憐,氣不打一處來,喊道:“滾一邊去!”
黃亦凡挪了挪,汪秀美又坐進被窩,說:“立即給我的卡上轉五十萬,不然,現在就讓公安局收拾你這騙子!”
黃亦凡下決心要娶她,沒猶豫就掏出手機,說:“轉賬沒問題,不過,結婚證咋辦?昨天你撕的那個是我的。”
“結個屁婚!”汪秀美也不知道撕了誰的,當時氣糊塗了,兩個證都撕了才好。
黃亦凡耍聰明,說:“咱一塊兒去補辦,就說坐公交丟了。”
“想得美,轉錢!不轉錢啥也別說,騙子!”
“你拿上卡,補完證馬上就轉。”
“這是交易嗎?你把婚姻當生意做嗎?難怪你前妻不要你這騙子了。”
“是我不要她的,她沒照顧好我父親,老爺子就……”
“別說你的惡心事,轉錢,五十萬少一分也不行!”
汪秀美這個態度讓黃亦凡有些擔心,他沒看出她有原諒他的意思,試探著問:“轉完錢咋辦?”
“事情還沒完呢,你做生意天天在外麵跑,我的生活費咋解決?”
“你可以再找一份工作……”
“放你的熏天大臭屁!我還工作什麽?有本事你就養起來,沒本事你就別娶。”
“好,好,養起來,養起來,你別嫌待在家裏無聊就行。”
“是你管的事嗎?告訴你,每月一萬元生活費,少個子兒就離婚!”
“好,好,一萬就一萬,反正是給自己老婆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聽汪秀美的口氣沒有砸破罐子的想法,黃亦凡又掏出了手機。
汪秀美一直等到看見五十萬元進賬的信息,才端起碗大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