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秀美有早上床的習慣,“睡眠足皮膚好”,她一貫是這麽認為的,也一直是這麽做的。每天睡到自然醒後,總要賴床到十一點才慢悠悠起身,接著是化妝,選衣服,數落魚骨,然後用餐,之後以遛狗為名在步行街上來回溜達。
今天早上還沒到起床時間,按照慣例,她要想一些如意與不如意的事情,現在想的是蘇大宏這小子接下來會做什麽事情。剛想到他會百般獻殷勤,門鈴突然響了,魚骨立即叫起來。住到尊苑後,很少有人摁門鈴,汪秀美並不急於應答,靜神聽了一會兒,響聲還在繼續。“魚骨的叫聲實在沒有威懾力。”她這樣想著,很不高興地開始起床。
“誰呀?敲錯門了吧?”汪秀美站在門裏問了一聲。
“天寵的小小,蘇老板讓送狗糧過來。”是個姑娘的聲音。
“送狗糧?”汪秀美一喜,小聲說,“還真獻殷勤了。”提高聲音道:“稍等一下!”
小小進門放下三袋法國皇家狗糧就告辭了。汪秀美翻看一遍,都是1.5 公斤的。魚骨跑過來伸鼻子嗅一嗅糧袋子,叫了兩聲。
“想吃嗎?”汪秀美想,送狗糧是什麽意思?給魚骨說,“你忍著吧,我得想想這事。”
她靠在床頭上蹙著眉想起來,又不知從哪裏想起,就聽見糧袋子嗞啦作響,“魚骨,不敢撕破袋子!”下床一看,魚骨已經拖著一袋咬開了封口,正吃得帶勁兒。“你這死魚骨,怎麽吃開了,你要陷我於何地?死東西!”一抬腳,魚骨嗖地竄了。
正待追打,手機響了,蘇大宏請她帶魚骨去天寵做體檢,說冉醫生告訴他了,魚骨雖然已經病愈,可要定期檢查以防複發,還要謹防傳染給主人。
汪秀美推辭了半天,一聽說有可能傳染給人,心理防線瞬間崩潰。“這麽厲害呀?”她故意笑出一聲,裝作不在意的樣子。
“以前有過這樣的病例,不然,我怎麽敢亂說?”蘇大宏完全是大夫的口氣,“勤檢查總不會有害處,冉醫生正好有空。你還是來一下,查過沒事也就放心了。”
“好……吧。”汪秀美答應得有些勉強。
到了天寵,魚骨被冉醫生抱去檢查,蘇大宏招呼汪秀美坐進接待室。看得出來,他把自己收拾了一番,頭發明顯是剛理過的,汪秀美想他應該是昨晚理的,還換了一身米白色西裝,雖說有些不太生活化,可總比死氣沉沉的黑色西裝提人。不過,蘇大宏比昨天穩重了許多,沒有嬉皮笑臉,多少有些老板的樣子。
“一般半年給狗狗體檢一次,這樣會免去不少想不到的麻煩。”蘇大宏打開保鮮櫃,拿出一聽蘆薈飲品,“這是楊淩的新產品,聽說有養顏功效。”
“不喝冷的。”汪秀美沒接。
“不是冷的,這是保鮮櫃。”蘇大宏繼續遞過來,“這樣吧,我帶你看看我們醫院。”
“不用看,我是貝貝的會員。”汪秀美仍然沒接。
蘇大宏把飲料放在她手邊,說:“天寵對您這樣的貴賓全程免費。”
“全程免費,開醫院玩嗎?”汪秀美不看他,拿起飲料轉來轉去,似乎在看說明。
“您是芬姐的朋友,就有享受這種待遇的特權。”蘇大宏說,“哪敢見誰都免。”
蘇大宏還是勸動了汪秀美,他們一塊兒轉著看。蘇大宏介紹門診部是接診治療、決定手術的部門,住院部的功能和人住的醫院差不多,還有檢查部、手術部、美容部,連會計部都轉到了。
讓汪秀美好奇的是,天寵不僅治療寵物還經營寵物。
二樓有一間寬敞的房子,大小鐵籠裏全是寵物。捷克狼犬、薩摩耶、藏獒、羅威納、法老王獵犬、美國秋田、羅秦,還有薩路基。
蘇大宏介紹狗的品種時,汪秀美就想起黃亦凡曾說過“買一條捷克狼犬才叫拉風”的話。她從沒見過這種狗,今天見了,感覺並沒奇異之處,和普通狼狗沒什麽兩樣。她好奇地問價格,蘇大宏說:“捷克狼犬是狗中極品,隨行就市,沒有固定價格。”
“吹吧。”汪秀美還是喜歡薩摩耶,慢慢走到薩摩耶籠前。
這隻狗立即站起來,汪秀美覺得親切,甚至從它眼神裏看出了祈求領養的神情。
“狼犬自有它的好處,活潑、勇敢、有個性……”
“薩摩耶呢?”汪秀美盯著薩摩耶問。
“噢,薩摩耶比不上捷克狼犬。”他突然從汪秀美眼神裏捕捉到了占有欲望,趕緊說,“雖說薩摩耶是拉雪橇出身,可最懂得照顧主人,加上性格溫和,是女士們普遍喜歡的寵物。”
“怎麽賣?”汪秀美雖然是隨意問問的口氣,但其實她真想知道價格。
蘇大宏說:“這隻薩摩耶兩歲,正是好狗齡,成犬市場價六七萬元。價格就是狗品,這狗絕對是上品,芬姐的薩摩耶就是從我這裏牽走的。”他看見汪秀美臉色變了變。
上來一名醫生助理,給蘇大宏說魚骨一切正常,蘇大宏讓給魚骨洗個澡,叮嚀用雪貂沐浴露,助理剛下樓,他又喊:“用仿鹿皮毛巾和專用洗澡刷。”助理答應著下去了。
“說到哪裏了?噢,這條薩摩耶血統不純……”
汪秀美搶道:“不要你的狗,嚇死了,什麽血統不純。”她轉身要離開。
“千萬別誤會,真是這樣,芬姐那條和這條一樣,都是西伯利亞薩摩人培育出來的第三代,不過,優選優育,更聰明漂亮了。”
蘇大宏趕上一步,“別急著走呀!”
“看夠了,不走還等啥?”汪秀美沒回頭,卻站住了。
“這條薩摩耶你領走。”蘇大宏略加考慮,狠下心說出了這句話。
“不要。”汪秀美心裏咯噔一下,隨即想:他是啥意思?
蘇大宏說:“不要不行了,任何事情都講究緣分,你回頭看看,黑妞舍不得你了。”
“瞎說。”汪秀美轉過身來,黑妞瞅著她,眼神裏還真充滿了期待之情。“不要。”汪秀美轉身下樓去,“不會養,哈哈……”
其實她想說“養不起”,不知怎麽出口卻成了“不會養”。
汪秀美走出天寵,蘇大宏攆出來告訴她有事隨時過來,她點點頭離開了。魚骨小孩子一樣撒起歡來,汪秀美卻若有所失,心情不大愉快。“領回去養著?六七萬怎麽領?”她立即反感起蘇大宏來,“真是心黑,虛情假意的東西。”她一路喃喃自語,把魚骨早忘到了腦後。
到家打開門,魚骨先一步擠進去,汪秀美罵:“你也不是東西,愛體檢嗎?愛洗澡嗎?受人家小恩惠幹啥?”說得氣憤,她從包裏翻出那張體檢卡一揚手扔了,“別以為保護我立過功就不挨罵,這麽沒皮沒臉!”魚骨覺察到氣氛不對,臥到陽台的紙箱裏不敢出來。
汪秀美仰躺在沙發上,想自己受到了輕視,受到了奚落,甚至受到了侮辱,又想黃亦凡答應的每月一萬元生活費總是不及時給,更是生氣。
“都是這東西害了我,不然憑我汪秀美,還愁嫁不了億萬富翁?黃亦凡,我宰了你這孫子!”這樣的喊罵不止一次了,在自己家裏,怎麽叫罵也無傷大雅。“有什麽用呢?已經跌進泥潭裏了。”罵過後往往會產生這種想法,旋即又悲傷起來,胡思亂想許多事情。如果嫁的是億萬富翁,出入前呼後擁,芬姐算什麽,給自己提鞋還嫌她年紀大。想著想著,幻想似乎變成了現實,她立即得意起來,可當發現現實還是這麽殘酷時,閉上眼一動不動,一躺半天就過去了。
黃亦凡的問候照樣及時,如果遇到汪秀美在幻想命運,即使撥上百十次也休想接通。今天就是這種狀況,手機聲音不大卻一直在響,魚骨進來了三四次,看見汪秀美死了一樣,又無奈地出去了。它餓了,把蘇大宏送來的狗糧撕咬出很響的聲音,也沒能驚動汪秀美。
手機還在頑強地響著,“喂——”汪秀美不看顯示屏也知道是黃亦凡。
“吃了嗎,小米粒?”錄音一樣,天天重複。
“不想吃,我在睡覺,別打攪我,掛了。”這是客氣的時候,不客氣直接就掛斷,如果再打,那就是招罵。
“白毛狗為啥叫黑妞呢?”她又想起了蘇大宏的那條薩摩耶。
黃亦凡在日複一日的問候中學乖了,他不知道汪秀美心情變化的原因,但卻知道這女人情緒善變。起初,他很在乎影響汪秀美心情的原因,如果察覺到她不高興,一定要問個清楚,還要千方百計安慰她。最甚時,他發現自己的心情受製於汪秀美,她高興他就無名高興,她不高興他就無名不高興。有一次,他極盡好言勸慰過汪秀美後,突然產生了找不到自己的感覺,而且特別累,戒了多年的煙又開始抽了。
今天是星期天,有點兒小風,汪秀美眯著眼賴在**假寐。
窗外那棵高大的反複長豆豆掉豆豆的大葉女貞,搖動的聲音不斷傳來。“出不去了,風對皮膚不好。”汪秀美這樣想,很遺憾今天要待在家裏。“會待傻的。”她又無故煩惱起來,甚至煩這房子,因為裝修是黃亦凡設計的,沒一點兒層次感。
門鈴突然響了,汪秀美一驚,第一反應是:“又送狗糧?”
她沒像上次那樣下床後才應聲,而是在**就大聲問:“誰呀?”
“我,小小。”聽聲音是那姑娘。
汪秀美一喜,把睡衣裹了裹,顧不上戴文胸一把拉開了大門。
“您好!”小小和那隻想了一夜的薩摩耶站在門口。汪秀美有點兒蒙,下意識問:“這是……”
“老板讓送黑妞過來。”
“我沒說買呀。”
“老板也沒說賣,隻說讓送過來。”
“送?”汪秀美麵露驚色。
“他是這麽說的。”小小伸手遞牽繩。看得出,這條牽繩是新的,霞色那種紅,很漂亮。
“等等,等等。”汪秀美不知所措起來,心想:要不要呢?
要了怎麽辦?
“老板說,黑妞是混血,最多值兩萬元。他的意思是,隻要您去天寵打理就行,天寵不靠賣狗掙錢,芬姐那兩隻狗也是這樣的。”
“是嗎?”汪秀美急問,“寶財也是這樣的嗎?”
“老板說是的。”
“噢,原來如此。”又問,“你們老板怎麽不來?”
“他和冉醫生出診去了。”
“這樣吧,你先牽回去,以後再說,我這裏還沒做好準備。”
汪秀美認為應該推一推,這明顯是便宜,直接占了怪不好意思的。
黑妞往門裏擠,用嘴蹭汪秀美的腳麵。
“您看,黑妞都願意留下來。老板說,您和黑妞心有靈犀。”
“瞎說。”汪秀美往邊上一讓,黑妞跑進屋去,角角落落嗅起來,一抬頭,看見魚骨警惕地站在陽台門口。兩隻狗對視著,黑妞嗚一聲撲過去,魚骨旋即鑽進沙發下麵。
小小遞給汪秀美黑妞的戶籍卡和健康證明,汪秀美搓著手說:“這不合適吧。”
“政府規定,每隻狗都要有這個,不然就是非法飼養。”小小把卡片放在門內鞋櫃上,又拿出一張卡,“這是天寵的一卡通,老板讓給您。”也放在櫃麵上,她就轉身離開了。
汪秀美呆站著,是黑妞和魚骨的吵鬧聲把她喚醒的,回頭看見黑妞把魚骨壓在前爪下,和寶財欺負魚骨的動作神態一模一樣。
不過,她沒有生氣,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看它倆玩。
她想應該給蘇大宏打個電話,說清楚兩萬塊錢一定要給他,這個便宜不能占,這算什麽呀?欺負我買不起嗎?想好後撥通了,卻沒人接。安排好黑妞的住處,又打過去,還是沒人接。
“你為啥叫黑妞?”汪秀美哄孩子一樣,聲音極少這般溫柔。
和黃亦凡熱戀時曾經有過,不過想起來都讓她後悔。魚骨是享受不到這種溫柔的,站在一邊傻傻地瞅著。
“為啥?你說。”黑妞緊挨著她,蹭得她**的小腿癢癢的,特別舒服。“不過,你不能名不正言不順地在我這裏住下,必須給你贖身才行,明白嗎?”
第二天蘇大宏的手機還是沒人接,汪秀美覺得應該去天寵一趟,時間拖得太久,她擔心他認為她就這麽接受了。出門走了一半,又想應該帶上兩萬塊錢,不然顯示不出買狗的誠意,她又折回去拿了錢才到了天寵。迎麵碰上小小,這姑娘說蘇老板出差了。
“出差怎麽手機也沒人接?”汪秀美問。
“不知道。”
汪秀美知道讓小小轉交不合適,可她還是拿了出來,小小果然不收。汪秀美也沒堅持,她相信小小會把這事告訴蘇大宏的。
一直找不見蘇大宏,汪秀美估計他是故意不露麵。“或許,蘇大宏是給我台階下,不至於讓我過分為難。”這麽一想,她改變了對蘇大宏輕浮的看法,認為他還是個不錯的人。
汪秀美想反正決定買了,遲早給錢就是了,也沒想占他便宜,心放寬下來,於是開始帶上黑妞和魚骨出去散步。一大一小、一白一黃兩隻狗在汪秀美身前身後跑動打鬧,也有了打獵的陣勢。
在汪秀美眼裏,今天的步行街比往日繁華了不少,她的臉上始終堆著微笑,也不怎麽訓斥魚骨,反而會說:“黑妞,別欺負魚骨。”說這話時,心裏充滿了溫柔,這種溫柔感染得似有似無的陽光都明亮了起來。
同樣一隻薩摩耶從遠處飛奔而來,魚骨迅速藏到黑妞身後。
黑妞看見了氣勢洶洶的同類跑過來,挺身擋在魚骨前麵,在汪秀美看來,黑妞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真聰明,還知道保護魚骨。”
她高興地笑出聲來。
來者是寶財,趾高氣揚地站在黑妞麵前,黑妞對它視而不見。
魚骨也膽大起來,和黑妞並排站在一起,甚至發出了嗚嗚的威脅聲,寶財沒敢造次。豆豆牽著梅超風站在一邊,梅超風對這種對峙一貫的態度是視而不見,汪秀美卻饒有興趣地看著它們,嘿嘿地笑個不停。
“嗨,這是誰家的寶貝?”顯然是芬姐來了,汪秀美隻顧看狗狗們對峙,竟沒瞅見芬姐已經到了眼前。
“給魚骨找了個伴。”汪秀美若無其事的口氣,聽起來很隨意。
“不錯呀,叫什麽?”芬姐想摸一下黑妞,黑妞躲開了。
“黑妞!”汪秀美故意提高聲音說。
“白毛卻叫黑妞,有意思,有嚼頭。”芬姐把伸出的手縮回去時,汪秀美才注意到她胳膊上挎著一隻新包。
往常她肯定會說包很漂亮,今天不知怎麽搞的,話到嘴邊就是說不出口,最終也沒正眼看那包一眼。不過,包的確漂亮,汪秀美知道芬姐的東西都不便宜,不由得產生了自卑感。她不等這種感覺流露到臉上,就告辭說:“遛遛它們去。哥倆,走嘍——”
她把聲音挑得高高的,甚至沒問芬姐去哪裏。
瞅著汪秀美離開,芬姐想起小小無意中給她透露過蘇大宏讓給汪秀美送狗糧的事,自言自語道:“上次送狗糧,現在又有一隻薩摩耶?”芬姐琢磨開了,“這隻薩摩耶從哪裏來的?不會與天寵有關吧?”芬姐想去天寵二樓看看,又不知道蘇大宏到底養了多少隻狗,還擔心萬一與天寵無關,汪秀美知道打聽她的事可能會產生誤會。
轉念又想,閑轉總不至於誤會吧。她到底還是放不下這件事,讓豆豆繼續遛狗,自己裝著沒事人一樣去了天寵。
“芬姐!”小小的聲音總是充滿了驚喜。
“嗨,”芬姐說,“溜順了腿,就進來了。”
“盼您天天來呢。”小小領她進了接待室。
“走了一圈,口渴了。”芬姐問,“你們老板不在?”
小小端來一杯茶,說:“老板出去了,有事我給您帶話。”
“嗨,沒事。”抿了一下茶杯沿,芬姐問,“他忙什麽呢?”
“不清楚。”
“小小。”芬姐想了想,瞅一眼這姑娘,正色道,“你也知道天寵的投資內幕……”
“您是真正的老板呀,我們都知道。”小小搶著說。
一時半會兒,芬姐還真想不出更巧妙的打聽辦法,幹脆直接問:“打聽一件事,不許告訴別人。”又加重語氣說,“要是胡亂說,你知道後果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小心想自己怎麽這樣倒黴,芬姐有事偏巧來問自己,“可是我知道什麽呀?”
“說真話就行。”
小小滿臉緊張,不知道芬姐要問什麽,看神態問題好像挺嚴重的。
“你知道不知道,秀美那隻薩摩耶哪裏來的?”芬姐壓低聲音,在小小聽來,已經有了陰森感。
“這個……”小小想,蘇大宏也沒叮囑不讓給別人說,再說,他的確也給熟人送過狗,隻是送給汪秀美的這隻更值錢罷了。
“你知道?”芬姐眼睛瞪起來,有了逼供的意思。
“是……是老板送的,”出賣老板總歸不是好事,她趕緊補充,“老板也是為了做生意,讓她來咱店裏打理。”
“沒收錢?”
“沒有。”
“噢……”芬姐靠在沙發背上伸直雙腿,若有所思地說,“知道了。”
回到家裏,芬姐還在考慮送糧送狗的事。“打理多少年才能掙回來薩摩耶的本錢,他顯然存有其他目的。”整個下午,她都圍著這個問題轉,“汪秀美就這麽大咧咧地接受了?憑什麽呀?”
她擺在臉上的是那種遇到重大問題需要做出裁決的表情,“男女之間,除了私情還能發生什麽?汪秀美是不守婦道的人嗎?沒看出來呀。”繼而又想,“不管什麽目的,都是用天寵的利益做交換,薩摩耶就是證據。敢損害我的利益,立馬一拍兩散。”她重重放下茶杯,喊一聲:“蘇大宏,你到底想幹什麽?”半天過去了,也沒想出一個明確結果。不過,這兩個人卻成了芬姐關注的重點對象。
汪秀美並沒有喝咖啡的習慣,聞到咖啡就反胃,可她必須強迫自己喝,而且要喝生磨的,因為芬姐就喝這個。步行街上的雀趣咖啡店芬姐經常去,不知能喝多少,反正一坐大半晌。靠著窗,眼睛總往外瞟,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汪秀美帶著黑妞和魚骨,裝著沒事人一樣在雀趣門外散步,她不想碰見芬姐,等練習得差不多了,再約芬姐出來一塊兒喝。
經過雀趣時,她用餘光瞅見靠窗的位子空著,轉身回來時,確定芬姐常坐的位置上的確沒人,這才決定進去。
剛坐下,蘇大宏忽然進門來,一副不期而遇的驚訝表情。汪秀美肯定他是尾隨來的。
“天天都在找你,微信轉你吧,還有這幾天的利息。”汪秀美說著打開手機。
“看看,我好像來要錢的?都說過了,到天寵打理就足夠我的了。說真的,一個哥們兒說過好幾次要拉走黑妞,我想讓狗盲拉走,黑妞肯定受罪,反正都是送,還不如送給你這懂行的。”
蘇大宏很自然地坐在她對麵。
“真的?”汪秀美滿臉狐疑。
“我沒必要說假話,那哥們兒那天下午又來了,多虧讓小小上午把黑妞給你拉過去了,不然它就遭罪了。是你救了它,還收什麽錢?”蘇大宏不喝咖啡,要了一杯白水。
“總是要給錢的,不然就是訛你。”汪秀美一笑。
“一年送出去十多隻,還沒有送你的一隻?真不送的話,那是我在訛你。”蘇大宏擺擺手,“別再提這事了。”
汪秀美側頭看看黑妞和魚骨,兩隻狗乖乖地臥在腳旁。“芬姐怎麽還不來?”汪秀美的意思是沒事他就可以走了,她不想讓芬姐碰上自己和蘇大宏在一塊兒。
“她今天來不了。”蘇大宏口氣相當肯定。
“來不了?”
“去太平峪菜地了。”
“噢,她說過要去菜地轉,我沒得空,她倒得空了。”汪秀美不願承認自己不掌握芬姐的動向,含混了這麽一句,心倒是放下了。
“你知道不?”蘇大宏問。
“啥?”汪秀美並不看他。
“我這個天寵,芬姐投資最多。”蘇大宏的表情有點兒神秘。
“噢?”汪秀美心裏一顫,感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凝重,補充說,“是就是,這有什麽?”
蘇大宏透漏機密一樣的口氣,繼續說:“她的老公還有三家私人醫院。”
“知道呀。”汪秀美沒抬眼嗆了他一句,蘇大宏卻判斷她想繼續聽下去。
蘇大宏說自己創辦天寵時,不是很順利,看起來沒什麽,算起來也沒什麽,真動手投資了,才知道需要很多資金,正無計可施時,熟人介紹的芬姐走進門來。她看見天寵空****的,就說真要能長期幹下去,她願意投資醫療器械。“我肯定要長期幹,答應把器械折成現金給她分紅。說定後,她老公的醫院派人送來了輸液量控製器、血液生化機、血氧監護儀、犬貓專業血糖儀、X 光機、B 超和血液分析儀,拉來一大車,生意立即有了起色,可流動資金仍有困難,她一下又投進來一百多萬現金。”
汪秀美不動聲色,慢慢攪動咖啡。蘇大宏繼續說:“冉醫生也是她老公介紹的,醫術特別了得。”
“還有什麽?”汪秀美表情平靜,語氣平淡,其實心裏早已不舒服了。
“天寵給芬姐的分紅也相當可觀,她和她的兩個寶貝怎麽花也花不完。”蘇大宏笑了。
“難怪她家的寶財和梅超風都在你這裏打理。”汪秀美嘴一撇,“你好像還是它們的專職醫生和美容師。”
“是啊,這麽高級的客戶肯定要服務好。”蘇大宏很殷勤,給汪秀美要了一杯檸檬漱口水,“對您更要服務周到了。”
“別作踐我,”汪秀美知道自己沒法和芬姐比,“好好的天氣,平白無故說這些喪氣話。”汪秀美起身喊:“服務員!”
“哎呀,我哪裏說錯了?你千萬別在意。”蘇大宏趕緊起身付賬,“既然碰見了,怎麽還能讓你埋單?”
付過賬回頭,汪秀美不見了,他追出門去,看見她和兩隻狗轉彎的背影,頓有跌入深井悵然若失的感覺。
汪秀美的確受到了打擊,她覺得自己很可笑,為買一隻薩摩耶和黃亦凡鬧別扭,說到底就是不想被芬姐輕看,其實,在人家眼裏自己就是秋後敗葉,一文不值。怎麽比得過人家?天寵多半都是她家的,老公還有醫院,自己有的這條薩摩耶還是蘇大宏送的。又想,按照芬姐和天寵的關係能不知道黑妞的來曆嗎?怎麽好意思讓蘇大宏替自己保密?再說,他憑什麽聽自己的?汪秀美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在芬姐眼裏毫無秘密可言,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不由得又埋怨起黃亦凡來:“不是他無能,何以使我如此難做?”
從雀趣到尊苑,也就十多分鍾路程,汪秀美今天走了很久,來時的輕鬆全變成了沉重,道路都陰暗了起來,截了樹冠的梧桐麵露猙獰,連跑在前頭雪白的黑妞都像一塊堅冰,令她心寒,魚骨更像一把刀,刺得她心痛。
拖著綿軟的雙腿進門倒在沙發上,如剔了骨的五花肉一樣癱作一堆。魚骨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打擾主人,悄悄去了陽台,黑妞也感到氣氛不對,臥進紙箱做成的窩裏,瞅著對麵魚骨的簡陋蝸居,一聲不吭。
“明日黃花,”汪秀美狠狠地這麽想,“老態龍鍾。”她總是這樣給自己寬心。其實芬姐四十剛過,並沒有中年婦女的明顯老態,雖比不上汪秀美漂亮,可還是很有姿色的。她是雍容華貴那種美,汪秀美是小清新,各有所長罷了。
汪秀美雖數落芬姐,但其實她也知道不關芬姐什麽事,一切都是黃亦凡錢少造成的,汪秀美有什麽辦法呢?“陰險的老娘兒們。不是東西。”前半句是罵芬姐的,芬姐的確沒透露過與天寵的絲毫關係,像其他消費者一樣進進出出,汪秀美一點兒沒看出來,認為芬姐藏得深,“陰險”就成了自然判斷。後半句是罵黃亦凡的,已經罵過千遍萬遍了。
汪秀美眯眼一望窗外,天色灰暗,日落多時了。手機提醒來了微信,汪秀美抱怨道:“討厭。”知道是黃亦凡的問候,她一動不動,心裏全是失落積澱的空虛和無助。她根本不看手機,直接去了廁所。
語音通話鈴聲響了起來,這是黃亦凡每天功課的三部曲,微信不回,撥語音通話,再不接就該打手機了。果然,手機鈴聲響了。
“小米粒。”還是甜膩的嗲聲。
“吃屎呀。”汪秀美沒好氣。
“咋了,小米粒?發這麽大脾氣。”
“我剛才在廁所你打什麽電話,不是想吃屎還能幹啥?”
“哈哈,我不知道嘛。是這樣,這陣子忙完就回來了。”
“愛回不回,有本事打過來五萬元,我買了一隻薩摩耶,沒錢就別打電話,煩不煩。”自己說完就掛了電話,這是汪秀美的習慣。
摁了手機,坐在沙發上發呆,恨了半天,她累了。魚骨過來低聲哼唧,她才想起該喂它們食了,打開一包優勝,給各自的碗裏分了些,無精打采地站在陽台上往下看。街上總是人多車多,沒幾個人像自己這麽悠閑,可悠閑的人也有煩惱。兩隻狗開始搶食,她懶得管它們的事。
她決定買一身衣服,拿起手機準備瀏覽天貓,卻意外發現黃亦凡給自己的微信轉了五萬元。她立即有了精神,坐直身子看了又看,的確是五萬元,嘴角馬上有了笑意,邊收錢邊罵:“傻子,不知道轉到卡上,這種轉法要收很多手續費的。”這筆收入更堅定了她買衣服的決心,並把心理價位提高了好幾倍。“不信壓不倒你這個半老婆娘。”她甚至忘了表揚黃亦凡一句,立即撲進了天貓。
在天貓上黏了大半個晚上,也沒決定買哪一件,眼睛實在睜不開了才和衣睡去。被手機鈴聲吵醒時,已是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她沒動,鈴聲又響起來。睜開眼,看見黑妞和魚骨並排站在床邊,她笑了,說:“這麽快就學會了魚骨的把戲。”
拿起手機一看是蘇大宏,猜不透他要幹什麽,沒多想也沒理會,開始起床。她一下床,兩隻狗立即追逐起來。天氣不錯,比起昨天下午,今天上午的心情和窗外的秋陽差不多,有些溫暖透亮。
門鈴響了,她沒作聲,兩隻狗先叫起來。從貓眼看出去,門外是蘇大宏,想不開門,但狗已暴露了屋裏有人。還沒想好對策,門鈴又響起來,她後退了幾步,裝出懶洋洋的聲調問:“誰呀?”
“大宏,聽見黑妞叫,知道你在家!”蘇大宏是笑著說話的。
“有事嗎?”汪秀美並不願意別人隨意進入自己的領地,“不然,你先回去,過會兒我去天寵。”
“不用你跑,給黑妞打防疫針,最後一次了。”
“打防疫針?”汪秀美猶猶豫豫地開了門,說,“麻煩你了。”
“今天特忙,從你這裏出去,還有幾家要跑。”蘇大宏抱進來一個醫療箱,打開來,戴上白手套,拿出了針管。
“用幫忙不?”汪秀美手機響了。
“不用,不用,黑妞很乖的。”蘇大宏給一次性針管吸了藥,叫黑妞時,魚骨也跟了過來。
“喂,芬姐!”汪秀美進房間去接電話,“呀,真的想去,菜長得咋樣?”汪秀美盡量壓低聲音說:“不巧得很,昨天受風了,剛喝了感冒藥,想睡一會兒。”
她盡管聲音不大,蘇大宏還是聽見了。汪秀美沒說他在這裏而撒謊說自己感冒了,他會心一笑。
接完電話,汪秀美沒事人一樣出來,問:“完了?”
“完了,就一針,很快的。”蘇大宏收拾了醫療箱,“你忙吧,我還得繼續上門服務。”
“做生意也不容易呀,看你忙的。”汪秀美問,“多少錢?”
作勢打開小皮夾。
“與錢無關,本來應該過了免疫期才能給它打,現在打你不找我麻煩就可以了,哪裏還敢收錢?”蘇大宏抱起箱子笑著告辭了。
蘇大宏走後,汪秀美站了一會兒,有一種丟了緊要東西的失落感,坐在沙發上好一會兒都沒能緩過神來。打過防疫針的黑妞臥在陽台上沒再出來,魚骨還是老樣子,這兒站一會兒那兒站一會,百無聊賴的樣子。汪秀美覺得自己和魚骨一樣無聊。
多半天就這樣在發呆中過去了,想去芬姐家租種的菜地也沒意思,到陽台上看黑妞,黑妞趴在窩裏睡著了,又看窗外的世界,樓下的行人如螞蟻蠕動,為生活奔忙也沒啥意思。她不知自己該做什麽,連想要什麽也不清楚,隻是間斷性地想起蘇大宏的影子和他客氣禮貌的告別聲。
汪秀美一天沒吃東西,覺出餓時才想起兩隻狗也沒吃,魚骨哼哼唧唧地已經跑來跑去好幾趟,她拿出狗糧卻叫不來黑妞。她把優勝放到黑妞碗裏,黑妞聞都不聞,汪秀美一驚:“病了?”
嚇出一身汗來,趕緊撥蘇大宏的電話。蘇大宏根本就沒去別的客戶家,一直在天寵等她這個電話。他清楚黑妞沒病,隻不過是打了催眠針的原因,他告訴她不用著急,自己馬上趕過來。
掛了電話,她焦急地等待蘇大宏過來。“咋還不來?”去大門邊看了好幾趟,總不見人影。她隻會摸黑妞的頭,理一理毛,別無他法。魚骨好像也知道黑妞病了,用嘴嗅嗅它,黑妞蔫蔫地不抬頭。汪秀美都要哭了。
“叮咚——”門鈴一響,汪秀美飛一樣過去開門。
“怎麽才來?”顧不上客氣,二人直接去了陽台,“快看,咋了?”
“沒事,不用著急。”蘇大宏打開藥箱,拿出了聽診器。
汪秀美幫不上忙,就去客廳泡茶。這時電話響了,她想肯定是黃亦凡,便沒接。泡好茶她又想,如果不接,蘇大宏會認為自己有故意不接電話的毛病,對圈內人留下這種印象不好,尤其是蘇大宏,以後用他的地方肯定少不了。
“喂——”盡量放軟聲音,沒流露出一星半點兒平時對待黃亦凡的惡聲惡氣的腔調。
“收到了,謝謝老公,在外麵注意安全。”聲音特柔軟,“一個人呀,還能有誰?別整天疑神疑鬼的。好了,我在追韓劇,掛了。”
陽台上的蘇大宏聽見汪秀美又撒謊,心裏有了主意。汪秀美端過茶來,他接茶杯時,故意半握了她的手,她沒有他預想中明顯避嫌的動作。
“好了,沒事了。”蘇大宏神色坦然,“忘了告訴你,打過防疫針後,有些狗就會產生這種反應,已經處理了,保證明天早晨活蹦亂跳。”
“嚇死我了。”不知怎麽搞的,汪秀美的聲音有些發嗲,她趕緊恢複正常語調,“看看,又麻煩你一次。”
“什麽麻煩不麻煩的,我就是幹這事的。”蘇大宏合上藥箱,走到客廳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回頭看了汪秀美一眼,汪秀美旋即躲開他的眼光。兩個人呆呆站著,誰也沒說話,漸漸地,汪秀美感到空氣有些凝固,趕緊說:“謝謝你啊。”臉上似乎有些發熱。
蘇大宏沒吭聲,走到門邊,回身看見汪秀美跟在身後,他傻笑了一下,她也傻笑了一下,他腦袋裏瞬間空白,一伸胳膊摟住了她。她極力往外推,他極力尋找她的嘴,她頭不停擺動,他隻好親了她的耳朵和耳朵後麵的脖頸。他還是一句話沒說,提起藥箱跑了。
汪秀美喘著氣,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沒有關門,就那麽站了半天。魚骨跑到門外看了好幾次,又進來站在她的腳邊。這個晚上,汪秀美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