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嘍——”汪秀美出門前一般都要喊一聲,魚骨就從她腿邊跑過去,站在電梯邊等她鎖好門一塊兒下去。
汪秀美過的是慢生活,走在街上東看看西望望,永遠不會有著急的時候。魚骨在她身側跑一跑停一停,從她的神態判斷要去的地方,現在去的是美甲店。
兩周前,汪秀美做了一手貓眼甲油膠,效果像貓咪的眼睛,很是有趣,右手無名指畫了十二個大小不一的方格,麻將一樣,效果還不錯。剛做好,芬姐就看見了,誇讚了一番。芬姐本來做的也是甲油膠,不過前兩天又換成了水晶美甲,指甲一半黑一半白,的確像水晶一樣閃亮。“不就二百塊錢嗎?”汪秀美想的是,芬姐是想壓倒自己,她今天要換一手浮雕美甲,全立體彩繪,左右食指上再各點一枚鑽石,就不信沒有你劉芬花的水晶漂亮。這麽想著,汪秀美就笑了。她挺直腰板,一步步走過來,腳下的大理石路麵被她的意大利高跟鞋敲出有節奏的響聲,感覺上了T 台一樣。從百福超市門前經過時,盡管人如蟻群,她還是發現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凝神注視著她,簡直看呆了,貪婪相尤勝好色的男人。
汪秀美哪裏想得到,注視她的這個女人正是黃亦凡的前妻齊玉香。齊玉香和黃亦凡離完婚後,為了方便照顧兒子,從京東辭職應聘到了百福超市步行街分店。她不知道黃亦凡住在步行街附近,無意中看見過黃亦凡和汪秀美在超市采買**用品,從中判斷汪秀美應該是黃亦凡新找的女友,從采購的大紅床單枕巾、床套被罩不難猜出是為結婚做準備。那一眼足以讓她記憶終生。她自認為不如這個女人年輕,也沒有這個女人漂亮,還認為是這個狐狸精勾引了黃亦凡。雖說黃亦凡是離婚兩年半以後才認識汪秀美的,可齊玉香並不這麽想。
汪秀美得意揚揚,享受著被人羨慕的滿足感,不慌不忙地從齊玉香的視線中踱過去。“哼,劉芬花有這魅力嗎?”這麽一想,心情瞬間大好,脆脆地叫了一聲“魚骨——”,跑過頭的魚骨趕緊轉身回來。
指甲還沒做完,芬姐的電話就來了,約好明天中午去盛唐大酒店聚餐,特別叮嚀帶上各自的汪星人。
“什麽汪星人?”汪秀美心不在焉地問。
“就是寶寶呀。”芬姐笑說,“現在都這麽叫。”
汪秀美知道魚骨給自己掙不來麵子,正好做了這手浮雕,“哼,亮瞎她們的眼睛。”她很滿意,付過款高興地出門來,邊走邊伸出手欣賞,不覺到了貝貝門前,魚骨早一步站在門口等她。“你個死魚骨,誰說要到這裏來了。”想到明天的聚會,她索性給魚骨洗個澡。
貝貝店的美容師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塊“寵物健康美容護理”
的牌子戴在胸前,抱起魚骨洗澡去了。汪秀美在貝貝享受的是芬姐在天寵的待遇,店長又是端茶又是奉承,對她剛做的美甲露出了羨慕般的讚美,汪秀美越聽越歡喜。
“美姐,給魚骨潔齒嗎?”美容師問。
“隨便!”汪秀美正在享受讚美,哪裏有心思管魚骨的事。
洗完澡的魚骨精神了許多,在汪秀美身旁跑一跑嗅一嗅。汪秀美在考慮聚會該穿什麽衣服,那件荷葉裙不錯,才買了沒幾天。
想象著明天的出場情形,小巧的嘴邊露出了笑意。
“魚骨——”她一叫,魚骨停住看她,“土包子穿上了新西裝,看你這熊樣,就會花我錢,洗澡花掉四十元,潔齒一百五十元,等黃亦凡回來,你讓他還我。”說這句話時她在笑,魚骨就沒有躲避挨揍的警覺狀。
九點起床,在汪秀美的習慣裏是很少發生的,從發型、化妝開始,就連貼身的內衣都是選了又選,有蕾絲邊的文胸她不愛戴,有時候會過敏。**選了隱形的,她最瞧不起屁股上印出**形狀的那種女人,這種女人在她眼裏是品位低下的粗糙人。她的**麵料比蟬翼還薄,不收邊且都是素色的,她覺得大紅大綠那種隻適合村婦用。把自己裝扮好了,開始給魚骨喂香腸,讓它在家裏吃飽,免得偷吃寶財的零食,讓自己丟人現眼。
西安今天的天氣風和日麗,汪秀美別出心裁地給魚骨穿了一件棗花馬甲,遮一遮精瘦的身體,沒想到還挺好看。
到了盛唐大酒店,芬姐和麻娟、房甜甜、任秋河、魏方良先一步到了,嘻嘻哈哈地正在品茶論狗。汪秀美的到來,每次都能讓她們眼前一亮。
“喲,看看,模特登台了。”都是熟人,芬姐說話就隨便,“是不是你老公昨晚在家,要不,咋能這麽滋潤?”眾人嘻嘻哈哈笑起來。
“說什麽呢?”汪秀美故意在沙發前扭了兩步,把兩隻手翹得高高的,“離開男人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瞎說。”芬姐說,“好像有個說法,長時間不接觸男人,女人會幹涸的,你老公要是再不回來,你就不會這麽水嫩了。”
又是一串笑聲。
“呀——”房甜甜喊,“你的美甲好漂亮啊!”汪秀美抬起雙手左右一晃,得意極了。
“好看是好看,不過,指甲這麽長,實用嗎?”麻娟抓住她的一隻手問。
汪秀美笑笑說:“本來就不圖實用呀。”
女人們在一起說笑,寵物們也沒閑著。寶財今天好利索了,沒有了那天可憐兮兮的樣子,它像往常一樣,把魚骨壓在前爪下麵,其他狗在周邊看熱鬧。汪秀美瞥見了不高興,卻又生氣魚骨沒用。那隻叫梅超風的薩路基蹲在門口,高傲地瞧著它們廝鬧。
汪秀美說:“梅超風還真像個武林高手,很孤傲的。”
“嗨,你算說對了。”芬姐眉飛色舞,“你們不知道,梅超風很有範兒,從不和寶財一塊兒進食,它總是把自己弄得神神秘秘的,獨來獨往。有時望著窗外的秦山,像在思念誰,又像在回憶曾經的江湖坎坷。”
“芬姐多會說話,”汪秀美說,“那還不成精了。”
“和成精差不多了。”芬姐神秘兮兮地說,“你們幾個別不信,梅超風通靈。”
“太玄乎了。”房甜甜帶頭嘖嘖。
“別嚇人了。”麻娟附和,“真有這本事,誰還敢養狗,指不定哪天通了靈,帶什麽東西回來呢。怪瘮人的。”
芬姐正色道:“不是嚇唬你們,我說的通靈指好事。有一天吧,我帶著寶財和它出去,寶財傻乎乎地一直往前走,梅超風嗖地追上去攔住了去路,果不然,一根好好的電線杆子倒了下來,寶財再多走兩步就成肉餅了。”
“這麽神呀?”魏方良眼睛瞪得銅鈴一樣。
“芬姐講故事呢。”汪秀美瞥見魚骨逃出了寶財的前爪,舒了一口氣,“梅超風有大哥風範。”
“梅超風是母狗。”芬姐笑了。
任秋河搶道:“大姐風範也行。”
“這狗啊,要用了心養,才和你親近。”芬姐又讓瓷娃娃一樣的豆豆拿來狗糧,“你們看,要給它們吃這個牌子,法國皇家,再不敢吃火腿腸,那是垃圾食品。這種狗糧配方可講究了,有百合碎、鯉魚末、山楂、菠菜、鹿肉、氨基酸什麽的,全是天然食材,不光營養多點兒,也放心哪。”
汪秀美清楚芬姐是在炫耀。麻娟她們說各自喂的狗糧,一個比一個好,任秋河說她家的寶葫蘆連鮑魚都吃膩了,汪秀美哼一聲,心裏說她家那隻吉娃娃還沒有鮑魚值錢呢。魚骨身價低賤不值得說,汪秀美催促道:“芬姐點了什麽好吃的?肚子咕嚕叫了。”
“嗨,能有什麽好的?我家老羅把這裏誇得什麽似的,進來一看,也沒什麽哪,就點了一桌海鮮。服務員呢,上吧,大家都上桌。”芬姐理所當然地坐了主位,汪秀美去她的左邊坐下。
“那就吃帝王蟹,落個吃貨名就要吃好的。”汪秀美以為帝王蟹是最貴的。
“有,有,還有幾樣深海裏的東西,怪模怪樣的,點了讓你們看新鮮,估計都不敢下嘴。”芬姐四下裏瞅瞅,“豆豆呢?這孩子好處就是老實,一點兒眼色活沒有,該把酒拿出來了,嗨,這孩子!”
紅的、黃的、粉的、白的半桌海鮮,綠的、黑的、紫的、藍的半桌蔬菜。菜剛上齊,包間門呼一下被推開,進來一個三十六七歲的男人,左胳膊下夾一隻大黑皮夾,連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在芬姐的對麵坐下來。汪秀美幾個不知來客身份,也不好問,都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我給你們介紹。”芬姐並不站起來,用筷子一點這男人,“他是天寵的老板,蘇大宏,也是寶財和梅超風的專職醫生和美容師。”
“難怪你家的兩個汪星人那麽健康漂亮。”房甜甜伸了伸舌頭,“我們家人還沒有專職醫生哩。”
“你這個甜甜,”芬姐笑說,“淨開玩笑。”
蘇大宏起身給大家斟酒,說:“你們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啊。”
“狗狗才是你的衣食父母。”汪秀美話一出口,滿桌都笑了。
“對,對,沒錯。”蘇大宏滿臉堆笑,“有了愛狗狗的人,也就是有了你們這些慈善家一樣的寵物愛好者,才有我的一口飯吃。”
“沒那麽偉大。”芬姐說,“人無聊才養狗。好了,大家動筷子吧。”
“芬姐,請您允許,這桌酒菜算我的。”蘇大宏端著酒杯站在芬姐身側,“算我認識您朋友的一點兒心意。”
“你願意掏錢是好事啊。”芬姐端起酒杯,“以後把我這幾個姐妹的汪星人可都伺候好了。”
“沒問題!”蘇大宏一口幹了,又給汪秀美敬酒。其實,他一進門就看見了這個惹眼的少婦,在腦子裏搜尋了半天,沒有找到她的一點兒信息,奇怪芬姐還有這麽一位朋友,從沒聽她提起過。
“您是芬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蘇大宏沒喝兩杯,就有了醉意。
“誰是你的朋友?”汪秀美離開座位,她嫌蘇大宏離自己太近,“不過,也要感謝你。”
蘇大宏一愣,汪秀美說:“你那裏的冉醫生不錯,兩下子我家魚骨就康複了。”
“好說,好說。”蘇大宏想起來了,原來那天和芬姐一塊兒去天寵的是這個美人,隻恨自己當時沒有趕回去。
“為了您的快樂,我自願做魚骨……是魚骨吧?做它的保健醫生。”蘇大宏的聲音不小,全桌人互相看了一眼。
“不用。”汪秀美有意提高聲音說,“魚骨皮實得很,很少得病。”
“就讓他幹吧,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芬姐用筷子在空中一劃,“你們幾個也可以請他。”
“對!對!”蘇大宏嬉皮笑臉地說,“沒問題,保證為你們的汪星人盡職盡責。”
吃著喝著說著笑著,一直到天黑這桌飯才算結束。
汪秀美蜷在沙發裏翻手機,語音通話突然響了,嚇她一跳。
隻要在外跑生意,每晚六點黃亦凡都會打來電話或者發來微信問候汪秀美,結婚以來,從沒間斷過。
“小米粒——”黃亦凡的聲音非常溫柔。
“說話!”汪秀美總是沒有好口氣,“人在哪裏?”
“在上海,出發時告訴你了。”黃亦凡還是膩歪的腔調,“吃了嗎,小米粒?”
“當然吃了,你呢?吃的啥?”汪秀美和黃亦凡通話從來都是心不在焉,東一句西一句,“睡覺去吧。”
“睡覺?才幾點呀。”黃亦凡也能感覺到汪秀美對自己不耐心,甚至有點兒不貼心。比如平日裏汪秀美隻顧打扮自己,對黃亦凡的照顧十分潦草,在黃亦凡的要求下,才會替他熨一次西服。
黃亦凡嘟囔過幾次,汪秀美說不滿意就離婚,黃亦凡就不吭聲了。
“把門關好。”黃亦凡每次都要叮嚀這句話。
“關了。”汪秀美瞅著捏在指間的蘇大宏送的寵物體檢卡應付著黃亦凡。
“晚上別出去。”這也是必須叮嚀的重點內容。
“不出去。”汪秀美想蘇大宏還是個識趣的人,恭維自己恰到好處。
“以後給家裏裝一個監控器就安全了。”黃亦凡實在放心不下汪秀美一個人在家,安全隻是借口,他的心思汪秀美最清楚。
“監控我呀。”她果然說穿了他的心思,“如果不放心,就別出去跑。”
黃亦凡每聽她這樣說心裏就不舒服,什麽叫“不放心就別出去跑”?在外做生意累死累活為了啥,她怎能不知道?可她就是不說一句關心話。問候是為了討汪秀美歡心,可每次問候過後,黃亦凡心裏總是空****的。每次出門做生意,他都要千叮嚀萬囑咐。黃亦凡清楚自己並不是操心汪秀美不按時吃飯,而是隱隱約約預感到,這個女人並非死心塌地和自己過日子,可這種話又不便說出口,埋在心裏時間長了,轉化成了解不開的心結。一旦離家外出,這種心思就一日強似一日,以至於惶惶不可終日,都沒了掙錢的心思。
“好了,我要睡了。”這是通話結束時汪秀美的習慣用語,說過結束語,不管黃亦凡還想說什麽,她直接就掛了電話。掛斷後,她開始翻看在餐桌上拍的照片,把照片上的每個人都要仔細揣摩一番。從發型到衣著,從膚色到化妝,最後到她們帶來的狗狗,還要分析誰做了美容,誰文了眉,誰染了指甲,誰胖了誰瘦了,直至發現她們每個人和每隻狗的缺點,才會心滿意足。合上手機之前,一般都要說一句:“哼,她們怎能比得過我!”
這次拍的照片上少不了蘇大宏的身影。他是南方人,比起陝西的男人來身材有些瘦小,可這男人白淨,能說會道。“就是輕浮。”汪秀美雖然這樣想卻並不討厭他,甚至仔細揣摩起他來,“他為啥主動給魚骨當保健醫生呢?”
汪秀美在客廳走了兩圈,一副抉擇大事的神情,自言自語道:“魚骨又沒金貴到這種程度。”汪秀美喊魚骨,其實魚骨就在腳邊。她順手扔下一根思味樂,魚骨一口咬住又吐了出來。“怎麽啦?中午是不是又偷了寶財的零食,看不上火腿腸了?誰給吃奶誰就是娘啊,你這‘混眼子’。”魚骨挨了罵跑到陽台上去了。
“無事獻殷勤,哼,肯定沒安好心。”汪秀美嘴一咧,“好色之徒,一定要防範這個人。”她笑了,不知道為什麽笑,反正就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