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半個多月後,金洋子悄悄告別仙峰市,踏上西行的旅途。從日本回國後她暗地裏找到何廣慧說是要把“水荇居”和法拉利交還給他。何廣慧很仗義地照原價把這兩個大件“禮品”買回去,將房款和車款兌換成德國馬克給金洋子開了一張國際通用的銀行卡。

處理完一應雜務,金洋子坐下來給安東旭寫了一封長信。蘇醒之後,再也沒有人從香港給她來過一點音訊,原本她以為安東旭會來電話表示歉疚甚至懺悔,至少能為自己做一些辯解,可是沒有,這使金洋子在失落之餘也感到如釋重負,她明白:自己與安東旭的緣分,這回是真正走到盡頭了!但是,金洋子對安東旭卻恨不起來,甚至對蘇醒的做法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盡管這種做法對她是一種殘酷的傷害。她認為自己在這場感情糾葛中也有虧理之處。她倒希望,安東旭與蘇醒不要逢場作戲,如果他們兩人能走到起真心相愛,未嚐不是好事。在信裏,金洋子沒寫一句責怪安東旭和蘇醒的話,而是真誠地表達了對他們的祝福。同時,她告訴他們,自己要離開仙峰市一段時間,希望再次相逢時,大家彼此之間還是好朋友。

金洋子走了,沒給任何人打招呼,蘇雲騁也沒去送她。她隻帶了一些簡單的生活必需品。但是在貼懷的兜裏,她卻精心保留著與蘇雲騁在吉野公園的合影。那是那天離開公園前,她特意央求一位公園管理人員給他們照的,也是唯一一張兩人在一起的合影……

78

再欲飛打開秘書送來的文件夾,一眼看見秋未寒呈交的辭職書,吃了一驚,草草讀了一遍,抓起電話,撥到文化局。

“未寒,你怎麽搞的?這麽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商量。他開門見山地責怪道,不過語氣卻是親切的。秋未寒表示歉意,但說自己是經過反複考慮的,決心已下。

“珊珊同意嗎?”

“她還不知道,不過我會努力做通她的工作的。”秋未寒在電話裏。

冉欲飛歎口氣:“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大概真像珊珊說的,書讀多了,呆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惦記著這個位子,你倒好,主動拱手相讓。對了,蘇市長也不會高興,他那麽欣賞你,你來這一手等於打他的臉一樣。”

“所以我把辭職報告先送給你希望老兄在市長麵前成全我才是。”秋未寒誠懇地說。

“好吧。”冉欲飛知道秋未寒的脾氣,拿定主意後不會輕易改變,而他腦海中則很快浮出一個人的笑容,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可以向蘇雲騁提議由他來接替秋未寒。

79

秋未寒當初接任市文化局長就不那麽情願,之所以勉強就任,一則得知是蘇雲騁親自提名,有一種報答知遇之恩的心理,二來夏珊珊連軟帶硬逼他就範再則他對當局長也多少有點好奇和新鮮感。可是不到個把月,他就厭煩了。過去在報社,他分管采訪業務,手下有各職能部門,每天將報道重點明確後其他事一概不用他這個副總編輯過問,他可以把更多時間用在自己寫東西上。到了文化局,情況大不一樣,終日陷在瑣碎事務裏不得脫身,今天曲藝團開不出工資了,明天歌舞團申請經費了;你來纏著磨著要去中央戲劇學院進修,他來哭著喊著要去上一級劇團高就;不是張三兩口子鬧離婚,就是李四搞婚外戀讓人家抓了“現行”.....?幾個月過去,他連一個字的作品也沒寫出來。原以為到文化局後更能有條件搞創作,來了之後才明白這個想法太天真了。更使他拙於應付的是人際之間的關係,文化局曆來是是非之地,幾十年來幫幫派派勾心鬥角的事從來沒斷過更有那麽幾個人信奉“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整天沒事找事,播弄口舌,挑撥關係,連局班子裏也仨薄倆厚的,很難統一思想。秋未寒又最不擅長做人的工作,每逢這種關頭,就頭痛得要命,暗自後悔來跳這個火坑。

全國作協在北京召開簽約作家選題工作會議,指名讓秋未寒參加。他的《日落煤山》出版後,不僅在省內廣受好評,也引起全國作協的注意。作協從全國選了三十位有發展前途的中青年作家,與他們簽訂協議,由作協出資資助,每個作家五年內要拿出一批有分量的作品。在這次會上,秋未寒承擔的義務是:寫出一部不少於三十萬字的長篇小說並由國家一級出版社出版;創作二十集以上的電視連續劇;編寫一出五幕舞台劇並公演百場以上。為此,作協預先支付十萬元作為體驗生活和從事創作的活動經費,作品問世後稿酬、版稅等另外照章執行。在北京,他向作協有關人士透露自己的創作計劃之一是,寫一部《日落煤山》的續篇,通過回顧明末農民起義失敗、滿清入關這一曆史事件,圖解十七世紀中國社會的劇烈變革,從中總結某些曆史經驗。這部作品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就《雁過長天》。作協領導對此非常賞識,鼓勵他集中精力拿出精品,並許諾一旦出版,將為他召開一次全國性的作品研討會。這基本上是專業作家享受的待遇,也是秋未寒所夢寐以求的創作方式因此更增強了他擺脫文化局的雜亂事務,一心投入創作的決心。

這天下班秋未寒回到家時,夏珊珊還沒回來。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如何向她解釋自己的打算。他估計夏珊珊肯定又會大哭大鬧,的確,任何一個神經正常的人都不會輕易做出這種決定。傳出去,各種說法都會有,不往犯錯誤上聯想,至少也會說他秋局長真是呆得可以,傻得可以。以夏珊珊那種虛榮勁,那般脆弱,八成受不了那些議論。他不當局長了,她也自然不再是局裏的“第一夫人”那種眾星捧月般的場景也就不會再出現了。如果不盡早給她打預防針,這種心理落差說不定會擊垮她的。

趁夏珊珊不在家秋未寒先簡單對秋葉說了說自己的想法。秋葉仰起臉說:“哥,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吧,這些事我也不明白,可是隻要哥想做的事我想就是對的。”

秋未寒很感動,拍拍她的臉蛋。夏珊珊如果能這樣理解自己,該多好嗬!

秋葉臉上泛上一層紅暈:“哥!”叫了一聲,跑回廚房。

“二姐如果生氣,你也要勸勸她。”秋未寒追著她的背影說。

秋葉在外間屋裏答應了一聲。

可是出乎秋未寒意料之外的是,當他把辭職信遞給夏珊珊時,她竟然沒細看,掃了一眼就遞回來:“什麽事,你說吧!”

秋未寒扼要把信的內容告訴她。

夏珊珊手執眉刷,臉貼近鏡子小心翼翼地修飾著自己細長入鬢的眉梢晚上歐陽舉宴請韓國一個經濟考察團,找了一些社會名流作陪,點名要她參加。她是回來換妝的。

“你呀,夫子,”夏珊珊收拾利落,前後自顧一氣,歎息著說,“你就是朽木難雕啊!算了吧我也理解你你根本不是當官的材料。不想千就不幹吧我也懶得再和你拌嘴。”

秋未寒大喜過望,本來他準備透徹地與夏珊珊長談一次也做好和她激烈爭吵的打算。他甚至想,不管夏珊珊怎麽鬧,這回他都不能對她讓步。可是夏珊珊這麽痛快地表示同意,是他沒想到的。激動之餘,他忍不住抱住她,在她腮上吻了一口,以至於忘了問她打扮得這麽靚麗要去幹什麽。

80

穆有仁聽手機響,一看是冉欲飛打來的,知道是什麽事,本想不接,又想到這老兄雖然與歐陽舉過從甚密,對自己畢竟還夠意思,便按了通話鍵。“你怎麽還不過來?馬上要開席了!”再欲飛聲音很急迫。白天與韓國人會談,穆有仁也參加了,外事辦安排晚上的宴會,名單上有他。“對不起,欲飛。”穆有仁解釋道,“我有些感冒,大概是熱傷風,剛才看了醫生,讓我多休息,我就不參加了。”

冉欲飛勸了一氣,見他執意不肯過去,隻好作罷穆有仁恨恨地罵了一聲,告訴司機往嶽父家開,頭靠在座背上,陷入沉思。感冒傷風是假,心裏有火倒是真的。想起下午在歐陽舉辦公室受的羞辱他真恨不得一拳把他擂死。

早在半個月前歐陽舉從日本剛回來,穆有仁就與他約,希望他抽空“接見”自己一次。早些時,他在仙峰市的地位一直居歐陽舉之上,從來沒把這個家夥放在眼裏過,誰知陰差陽錯,幾年工夫東鋼這位小小副處長一躍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炙手可熱的人物。既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蘇雲騁暗示他要和歐陽舉多接觸,搞好關係,從心裏說,他對這位常務副市長沒有絲毫好感,可是蘇雲騁信任他,拚命往上提攜他,這不市委副書記的頭銜又給他戴上了,明擺著下一步就要接蘇雲騁的班了那麽自己若想轉到政府這邊做副市長,不獲得他的支持肯定是不行的。天知道蘇雲騁有什麽把柄在歐陽舉手裏這樣重要的人事任免大事還要看他的臉色!穆有仁對此百思不得其解可又無法去問,隻能私下亂猜疑。

歐陽舉隻和他打哈哈,卻遲遲不找他。穆有仁實在沒有耐心了,今天午飯剛過他就直接給歐陽舉掛了電話。正在辦公室躺著養神的歐陽舉不好再推辭,隻得同意他過去談談。

穆有仁走進去時歐陽舉正坐在寬大的寫字台後麵剪指甲起身握握手讓他在對麵的紅木椅坐下,不像對其他部下那樣熱情地陪著一同坐到沙發上,也沒張羅給他倒水。穆有仁明顯感到對方的慢待而且往這把椅子上一坐,有被主人居高臨下審問的感覺,於是他自己把屁股換到另一側的沙發裏順勢把手中的公文包放在麵前的茶幾上。

“穆副部長匆匆跑來有何見教啊?”歐陽舉抬起頭,似笑非笑地問道好象是在特意強調那個“副”字穆有仁越發不舒服覺得是在受嘲弄。

“市長大人這麽說話可折殺下官了!”盡管心裏不快,穆有仁仍想努力營造一種融治氣氛,於是也作出笑臉,用玩笑的語氣答道。歐陽舉笑笑,又低頭修剪自己的指甲,那意思是要聽穆有仁往下說。

穆有仁決定不和他繞彎子,也不給他支吾的空隙,便開門見山地說:“我來求見,隻有一件事一一在市委係統幹了這麽多年,很想換個環境,正好現在有機會,我想借助你的力量,在政府這邊找個位置。你現在是常務副市長,又是市委副書記,全市上下都知道很快要當市長了,完全有力量幫我這個忙。歐陽舉像是很吃驚的樣子:“我要當市長了?誰說的?你從省委得到的消息?

看他那副不懷好意的訕笑,穆有仁恨得牙根發酸。

“歐陽市長,”他正色道,“你我都在官場上混了這麽多年該按什麽牌章出牌心裏自然有數,用不著演戲。蘇市長把你推到目前這個位置,下一步想幹什麽,不是一目了然嗎?”

“如果真是那樣可就借你的吉言了。”歐陽舉沒再兜圈子,把話題拉了回來,“那麽你想找個什麽位置呢?”

“我當了這麽多年宣傳部副部長,按說提任常委部長不算過分。但現在我厭倦意識形態那些空空洞洞的東西了,想搞點實實在在的工作如果能在你手下當個副市長是最好的了。”穆有仁直言不諱地說。

歐陽舉停下手上的動作,直盯盯地看著穆有仁。穆有仁也毫不示弱目不轉睛地直視著他。

良久,歐陽舉突然笑了把手裏精致的鍍金指甲鉗往桌上一扔:“穆部長,咱們共產黨可有個規矩——不許伸手要官呀!”

話到這份兒上,自然無法再談下去。兩人鬧了個不歡而散,歐陽舉不但沒答應穆有仁的請求反而表示不歡迎他轉到市政府這邊來任職。穆有仁徹底絕望了,就歐陽舉今天的態度看,不僅當不成副市長,即使想提升宣傳部長歐陽舉也不會給自己說好話的。作為現任的市委副書記,在人事問題上他是能夠左右局麵的。

但是今天也不能算白忙,至少摸到了歐陽舉的真實態度。穆有仁想,看來不搬掉這塊絆腳石,自己在仙峰市是永無出頭之日了。好吧,歐陽,咱們走著瞧!

東想西想之間車子到嶽父家了。穆有仁讓司機開車回去,自己拾步上樓。

嶽父母見穆有仁進來有些意外,因為事先不知道他要來。妻子也不在。嶽父張羅著要和他喝兩盅,他笑著婉拒,說找內弟有事商量,言罷走進裏屋,隨手把門掩上。

穆有仁的內弟在香港墜樓後,一度生命垂危,是穆有仁動用方方麵麵的關係請了不少專家把他從鬼門關搶回來。他寫信舉報安東旭的事,很長時間裏穆有仁都不曉得,直到半月前他逐漸清醒過來,穆有仁才一點點知道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的,以他的官海經曆,第一反應就是小舅子著了安東旭的道經過他一分析,內弟全家人一致認為言之有理梗直的嶽父怒不可遏,當即就要上告。穆有仁勸阻了他。詳細聽內弟介紹駐港聯絡處的情況後,他敏感地意識到,安東旭背後有歐陽舉做靠山,駐港聯絡處的大事小情都不僅僅是安東旭一個人所能決定或辦到的,就是說,安東旭與歐陽舉穿的是一件連襠褲,舉報安東旭,實際就是舉報歐陽舉,那麽,蘇雲騁派歐陽舉去查辦安東旭,不是明擺著讓受賄的貓去查處行賄的老鼠?這個糊塗的市長!

穆有仁當時之所以不肯讓嶽父輕易上告,是認為時機不成熟。政治鬥爭和行兵布陣一樣要選擇時機,找準最佳攻擊點。如果歐陽舉肯給自己麵子,那還是不要和他抓破臉皮為好把這些把柄捍在自己手裏什麽時候都可以用得上。但現在歐陽舉公開表明要把自己踩在腳下那就再也不能坐以待斃了。內弟手裏攥著的重磅炮彈有仁決定要讓它派上用場了。這是他今天來這裏的主要動機。

好吧,穆有仁暗下決心,歐陽舉,老子這回要孤注一擲,看看咱倆到底誰能笑到最後!

81

秋未寒手捧大紅獲獎證書從飛機梯上走下來仙峰市各界代表齊集機場歡迎他。《日落煤山》改編成電視連續劇,播出後大受好評,榮獲大眾電視金鷹獎”,他從北京剛剛參加頒獎典禮回來。隻見夏珊珊笑盈盈地走上前把束嬌豔的鮮花送到他懷裏,就勢在他臉上留下一個熱吻。眾人哄笑著鼓起掌,秋未寒假嗔著刮妻子鼻子一下,臉上卻溢出抑製不住的笑意。

歡迎車隊往仙峰市開去。秋未寒與夏珊珊同坐一輛敬篷車他看到,成千上萬他的崇拜者聚集在沿途,不時有他的巨幅畫像出現在人流裏。他依稀好像身在國外。去年赴俄羅斯訪問,他發現那個國家的人民對作家格外尊崇,托爾斯泰高爾基普希金等飲譽世界的著名文壇泰鬥都有畫像與國家領導人道陳列在每一處公共場所。

不知怎麽搞的,車隊仍沿著大路向前開,秋未寒乘坐的這輛敞篷車卻離開大夥兒獨自奔山裏而去,山路越來越陡峭,盤山公路也越來越高,不一會兒,仿佛就上了雲端似的,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一輛鐵甲車一樣的大吉普瘋狂地從山上衝下來,怪聲吼叫著直奔敞篷車撞去,“咣!”秋未寒尚不及反應便失去了知覺,恍惚間他看到大吉普的駕駛位上坐著滿臉獰笑的歐陽舉,而夏珊珊則在一片撕心裂肺的驚叫聲中直挺挺地向山下墜去......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秋未寒從噩夢中驚醒,他掀起被子,隻覺得汗透背心。昨天晚上他思路很通暢,一直寫到午夜時分才停筆。夏珊珊隨《弄潮人》劇組去參加全省主旋律劇目會演,走了快一周了。沒有人打擾,他的寫作**格外充盈,眼見案上的文稿一天天見高。

證愣了一會兒,秋未寒聽電話仍響個不停,便下床抓起聽筒。他想不出是誰會在這個時候來電話,但肯定不會是夏珊珊,她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起床的。

“你好。”

“你好,未寒。”電話裏竟是穆有仁的聲音,“這麽早就打擾你,真是失禮得很,你不會怪罪老大哥吧?

“瞧你說的,”秋未寒的睡意消了,笑道,“我還真盼著你哪天光臨寒舍,有些文藝理論上的問題要向你請教哩!”

電話裏,穆有仁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未寒還沒來?”

“她說這次參加會演的劇目很多,時間要稍長一些,但我估計再有一兩天也就回來了。“哦,”穆有仁沉默稍頃,歎口氣聽上去是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未寒,你真是個老實人。我建議你現在到仙峰大酒店去一趟,有些事你就會明白了。

“仙峰大酒店?”

“是,仙峰大酒店1818房間。你現在就往那兒趕肯定會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場麵。”穆有仁的語氣很安詳,但很肯定。

不待秋未寒深問,穆有仁叮囑一句:“有什麽想不開的事,你隨時可以找我。”

說罷便掛了機。

秋未寒頓時忐忑不安起來。會是珊珊出事了?不大可能,穆有仁不是也不清楚她回沒回來嗎?況且前天她還來電話說正在省城,即使來了也不會到仙峰大酒店去的。也許是穆有仁故弄玄虛。不管怎麽樣,看他說得那般鄭重其事的,還是跑一趟吧!

秋未寒看看窗外,天已大亮,約摸快七點鍾了。他沒與秋葉打招呼,出門叫了一台出租車,直奔市郊公路而去。

82

曙曦微露,通往仙人山風景區的高等級公路上車輛還不是很多,偶爾有晨練的人們三三兩兩地跑過。高高的鑽天楊像兩排衛兵守護在公路兩旁,遠處的農家小屋冒出縷縷炊煙,間或有幾聲雞鳴犬吠傳來,構成一幅極美的鄉野畫麵。可是秋未寒無心欣賞這些。剛才他給夏珊珊掛手機,卻被告知“不在服務區”,那麽她到底去哪兒了呢?

車到仙峰大酒店已是七點多了。在市裏,這正是人們走出家門去上班、上學的時候,可酒店裏卻依然很靜,隻是餐廳門口有少許人出出進進。秋未寒乘電梯一直上到十八層,循門牌號找到 1818房間。走廊裏悄無一人,厚厚的窗簾把朝外的每一扇窗都遮得嚴嚴實實的,隻有幾盞瓦數不高的壁燈無精打采地亮著。秋未寒輕輕敲幾下門,接著又稍稍加重力氣複叩幾下。

他猜測著會出現什麽“意想不到的場麵”。

一陣似乎聽不到的腳步聲過後,門哢嗒一聲開了。秋未寒推門進去。給他開門的人顯然不屑於知道來人是誰,頭也沒回地往裏走,可秋未寒卻如遭電擊一樣在門口呆住了——

那個娉娉婷婷的竊窕身影他太熟悉了。那是一具曾令他著迷的美麗軀體,曾被他在人前人後驕傲地宣稱是世界上最能令人傾倒的曲線之一的軀本是被他在寫給她的情書中讚為“造物主最傑出的創作”的軀體,是他的妻子夏珊珊的軀體!

此刻秋未寒看到的夏珊珊,穿著一襲薄如蟬翼的蘇南名繡絲質睡衣,半鬆半團的長發懶懶地垂在腦後,腳上套著質地很好的拖鞋玲瓏有致的身子軟軟款款地走在鬆軟的地毯上,活像從古代宮廷裏走出來的春睡初醒的妃子。隻是她絕對沒想到清晨敲門的會是自己的丈夫,以至於秋未寒在門口傻了一般佇立了足有三分鍾,她竟然連頭都沒回。

正在衛生間洗漱的歐陽舉大概覺得不對勁兒,邊擦著臉邊走出來。剛才他打電話叫小劉把文件和報紙送過來,門響的時候,他以為是小劉到了,見是秋未寒,他吃驚地睜大眼睛,但旋即露出親切的笑容:“未寒?這麽早就起來啦?別在門口站著呀進來吧!”夏珊珊聞聲扭過頭來,“啊——”地大叫一聲,瘋了般跟蹌著跑進裏麵的臥室,“砰!”重重地關上門。

秋未寒還是無法從這個猝不及防的打擊中清醒過來,他幾乎是機械地挪進屋裏,呆呆地站在歐陽舉麵前。歐陽舉看著他那雙直勾勾的眼睛,露出短暫的慌亂,然而馬上變得隨和而溫柔。

“坐吧,未寒,還沒吃飯吧?一會兒咱們一道下樓去吃早茶。他就像麵對一個應約而來的朋友,絲毫看不出一點愧色。“你……”

秋未寒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歐陽舉微微領首,好像在等他把話說完。“你讓我管你叫大哥的……”

秋未寒像在囈語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他想指著鼻子痛罵這個無恥的副市長一通,可是自小他就沒學會說髒話,心裏像要爆炸似的,口中卻不知該說什麽。

“未寒別這樣”歐陽舉在沙發上坐下慢條斯理地反倒做起他的工作來,“男子漢大丈夫,要經得起風雨才是。當然嘍,我有些對不起你,可是一一”這些話一句也沒進秋未寒的耳中,歐陽舉的形象在他眼前疊化,一忽兒是在“蕪茗齋”裏向他索要《日落煤山》,一忽兒是在“香格裏拉”誇獎他“言人所未能言”,一忽兒……他心裏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憤怒、壓抑、羞恥、屈辱,加上對夏珊珊的痛恨,強烈刺激著他的心房,終於,“哇”的一聲,一股鮮血從口中湧出。

躲在裏屋的夏珊珊聽到動靜不對,哭著跑出來,見秋未寒嘴角淌著血絲嚇得臉色煞白:“未寒,你……”

秋未寒撥開她拿著絲帕的手,睨著歐陽舉。三十年來,他一向都是以溫文爾雅的風度待人接物,從來沒有這樣蔑視過他人,特別是那些在他心目中有定威望的人。歐陽舉的做派讓他實實在在地體會到什麽叫作“恬不知恥”他不屑地哼了一聲,昂著頭,轉身走出了1818號。

83

秋未寒在外麵走了一天。從仙峰大酒店到市裏足足有二十多公裏,他競然一步步地走回來。他走得漫無目的,大腦裏也沒有什麽思維活動,整個人如同麻木了一樣就是機械地往前移動,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餓。究竟怎樣走回家的,他一點也記不清了。唯獨有點印象的是,當他疲憊地推開房門,跟蹌著跌在地板上時,秋葉撲上前來抱著滿身塵土、一臉病色的他失聲痛哭起來,他的神經才多少有點複蘇感覺。

這已是晚上七點多鍾的事了,暮色漸漸聚攏,大街上的燈也已經亮了,這--天,他在外麵遊**了十多個小時。

“哥,珊珊姐她……”

秋未寒抬頭望著不停抽噎的秋葉,眼光空虛迷茫,似乎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姍姍姐她走了!”

秋葉哇地終於哭出聲來。

秋未寒曲腿坐在柞木地板上,身子像被抽去骨頭一樣軟綿無力。秋葉哭泣著從屋裏拿出一張紙,塞到他手上:“這是珊珊姐給你的。”

雙手捧著這張薄薄的紙秋未寒仍有些懵懂好半天,才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疾步闖進他與夏珊珊的臥室,看到**兩隻枕頭依舊隻是牆角那隻碩大的旅行包不見了。扭過頭去,梳妝台上那些瓶瓶盞盞的各色化妝品也沒了蹤影,兩人結婚時照的那幀二十四寸大幅彩照被反扣著靠在牆根處。他的手顫抖著一行行地看著手裏的信:

未寒

我沒有臉再叫你一聲“丈夫”,也沒有臉再見你的麵。我背叛了你,雖然這種背叛當初並不是我所情願的。現在看,從一開始我就不應當嫁給你,或者更準確地說,你不應當娶我做妻子。我注定不會成為一個好妻子,特別是你期望的那種類型的賢妻良母。今天這個場麵是我最害怕出現的,我曾經祈禱它千萬不要出現。可是它畢竟出現了,而它的出現等於宣告了你我之間愛情的死刑。你一定認為我虛榮、自私、淺薄、無恥,可是未寒,我本來就是個好勝的女人遺憾的是,我的追求你與格格不入。當女人的,誰不希望出人頭地、高居人上嗬?你有條件讓我成為這樣的女人,可是你不去做!你知道,當得知你辭職的消息時,我的心有多麽冷!可是我無力挽回你的決定,也厭煩了與你無休止的爭吵。我隻能以表麵上的無謂來表現我的冷漠。

不管怎麽說,未寒,我感謝你這幾年來帶給我的快樂。我走了,好在我們沒有孩子,家裏的東西,除了我的隨身衣物外,都留給你。這封信既是我的懺悔,也算是我給你的離婚憑證,如何處置,聽你的。

最後,我再一次求求你,千萬要保重身體。

夏珊

秋未寒呆呆地仰著臉,無聲的淚水滴落在信紙上,出一朵朵藍色的花。夏珊珊紅杏出牆,使他在震驚之餘感到深深的恥辱,早晨在仙峰大酒店看到她那一瞬間,他真恨不得狠狠給她幾記耳光,並把她永遠趕出家門!可是,經過整整一天的痛苦思索,他在痛恨她的背叛之餘,對自己疏於與她溝通也感到很大的內疚。像夏珊珊這樣吃形象飯的公眾人物,向來視人際關係和社會影響力如生命,投入歐陽舉的懷抱,固然有她追慕虛榮、難耐寂寞的成分,自己總用個人清高和孤芳自賞要求她,無法使她得到精神上的滿足不能不說是個重要原因。想到這些,秋未寒多少有些原諒夏珊珊了。他本打算回家後與她透徹地長談一次,隻要她能回歸本性,不再與歐陽舉糾葛,他願意忘掉今天的憤怒,盡管心靈上的瘡疤不會很快消失。

可是,夏珊珊卻不給他這樣的機會了。秋未寒躺在**,與夏珊珊從相識、相愛到成親以來的一幕幕一一從眼前掠過。兩人曾是那樣地魚水相諧,在**溫存時,他喜歡像孩子似的吮著她美麗的乳豆,撒嬌、耍潑、沒有正形地戲弄她,而她則叫他“小夫子”,這裏既有把他當做丈夫的含義,也多少包含著種母愛的成分。人常說“長嫂若母”齡大幾歲的妻子對小丈夫大概也有這種天然的母親情愫。眼下,這種情愛綿綿的景像又一次出現在秋未寒的腦海裏。時空的交錯令他禁不住再一次嚎啕起來。

“哥……”

秋葉不知什麽時候走進來,眼圈紅紅地站在床邊。

“哥……別哭了,起來……吃飯吧!”她怯怯地勸道。

秋未寒翻身坐起,一把抓住秋葉的腕子:“葉兒,葉兒,二姐她……她不會回來了,是嗎?”

秋葉猛然大哭起來,抱住秋未寒的肩膀,全身劇烈地抽著:“哥,你……別傷心,我看你不高興,比自己去死還要難受!哥珊珊姐……珊珊姐她不要你,我給你做媳婦,真的,哥,我……我問過爹,他說咱們兩家早就,早就出五服了。哥,真的,我,我早就喜歡你……哥,你別哭了,好嗎,哥?”

她忘掉了羞怯,緊閉兩眼,把年輕嬌嫩的麵頰貼在秋未寒的臉上,兩人的淚水淌在一起,一滴滴落在手上滾燙滾燙的。

84

夜裏很晚了,穆有仁又打來電話。渾身無力的秋未寒不想聽任何人的聲音,可對方堅持讓他接,秋葉隻好把話筒遞過來。

“兄弟”穆有仁聲音裏充滿同情,“早晨給你打過電話後,我一直在後悔不該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影響你的創作。你也用不著為這點事煩惱歐陽舉那個人,本來就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吃喝嫖賭無惡不作,在仙峰市是掛了號的,他和你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秋未寒忿忿地說:“他不該打珊珊的主意珊珊本來是個挺本分的人。“女人嘛,就是那麽回事,”穆有仁不以為然地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衫’,這是《三國演義》裏的話,衣裳穿舊了,換一件就是了。以你的才華,什麽樣出色的女人找不到?

秋未寒不讚同穆有仁的觀點,沒興致再談下去,便強打精神對他道謝可穆有仁卻沒有放下電話的意思,反而建議他把有關情況寫個東西向上反映要求市委和市紀委主持公道。

“算了吧,秋未寒拒絕,“我不想把這種事鬧得滿城風雨。“也好,”穆有仁沒勉強他,“你如果覺得麵子上過不去我來辦這件事到時候你提供證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