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中,冬天就到了。叔叔給了一件活,我正準備動手開料,哥哥打來電話,讓我去他家吃火鍋。我不喜歡這種麻麻辣辣的吃食,又找不到理由推辭,隨便嗯了兩聲,哥哥說就這麽定了。
吃這種飯,對我來說等於餓肚子,再說了,雖然還了俗,可我一直還保持著禁食肉食的習慣。我能想到的辦法是,吃飽後再去他家。
出了黃莊,我順道去瓦胡同在一個海南人手裏收了21.16 克大葉檀料,不怎麽值錢。這塊料柔軟度和細膩度都不錯,隻是品相差了點兒,中間有一個死孔,影響出活率,隻是價格適中就收了。走在路上,正在琢磨如何利用這塊料,在村口碰見了哥哥的女兒卉卉。這孩子和一個染著藍頭發、戴著單耳環的男青年相擁著走過來,瞥見我,也不叫二爸,隻問我來這裏幹什麽,我隨口說找朋友。她沒有表現出親人之間溫暖的親情,令我吃驚不小。
這孩子小時候總愛纏著我,沒少尿在我身上,現在咋這麽寡情呢?
我趕緊說:“你爸準備了火鍋,一塊兒回去吃飯。”我沒正眼瞅那小年輕,又說,“一塊兒回去吧,別讓你爸等急了。”
卉卉說:“哪裏吃不到火鍋?”說著話,腳下移動,和藍頭發擁著走了,把我一個人晾在了村口。
我一路上想,這孩子沒救了,和父母能有什麽深仇大恨?好像兩三年都沒回去過,這孩子到底怎麽了?走著想著,想著走著,也沒想出個道理。一抬頭,看見了藏書塔,路邊那段唐代土牆還在,政府用鐵欄柵圍了起來,到了這裏也就快到哥哥家了。哥哥家和母親的老房子相隔兩條小街,半盞茶工夫就能走個來回。我繞到父母住過的老樓下,逗留了半天,當然沒再上去。我總覺得媽媽在那扇窗子後麵看我,可定睛一看,媽媽就不見了。我站在淡淡的陽光下一直抬頭看,媽媽始終沒再出現。我很失落,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進了哥哥家門,嫂子正在忙碌,說哥哥去買酒了。坐在客廳轉角沙發上,透過白玻璃看見嫂子挽著袖子,在整理菜盤、菜籃、花生醬什麽的。從側麵看,嫂子已經很老了,垂在一側的頭發懶洋洋的,像招了牛蠅的牛尾,有氣無力地擺動著。她的膚色像醬染了一樣呈黑紅色,在我的印象中她曾經蠻白淨的。她咧嘴說話時,嘴角竟忽閃出一道金屬光澤,想來是某顆牙戴了牙套。嫂子剛五十出頭,本不該這麽老的。
“你哥還沒回來,你先坐著,菜馬上就好。自己倒茶喝,我騰不開手。”
憑良心說,嫂子對我是不錯的。大致在20 世紀80 年代初期,她頂替她母親的班,在區小學教書。隻要我去學校叫一聲嫂子,她就會笑著塞給我兩三塊零錢,我一個月的零花錢就有了。初三畢業時,同學們合影留念,她給我做了一條卡其褲子,還買過一雙鞋底有透氣眼的藍色球鞋。類似這樣的照拂,還真不少。比起哥哥,怎麽說呢,我掏空腦袋,至今沒想出哥哥一件半件照顧我的事。有那麽一回,他打我之前,說好打三拳,臨時減去了一拳,我隻挨了兩下,如果算照拂,也隻有這一件。
我站起來轉了轉,沒話找話,問卉卉最近回來沒有。嫂子笑盈盈地說:“昨天還在家裏。”我瞅著她一笑,知道她在撒謊。
不過,說破了是自討沒趣,也就沒說在瓦胡同碰見卉卉的事情。
她問我和蘭麗君還有沒有往來,我說早沒往來了。她隔著窗說另找一個也好,這女子行為不端,指不定將來會惹出什麽禍來,早斷了是好事,不過要設法另找一個,不能耽擱久了。還說母親臨終給她有遺言,讓操心我的婚事。她說的這一節,母親好像沒給我提起過。
“你哥哥隻顧朋友,家裏什麽事都不管,你這婚事,沒聽他提過一句,成天壓在我心裏。沒辦法,嫂子就是愛操心的人。”
她收拾碗筷,忙進忙出,不停嘮叨,說她學校有個同事的姨表妹前幾年死了男人,她見過,是個幹淨利落的寡婦,沒拖累,一個兒子都上初一了,眼看過幾年就是能掙錢的人。又說寡婦和蘭麗君比,年齡是大了點兒,可人實在,像我這種情況,不要太挑剔。
又嘮叨哥哥是個遊手好閑慣了的人,總算老天開眼,最近和朋友合夥擺攤做女鞋生意,計劃掙些錢,清理資金案子的遺留問題。
我琢磨,哥哥是個心比天高的人,能做這種街邊生意?不可信。
但我沒說破,她還以為我相信了。
說起資金案子,當時我還在佛學院,四大皆空啥事不管,知道的不多。大致情況是,哥哥上班的手工業社倒閉幾十年來,他一直無所事事,在社會上結交了一幫朋友。前幾年,他的朋友裏有人開了一家資金管理公司,他反正沒事,就去當了一名業務員。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後,情緒高漲,本來就是不沾家的人,這下好了,晝夜沒了人影,給嫂子說在外麵跑存款。聽說第二個月工資到手後,基本像瘋了,逢人就說資金公司的好處。在他全心全意拉儲蓄時,公司老板卻卷著存款逃了。檢察機關找上門時,他還被蒙在鼓裏。市電視台公布了涉案人員名單後,家人才知道哥哥闖了大禍。他名字下對應的是八十三萬,全家人傻眼了,沒轍了。
他們兩口子本來是隔天就要吵一架的人,為這事,吵得老鼠都不去他們家了。一家人走投無路,天天揪著心過日子。噢,對了,估計卉卉就是那個時候離開家的。後來,母親對我說,到父親去世之前,集全家之力,給存款人彌補損失五十一萬七千二百元,還剩下偌大一個坑沒有填平。
火鍋冒著熱氣,嫂子殷勤地給我夾菜,她的手也顯出了老態,如同鹵雞爪。這個把青春獻給我們家的女人,青春一去不複返了。
她新染的栗色頭發,也遮擋不住日子磨損麵頰留下的痕跡。眼袋像漏氣後幹癟的氣球,布滿了褶皺。鍋中升騰的水汽,使她的雙眼有著蛋清與蛋黃攪勻後的混沌。記得剛進我家門時,嫂子還是有姿色的,特別活潑好動,最愛洗衣服,一周能洗三次,還愛哼唱那首《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們的未來在希望的田野上
人們在明媚的陽光下生活
生活在人們的勞動中變樣
老人們舉杯孩子們歡笑
小夥兒彈琴姑娘歌唱
……
幾十年過去了,嫂子的生活並不像歌曲裏唱的那樣美,她的希望像遊魂一樣在田野上空四處飄**,除了侄女,哥哥沒帶給她任何值得一提的東西,或許蒼老是他送給嫂子的唯一禮物吧。
哥哥是海量,大口喝酒,我卻滴酒不沾,勸他少喝等於沒說,他從不把我說的任何一句話當回事。他總放不下做哥哥的架子,經常以老大的身份向我發號施令。我尊敬哥哥是老大,才不反對他,但並不代表他說話做事就是對的。
“聽我說,老二,這個家,前途是好的,我已經有了計劃,一定要盡快致富。”不知哥哥什麽時候也戴上了佛珠,我瞟了一眼,就看出是雜木的。他點上一支嗆得人睜不開眼的爛煙,滿嘴噴著酒氣,連笑容也染上了酒色,“現在是聰明人的社會,騙人的人日子倒好過,為啥?就是因為聰明。自家人互相欺騙也不稀奇,為啥?誰都想過好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他一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我就知道他快醉了。
放下酒杯,他說要給我看一樣東西,歪歪扭扭去房子拿出來一本綠皮書,嫂子小跑幾步拿來了一支晨光筆芯。哥哥把我麵前的菜碟推到一邊,菜碟裏堆得老高的青菜滑到了桌上,哥哥一把抓起來放到了自己的碟子裏。他在褲子上擦擦手,翻開綠皮書用手壓著,並不看我,大聲說:“在這裏簽字。”
嫂子把筆芯塞給我。
我不知道他要幹啥,隨口問:“這是啥?”
“簽吧,問啥哩,好事情,發財就靠這個了。”哥哥變臉一樣,這會兒滿臉的嚴肅。不過,我不怕,他這種臉色我見多了,再說,我又沒惹他,母親說過,我不惹他,他就不會故意傷害我。
“簽的啥東西,總該問一句吧。”雖然這麽說,可我聽出來了,自己的聲音有點兒怯。
“兄弟齊心,糞土變金,快簽!”哥哥強拉我的右手過去,明顯不高興了。
我問著,猶豫著,忐忑著,在哥哥指撥下勉強簽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後,他合上本子,交給嫂子,嫂子抱上趕緊跑進了房子。
“讓你明白一下也好,這是泰山擔保公司的還款聲明,你簽了字,就是聲明在我還不起貸款時替我還款。”哥哥說得很認真,我的心情由忐忑變成了冰冷,但哥哥的臉色卻溫和得有些醉人。
在我的追問下,他才告訴我,說管理南湖遊樂園的部門,允許個人投資娛樂設施。他要和朋友合夥購一列福龍小火車,投放在遊樂園裏,這是陸上娛樂的大型設施,來錢特別快。哥哥說得暢快得意,我卻聽得滿心冰涼。
其實他拿出還款聲明時,我就預感到對我不利。幾十年來,他一直在做夢掙錢,母親的房產本不知道押給銀行多少次去貸款,現在又讓我簽字,我又不忍心不簽。如果我拒簽,他說的福龍小火車就買不回來,賺錢的願望就實現不了,他失望了我也不會高興。不過這種簽字方式有些別扭,明顯把我當成了傻子。
嫂子滿臉含笑地坐在哥哥旁邊,張口又說寡婦的事情,我厭惡起來,連連製止。她聽不明白話似的,寡婦長寡婦短地喋喋不休。
我從不喝酒,那天卻特別想醉一回。拿起茶杯倒滿酒,不說話,一口喝下去,一天一夜沒醒來。
破了酒戒,佛會懲罰我嗎?估計不會,我現在不是出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