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進入四季度,各方麵工作進展都不錯,特別是那些重點工程相繼到了收尾或工階段困擾蘇雲騁最多的資金問題由於聯合國貸款和國家投資陸續到位,也大大得到緩解,他心頭的壓力減輕不少。為此,把市裏工作安排妥當後,他決定到農村跑一圈。他給自己定了一周的行期,主要任務,一是去毓嵐縣檢查那裏的玉礦開采情況,另外縣裏打報告要建一座現代化的玉石博物館,他需要作一些考察,與專家一道搞一次可行性研究;二是高速公路泉靈段竣工,肖遠馳副省長要親臨參加通車典禮,他必須出席作陪;三是到後窪縣檢查劃小漁業生產結算單位改革的進度,再就是看看當地貧困戶的過冬準備這是每年都要幹的例常工作。

蘇雲騁指示歐陽舉隨自己同車下鄉,有關部委辦局的頭頭也跟著。這天一早,車隊就出了城關。

毓嵐縣在仙峰市所轄區域裏位於最東部,全縣山地居多,經過這兩年建設,公路條件得到很大的改善,車子跑起來順暢得很,一個小時不到,就進入毓嵐縣界。在盤山公路上繞圈時,山下鬱鬱蔥的林中,一汪湖水在陽光下熠熠閃光。歐陽舉向蘇雲騁介紹說:“那是鎖龍湖,是省內汙染度最低的天然湖泊,麵積相當於半個滇池,湖裏水產豐富,而且周圍數十公裏沒有人煙。縣旅遊局提出要投資進行開發,我已經批示有關部門著手規劃,聽說省旅遊局也很感興趣,有意把這裏打造成為生態旅遊的‘黃金線路’。”

“不錯,”蘇雲騁讚許,“縣、市和省裏可以共同投資,獲利後三方分成。不過這件事光靠縣裏怕搞不起來,最好由市旅遊局出麵張羅。”

“我也是這個想法,所以這次我讓市旅遊局長跟來了。”歐陽舉答道。

蘇雲騁不再言語,扭頭望著波平無際的湖麵。在深秋的林木簇擁下,墨綠色的湖麵像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翡翠,恬靜、深邃,韻味綿長,他不禁回憶起開春時與金洋子一起來這裏的情景,雖然半年多過去了,想起來還像是昨天的事。忽地,那三個攔路搶劫的年輕人跳進他的腦海,也不知他們後來幹什麽去了,有沒有找到謀生的活路。

毓嵐縣委書記和縣長早早地就在縣城外麵迎接了。蘇雲騁對這種阿諛奉迎很不高興沒給他們們好臉色,吩咐直接去玉礦。

從春天到現在,毓嵐縣一口氣建起大小十多個玉石開采礦麵其中除一個是政府投資外,其餘都是當地農民幹的。蘇雲騁上次從鎖龍湖回去後就指定由歐陽舉抓這件事。歐陽舉來過幾次,給了縣裏一些優惠條件,同時縣裏出台政策鼓勵個人投資,一時間,采玉成了全縣最熱門的話題。奇怪的是,這些采掘麵幾乎個個盈利,唯獨縣裏建的那座國有企業虧損而且虧損額還不小“河磨玉礦床不是縣礦控製嗎?怎麽還能虧損?”蘇雲騁聽完縣長匯報覺得不可思議,沉著臉問。

河磨玉是玉中上品,泉靈河從毓嵐縣經過時,千百年的衝刷,對蘊藏在河床裏的玉脈形成天然琢磨,產生的蛇紋軟玉屬於花玉礦種,具有優等透明度光潔潤澤,質地細膩,無雜質,無斷裂也沒有玉匠最忌諱的貫通紋路,比從山裏掘出來的璞玉昂貴數倍乃至數十倍。這段河道由政府投資的采剝廠掌握個體小廠不能介入。

縣長回答說,政府投資之前,有一段河床就被當地一個個體戶占據了。因為他的先期投入很大,所以死活不肯出讓。另外,縣裏聽說他的產品主要供市政府駐香港招商聯絡處外銷,便不好再和他糾纏。他的賣價比公家低得多而縣裏那家國有企業人工機械稅費管理等各項成本過大,所以競爭不過他。蘇雲騁從來沒聽說駐港聯絡處還從事玉石生意,不解地扭頭問歐陽舉:“安東旭什麽時候搞起玉石經銷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縣長介紹情況時,歐陽舉就暗中叫苦,但他不敢承認,隻好硬著頭皮捷塞:“也許是他們新開發的項目?上次我去,他倒是談過這個想法。這樣吧,回去我過問一下。

縣委書記和縣長互相交換個眼神,沒開口。他們很清楚,安東旭把觸角伸到毓嵐來,是歐陽舉親自牽的線,可見他事先並沒把這件事向市長匯報過。順著河邊走了一段路,蘇雲騁又下到采石場與民工們交談一氣,大約半個小時後,一行人驅車回到縣城,到計劃中的玉石博物館館址考察。縣長攤開張大大的工程示意圖,詳細地講解博物館的規模性質、風格、工期投資額等內容。縣委書記則向蘇雲騁展示了工程效果圖。縣長自豪地說,這個設計是高薪聘請清華大學專家做的,時代感很強,可以成為毓嵐縣的標誌性建築;建成後,不僅要收藏、展覽中國各種名玉、名石如玉、萊州玉和閩玉、壽山石青田石雞血石等,還要收藏、展覽世界各國的名玉名石,爭取建成國內獨一無二、亞洲最大、世界知名的主題博物館。

工地的拆遷已經在著手幹了,石棉瓦圍起一片空的場地。從選址看,博物館位於縣城中心區,與縣委、縣政府相鄰交通也很便利,更可貴的是前麵有一個數千平方米的廣場,便於疏導人流,不失為好地塊。蘇雲騁暗自點點頭,看看時近中午,建議先休息,下午他要找一些有關方麵的專業人員一道做些探討。從縣裏的設想看,這座博物館投資不小,能不能建起來,有沒有建的必要,建成後會不會產生預期效應,他心裏沒有底,必須聽聽專家的意見。

86

第四天,蘇雲騁趕到後窪縣。在毓嵐住了一個晚上,聽取專家們意見後,他又和省地質礦產廳、北京博物館學會的負責人分別通了電話,他們都積極支持建這樣一座獨具特色的博物館。蘇雲騁下了決心,把市旅遊局局長留在毓嵐,讓他和縣裏的頭頭們商量出個更詳細的方案拿到市長辦公會議上研究。

從毓嵐出來第二站是泉靈縣。肖副省長也在這天上午趕到了。高速公路工程是這位副省長親自抓的,這一年裏,為協調各方關係,他沒少與蘇雲騁發生爭執。現在,泉靈段如期完工,盡管投資總額超預算很多,但現在的重點工程哪個不是這樣?都是先以低預算騙來立項然後在施工過程中再追加據說有些大項目,追加部分超出最初預算一倍都不止,業內人士稱之為“釣魚工程”真是形象得很。泉靈段的施工質量還是過硬的晉國這小子沒幹過什麽露臉的事,唯獨這條路修得還說得過去。

通車儀式搞得排場而熱鬧。肖副省長在講話中一反以前對仙峰市、泉靈縣的不滿,極盡誇獎。為這個工程,他來泉靈縣不下十次,從來沒像今天說得這麽好,蘇雲騁聽了很高興,汪晉國更是興奮得滿臉通紅。

汪晉國在國際大廈搞了個慶功酒會,副省長稱要去東鋼藍盛我要向他這位東鋼的前老總匯報技術改造的一些事,蘇雲騁挽留他吃過飯再走,並吩咐歐陽舉陪同他一起回仙峰市。往宴會廳去時,歐陽舉拍汪晉國一巴掌“小子你這回可是名利雙收啦!”

“看你老兄說的,我可是忘不了你的大力幫助啊!”汪晉國笑著,一語雙關地回答。

送走肖副省長,汪晉國陪蘇雲騁在國際大廈內轉了轉。在頂層,意外地見到何廣慧。何廣慧笑著問蘇雲騁對這座大廈的印象,蘇雲騁點點頭,又搖搖頭,挪揄地笑道:“建築水平倒是不低,可是我在樓裏沒見到一個外國人呐國際的牌子是不是有些名不副實呀?

何廣慧說他就是為此而來的,上五層他承包的房間,準備改造成寫字樓格局,已經有海外客商申請入住,而且租金全部用外匯支付。

“你有什麽本事把外商招到這縣城來?”

蘇雲騁真感到驚訝了,不由得止住腳步深究起來。

“我打的就是高速公路的牌子呀!”何廣慧自得地說,“我向他們宣傳,泉靈地處仙峰市中心區域,左有玉礦,右有魚鄉,北依鋼都,南下海濱高速公路一通,交通快捷是朝投人夕產出的投資寶地。外國佬最看重通訊與交通,有了這些方便條件加上投資環境優越還怕他們不來?

蘇雲騁拍拍何廣慧肩膀以示嘉許,深有感慨地對汪晉國說:“瞧瞧,這個思路你這個縣委書記就想不出來!”

在泉靈縣停留兩天,蘇雲騁檢查了秋收冬藏情況。泉靈是國家儲備糧基地農業比重較大今年年成好,完成統購任務不成問題但也產生了糧販子抬高糧價倒騰新糧的現象。蘇雲騁囑咐汪晉國注意這方麵的動向,指示隨行的農委主任落實采購政策,保護農民售糧積極性。他還抽空看望了幾戶生活困難的老複員兵,每戶給了幾百元錢,感動得這些老兵們一個勁兒地淌眼淚說不出話來。

臨離開泉靈縣時,汪晉國提出想跟蘇雲騁一道去後窪,他說冉欲飛帶隊“送戲下鄉”在後窪演出,下一站是泉靈,請他過去商量些事情。蘇雲騁也想找機會和汪晉國談談心,便讓其他隨行人員回市裏,自己帶著汪晉國、秘書小薑坐一輛車奔後窪而來。

後窪縣大部分土地處於九河下梢的鹽堿地,貧瘠荒涼,經濟狀況在全市也是最落後的。但這裏有漁鹽之利,蘇雲騁一直要求他們實行產業轉型,不要隻盯著那幾畝地糧食,而要發揮區域優勢,在沿海灘塗上作文章。今年看,這一策略初見成效,漁業公司搞的單船承包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不僅集體收入增加,漁民個人的腰包也鼓了。

車入縣城,市麵上比一年前蘇雲騁來時有很大變化,至少人氣很旺,也許因為今天是周末,街上人流不斷。與泉靈比起來,這裏的建築沒有什麽特色,

但新樓也起來不少。由此可以看出縣裏今年的“錢袋子”還是夠用的。蘇雲騁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在十字路口處,一處裝修豪華的酒店正在開業,鼓樂齊鳴,鞭炮聲不絕於耳。這也是一家傣味餐廳。蘇雲騁想起去年年底在泉靈吃的那一頓傣家飯,驚奇這個西南邊睡的少數民族真會做生意竟然打入這個偏僻的海邊小縣。忽然,他想起那次吃飯的服務員,好像是叫依罕亮,那個嬌巧秀氣的女孩子,不知她是不是能來這家酒店打工。於是,他隨口問汪晉國:“你們縣城那家傣族飯店還開著嗎?”

“開著哪,生意一直很‘火’。”汪晉國說。

“那個小姑娘,叫依罕亮的,還在店裏不在?”

“這個我倒不清楚。”汪晉國暗自奇怪市長竟然記得一個普通服務員,他依稀想起那個女娃有幾分姿色。

說話間,縣委大院到了。縣委書記正在樓前一個勁兒看表。早晨接到電話說市長要來,他就做了安排。市文化局組織了一台綜合節目,由再欲飛親自帶隊到各縣農村巡回演出,昨天下午到達後窪。今天中午,借市長光臨之機,縣委、縣政府籌備一餐豐盛的“千蟹宴”,款待市領導和文藝界人士。河蟹是後窪特產,每年都要出口日本很大一批。今年水大,河蟹豐收,葦塘裏、水漢間,伸手一探就能摸上來一隻。

按路程算,市長早就應當到了。縣委書記剛要份咐手下打電話問一問,就見市長的002號奧迪開了進來。

寒喧一氣,幾個人徑奔縣委招待所餐廳。再欲飛和縣長都在門口恭候。餐廳條件很簡陋,但滿滿一屋子坐了十幾桌人,氣氛倒是熱鬧。見市長到了,大家紛紛起身鼓掌。蘇雲騁邊揮手致意邊走到首桌坐下。

金秋九月,持鼇話菊。好嗬,後窪縣有點文化底蘊。”蘇雲騁笑著讚道,“今天在座的文化人居多,不能光喝酒,還要有點拿手節目才好。”他接著提議。

冉欲飛率先拍手表示讚同。宴席開始,縣委書記和縣長輪流敬酒席間氣氛由最初的拘謹一點點變得活躍起來。酒過三巡,汪晉國俯在後窪縣委書記耳邊說:“你他媽的倒會拍,弄了這個文雅的名堂,讓老板吃了喝了還表揚你玩筆杆子的就是彎彎腸子多。

當過市委調研室副處長的縣委書記笑笑,低聲回敬:“這還不是跟你老弟學的,瞧你把歐陽拍的,簡直就像給你一個人當市長似的,讓人看了嫉妒。”喝到**,冉欲飛開始安排節目,有說笑話的,有變魔術的,有演小品的,有唱單曲的,也有耍活寶的。夏珊珊清唱了一段《蘇三起解》調子淒淒婉婉的,再欲飛聽了皺皺眉頭。他沒料到在這種場合她會選取這樣一個段子。他知道前不久她兩口子鬧矛盾並且已經分居曾打電話問秋未寒是怎麽回事,那書呆子卻不肯告訴他詳情。

“好啦!繼續喝今天一醉方休誰不喝足都不許出門!”冉欲飛聽夏珊珊唱完,高聲宣布。

角落裏的一桌,縣文聯幾個頭麵人物陪著各演出團體的領導在拚酒。苟英雄聲音最高,而且總有新花樣。

“來來來,咱們喝個‘深水炸彈’!”他起身給每個客人前麵放個大杯,裏麵倒滿啤酒,又拿了幾隻牛眼出斟上白酒,小心地逐一沉入大杯裏,又著腰說“先幹為敬我先喝各位一定要給我麵子噢!

說罷一仰頭,啤酒混著白酒下了肚。他抹著嘴角的沫子逼京劇團團長老熊喝,老熊無奈,隻好喝下去。

“這第二輪,叫作‘泰坦尼克號’!”英雄說,“剛才是一杯啤酒加一兩白酒,現在是一杯啤酒加二兩白酒,來,幹了!”他又是一飲而盡,客人們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紛紛告饒。“不行不行!”苟英雄高聲叫道,“不把你們招待好,書記和縣長還不得找我們文聯算賬呀!後窪縣別的人物沒有,酒桌上英雄好漢多著呢!”

眾人捏著鼻子又喝下第二杯。本以為苟英雄的把戲差不多了,不料他又在啤酒杯裏摻人三兩白酒:“這叫‘航空母艦’!最後一輪,喝完以後咱們再論高低……”

蘇雲騁聽著這邊桌上大呼小叫的,問道:“這位倒有海量,在哪個部門?”沒等縣長回答,再欲飛搶著說:“他叫苟英雄,是縣文聯主席。”接著壓低聲音說,“秋未寒辭職後,文化局沒有合適人選,我倒中意這小子,有點張羅能力。”

坐在另一張桌上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大概看不慣苟英雄的做派,大聲喝斥道:“狗熊,適可而止吧,別沒深沒淺地把客人灌醉了!”

蘇雲騁問:“他怎麽叫這麽個外號?”

縣長笑了:“他本來姓苟,叫苟英雄,可是人們都叫他狗熊。一氣之下,他把苟字加了一橫,改成姓苟了。可是戶籍上沒改過來,所以苟英雄隻能算是個藝名或是筆名罷。”

“這樣的人當局長?”蘇雲騁不由得搖搖頭。

汪晉國也喝得差不多了,搖晃著起身端杯走向女演員的一桌。這桌有幾個仙峰戲曲學校應屆畢業班的學生,她們是參加“三下鄉”活動來實習的,夏珊珊和京劇團幾個日角也在這個桌。有個演老旦的演員見他過來,起身相讓,“歡迎汪書記!汪書記,聽說您講故事有一套給我們講一段怎麽樣?”

汪晉國笑著坐下:“故事嘛,不適合讓女孩子聽。不過我最近聽到個內部消息,倒是可以給你們透露一下。想聽?那每人先喝一杯酒。”

他一本正經地講道:“據說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前不久看了一份材料,說是咱們國家百分之九十的少女都已經不是處女了,主任很生氣,現在這些女孩子真不知道廉恥!他決定給剩下的百分之十少女寫封信,你們知道他在信裏寫的是什麽嗎?”他故作神秘地問。

桌子周圍的女人們都一臉懵懂地搖頭。

“完了!”汪晉國做出喪氣的樣子,“看來你們都沒收到那封信!”證愣會兒,大夥都反應過來一叫這家夥給“涮”了!老且紅了臉笑著碎了一口:“這麽大領導也沒有個正形!”

87

蘇雲騁有些喝多了,走出餐廳時腳步有些跟蹌。本來下午他要聽取縣委縣政府的工作匯報,這一來顯然是不行了。小薑陪他到縣委招待所休息,再欲飛告訴縣委書記和縣長,下午什麽事也不要安排,讓市長好好睡一覺。

縣委書記親自布置給蘇雲騁找了最好的一間客房。所謂最好,不過是三樓的一個套間,有空調,有浴室。蘇雲騁也覺得胃裏難受,急於洗個澡,醒醒酒。過去他酒量很大,煙也抽得很凶。金洋子堅決不許他再抽煙,他的煙還真戒掉了,酒也不再喝得太多。大概有半年多沒喝得這麽痛快了,他想。

他把縣裏的幾個頭頭和小薑都趕了出去,關上房門,自己躲在浴室裏。縣委書記已經給他調好水溫,他愜意地躺在裏麵,眼皮一陣陣發粘。

突然,上衣兜裏的手機響了。他睜開眼睛,可是困意還是很濃。他想不接但手機頑固地響個不停。他突然想起,知道這個號碼的沒有幾個人,莫不是柯援朝?他掙紮著從梳洗台上抓過衣服取出手機,聲音澀滯地問:“喂?”

裏麵傳出的竟是金洋子的聲音,那種稍稍帶有點沙沙的聲音,此刻在他聽來,猶如綸音一樣!

“蘇伯伯!”

蘇雲騁的酒勁仿佛一下子醒了許多,霍地在水裏坐起激動地叫道:“洋子,是你嗎?真是你嗎?”

“蘇伯伯,是我。你去哪兒了?我給你辦公室掛了兩天電話,都沒有人接。”金洋子的聲調又嬌又嗲,“人家都要想死你了!”

“洋子好孩子,我也想你呀!”蘇雲騁幾乎不能自持,大聲說,“你怎麽這麽長時間不給我來電話呀?”

“蘇伯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先祝你生日快樂,好嗎?我在電話裏吻你!”金洋子情意脈脈地說。蘇雲騁這才想起,今天果然是自己的生日。年年在家時柯援朝都想著給自己過生日,唯獨今年,沒有人給自己過可是洋子遠在歐洲,還想著這個日子。他感到一陣難以抑製的幸福。

“謝謝你,洋子,我也吻你。”蘇雲騁感動地說,“你在那邊還好嗎?”金洋子的語調變得有些低沉,“不好,蘇伯伯,我想你,天天想你。我在這裏太孤獨了,一想到你不在我身邊,就要落淚。蘇伯伯,如果我現在回國,你不會生氣吧?”

“洋子,讀書是件大事,出趟國不容易別那麽耍小孩子脾氣。無論如何你也要把學位讀下來,哪怕讀完了你一刻不停地回來,也行。不管什麽時候我都不會忘掉你。洋子,但是千萬不要任性,聽話,好嗎好孩子?”蘇雲騁苦口婆心地勸說她。

“蘇伯伯,”也許金洋子聽出蘇雲騁舌頭有些發硬擔心地問,“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沒喝多,我現在是在後窪縣,中午喝了點,沒喝多……”金洋子帶著哭腔說:“我不放心你。我不在身邊你又拚命喝酒身體怎麽受得了哇?”

“放心,洋子,我向你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我再也不會喝多了。”蘇雲騁誠懇地發皙說。

兩人又在電話裏聊了一氣,一直到手機發出“嘀--嘀--”的電量不足警告音才道別。

金洋子的電話使蘇雲騁長時間沉浸在溫馨的回憶裏。他泡在池子裏,感覺水溫漸漸涼了,才草草地擦淨身子,鑽進鴨絨被裏,迷迷糊糊半醒半睡中腦子裏都是金洋子或顰或笑的模樣。

天黑了下來,不知什麽時候,門無聲地開了,蘇雲騁似醒非醒地睜開眼睛,竟然看見金洋子嫋嫋娜娜地走進來,朝著他甜甜地笑著。他猛地坐起,大叫道:“洋子,你果然回來啦?”

可是,他打了個冷戰,突然清醒了一些,倉促打開壁燈,發現不是金洋子而是一個長相甜美的姑娘。這姑娘看上去是那樣眼熟,可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依稀記得自己喝過酒後被送到這個房間裏,後來的一切都沒有印象了。他有些驚慌,跳下床,找到自己的衣裳匆匆穿好,扭頭厲聲問道:“你是什麽人?誰讓你進來的?”

“嗯?”姑娘笑了,“蘇市長,您不認識我了?”

蘇雲騁像被雷擊了一樣目瞪口呆,“你,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是蘇市長?”

姑娘慢條斯理地說:“真是貴人多忘事,去年冬天你到我們飯店吃傣家飯,不是我侍候你的嗎?”

“你是……依罕亮?”

依罕亮笑了:“現在我的漢話說得很好了吧?一般人聽不出我是少數民族了。”

蘇雲騁明白了,不禁又羞又惱:“汪晉國,你真是個混蛋!”

88

蘇雲騁看完積壓多日的一迭各部委辦局報告、請示,在上麵依次做了批示,按鈴叫秘書小薑。門開了,小薑把郭斧讓進來,自己跟在後麵。蘇雲騁吩小薑把文件盡快送到機要室,然後用探詢的目光看著郭斧。

郭斧先把一份《今日市情通報》放在他眼前。蘇雲騁看見上麵赫然印著:“泉靈縣發生一起惡性強奸殺人案。”他一目十行地瀏覽一遍,文中說,昨天半夜,在泉靈縣城關小學一間教室裏,發現一具年輕女屍。經查,死者為縣城傣家風味餐廳的傣族服務小姐依罕亮,現年十九歲生前曾遭**,死後被剜目斷舌。警方懷疑,此案為泉靈縣流氓惡勢力所為。

蘇雲騁感到極大震驚提筆在文件天頭批道:此案關係到民族團結問題請市公安局組織精幹力量迅速偵破,嚴懲凶手。

郭斧接過批示,又從文件夾裏取出一份電話記錄

“省委辦公廳來電話,請你和歐陽副市長去省裏,省委領導找你們談話電話裏叮囑,隻要你們兩人去,不要帶秘書或其他人。

“什麽時間去?”

“要求你們上午十點鍾到。”

“沒說是什麽事嗎?”

“沒有。”

蘇雲騁看看牆角的大落地鍾,還來得及便讓郭斧安排車,馬上動身從仙峰市到省城,高速公路隻需一個小時。蘇雲騁無心觀賞窗外蕭瑟的秋色,腦子裏揮之不去的是依罕亮甜膩膩的笑靨和軟款的聲音。那天他把汪晉國狠狠地奧罵一通,告訴他,依罕亮知道自己的身份。汪晉國顯然沒料到這點,當時臉就有些黃了,一個勁兒點頭請罪,表示要處理好善後。但他卻沒想到汪晉國會是這樣一個“處理”法。他猜測,這件凶殺案八成是汪晉國策劃的,想到這小子的心狠手辣,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歐陽舉見蘇雲騁始終不開口,耐不住寂寞,問道:“不知道省委找我們去能是什麽事?”

“我猜測是你的工作問題。”蘇雲騁分析道,“不然不會點名讓你去。馬上要開年度人代會了,人事變動應該提前做出決定。大概省委想讓你正式接任市長了。”

歐陽舉顯然也是這麽想的,喜滋滋地點點頭。

車到省委大院,武警戰士看看車牌號,敬禮放行。蘇雲騁和歐陽舉來到三樓省委辦公廳,辦公廳主任熱情地與他們握手,一個小文書過來倒茶。閑聊幾句,看看十點已到,主任作手勢讓蘇雲騁跟他去省委書記的房間。

“歐陽舉同誌,你先稍坐,等會兒另有領導找你談話。”主任吩咐道。

89

書記辦公室寬大的寫字台後麵豎著一麵鮮豔的黨旗。頭發斑白的省委書記從座位上起身,微笑著與蘇雲騁握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連風紀扣都係得一絲不苟,這使他顯得既慈祥又嚴肅,不怒而威。蘇雲騁稍稍有些詫異,因為此前他看到的書記大多時候是穿西裝。

省委書記與蘇雲騁在沙發上相對而坐,沒有寒喧,談話開門見山,直奔主題,“雲騁同誌,今天把你找來,是向你通報關於歐陽舉的事情。省委經過慎重研究,決定對他實行‘雙規’,讓他交代清楚自己的問題。”

蘇雲騁手一抖,茶水險些溢出杯子。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盯著省委書記。

省委書記微微頷首,似在確認自己的話,稍頃,起身從案頭拿過一份材料,遞給蘇雲騁:“他的問題,難道你絲毫沒有察覺?”

蘇雲騁接過材料手還在顫抖。這是一份關於對歐陽舉所犯錯誤的初步查證情況。上麵列舉的主要問題是:私自收受港商巨額賄賂;在土地批租工程發包等方麵勒索承包和施工單位;操縱仙峰市駐港聯絡處用國家資金成立玉石經銷公司,非法將經營所得歸於個人;在人事問題上弄虛作假,拉幫結夥;生活作風糜爛,在香港公開嫖妓,並且長期亂搞兩性關係,霸占有夫之婦導致他人家庭解體……

省委書記的聲音很舒緩,可蘇雲騁聽著仍像洪鍾在耳畔敲響一樣:

“省委接到有關舉報後,成立專門小組進行調查了解,初步認定舉報事實存在。這樣一個腐敗分子,長時間占據重要領導崗位,還被培養為我們的接班人,真是黨的恥辱。這種毒瘤,一刻也不能留在黨內,而且要繩之以法。省紀委書記現在正在和他談話,很快要把他移送司法機關。至於你呢,雲騁同誌,從目前了解的情況看,你還沒有陷進歐陽舉的案子裏我為此感到一些欣慰。但是,”省委書記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從這一年來仙峰市的工作看,你也有不少失誤甚至錯誤,比如,不經省委省編製委員會同意就擅自把市裏機構升格,給省內其他市、地造成混亂,也使省政府非常被動;不考慮經濟承受力,盲目追求政績,亂上項目,擴大基建規模,造成寅吃卵糧,影響了就業安置率引起群眾不滿;在用人問題上不夠嚴肅公正,導致一部分幹部積極性受到挫傷;特別是對歐陽舉過於信任和放縱,使之失於控製,這是一個不能原諒的錯誤。”

蘇雲騁聽著省委書記曆數自己的過失,頭上漸漸滲出汗珠。但是這些問題都是擺在那裏的,他無法為自己辯白。

“當然,省委也有用人失察的責任,我們都要從中吸取教訓。”省委書記把話引回來,做了一些自我批評,最後說,“省委決定,暫時中止你的仙峰市代理市委書記和市長職務,由肖遠馳同誌兼任市委書記;省政府將很快派一名同誌去任代理市長。給你一段時間,認真反省過去這兩三年裏在工作生活、思想、作風方麵有什麽問題。如果有需要向省委講清楚的事情,省委希望你能采取主動態度。”

“我服從省委的決定。”蘇雲騁的聲音突然變得暗啞,“在歐陽舉問題上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其他方麵,我的錯誤也不少,我需要認真反省、檢查。請省委相信,我是個有著多年黨齡的老同誌,我會做到忠誠老實的。”

“雲騁同誌,”省委書記親切地說,“參加工作這麽多年,保持晚節對我們來說都是個考驗啊!從當局長到當市長,你做了許多有益的工作,仙峰市絕大多數幹部群眾對你的評價是好的,這一點,省委很清楚。省委希望你不要從此蹶不振,要善於總結經驗教訓,以利於今後更好地為黨工作。我已經與組織部打過招呼,送你到中央黨校春季班去學習一段時間,讀點書,充充電,使自己盡快有所提高……”

雖然受到的打擊猝不及防,但從省委書記辦公室出來,蘇雲騁的心裏還是暖呼呼的。

90

回到市政府院子裏,蘇雲騁步履沉重地上樓仰在沙發上一點也不想動中午沒吃飯,但他絲毫沒有餓的感覺。一個人呆呆地盯著天花板,一直想到天麻麻黑。自己最信任倚為左右手的歐陽舉竟然背著自己幹了那麽多醜事,真可以說是惡貫滿盈。問題是,他進去了,自己肯定也要受牽連啊!雖然省委書記表示上頭還相信自己一定程度上的清白可是能保證歐陽舉不亂說嗎?

蘇雲騁自信在經濟上沒有大毛病,政治上也一直跟黨中央、限省委跟得挺緊,如果說心裏沒底的話,就是生活上,比如金洋子。他越發感到任天嘉的提醒真是及時,不然自己真要被動了。

越想越煩心,蘇雲騁索性不去想了,起身打開唱機,放上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金洋子走之前,把“水荇居”這台唱機給他送到辦公室裏,閑來無事他就聽上一曲,而每次他都能從歌聲裏依稀看見金洋子俏麗的影子。

命運之神激昂地渲泄著,可是蘇雲騁不知道哪一段是指給自己的吉祥之門。

“叮鈴鈴——”桌上的電話一陣比一陣急促地響起來。蘇雲騁本不想接但它卻響個不停。他無奈地抓起話筒。

“爸爸!”裏麵是蘇醒急迫的聲音,這個寶貝女兒一反平時的峰氣連珠炮般說,“家裏發生什麽事啦?怎麽有人來抓安東旭了?”

“是嗎?怎麽回事?”蘇雲騁也覺得事態嚴重。

蘇醒介紹說今天中午省裏去了幾個人,在香港警署陪同下去找安東旭說他涉嫌犯罪,要押他回內地接受審判。可是安東旭前幾天就已經不知去向聯絡處近千萬港幣的資金也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劃歸到東南亞一個國家。香港海關已經接到命令對安東旭發了禁止離港的紅色通報不過警方分析他可能持其他名字的假護照早就出境了。

我的天,看來省委掌握的情況是準確的。蘇雲騁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住,忘記了電話裏的女兒。

“老爸,您怎麽樣?沒什麽事吧?”蘇醒急急地問語氣裏充滿關切。蘇雲騁強打精神:“爸爸沒有事,一切都好,你放心吧。隻是你在那邊要照顧好自己,不要指望家裏,懂了嗎?

撂下電話,蘇雲騁愣了一氣,穿上外衣,下樓往家走。司機看他出來,為他打開車門,他擺擺手,表示想散散步,讓司機下班回家去。

大街上燈火輝煌,主要幹道上亮如白晝,高高低低的各式建築也用彩燈裝飾得絢麗奪目。這是蘇雲騁提倡的“街區亮化工程”帶來的成果。過去坐車上下班,他從來沒注意過夜晚會這麽美,今天突然覺得,夜色下的鋼城更有一份難以描述的韻味。就這麽一宿亮到早晨,這個城市多像一個不眠之人嗬!一輛出租車無聲地滑到他身邊停下,機下車打開門:“蘇市長您下班了?我送您一程吧!”

蘇雲騁看看對方,是個瘦瘦高高很精神的小夥子,但是好像沒見過看他遲疑,小夥子笑道:“我也下班了,要到公司交車,送您一段路,不妨事的。”

蘇雲騁以為對方是從電視上認識自己的,想了想,坐進車裏。小夥子掛檔起步,問道:“蘇市長不記得我啦?”蘇雲騁努力想了想,還是搖搖頭。

“也是那時候我還著墨鏡哩!”小夥子說“您還記得鎖龍湖劫道那幾個人吧?”

蘇雲騁恍然大悟,“你是那個‘老大’!”

“老大”不好意思地笑了,“什麽‘老大’呀,那次若不是您開導我們,說不定咱那哥幾個早就進去關著了。從山上回來,哥仨發暫,誰再幹傷天害理的事,天打五雷轟!這不,市政府出錢買崗位,出租車公司專門為下崗職工添了一百台車,安排二百個人分白班、夜班上崗我得到一個機會,多了掙不到,個月千八百元還是有把握的。咱一個工人,有什麽追求的?能吃飽肚子養家糊口就行唄,你說是吧,市長?”

蘇雲騁暗裏點點頭,感慨地想,這些普通市民真是些好百姓,就是這般容易滿足!他問道:“你那兩個弟兄也有工作了嗎?”

“都有啦!”“老大”高興地說:“一個在農貿市場兌了個攤床金是社區幫助辦的貸款;另一個在火車站貨場找了份搬運活,雖然累點,嘿,小子比我掙得還多哩!”

這段巧遇讓蘇雲騁灰暗的心情好了一點。回到家裏,柯援朝正在等他一道吃飯。他突然有些感動。還是家裏溫馨嗬!老妻雖然韶華不再可卻是自己後半生相依為命的伴兒!他情不自禁地抓起柯援朝的手,輕輕拍了拍。

吃過飯,柯援朝把一個大大的特快專遞郵袋遞給他。蘇雲騁取出一看,裏麵是意大利比薩神學院的入學通知書還有任天嘉附的一封信,信中說她已經辦了提前退休手續,下個月就要去意大利與女兒團聚,可以就便把蘇暢起帶過去。信末還有一句附言,道是她與那個老幹部的婚事“黃”了,她不準備再成家,隻想在女兒身邊度過餘生了。話裏多少有些傷感。

“天嘉的命也不好。”柯援朝感歎著說,“人都說葉落歸根,她呢,老了老了,還要跑到國外去和女兒住,女人哪怎麽都是這種命!”

“是嗬,”蘇雲騁眼眶有些發熱,“任天嘉這一走,再見麵可就不容易了。幾十年的時光一晃就過去了,人生易老天難老嗬!

“援朝,今天晚上我要到你房裏睡。”他突然說。

91

夏珊珊拖著疲憊的身子從出租車裏出來,搖搖晃晃地走進仙峰大酒店的自動門,夢遊般徑直往電梯裏去。兩個熟悉的服務員和她打招呼,她也沒有反應。究竟是如何打開1818號房門的,她自己毫無意識,隻是往**一倒,才感到全身像散了架子似的動彈不得。

這一個星期,對夏珊珊來說真像做了一場噩夢。

歐陽舉突然了無蹤跡。那天她參加“三下鄉”到各縣演出回到這裏,百無聊賴中撥通他的手機,可是傳來的是“這個用戶已關機”的語音提示。她很奇怪,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歐陽舉是一刻也離不開手機的,即使在自己家裏或是出國、到香港,他的手機也是二十四小時開著的。夏珊珊掛了小半夜仍無法掛通。本來她並沒有什麽重要事情要找他,可是這種狀況卻令她不安起來。她不敢掛他家裏的電話,想來想去,隻好找小劉。不料,電話裏的小劉顯得非常緊張,連聲說副市長去省裏開會還沒回來,自己也聯係不上他,臨掛機前,匆匆忙忙地讓她早些從仙峰大酒店搬出去另找住處。不等夏珊珊問為什麽,便收了線。夏珊珊再掛過去,連他也關機了。

夏珊珊如墜五裏霧中,摸不著頭腦。那一夜,她輾轉反側,不得入睡。從與秋未寒分居以來,在這套裝飾奢華的總統套房裏,大多時候是她一個人睡,歐陽舉隻是隔三差五地過來,用他的話說是來“找找心情”。她覺著一人獨處也是一種難得的意境,讓服務員送杯熱奶慢慢品著,聽聽梨園名家的段子,看看時尚雜誌,真是愜意得很。在這種環境裏,她很快就忘掉了與秋未寒分手帶來的痛苦。可是,歐陽舉的離奇失蹤完全攪亂了她的心情。她無法入睡,左思右想地猜測著他可能去什麽地方,在幹什麽。不管怎麽分析,都感到凶多吉少。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這一晚上這樣盼望著馬上見到歐陽舉。

第二天早晨,夏珊珊一反平時晚起的習慣,很早就來到劇團。上午還沒有什麽異常的信息,團裏的人還和往日一樣和她說說笑笑。她也努力壓著心頭的不安和大家應酬。隻是她依然聯係不上歐陽舉,小劉也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似的沒有音訊。可是剛吃過午飯,團長老熊神神秘秘地來到練功房,招手把她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她一進門,老熊急忙把門關上,一臉緊張神色:珊珊,聽說了嗎?歐陽舉出事啦!

夏珊珊大吃一驚,但腦子裏還沒反應出他說的“出事”是什麽概念,隻是大睜著一雙美麗的眼睛。

聽說他讓省紀委給“雙規”了!

“雙規”是什麽意思,夏珊珊還是知道的,就是“在規定時間、規定地點講清問題”,這兩年,這個詞頻頻出現在報端,每次都能引起讀者極大關注。但她從來沒想過,這個詞會和自己的生活發生關係,所以她一時呆住了。

漸漸地,眼淚一點點盈上來,夏珊珊抽噎著問,為什麽?到底為什麽?他犯了什麽錯誤?

老熊本想說“他犯了啥事你還不清楚”?一看夏珊珊淒楚無助的樣子不忍說出口,也是,歐陽舉做的那些事,雖然全市上下不少人心知肚明,這個可憐的傻女人還真就未必了解多少。

從那天下午起,劇團裏的人看夏珊珊的眼光就與早先大不一樣了,或許是歐陽舉的事已經廣為人知。那幾個平時與她來往很密切、甚至對她受歐陽舉寵愛倍覺羨慕的女人,終於也可以仰起臉在她麵前冷言冷語地敲打她了。更可惡的是,再往後,連老熊也不想跟她接觸,她去團長辦公室找他,竟然沒被允許進門。

三天前,一輛黑色紅旗轎車開到京劇團。不一會兒,老熊領著兩個表情嚴肅的中年人來到演員休息室,把夏珊珊叫出去。老熊對她說,這兩位是省紀委的同誌,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了解,你現在就跟他們去吧。

夏珊珊臨上車時,往樓裏瞥了一眼,看到往常和自己在一起說笑打鬧的夥伴們都擁在玻璃窗前看光景,有幾個人還露出幸災樂禍的樣子。

後來的三天,是在省城一座不知叫什麽名字的大賓館裏度過的。那裏的吃住條件都很好,夏珊珊獨自睡一個房間。第一天晚上,她幾乎沒能合眼,兩個女辦案人員從她下車時起就問她許多問題,一直問到後半夜。最後雖然允許她眯一會兒,那兩個女人還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夏珊珊從來沒有與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同室共寢的經曆,所以雖然困乏已極,卻無法入眠,隻是默默地流淚。第二天,也許辦案人員發現她不過是歐陽舉供養的一隻“花瓶”,確實對歐陽舉的犯罪事實毫不知情,才放鬆對她的監管,晚上準許她獨自回房間睡覺了,但還是不允許她自由活動,至於手機,從她到賓館起就被辦案人員沒收了。

今天中午,夏珊珊被領到賓館的一個小會議室裏,帶她離開劇團的那兩個中年人在裏麵。與初次見麵時相比,他倆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這時她才知道,其中一位是處長。處長語態親切地告訴她,歐陽舉嚴重違法亂紀,道德敗壞,已經涉嫌犯罪,省紀委很快就要把他移送司法機關。至於她夏珊珊,經審查並未過多涉入其中,所以決定讓她回仙峰市照常工作,在工作中反省自己與歐陽舉發生不正當男女關係的道德問題。

“不過”,處長口氣變得嚴肅起來,“歐陽舉在你身上花費的大筆金錢都屬於非法所得,按規定要收繳上來。我們已經通知仙峰市紀委和監察部門,以你名義開辦的‘楓丹白露’香水店,歐陽舉送你的消費卡以及存在銀行裏的全部現金,還有手機、時裝等等,都要查封並上交國庫,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做好這項工作,這也是看你能否正確對待自己的錯誤。”

夏珊珊心慌意亂,淚流滿麵地隻知道連連點頭。她耳邊轟鳴著處長說的“不正當男女關係”這幾個字,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92

天色不知什麽時候完全黑了,房間裏沒開燈,一片昏暗。夏珊珊足足躺了兩個小時,思緒像纏繞成團的亂麻,忽兒東忽兒西,理不清楚。身上的酸痛似乎有些緩解,可是心靈上的創傷卻難以愈合,她覺得周身一陣陣發冷,淚水一直在悄悄淌著。

忽然,“叮咚!”門鈴響了。夏珊珊激泠一下,努力壓住啜泣聲。此刻,她不想見任何人。她覺得自己像被人無情剝去身上一絲一縷後,**裸地展示在眾人麵前的**,終於獲準躲進一個黑屋子裏,再也無法坦然地麵對世人。黑夜是她最好的隱身衣。

可是,門鈴卻固執地響個不停。門外的人好象知道房間裏有人,不見麵誓不罷休。足足三分鍾過去了,夏珊珊的神經到底承受不住了,隻好起身應道,對不起,請稍等。

她打開燈,匆匆坐到梳妝櫃前,對著鏡子理鬢勻眉。不管什麽時候,她都要以最具豐采的形象出現在公眾麵前,這是從藝以來她一直堅持的原則,即使眼下這般落魄,她也不想毀掉自己留在別人眼裏的美好印象。隻是略顯浮腫的眼瞼和失去光澤的頭發一時無法改變,她隻好歎口氣,起身拉開房門。

站在門外的是酒店的總經理。

您好,夏……,可能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夏珊珊,多少有點尷尬,不過,溫文爾雅的笑容始終掛在臉上。

夏珊珊並未介意,把他讓到會客間,您請坐吧。

他在沙發上坐下,四處看了看,欲言又止。

有什麽事請您盡管說,不必客氣。夏珊珊語氣平和地說。

是這樣的,總經理露出帶有歉意的表情,期期艾艾地說,下周有個重要的外賓訪問團要來仙峰,外賓的頭兒是位下野的國會議長,市裏的意見,想把他安置在這間總統套房下榻,所以,隻好請您另換個住處。真是抱歉得很,可是我們也沒有辦法,隻好請您理解了。

哦,夏珊珊淡淡一笑,好辦,您不必為難,我明天就不會在這裏住了。

如果您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住處,酒店可以在別的樓層臨時給您找個房間,總經理似乎為自己的失禮而心有歉疚,補充道,不過,費用需要您自己預付。

謝謝您為我想得這樣周到。夏珊珊忽然很開心似的笑出聲來,做出送客的手勢。

這就是今天的世道,真正是“人走茶涼”。看著酒店總經理關上房門,夏珊珊再也壓抑不住,仰在沙發上,變調的笑聲裹著洶湧的淚水嘩嘩地順著耳際淌到肩上。說什麽有重要外賓,歐陽舉入住這套房間幾年了,何曾安排過外人進來?再說,酒店的總統套房也不止這一套!還不是變著法兒攆自己出去?

歐陽舉嗬歐陽舉,你果真是坑了我!夏珊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倏地想起第一次被歐陽舉騙上床時她罵他的話。那時她是真的恨他,覺得他無端玷汙了自己的清白,實在是個小人。後來,她與他磨合得逐漸對了脾氣,兩人在一起時,坦然代替了忸怩,歡娛代替了內疚,她感覺到,歐陽舉真是很喜歡自己,尤其是從香港回來張羅著幫她建香水店的事,更令她感動不已。這種婚外戀情令夏珊珊覺得刺激,覺得新鮮,覺得回味雋永,那種感受是在秋未寒那裏無法得到的。可是現在,她分明意識到,歐陽舉奉獻給自己的分明是一束罌粟花,在嬌豔醉人的花蕾下麵,卻是黑色的罪惡果實。花開隻是一瞬間,而這枚惡之果卻要她用一生的代價來消化。

夏珊珊覺得麵頰有些火辣辣的疼,也許是淚水刺激的。這幾天裏,她的眼淚一直沒止過,好象從生下來起,一輩子的淚水都在這短短的幾天裏流盡了。省紀委的人說讓自己回去照常工作,可是誰還有臉去麵對那些領導或同事?在戲迷眼中的夏珊珊一向是清純可愛,當他們知道自己心目中的偶像竟然是副市長掌心裏的玩物,他們會怎麽想?

紅顏薄命!夏珊珊腦海裏突然跳出這幾個字,自己也嚇了一跳。二十年的梨園生涯,她演過數不清的各式女性,此刻,這些人物一一浮上心頭:李慧娘、楊玉環、王昭君、孟薑女、祝英台、謝瑤環、杜十娘……,她們的下場都那樣可悲,難道受到男人寵愛的女人都要走著一條相同的道路,奔向一個相同的結局?

可是,除此之外,自己還能有其它的選擇嗎?

她長歎一聲,取出從家裏帶來的皮箱,裏麵是她最喜歡的幾件衣裳。臥室的大衣櫥裏掛著不少名貴時裝,但那些已經不屬於她了,明天或許後天,就要被收繳上去,隻有這個皮箱裏還保留著自己過去生活的痕跡。

夏珊珊翻出一年前與秋葉上街買的紅色旗袍,秋未寒曾很欣賞她穿這件民族服飾照的生活照,說是有一種古典美。那時候,雖說生活拮據一點,可是很溫馨。遺憾的是,這種溫馨是被自己一手葬送的。

她突然有一種強烈的渴望,轉身找手機,找了半天,才想起手機已經被人沒收了。無奈,她隻好抓起寫字台上的電話,撥通家裏的號碼。

很快就通了,裏麵傳出秋未寒清朗而永遠像童真未褪的聲音,您好,找哪位?

夏珊珊的眼淚再一次不可抑製地湧出來,她用力握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俏麗的柳肩劇烈顫抖著,心裏如刀絞一般發痛。

秋未寒“喂!喂!”兩聲,掛了機。耳機裏傳出“嘀――!嘀――!”的蜂鳴音。夏珊珊不忍心放下電話。可是,她能向秋未寒說什麽呢?乞求他的寬恕?告訴他自己不想和他離婚了,讓他再把自己收回家去?真要那樣的話,她夏珊珊在秋未寒眼裏可就永遠也抬不起頭了,而且,即使秋未寒能原諒自己,秋葉還不把自己當成一個下賤的女人看待?

夏珊珊哭著整理皮箱裏的衣服,箱底掖著一條大紅色的絲巾,這是當初與秋未寒訂情時他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絲巾本身並不值幾個錢,可是卻見證了兩人純潔的初戀。夏珊珊耳邊又響起秋未寒那孩子氣的許諾:二姐,你放心!林哥若是不要你了,我就娶你。

未寒,我的小夫子,二姐對不起你。

夏珊珊把絲巾捂在臉上,任淚水把它浸得透濕……

93

仙峰大酒店與仙人山風景區的山門近在咫尺。天色微明,夏珊珊就一個人走進景區裏。雖然一夜沒合眼,此刻的她卻收拾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美麗。她自信,每一個在這一刻見到自己的人都會驚為天人,隻是眼下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她的裝束雅而不俗,豔而不妖,精心盤過的發髻別著一枚銀光閃閃的鳳釵,鳳釵上半掩著柔潤的珍珠,還有幾條細細的金鏈向下垂著,配著玉一般嫩白的臉頰,還有細細勾畫過的眉毛,暗黛色的唇線,使整個人看上去既古典又現代,真如畫中人一樣。她要留給世人一個最美好的印象,盡管她的人生休止符是在一個不大光彩的音階上停滯的。

冬日的早晨,曙色暗淡,濃重的霧氣像一匹匹半透明的紗簾遮在眼前,走過去,再走過去,好像天女浣紗後不肯自人間收回,一層層的讓人總也走不出去。夏珊珊每一步走得都很堅定,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的表情也異常的端莊。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到了一處名叫“小西天”的景區,迎麵突兀而立的山石上有四個醒目的摩崖石刻:“極樂世界。”

夏珊珊駐足觀賞許久,自己也奇怪竟然還有心情琢磨這種古跡。西天真的是極樂世界嗎?她暗問自己,但願如此啊!

山路變得崎嶇逶迤,衰敗的枯草不時牽動她的衣襟。夏珊珊義無返顧地攀上一個高坡,眼前是一組青灰色高脊院落,間或夾著幾幢茅屋。四五個小道士正在門前打掃。她的到來引起他們的注意。冬天裏還不曾有遊客這麽早光顧的。

無極觀。夏珊珊大口喘著氣,默念著觀門上的巨匾,感到極其虛弱。稍稍輕鬆一些,她向小道士們笑笑,招呼其中一個七八歲的道童,小師父,去仙人峰是從這條道走嗎?

幾個年輕些的道士顯然把夏珊珊當成了仙人下凡,個個直勾勾地盯著她說不出話來。隻有那個小道童天真無邪,蹦蹦跳跳地指給她看,我不知道,你問我師父吧。喏,他來了!

夏珊珊回頭一看,黃道長手執拂塵,從山裏走過來。她依稀覺得這老道有些麵熟,可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他,也許是自己的觀眾?

敢問女施主來自何方?見夏珊珊躬身為禮,黃道長忙合掌稽首。

我是遠道而來,想登仙人峰觀日出,不識路徑,懇請道長指點。

黃道長一眼就認出來人是誰。他和夏珊珊都是後來補選的市政協委員,在會上有一麵之交,但互相間並不熟悉。歐陽舉的事他昨天才聽說,而且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在歐陽舉案子裏占有不小的份量。但他不願點破,所以裝作與她不認識的樣子。

大千世界,路徑千條,不知女施主是想走陽關道,還是想走獨木橋?

夏珊珊苦笑道,陽關道再寬闊,於我也走不通了。

不然。黃道長說,道家崇尚清靜無為,清靜以求無為,無為乃能清靜。女施主若能清心寡欲,拋卻人世煩惱,通天大道,自然極度光明,何來走不通之理?

此去仙人峰,可算陽關大道?

千條大道,在乎一心。心闊路自寬,天下一理。黃道長用拂塵向通往仙人峰的小路指去。

謝謝道長。夏珊珊嫻雅一笑,點頭致禮,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向隱在山嵐中的小路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越來越濃的霧靄裏,黃道長輕輕合掌,善哉!善哉!

一個年輕道人急得叫起來,師父,她分明有尋死之意,您為什麽不勸阻她?

黃道長豎起食指止住他的話,生亦死,死亦生,生生死死,循環往複,永無盡也。凡塵俗子,少有能熟諳個中道理者。果斷看輕生死之人,定是敢於斬斷塵緣之人,未嚐不是自我解脫吧?

94

爬上仙人峰頂,夏珊珊幾乎站不住了,臉色紙一般白,沒有一絲血色。她扶著山上那棵著名的“仙人傘”鬆樹,大口喘息著。樹下,是一方石刻棋枰,傳說曾有兩個仙人在這裏對弈,後來人們就把這座山峰稱為仙人峰了。

仙人峰頂隻有十平方米大小,四周是粗大的安全護鏈。站在這上麵,真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周圍的連綿群山似乎都在俯首拱衛著這座最高峰。陡峭的山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溝壑,流動的雲霧在半山腰鋪成一道白色幔幛,人在頂峰上像立在雲端一樣。山風很大,牽動夏珊珊的衣袂,早晨盤好的頭發也有些散亂。可是現在,她已經無心去梳理它了。

頭上的雲層忽然間裂開一條縫隙,清冷的陽光照射下來,更顯得山巔上的人形單影孤。夏珊珊留戀地朝著仙峰市方向望了一眼,怔怔地緊緊咬住嘴唇。在那座二十公裏外的大都市裏,曾經有過她的愛,她的恨,她的絢麗,她的墮落,這一切,馬上就要與她一道成為後人永遠的回憶了。

夏珊珊解下係在頸上的紅絲巾,深情地吻著:小夫子!

一個輕盈的身影隨著山風飄然而下,像一道美麗的弧線劃過冬日的天空。

仙人峰依舊默默矗立著,隻是在半山腰的樹叢間,掛著一方火一樣紅的絲巾,像晚霞一樣耀人眼目。

95

又下雪了。

今年的冬天來得晚,這是頭一場雪。飄飄灑灑的雪花像鵝毛一樣無拘無束地隨風四處飛舞,很快就把莽莽蒼蒼的仙人山掩藏在一片白皚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