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日複一日的問候、歎息、希望和失望中度過了。我問候熟人同事,歎息生活多難。褲子婆娘希望大寶能像過去一樣光顧鞋店的小二樓,不過,失望的次數越來越多,終於忍耐不住,看見我就喊:“軟哥,你說大寶跑到哪裏去了,活人死鬼咋都看不見影子?”婆娘滿臉不悅,雙眼含愁,看來是把大寶當回事了。
“可能去找董苓了吧。”
“現在去找?遲了!太遲了!”這婆娘把自己當成了預言家,語氣相當堅定。
她喊過“太遲了”之後,冬天就來了。雪片像帶著天外信息的使者,輕盈地舞動著,想找一塊幹淨得像自己一樣潔白的地方落下來,不管落到哪裏,到頭來都變成了黑色爛泥,堆在榆木鎮的角角落落,在莊稼人忙碌的腳下沾著。
肮髒的雪泥無法與當日淩空飛飄的雪花相比,我在屋子裏轉來轉去,舉著手小聲自語:“雪花遭到人腳**,純潔變成了齷齪。”
“快別酸了,”不知啥時褲子婆娘站在了門口,“大寶回來了。”她的口氣前所未有地軟和。
其實我早知道,大寶在羊肉店後麵的小房子窩著,沒心思開門營業,天天對著空氣發呆。我去過,沒問出一句有用的,無用的也沒問出半句。他躺在**,兩眼瞪著天花板,呆子一樣,任你說啥都沒反應。
天空總陰沉著,懷了重重的心事似的。鎮外雪野上,農人撒的麥草灰,在冬風中飄浮在野地的上空,炊煙中已可聞到煮肉炸雞的香味。時不時,就有了鞭炮響聲,村子上空蒸騰的霧氣越來越濃。雖然空氣凝重,卻壓抑不住人們迎春的興奮心情。喝過臘八粥的鎮民們在商量過年需要采買的年貨時,董苓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羊肉店。
董苓的出現,完全出乎大寶的預料,也出乎所有知情者的預料。董苓進門後一聲不吭,挽起袖子就幹活。大寶像吹了氣的豬尿脬,立時脹了起來,跑前跑後給董苓幫忙。
“孩子呢?”董苓並不看他。
“爸媽接走了。”兩個人離婚後,孩子一直在大寶父母家裏。
“接回來吧,該過年了。”
“好,我去,現在就去,順便買些年貨。”
董苓並不是回來複婚的,是想孩子了。她想和大寶商量,兒子女兒隨便讓她帶走一個,這才是回來的目的。她不想年前提說這事,等過完年再提出來。大寶如果不給,她也就死心了,如果不回來說一次,會後悔半輩子的。
大寶興衝衝地出門後,董苓邊想心事邊搞衛生。在廚房門後,無意翻出來一條白布橫幅,本想扔掉,瞥眼看到了“媽媽”兩個字,好奇布上寫了什麽,展開一看,寫的是:我要媽媽。千不該萬不該讓她看到了另外一麵旗子,就是大寶扛著遊行的那麵,黃底黑字寫著:懲治鬼三,還我家庭。
看到這麵旗子,董苓馬上猜到大寶幹了什麽愚蠢事情。她最怕的就是壞了名聲,現在好了,壞自己名聲的不是鬼三而是大寶。
這不是逼我死嗎?她靜靜地坐在廚房那個坐過多年的木凳上,一遍遍在心裏叫著孩子們的名字,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隻綠色玻璃瓶的模糊輪廓,上麵隱約有“百草枯”字樣,就塞在後門外的牆縫裏。
她不知道怎麽會出現這個閃念,難道是老天爺的意思?
似乎有人領著她找到了藥瓶,然後給她灌了下去。舌根剛感到苦澀,肚子就劇烈疼痛起來,像被大寶踢中一樣,對這種鑽心的疼痛她是熟悉的。疼痛中有了麻醉感,這感覺也不陌生。過去,她好多次被打得休克,蘇醒時,渾身就有這種麻痛感。董苓模糊意識到,自己命真苦,喝藥求死都有挨打的感覺。疼痛感逐漸消失,思維也慢慢離她而去。突然,她感到舒服極了,舒服得手指都不願意動一下。同時,眼前出現了許多亮點,亮點不斷變大,原來是旋轉的彩色光圈,她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潔白的光圈之中……十二
大寶帶著兩個孩子回到羊肉店,一眼就看見倒在案板邊的董苓,街道上拉人送客的小麵包車幫忙將董苓送到了縣上的二院。
司機雙龍擦黑回到鎮上,逢人便說董苓喝藥的事。瞬時的工夫,此事傳遍了整個榆木鎮。褲子婆娘受了驚嚇似的在院裏大叫:“董苓喝藥了!”
董苓在鎮上?怎麽就喝藥了?這婆娘一驚一乍地也說不清楚,被馬蜂蜇了屁股一樣坐不下來,來回在後門外轉悠。
這一夜,在我三十七歲的生命體驗裏,是最漫長最受煎熬的一夜。
天剛亮,我就去敲雙龍的家門。雙龍嫌太早不願意出車,我塞給他五十元錢,他一愣,沒洗臉,披上衣服發動了車。
趕到二院,我看見大寶坐在三樓樓道的連椅上,抱著頭一動不動。
“人在哪裏?”我急著問。他好像知道我要來,沒有一點兒驚訝之色。
“在這屋裏。”他伸手一指。
“你怎麽不進去?”我有些疑惑。
“醫生趕我出來的,說見到我她就休克。”
我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安慰他。一個雙眼通紅、精神萎靡,甚至有些垂頭喪氣的醫生走出門來,聲音沙啞得像沙子打磨過,說:“剛醒了……”
大寶站起來,醫生趕緊伸手攔住,說:“你千萬別進去。”
“我去看看,是我妹子,醫生。”醫生沒有表態,大寶也沒吭聲,我推門進去了。
偌大的白得透亮的病房裏,隻有一張床,董苓躺在上麵,白色被子和她的臉色差別不大。她閉著眼,沒有絲毫聲息,兩個護士在她身側悄悄地忙碌。
“董苓,”我小聲叫,“董苓……”
她沒答應我,我不敢再叫了。
“護士,這……”我小聲問。
護士點點頭,說:“她很累,能聽見你說話。”
“哥……”董苓叫我,同時眼角滲出了淚水,“不……能……給你……”她始終沒睜開眼,“端羊……肉……泡饃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像將被宰殺的羊,眼淚沒法控製地淌到了胸前。我以前不知道自己竟有這麽多眼淚,鞋麵都被打濕了。我控製著不哭出聲來,怕影響董苓的情緒。
“不想……讓你看……見……我這……這樣子……”她竟然笑了,雖然淚水還在流,雖然一直閉著眼,“哥……”又一笑,“別……別哭……”
2018 年2 月6 日23 時48 分草竣於木塔寺5 月11 日再改於南二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