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無意中和褲子婆娘走得近了,時不時就坐在鞋店外的台階上聊兩句。他們的很多事都是這女人撇著嘴告訴我的,她似乎不屑於說這種事,其實她說得很詳細,連兩口子想什麽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她說,那段時間,大寶心情煩躁,天天在家找事,大多時候,董苓不敢作聲。說到貸款的事,董苓小心勸他,說自家生意也不錯,何必貸款買別人的配方!
“再好的生意,也扛不住你用木炭糟蹋!”話一出口,大寶的手腳就上去了。按照慣例,董苓先是像被放倒的羊一樣緊張地急促喘息,在他雨點般的拳腳下,她要麽反擊,要麽哭叫,要麽逃跑。不過,這次動手他卻覺出了異樣,隨便怎麽踢打,董苓不反抗也不逃跑,而且聲息全無。他有些膽怯,吃不準董苓今天怎麽回事。沒有哭叫聲,施展的拳腳就像沒有譜曲的歌詞,找不到節奏和旋律。他頓覺索然無味,停住手腳,給自己壯膽似的罵一句:“狗東西,竟敢破壞自家生意!”
他斜靠在木椅上,董苓在地上躺了一會兒,坐起來問:“還打不?不打我就起來了。”
他重重哼了一聲。董苓見他沒有再打的意思,爬起身拍了拍褲管,喝了杯白開水,晃晃悠悠出門去了。大寶以為像往常一樣,她去洗嘴角的血,去收拾打亂的頭發,或者去找嚇跑到街上的孩子,哪知等到天黑,也不見董苓的影子。他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任何東西都沒有動過的痕跡,不會吊著兩隻空手逃跑吧?坐到半夜,他開始慌了,在屋裏院裏走來走去,卻不知道該想什麽,像電影裏的敗兵一樣沮喪、無奈又無助。
總算天亮了,毛毛草草收拾了孩子,無精打采地開門營業。
他想是不是該去找找董苓,隨即又想,如果去找,等於自折威風。
忐忑著,猶豫著,遲疑著,猛然聽見吃泡饃的客人提到鬼三的名字,神秘兮兮地一個勁兒翻眼睛瞅他。人在病中心事多,大寶得的是心病,心事就更多了。他似乎還聽到老鴰崖如何不安寧的話,頭發噌地立了起來,顧不得關門,把客人丟在店裏,騎上電摩瘋了一樣去了老鴰崖。果然,除了董苓,鬼三也在那裏。
“總算來了,走吧,去民政辦。”看不出董苓生氣的樣子,她語氣平緩,表情平靜。鬼三坐在一邊喝茶,笑笑地望著大寶。
“你來幹啥?”大寶聽董苓說要去民政辦,心裏一亂,忘記害怕了,不管鬼三鬼四,隻想打架。
鬼三沒吭聲,把上衣前襟撩起來扇了兩下,大寶瞭見鬼三懷裏別著一把比殺羊刀長一半的殺豬刀,還有一把自製八連發。這種槍打霰彈,一旦射中,少說會往肉裏鑽百十個米粒大小的鋼珠,雖不要命,卻會令人立即失去戰鬥力。盡管大寶很窩火,可鬼三的裝備嚇得他退縮了。
董苓其實希望大寶撲上去打敗鬼三。她煩透了鬼三,不知他從哪裏得到了消息,一大早就坐在老鴰崖要認董苓做幹妹子,她罵也罵不走。他還口口聲聲說要保護董苓,董苓怎會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大寶若能將鬼三打跑,她的氣至少會消去一半。
如再軟著聲懇求她幾句,保證以後不再動粗,她也就回去了。畢竟賣羊肉泡饃重要呀,鬧別扭已經耽擱了生意。可是大寶怯了,軟了,退了。
董苓想,十多年來,自己說出口和未說出口的所有願望,韓大寶沒有滿足過一個,她不願意接受的,倒是給了不少。她越想自己的婚姻越覺得是個可笑的錯誤,離婚的決心隨即又堅定起來。
董苓拿著離婚證,帶著失落和空虛回到老鴰崖時,鬼三狗一樣蹲在她娘家的門口。她的母親早已離世,她和娘家弟弟是同父異母的姐弟,這個弟弟常年在老鴰崖周邊打零工對付日子,對鬼三這號人物那是不敢用正眼看的。鬼三當天晚上就跳牆進了院子,竟然無法無天,拉亮所有燈,挨房子找董苓。
“已經離了,哥追你就是合法的。”鬼三嬉笑著挨門查看。
睡覺時,董苓多了個心眼,把菜刀放在了枕邊,聽見有人跳牆,第一反應就是鬼三來了。她連忙穿好衣服,緊握菜刀縮在炕角,哆哆嗦嗦地不知如何應付。侄女哭了,但隻傳來一聲就沒了動靜,像給滾開的鍋裏傾入了一瓢冷水,瞬間平靜下來。聽得出來,是弟妹捂住了孩子的嘴巴。
“剩一間房子了,妹子,你肯定在裏頭。”鬼三很得意。
“我在這裏,你敢進來,我就自殺。”聽見鬼三說話,董苓倒不慌了。她隻有一個意念,鬼三敢用強,她就抹脖子。
“哥不受威脅,也不怕威脅。”鬼三衝進房子跳上土炕,董苓有刀也沒用,鬼三根本不避,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據說,鬼三將要得手時,董苓的弟妹悄沒聲息地進門來,將一柄三股鐵叉插在了鬼三的脖子上。看見血流如注的場麵,兩個女人嚇軟了,鬼三也慌亂起來,顧不得熱鬧事情,逃走保命去了。
董苓立即撥打了110。現場保存完好,刀叉俱全,證據確鑿,事實清楚,鬼三被關進了縣上的監所,董苓抬腳去了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