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三仍像往常一樣,騎一輛紅色五羊125 摩托竄來竄去,董苓照舊哭著從街上過去,大寶照常懷揣羊肉來鞋店找褲子婆娘。
隻要她後門飄出羊肉味,保準大寶來過。看見我,她說:“現在羊肉金貴,一雙鞋換不了兩斤肉。”我說:“再貴大寶也不敢收你的錢。”
“別胡說。”婆娘正色道,“大寶那髒手能做出啥好味來?
昨天下午,我娘家兄弟送來兩斤羊肉,他在蒲白三舍店幫忙,生意比大寶好多了。”
我點上一支煙,嘿嘿兩聲,慢步過去。
晚上,眼鏡王過來叫我打牌,說鎮長和鬼三已經到了,秋葉剛泡好陝青茶水,就等我過去開牌。我坐在摩托後座上就去了。
進門並不見鎮長和鬼三,秋葉雖在可沒泡茶水,招呼我一聲,低頭繼續在燈下洗衣服。
“人呢?”我問。
“沒人,是我找你。”眼鏡王開了辦公室門,我隻好跟進去。
“啥事?”
“大寶的事。”
“他的事我管不了。”
“怎麽管不了?今兒早上,大寶還說讓你擔保哩。”眼鏡王開始沏茶遞煙。
“擔保貸款?”
眼鏡王點頭。
我正色道:“擔不了!”
大寶經常貸款,多則兩三萬,少則五六千。以前,我替他擔保過幾次,可他到期還款沒利索過一次,還替他挨過罰息,實在受不起這種折騰了。
“大寶早上來辦手續,拿了你的私章,我還以為……”
“拿我的私章?”
“是啊,”眼鏡王一驚,“你不知道?多虧我多了個心眼,借口月底結賬讓他緩兩天再來。”
我急急忙忙回到二級站打開抽屜一看,私章躺在印泥盒裏。
他私自刻了我的章子?我給眼鏡王打手機,聽見眼鏡王驚叫:“哎呀,問題嚴重了。”
嚴重了能怎樣?去派出所告大寶盜刻私章?沒用。榆木鎮這鬼地方用這種方法沒效果,隻能堵死眼鏡王這條路,然後靜觀其變。
三天後,大寶笑嘻嘻來了,我躺在沙發上抱著一本書,不正臉對他。
“我哥,我哥哎……”他和沒事人一樣,“別生氣了,章子確實是我讓三禿子刻的,三禿子說你不給話他不敢刻,我許他三碗羊肉泡饃,他就服軟了。別生氣了,我哥,真等錢用哩。這樣吧,兩條羊鞭三碗泡饃,行了吧?嘿嘿,兄弟沒有隔夜仇,我哥。”
我不吭聲,看他還能耍什麽把戲。他提高聲音說:“行啦,別拿捏了,看在董苓的麵子上,這事就算過去了。不過,貸款的事還得你擔待,這次要貸十萬。辦兩件事,一是咱這館子多年沒刷新,牆上都起了黑斑,得刷一遍;二是嘛,告訴你也沒關係,我要買蒲白三舍店羊羹泡饃的配方。褲子婆娘的弟弟在這家店裏,他前兩天來說,半個蒲白城的人天天都要去三舍店吃一碗,一天不吃害心慌,三天不吃就活不下去了,一碗羊羹湯喝下去,才能找到魂。你說,該不該把人家處理肉的方子買回來?”
聽他這麽說,我有點兒急了。前多年,他把羊肉泡饃生意停了,說在西安買了諸葛烤魚的私方,結果烤魚賠光了賣羊肉賺來的錢,不得已又回頭賣羊肉。沒隔兩年,又說學會了渭南時辰包子的秘招,賣包子三個月,打架砸爛了三口鍋,再回頭賣羊肉泡饃,總算堅持到了今天,聽這口氣又要折騰了。
榆木鎮方圓十裏八裏,誰不說大寶手藝好,買羊是行家,殺羊是熟手,煮肉有偏方?整個鎮街上,就數他生意好,一年掙回來半個店不成問題。自己的絕活已經獲得了公認,還用出錢買別人的狗屁配方嗎?我暗自生氣這貨不成器。
“哥哎,人家那叫絕活,咱這傳統手藝見不得人,不是一個檔次。再說是我貸款欠賬,你有什麽想不開的?掙了不給你分錢,賠了不讓你還債,你咋比我負擔還重?”大寶平常就這德行,啥話都說得出口。
我不想辯解,低頭繼續翻書,他就是嘴上開花把死羊說活,我也絕不替他擔保。
“你是不了解,所以才擔心。人家三舍店用的是秦朝老祖宗處理肉的方子,有一股鑽鼻子的香味,這種香味入了口鼻,這輩子就別想忘了。聞過這種香味的人,一輩子都是你的客,不想掙他錢都難。人家願意賣配方,已經開恩了,這麽好的機會,為啥要錯過呢?”大寶左腿壓右腿搭在茶幾上,“我算是想透了,多年發不了家,就是因為沒學會這手絕活。”
我實在忍不住了,氣憤地坐起來,瞪著他說:“放屁還能熏人,說這種話有意思嗎?你這麽多年要是不掙錢,拿什麽去省城瀟灑?咋不見餓死你哩?”這段時間我在戒煙,他這一通話氣得我又抽上了,點上一支,吐他一臉煙。他頭搭在椅背上,瞪著天花板上用報紙遮起來的吊扇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