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董苓哭著來叫我吃肉時,我一個人正在房間發呆。
“董苓,咋了?”我聽見褲子婆娘問,“誰欺負你了?”
“關你屁事?”董苓說,“你倒會裝好人。”
婆娘不吭聲了,董苓進門坐在椅子上哭著說:“哥,肉出鍋了,過去吃吧。”
“哥吃肉又不是不給錢,哭成這樣子咋哩?”我故意逗她。
“我最愛麵子,他卻從來不給我麵子,遲早離了婚,我才有麵子做人。不然,早晚會死在這貨手裏。”
“又怎麽了?”
“還不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十多年了,這隻狼沒讓我舒心過一次。哥,妹子實在扛不住打了,哇……”
她難過,我心裏也不好受,卻找不到合適的話安慰她,隻能靜靜地坐著抽煙。她趴在桌頭越哭越傷心,褲子婆娘挑起竹簾子偷看,滿臉得意。我瞪她一眼,她邁著碎步去了後院。
兩支煙抽完,她還在哭,瘦弱的肩膀一聳一聳地搖晃,淡黃的短發隨著搖晃一抖一抖的。我遞給她抽紙,她抓過去擦鼻涕眼淚。
“媽——媽——”董苓的女兒領著兒子找來了。
“討命鬼,不是這兩個娃,我……我……”眼淚又下來了。
孩子看見媽媽在哭,跟著也哭了,董苓盯著孩子,不知在想什麽。我來榆木鎮七八年,她來我房子哭過五六次。我掂量了半天,覺得還是不說什麽為好。
為打架這事,我說過大寶不下百回,講道理時他啥都懂,好不了兩天又打上了。我進店坐下,又開始給他講道理。
“她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
他搖頭。
“那為啥打她?”
“她永遠不長記性,和電影裏忘了密碼的女特務一樣沒用。”
他老是用黑白電影裏的情節衡量董苓,指導他處理生活問題的依據,就是看過的二戰老電影,除了戰爭還是戰爭。
過了幾天,我去羊肉店閑轉,董苓老遠看見我,一閃身進了後廚,我和大寶說了半天話也不見她出來。我問大寶,大寶說她出麻疹。多大年齡了還出麻疹?我不信,進後廚去,看見董苓坐在灶口發呆,見我進來趕緊捂臉。
“哥,你出去,我見不得人。”
“這是咋了?”捂臉的瞬間,我看見她兩邊臉頰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黑色圓點。
大寶跟進來,臉拉得驢臉一樣長,說:“軟哥,管過界了吧?
董苓又不是你的什麽人,這麽關心她,兄弟可要警告你了。”大寶挽著袖子,把自己弄得有點兒像電影裏正在行刑的劊子手。
我發火了:“天天和自己女人過不去,算啥本事?咋不去找鬼三拚命?說到底是個窩裏橫的軟蛋!”
大寶冷笑著斜眼瞄我。
後來聽褲子婆娘說,因煮羊肉水沒添夠,大寶發脾氣,董苓說添夠了,也許火大熬下去了,大寶不管啥理由動手就打。董苓挨了打,委屈著給娃做飯,炒瓢裏油剛燒熱,大寶從後麵一瓢冷水倒進去,飛濺的煎油把董苓燙成了大花臉。這種事隻有大寶做得出來,也隻有董苓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