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隻要得空,我就去佛具佛品用材集散地——西木頭市逛逛,偶然就能買到一半根不錯的料材。兩年下來,我買了三個不大不小的小葉紫檀根,還有三五塊紅酸枝、花梨木、雞翅木,不算貴但也不便宜,尤其是紅酸枝。當然不是滿大街手指粗的紅酸枝枝杈,而是純粹的老撾紅酸枝。花梨木能差些,沒有海南黃花梨好,是便宜點兒的紫屬花梨。雞翅木不錯,緬甸的。這些料材中,相對好些的,要算雞翅木。有了存料,偶爾碰到叔叔看不上的小生意時就能應付。

叔叔做的都是大生意,氣派也跟著大了起來,長年穿對襟文化衫,戴金絲邊眼鏡、佛珠和指環,留披散到半脖子邊的長發,最近還蓄起了小胡子。這種打扮,交到的文化朋友就多些。這些文化人當然不屑和我說話,他們一般是攜著女友或助理來叔叔店裏,旁若無人地坐在後廳聊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這些人通常說話聲音不高,舉止端莊,態度認真,不由得你不敬仰,高貴得讓人想起他們就會產生自卑感。叔叔對這些人是客氣的。他們定做佛珠從不討價還價,雖然買的次數少,但出手大方,付款利索。

我知道嬸嬸瞧不起叔叔,她常說這人沒意思,口氣是淡淡的那種,並沒看出她對叔叔有多少不滿,更沒見過他倆吵架。他們的裂隙都是叔叔那個男人一樣的幹女兒惹出來的,這一點我還能看得出來。

這個女漢子一樣的幹女兒,名叫娟子,高喉嚨大嗓門,走路甩膀子,腳跺下去一個坑,長年穿巡洋艦皮靴、迷彩褲,留男式短發,抽煙、喝酒、下棋、打牌無所不會。她還和一幫古董販子,隔三岔五就吆五喝六地劃拳喝酒,年齡不小了還是單身,我和嬸嬸都不喜歡她。娟子的優點是肯幹活,叔叔就喜歡她這點。他經常自豪地說:“海南線是娟子一個人闖的,西安市場一半以上的佛珠,都是娟子從海南販回來的。”

娟子不分場合地和叔叔倒騰,嬸嬸管不了,待在唐市受氣,想一想,還不如眼不見為淨,一狠心,分了些貨物就搬去了大水坑。

和文靜的嬸嬸比起來,娟子就是個毫無教養的潑皮,不過,這個潑皮卻會做生意,你說氣人不!

在唐市一千多個鋪位裏,叔叔這間算得上最大的,他將店麵隔成了前後廳。前廳的玻璃櫃和博古架上擺貨,接待一般顧客;後廳是朋友們聚談的去處,裝修得古香古色,家具都是仿古式樣,雕龍刻鳳,看得人眼花繚亂。廳中間擺了一張工夫茶台,朋友們坐在這裏喝茶聊天,話題一旦引到佛珠,叔叔就會鄭重地打開角櫃,戴上白絨手套,神態恭敬地端出一個紅檀密扣盒,雙手小心地探進盒裏,捧出一個長方形錦麵小匣,像母親輕放熟睡的嬰兒,緩緩將錦匣放在準備好的緞麵上,輕輕打開拇指大的銅鎖,屏住呼吸,請出一串一百零八顆的蛇紋木佛珠。他的動作恭敬得有些誇張,不像是讓大家欣賞佛珠,倒像是要供給身邊的彌勒佛。

“知道什麽材質嗎?”每次叔叔都這樣問。在座的朋友們互相瞅瞅,不敢輕易說出口,唯恐說錯,折了自己在這行的麵子。

“蛇——紋——木。”聲音雖不大,但每個字都充滿了得意。

在座的人就會驚訝地重複:“蛇——紋——木?蛇紋木!”

“哇……乖乖……”

這時叔叔就更得意了,用狼毫筆仔細刷一遍,說:“是覺福寺的無根大和尚開過光的。”

讚歎之聲就更盛了。

如果文化人看了,會談論它的文化含義;生意人看了,就會討論它的價值。有人說自己打拚多年的家底,恐怕值不過這串珠子。叔叔故作神秘,不透露真實價格。收起來後,他就大談佛珠與文化、與人性、與生意的諸般聯係。如有挺不住的人當場訂活,我立即就忙開了。他們當然不知道,這串蛇紋木佛珠也是我的手藝。

做佛品的料材中蛇紋木絕對是佼佼者,這種料材出自名叫蛇桑的樹種,顏色呈褐紅色,光澤強,花紋奇妙,耐腐蝕,抗蟲蛀,切麵光滑,裝飾效果極佳,世界巨富比爾·蓋茨位於西雅圖華盛頓湖畔的豪宅就是用這種木材做的內飾。叔叔深知蛇紋木的價值和地位,這串佛珠自然成了他的心頭肉。如此貴重的藏品,嬸嬸並不稀罕,他們的關係繼續僵化。嬸嬸搬去大水坑後,兩個人很少往來。說實在的,嬸嬸對我挺不錯,其實我並沒給她幫多少忙,倒是叔叔用我的時候比她多。

和生意人相比,嬸嬸是大氣的那種,不像叔叔總是斤斤計較。

因此,沒事我就喜歡去嬸嬸店裏坐坐,有活了也搭手幫忙。和叔叔一樣,嬸嬸店裏也有寶貝,隻是她不認識罷了。貨架下的櫃子裏有一套她永遠記不起來的做佛珠的圓形刀具,她從沒注意過這套圓刀的材質,叔叔當然也不懂,才讓嬸嬸當作一般圓刀拿了過來,扔那兒就忘了。這套圓刀其實是價值連城的寶貝,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看法。

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先不說了。我租住的黃莊要拆遷了,村街兩邊的牆上,印滿了張牙舞爪的囚在圈裏的“拆”字,要蹦出來似的。叔叔原來在南郊有一間當庫房用的小通間,裏麵有小廚房、小衛生間,用了多年,因距離唐市過遠,庫房就搬到了較近的糜家橋,南郊的通間便空了出來。我想臨時住過去,叔叔肯定不會拒絕。我給叔叔一說,都做好接鑰匙的準備了,叔叔卻明明白白告訴我,那房子娟子要住。我一愣,怏怏地說,那就讓娟子住吧。

我又去找哥哥。母親去世後,哥哥借嫂子和他吵架,住進了母親的房子,我想騰給我一間總可以吧。敲開房門,開門的不是哥哥,是一個燙著卷頭發的中年女人,問我找誰。我尷尬地笑笑,以為是哥哥臨時找的女人——他有這種愛好。我問秦柏生在不,女人說:“秦柏生怎麽會在這裏?他把房子賣給我了。”

把母親房子賣了!我一點兒都不知道。做有利於自己的事,哥哥的做派是保密性強而且下手快。到這時候,我才理解哥哥賴在母親房裏不走的真正目的,什麽避免和嫂子吵架的說法,都是借口。

他瞞著我賣掉母親的房子,我沒估計錯的話,是怕我分錢。

他這種擔心純粹多餘,我是不會要一分錢的。多年來,哥哥一直低估我,低估我的原因,是他自己站得太低。我知道沒有必要再找哥哥了,自己的事情還得自己解決。母親臨終前說天無絕人之路,我也相信這句話,不就找間房子嘛,多大點兒事。

大型機械已經開進了黃莊對麵的楊樹村,村子裏塵土飛揚,作業聲不斷,眼見要拆過來了。租房子雖不是大事,可混到沒有親人幫襯的份上,我一向寬廣的胸懷,偶然還是感到有點兒淒涼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