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楓丹白露精品香水長廊”在仙峰市最繁華的商業街開張了。這一帶寸土寸金,商業網點的租金高得令人咋舌,雖然歐陽舉找了一個財大氣粗的個體戶投資,租賃下的門市房仍不算大,隻是一座大商廈一層的一條狹長過道。好在這條過道正麵臨街,熙熙攘攘的行人都要從此經過,人氣很旺,夏珊珊覺得還可以接受。
香水店的名字是夏珊珊起的,叫“長廊”也是她的主意,這樣才能與眾不同,彰顯自己的風格。其實,雖說執照上的法人代表寫著“夏珊珊”三個字,從租房到裝修、進貨、聘用員工,她卻從來沒過問,隻是最後關頭,歐陽舉請她來檢查,她才與那個個體老板見上麵。她的雍容華貴的氣質顯然征服了那個土包子小老板,在她麵前,那家夥唯唯喏喏地極盡阿諛奉迎的本事,口一個“大姐”令她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很是受用。
原本夏珊珊想把開業的排場搞得大一些,可是歐陽舉不同意,經過夏珊珊力爭,勉強答應她可以在電視台上做個廣告。夏珊珊把金洋子請到店裏,讓她幫助自己搞個廣告策劃。
“珊珊,”歐陽舉丁囑她,“你開這個精品店,隻不過是一種愛好而已賠不賠錢並不重要,所以千萬不要過於招搖,明白我的意思嗎?
夏珊珊答應。她可以在歐陽舉麵前撒嬌,也可以抹眼淚、發脾氣,可是歐陽舉定了的事她卻無法讓他改變主意,這一點,她早就意識到了。她可以在**讓他順從,卻左右不了他的意誌。她曾試圖不按他的意圖去做,但每次都是以她的屈服而告終。久而久之,她隻好接受這個現實,也許真正的男人都是這樣專斷、霸道。她常常這樣想。這次,唯一沒聽歐陽舉的是,她堅持在香水之外,同時兼營化妝品。她以女人的眼光看,很少有人隻買香水而不關心用什麽樣的化妝品來相配的。
金洋子很驚訝夏珊珊的本事,竟然能在不聲不響間搞起這樣一個高檔次的香水店。盡管店麵不大,裝修卻很有格調,尤其是店裏陳列的香水種類,真可以稱得上是集世界名品之大全,就連金洋子這樣自認為見過一些世麵的人也不禁歎為觀止。流連在琳琅滿目、造型別致的各色香水瓶中間,她仿佛置身於法國著名的香舍麗榭大街上一般。
夏珊珊送給金洋子一瓶“第五大道”,還有一套“蘭”化妝品:“你以後不要再用‘大寶’啊,‘丁家宜’啊那些低廉的東西了。女人的臉經不起折騰,用過高檔的再回頭用那些廉價的,對皮膚的傷害最厲害。我早就把‘丁家宜’淘汰了。”她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對金洋子說。當初她使用“丁家宜”,覺著很合自己的皮膚不少小姐妹學她的樣子,也紛紛買“丁家宜”,她還把自己的養顏經驗向金洋子介紹過。可是那時她隻是個“窮”演員,用不起高檔化妝品。後來就不一樣了,後來她手頭不再緊張漸漸也就不屑於用“丁家宜”一類大眾性的東西了。
“秋老師……他讚成你開店嗎?”金洋子小心地問,她知道秋未寒是個很傳統的人,對這一類新潮的做法不一定感興趣。
“別提我們家那位夫子了,”夏珊珊的話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讚許,“隻要有本書看,不吃飯都行,還管什麽化妝品不化妝品?你把漿糊給他,他一樣會當成雪花膏往臉上抹。”
金洋子想象著秋未寒把漿糊當成雪花膏的樣子,忍不住吃吃笑起來。
金洋子這兩天很輕閑。蘇雲騁率團去國外,要半個多月才能回來。主要領導不在家,報紙電台電視台便沒有什麽大新聞要做,她這個主持人相對來說精神上就要放鬆得多。本來在製定出訪計劃時,外事辦提出要跟一個記者而且初步確定由她隨團,蘇雲騁硬是從名單上把她劃掉了。不過下個月仙峰市與日本鹿兒島市結為友好城市的協議在日本九州島簽字,那個團由歐陽舉帶隊,她要跟著去做現場報道。
夏珊珊本想讓金洋子以電視主持人的身份製做一段關於“楓丹白露”的廣告新聞,但被金洋子婉言拒絕了。一則台裏三令五申不許借工作便利“走穴”,二來金洋子也不願意讓這樣一個小店影響自己作為仙峰市一號電視明星的聲譽。她隻答應幫助夏珊珊請攝像師來錄一部專題片,在“鋼城時尚”欄目裏播放,這樣就可以避開“廣告”嫌疑,省卻廣告費。夏珊珊聽罷也很高興
72
春風得意的夏珊珊一回家就被秋未寒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兩人又吵起來今天秋未寒回家比平時早。下午局務會開得很快,散會他就往家趕。想到夏珊珊一再叮寧的事沒辦成,他在路上考慮著該怎麽對她解釋。
“哥,”剛在客廳坐下,秋葉怯怯地出現在門口,眼睛裏似乎含著淚花。
“你怎麽啦,秋葉?”秋未寒奇怪地問,“二姐罵你了?”
“沒有……”秋葉欲言又止,歎口氣,問,“晚上吃點什麽?聲音裏依然帶著抽噎。
“隨便做吧。”秋未寒應付道。看秋葉扭身出去,他又叫住她。
“你是不是好長時間沒往家裏郵錢了?
秋葉點點頭。
“明天再給你爸媽郵幾百元去吧,中秋節快到了。
秋葉默默走進廚房,心裏很不是滋味。早晨夏珊珊起床很晚。因為劇團不坐班,所以她的睡眠也沒有什麽規律,頭天晚上有演出,第二天肯定要晚起;如果要去劇團,起得就能早一些,但一般都是秋未寒走後她才能出門。過去她上班都是到街上坐公共汽車或小巴士,這半年經常有車來接她。最初秋葉並沒往別的地方想,反而覺得她演戲演得好,有車來接是理所應當的,可是今天夏珊珊出門後,秋葉無意中往樓下一看,開車的那個人正在座位上抱著她狠狠地親吻。秋葉以為自己走了神,躲在窗簾後仔細看了半天,沒錯,是那個什麽副市長上次夏珊珊領他來家裏時給自己做過介紹的。兩人在車裏糾纏了好一氣,最終好象是夏珊珊用力推開他才了事。汽車開走很長時間,秋葉的腦子裏還是一片空白。在她這樣一個農村姑娘心裏,這絕對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是一件按她的觀念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整個一個上午,她都在暗自流淚既是生夏珊珊的氣,更是為秋未寒抱不平。
來仙峰市之前,秋葉連縣城都沒去過。在那個偏僻的小山村裏,秋未寒完全能夠稱得上“大名鼎鼎”的人物,鄉親們對誰當多大的官說不大清楚,但提起“作家”這兩個字眼,真是奉若神明。秋未寒被村裏人當做驕傲,當做楷模當做教育孩子的樣板,雖然他在離開村裏進省城讀大學前家裏也是一貧如洗。秋葉是帶著一種崇拜心理來到秋未寒家的,在一起生活長了,她對這個遠房哥哥在崇拜之外又加上一份愛慕,暗自羨慕夏珊珊命好,找了這樣一個天底下第一等的好男人做丈夫。本來三個人在一起過得快快活活的,夏珊珊對秋葉也算說得過去,可是說不清是什麽原因,這半年多,夏珊珊時不時與秋未寒拌嘴,好像總看著他不順眼。秋葉私下裏很為哥哥委屈,可是她所處的身份又不能公開表現出傾向性。漸漸地,她對夏珊珊由看不慣到暗生恨意,覺得她太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有什麽了不起的?你爸爸當過縣委書記不假,我哥哥雖然是山溝裏出來的,可現在是局長,是大作家,你演戲還要哥哥給寫劇本呢,憑啥你口口聲聲譏笑他是“山裏人”!
如今,這個嫂嫂,這個她稱為“珊珊姐”的人竟然公開背著哥哥與別人**,真是不知羞恥到了家!秋葉恨不得指著鼻子痛罵她一頓,或是用笤帚頭把那個狗屁副市長痛打一通!可是恨歸恨,她卻對他們無可奈何。本來她想等秋未寒回來如實把自己所看見的說給他聽,但猶豫半天,她還是咽了下去。如果因為自己的因素鬧得這個美滿的家庭分崩離析,也是她所不願意看到的。
秋未寒看著秋葉的背影,不知道她有什麽心事。起初他以為她是惦記家裏的爸媽和小弟弟,但是看來又不像。他想起前幾天自己獨自在屋裏看電視新聞時,秋葉很突兀地問過他:“哥,我和你出五服沒有?”他開玩笑說:“怎麽出了五服,你就不叫我哥啦?”當時秋葉的臉紅了。以前他一直沒留意過她的長相,那天在燈下,他突然發現這個十九歲的農村妞兒很有些動人之處,雖說沒有太多姿色卻也天真質樸,態可掬就連齊齊劉海下鼻梁兩側幾點淺淺的雀斑都分布得恰到好處,顯得嫵媚而溫柔。
她也不小了,秋未寒忽然省悟,在山區老家,這個年齡的女孩子都有婆家了。再讓她幹一段時間,也應該給她物色個男朋友,再找上份像樣的工作。總困在家裏不是個辦法。
正胡思亂想著,夏珊珊興高采烈地回來了。開張頭一天,營業額就很可觀。雖然自己一分錢沒出,歐陽舉和那位個體老板都表態了,所有盈利都歸老板娘大姐所有。那個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滴溜溜亂轉的個體老板甚至說虧損也不怕,有贏餘算大姐的,虧了記我賬上。天底下哪有第二樁比這更上算的買賣!夏珊珊愈發認識到權力的威力。如果不是歐陽舉的副市長身份,那些人精一樣的個體戶們會為她一個演員投下如此巨資?看那小老板那副色癆樣肯定在心裏暗自打自己的主意,好在應付這樣的人就像戲耍一條饞骨頭的狗自己的心計還是綽綽有餘的。
文化局一位副局長退休,按定員應當補一個人。起初秋未寒不想過早從下麵提拔,他認為,一個業務局用不了那麽多局長,所以對上麵建議維持現狀。冉欲飛給他打電話開導說:“別的局沒有編製都要超編配備幹部,你有空編反倒不提拔,不是等著挨下頭罵嗎?那麽多人眼睜睜地盯著這個位子你不提拔,就等於斷人家仕途;再說,一旦上頭給你派個人去,你能不要?到那時你再想提自己手下的人也辦不到了。天下哪有你這樣傻的局長!”
這裏的彎彎套套秋未寒真是一點也不懂,聽再欲飛說得有理,也明白這位校友是在真心點撥自己,無奈,他隻好叫人事處到下麵做考核。這一下子像捅了馬蜂窩,幾乎凡是自認為有點條件的都擠上門來,自薦的,求他人為自己吹喇叭的,通過各種渠道寫條子、打電話的,每天都有幾夥,家裏的電話也突然忙碌起來,隻要一到家,保證馬上就有電話跟進來,登門拜訪的人也不絕於戶。秋未寒煩躁之餘,幹脆把電話線扯下,手機也關了,讓秋葉守在門口擋駕就是天王老子找也不見。
京劇團團長老熊是活動得最厲害的一位。他自恃是夏珊珊的上司,秋未寒能給麵子,況且在省內外同行中,他的業務水平也能排上號。為此,他專門把夏珊珊找到辦公室,央求她吹點枕頭風。平心而論,自夏珊珊從泉靈縣調到市京劇團,老熊一直對她很器重,夏珊珊的名氣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老熊捧角兒“捧”出來的。夏珊珊向他保證要在秋未寒麵前促成此事,並且也的確鄭重其事地要求秋未寒“加以考慮”。秋未寒不表態,在報上來的人選中,老熊確實排名在前,可是一來他年齡偏大,報上去不容易獲得市委組織部批準,二來退下去的副局長是抓文化市場建設的,相應補上的副局長也應當是通曉這方麵業務的人才而老熊是吃京劇飯的,不可能再改行,所以下午的會上很快就把他否決了。夏珊珊一進門,第一句話就問這件事,秋未寒如實告訴她,果然,不待秋未寒解釋,她就尖聲喊叫起來:
“我就知道你心裏根本沒有我,從來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接著,就是一串難聽的詛咒,聲音越來越高,話也越來越尖刻。秋未寒吃驚地看著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一點不像從前那個知書達禮溫順柔和、恬靜漂亮的淑女,而像一個罵街的潑婦。她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一霎時,他竟然有些恐怖感。
“珊珊姐,別生氣了,吃飯吧。”秋葉在門口勸道。
“不關你的事!”夏珊珊杏眼圓睜,又對秋未寒吼起來了,“秋未寒,你還想不想讓我在京劇團裏有發展?你讓我以後怎麽與老熊相處?說穿了,你到底還想不想要這個家?”
秋未寒苦苦一笑:“這怎麽能和要不要這個家扯到一起?”
“怎麽不能?憑著你這種為人處事的方法,我還有什麽必要和你攪和在-起?”夏珊珊刻薄地說,“你根本不配活在現在這個社會上!蘇市長真是瞎了眼,竟然選你當文化局長。這個官兒給你真是浪費資源!和你在一起我真是傷透心了!”
她草草地收拾起自己的手袋,推開門不告而別。
秋未寒追出去,隻見她坐上出租車,不知往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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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珊珊真有些氣暈了頭,司機一連問她幾遍,她也沒說出想到哪裏去。秋未寒打進來的電話她也不肯接。在街上轉了半天,路過一家名叫“麗人派對的酒吧,她才冷冷地命令司機:“停車吧。”
“麗人派對”是一家專門接待女賓客的休閑場所,格調很雅。服務生清一色是青春帥氣的小夥子。夏珊珊在角落找個座位,點了一份“夢裏西施”冰點碟香蕉於,默默地生秋未寒的氣。
她急於找個人發泄心中的鬱悶,可是找誰呢?找歐陽舉?顯然不現實。從第一次與他“親密接觸”起,他就給她規定,隻許他來約她,不許她主動找他。對此,夏珊珊雖然多少有點屈辱感,卻無可奈何。劇團裏的姐妹們倒是天天在一起說說笑笑可暗地裏卻對她嫉妒得要命,把家裏事說給她們聽,有些人還不得笑掉大牙!何況,她們本來對自己與歐陽舉的關係沒少嘀咕,不能再讓她們幸災樂禍。蘇醒嘛,倒是個能談得來的人,可惜她現在身在香港,遠水不解近渴。想來想去,隻好找金洋子了,雖說與她交往並不多,但看得出來,她不是那種心思淺薄、氣人有笑人無的小心眼兒。不管她會怎麽看,有個人說說心裏話總是好的,不然自己心裏真要敝死了!
夏珊珊從手機裏查到金洋子的號碼,撥過去,很快,對方接聽了。那略帶點嘶啦啦韻味的聲音在夏珊珊聽來,竟覺得格外親切。她約金洋子出來坐一坐。金洋子以為她還是要談電視廣告的事,便告訴她已經和廣告部說好,明天就去給“楓丹白露”錄相。
“不是那個事,洋子。”夏珊珊突然有一種想哭一場的感覺,聲音也變得帶著哭腔,“我心裏很難受,想和你嘮嘮。
金洋子驚訝地勸道:“珊珊姐,有什麽事能讓你想不開的?別這樣你在哪兒呢?我馬上過去。”
夏珊珊告訴她“麗人派對”的位置。時間不長,金洋子來了。
本來今天金洋子早早就回到“水薦居”了。她推掉幾個應酬,就想自我放鬆放鬆。蘇雲騁去了國外,安東旭自打回到香港便沒再來電話,她也懶得打聽他那邊的事處理得怎麽樣,“楓丹白露”發廣告的事她也聯係妥當了,難得像這幾天這麽一身自在,她想一個人躺在沙發上好好看看書,盡情地看看電視節目,痛痛快快地睡個覺。可是剛換上睡衣想洗個澡,夏珊珊的電話就來了。夏珊珊的話說得那麽懇切,再不想出來她也不能拒絕。
金洋子與夏珊珊相識很晚,交往了幾次,特別是上次到泉靈水庫慰問演出之後,兩人的聯係漸漸多起來。在金洋子的印象中夏珊珊是個天份很高、聰慧靈氣、心眼兒也很好的女人,特別是她對養顏美容之術的琢磨更是可稱為周圍姑娘們心目中的楷模,唯一令人惋惜的是,她的虛榮心太強,而且在某些場合不加掩飾。但是說到底,這是女人的通病,哪個女人不想光彩照人地高居共共眾生之上呢?何況像夏珊珊這樣來自偏僻小城、而又有一定名氣的女人。想到這裏金洋子對她有了充分理解,有時甚至有意無意地在言談中滿足她的虛榮感夏珊珊見金洋子坐下,眼圈一紅,果真流出淚來。她用香巾輕輕拭著,一副倍受委屈的模樣顯得楚楚可憐。金洋子心頭一動,這真是一幅“黛玉嗔情圖”,再鋼性的男人在這幅圖畫麵前恐怕都要軟做一攤泥了。無怪歐陽舉那樣叱吒風雲的人物在舞台上也要心甘情願地為她當配角了。
侍應生給金洋子送來一杯加檸檬的果汁。她慢慢地啜著,聽夏珊珊敘述與秋未寒拌嘴的來龍去脈。夏珊珊的不留心計讓她有些感動。但從心底說,她認為秋未寒的做法自有道理。於是她隻能勸導夏珊珊,讓她從氣惱和鬱悶中解脫出來。長年做電視主持人的經驗幫助了她,很快,夏珊珊就被她亦莊亦諧的話語逗得開心起來。
“好啦,天不早了,我該送你回家了。”金洋子看看表,起身結了賬。“我不回去!”夏珊珊的臉又“晴轉多雲”了,“看見他那副酸樣子我就來氣。”
“喲!”金洋子開玩笑道,“你嫌他酸,你知道仙峰市有多少漂亮姑娘在記著這個“酸作家呢!你可別拱手把他送出去呀!”
“誰喜歡誰就把他領去好了,我早就厭煩透了。”夏珊珊恨恨地說,“今天我就是不想回去,洋子,我去你那兒住一晚上好嗎?不然我就回劇團。金洋子猶豫一下,她實在不願意讓第三個人知道“水芬居”。可是看著夏珊珊期待的目光又覺著不忍心拒絕這個心無城府的女人,於是點點頭。“隻是我得跟你家秋大局長請個假呀,不然他要告我個‘拐賣人口罪’的。”
她笑著撥通了夏珊珊家裏的電話。
法拉利開出城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披著星光,沐浴著夏末的晚風坐在敞開頂篷的跑車裏那份愜意和清爽真是難以用語言表達。夏珊珊對金洋子的生活方式羨慕不已,忍不住說,“洋子,等你有時間教我開車吧,我也想有台自己的車。”
“好嗬,隻是想有一台自己的車可不是容易的事,我這台車也是朋友的。”
金洋子應付著,把車開進綠雲山莊,停到“水荇居”的車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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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進“水荇居”夏珊珊立時呆住了,竟然許久沒說出話來,金洋子給她取來拖鞋,她也毫無反應。任她再有想象力,也沒料到金洋子會住在這樣一幢豪宅裏。在她心目中,這簡直就是一座宮殿。相比之下,自己那套兩居室真的連“寒舍”也稱不上,盡管秋未寒總是這樣自謙。
金洋子看出夏珊珊的驚羨,雖說多少有些不安,暗裏也有一絲絲得意。不僅僅夏珊珊愛慕虛榮,看著別人仰視自己,誰都會很受用。這就是女人。她在心裏自嘲道。
“洋??????洋子,”夏珊珊竟有些口吃起來,“這是你的房子?”金洋子大笑起來,摟著夏珊珊的柳肩,“好姐姐,你是在拿我開涮啦?我哪有這個本事喲!這是一個朋友新買下來的,其實也是別人欠他錢,用這幢房子頂債。朋友在國外經營一個公司,大概得兩年才能回來,委托我替他照料。喏,剛才那台車也是他的。”
她正色解釋道,自己也奇怪竟然把謊話說得像真事一樣。
“是嗎?”夏珊珊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在挪揄,“我怎麽遇不上這樣豪爽而氣的朋友呀?”
金洋子領著夏珊珊參觀了健身房和琴房看得她一個勁眼熱,羨慕之情溢於言表。上到三樓臥室,牆上掛著一幅裝裱得很精美的二十四寸大照片,是金洋子手執話筒在主持節目。這是一張野外照,金洋子長發披肩,上身穿一件藍色針織翻領半袖上衣,領口的扣子很隨意地敞著,下配同色牛仔短裙,上斜挎桃紅色坤包,站在一簇青翠的灌木叢前,顯得樸實無華,溫文爾雅,年輕而有活力。“好看嗎?”顯然金洋子很喜歡這張照片不無得意地歪著頭問夏珊珊
“很美真的,洋子,這張照片很符合你的本色。”夏珊珊由衷地誇道兩人聊了一氣女人之間的話題,金洋子調好水溫,讓夏珊珊衝個澡。夏珊珊說還要到各屋看一看,堅持讓金洋子先洗。金洋子為她把各層樓的燈都打開,自己進了浴室。
夏珊珊坐在造型奇巧的軟椅上,獨自發呆,隻覺著腦子裏一片空白。這幢別墅,就是省長、市長,未必也能住得上。歐陽舉當了那麽大的官,恐怕也不敢奢望擁有這樣一套房子吧?真是人比人得死,金洋子不聲不響的,誰知竟然成了皇宮裏的“公主”
突然,床頭櫃上電話機發出一陣蜂鳴聲,嚇了她一跳。她遲疑著抓起聽筒,裏麵是一個渾厚的男中音:
“洋子你好!”
不知什麽緣故,聲音好像來自很遙遠的地方,有些空靈感。夏珊珊隻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還沒待回話,浴室裏金洋子用分機搭腔了:“珊珊姐,你放下吧我來接。”
夏珊珊放下電話,有些狐疑地猜測會是什麽人打來電話,難道是金洋子所說的在國外做生意的那個朋友?可是聽聲音很像與自己熟識的人,隻是一時半會兒她想不起來是誰。
在樓裏轉了一遍,夏珊珊百無聊賴地回到臥室,從電視櫃下抽出一本書信手翻起來,突然,一張四寸見方的照片跳出來,上麵竟然是蘇雲騁。隻見他雙手抱膝,席地而坐,開心地笑著,一副散淡的樣子,背景是廣袤的天空和一片空曠的芳草地,旁邊停的車就是那輛法拉利。照片背麵是四個筆力道勁的楷體字:天人合一。
夏珊珊猛然醒悟到,剛才電話裏的聲音分明是蘇雲騁!怪不得自己聽著似曾相識呢,大會小會上,電視廣播裏,他的聲音聽的還少嗎?天!難道他竟然是這別墅的真正主人?
夏珊珊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惶然。今天真是見鬼了,不會是在做夢吧?金洋子笑吟吟地裹著袍走出來,不知是剛接過電話還是熱水滋潤的結果,麵煩紅得可愛。她仿佛什麽事沒發生似的讓夏珊珊進去洗,倒是夏珊珊有些不太自在。
看著夏珊珊關上浴室的門,金洋子坐在梳妝鏡前輕理雲奏,想著心事。今天夏珊珊堅持要來過夜是個意外,蘇雲騁從國外打來電話讓夏珊珊聽到又是個意外。但金洋子自認為是個見過世麵的人,有著處變不驚的心理素質,既然牌局已經公開,就沒有必要有意識地遮遮掩掩,想來夏珊珊也不會淺薄到為此而大驚小怪的程度。她決定,隻要夏珊珊不主動追問,自己沒有必要向她解釋什麽,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好了。
可是,接下來的電話卻讓她無法心平氣和了。
當電話再度響起時,她輕鬆地抓起聽筒。這個號碼隻有蘇雲騁一人知道不可能有別人打進來,她在猜測這家夥又忘記什麽事了,剛才在電話裏,他告訴她,他準備直接從意大利趕到日本,參加仙峰市與鹿兒島市締結友好城市的儀式,不再中途回國了。從國外往回掛電話,費用該多高哇?當然不用他自己掏腰包。她想。
可是,令金洋子大吃一驚的是,電話裏竟然是蘇醒。
“洋子,”是蘇醒那慣用的略帶誇張而做作的聲音,“好姐妹,沒想到是我吧?”
金洋子真沒想到,她怎麽能知道這個號碼呢?真是不可思議。不待金洋子說話,蘇醒又開口了,聽得出來她喝了不少酒,“你知道我現在在什麽地方嗎?香港,當然是香港而且我是在安東旭的**!”
金洋子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下意識地看看表,原來已經快到半夜了。隻聽電話裏有兩人爭搶話機的聲音,隱約傳出安東旭壓得很低的吼聲,這聲音,金洋子太熟悉了。
“告訴你吧,洋子,”蘇醒的聲音裏透著得意,“你有本事讓一市之長乖乖聽你擺布我也有本事把安大主任拉上床。記得那天晚上我說過要給你一個驚喜吧?這算不算是個意外的喜訊?安東旭同誌好棒喲!功夫好極啦!好啦咱們倆扯平了,老同學。不過,”她的話語突然變得冷酷,“你可要適可而止,別想著鳩占鵲巢——我那老媽可不是好調弄的!”
“叭嗒!”對方的電話扣上了。聽著受話器裏“嘀一”的長鳴,金洋子真有些不知所措。自始至終她沒和蘇醒搭一句話,蘇醒根本不給她分辯的機會,似乎隻是為了自己發泄而不需要聽她的解駁。她完全沒有料到的是,蘇醒竟然對自己的一舉一動了解得如此清楚,而這丫頭在她麵前卻表現得絲毫不動聲色,放在她金洋子身上,真的做不到。蘇醒的報複也真夠刻薄的了,簡直是往人的心尖子上捅刀子。更為可惡的是安東旭,明明知道蘇醒和她是同學,竟然也……
完了,完了!金洋子周身一陣發冷,自己的青春玉女形象徹底毀了,而且是毀在自己最親密的同學和朋友手上。她的崇拜者們,那些天真的少男少女,如果知道自己心中的偶像是別人包養的情婦,她還有顏麵去麵對他們嗎?還有一個讓她傷心的理由是,與蘇醒多年的友誼,隨著今天晚上這個電話,就算是劃上句號了。
75
蘇雲騁親自率領仙峰市政府經濟考察團到英國法國、德國和意大利進行招商活動。按照高新技術開發區規劃的藍圖,電子、汽車、醫藥、軟件開發、納米技術,招商範圍包羅萬象。市外經貿委主任信心很足稱招商計劃書的七至八成可以找到投資商。蘇雲騁卻不那麽樂觀,他對隨同前去的高新區管理委員會主任說,胃口不要太大,能有三四成目標得到落實,這一趟歐洲之行就不算白來關鍵是要爭取讓世界五百強企業認同仙峰這個地方,哪怕他們當中有一一兩家肯在仙峰市落戶,也可以當作招牌。有了領頭羊,就不怕牧場空閑著。
動身前,蘇雲騁專門召開一次市委、市政府聯席會議。省委關於歐陽舉任職的批複下來了蘇雲騁特意安排仙峰日報發了條消息,文中宣布省委決定,歐陽舉同誌兼任仙峰市委副書記,協助蘇雲騁同誌主抓全市經濟工作。這後一句話很關鍵,也很重要,按慣例,這表明歐陽舉將是下一任市長的人選可是多少令人意外的是,蘇雲騁轉任市委書記的事沒有著落,這讓不少人感到困惑蘇雲騁自己也有些不解。雖然“代理”兩字並不妨礙他行使市委書記的職權,畢竟給人名不正言不順的感覺。他在會上宣布,自己出國期間,家裏的工作由歐陽舉全權負責。所謂“全權”當然既包括市委,也包括市政府。
歐陽舉和去香港辦案的兩個人一道向市委做了一次匯報。由於舉報人失去自主意識,無法對所反映的問題做出當麵質證,他們隻能針對舉報信中列舉的現象進行查對。經過一周的緊張工作,翻閱了大量原始憑證,得出結論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特別是最要害的財務問題,從賬麵上根本看不出大毛病,隻是招待費的支出嚴重超標。專案組要求駐港聯絡處抓緊對此進行整改。歐陽舉在匯報會上為他們開脫說,在那個紙醉金迷的社會裏,大吃大喝是司空見慣的事,不能拿內地的標準要求他們,好在他們創造的業績大大超出耗費,收能抵支,也就說得過去了。
蘇雲騁對辦案人員的匯報並不完全相信。這個結果與當初信中反映問題的嚴重程度相比迥然不同,難以說服人。可是,從心裏講,他也不願意自己的秘書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跌下來既然歐陽舉極力擔保安東旭沒有大問題,他也就不想再揪住不放了。金洋子說得好,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仙峰市這麽大,哪能保證每個人、每個環節都清清白白!這次歐洲四國之行計劃是十五天。考察團裏,各方麵的專家不少,具體商務洽談基本上不需要蘇雲騁出麵,他隻要禮節性地與到訪地的市政首腦和各界名流做做交流就行了。英國的ABB公司德國大眾公司法國維旺迪公司意大利的西馬克公司,考察團與這些國際知名度極高的大企業都進行了接觸,雖然實質性簽約不多,達成的意向卻不少。尤其是在意大利,西馬克公司以生產型材包裝設備享譽世界,蘇雲騁在電話裏與藍盛戎商議,想為東鋼與西馬克公司搭個橋,引進他們的電腦控製機械包裝設備到東鋼中型軋鋼廣藍盛我很高興,授權他們邀請意方專家到東鋼實地考察。
最後一天是在意大利著名的經濟首都米蘭度過的。這天晚上,大家聚在-起收看了電視台現場直播的 AC米蘭隊一場精彩足球賽實況,興奮地議論到天亮。第二天下午,十幾個人分成兩路,大隊人馬由外經貿委主任率領,經德國法蘭克福轉機回國;蘇雲騁和秘書小薑乘“全日空”班機飛赴日本九州。歐陽舉帶領的仙峰市代表團頭一天已經到達日本,蘇雲騁將與鹿兒島市市長道在兩市結為友好城市的協議書上簽字。
鹿兒島市政廳的一位外事官員陪著歐陽舉等人在機場迎候。一出機艙門,蘇雲騁就看到金洋子飄逸的身影來在迎接的人群裏。雖然在國內時兩人有時也曾二三十天難見一麵,可在國外,分別這半個多月卻倍感思念。他想金洋子一定也是這種心情。不知為什麽,他竟然有些激動。真想不到,快五十歲的人了,還是這麽易動感情。想著,他努力做出平和莊重的表情,微笑著向大家招手致意。
七十年代末國內改革開放之風剛剛吹起的時候,蘇雲騁來日本考察過那次他把日本列島走了個遍。鹿兒島位於九州島的南端,日本人把這一帶稱作南九州。與東京、大阪、神戶等現代化大都市相比,鹿兒島市是個傳統色彩更為濃厚的城市。但與十多年前比,變化還是很大的。坐在車上,蘇雲騁深有感觸地想,日本人的時間和速度觀念真值得我們好好學習。
這位年輕的外事官顯然對漢語很精通,他陪同蘇雲騁坐在首車的後座翻譯哈偉坐在副司機位子上。每當路過像樣的景觀時,外事官都要殷勤地向客人作介紹,而聽著哈偉翻譯不準確的地方,他還要用漢語作更正,弄得哈偉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挑選著詞句。
汽車沿著彎彎曲曲的海邊公路開到櫻島飯店。這是鹿兒島市最豪華的賓館之一,仙峰市代表團在這裏下榻,簽字儀式也將在這裏舉行。一下車,海灣對麵一座雄渾的山峰在飄動的霧嵐裏若隱若現,小薑脫口叫道:“喲,富士山!蘇雲騁笑著更正說:“什麽富士山?富士山在東京,離這兒遠著哩。這是櫻島的主峰禦嶽,不過它的形狀倒是和富士山差不多。
“市長閣下對鹿兒島很熟悉呀!”外事官用漢語恭維道他可能也的確覺得吃驚。
“哦,蘇雲騁淡淡地說,“前些年我來過貴國,不過那時鹿兒島還沒有這麽多時尚的建築。”
“那麽您是喜歡現代的日本呢,還是更喜歡傳統一些的日本呢?”
蘇雲騁瞥了外事官狡黠的眼神一眼,從容一笑:“在我的印象裏,日本是個現代與傳統有機交融的國家,而且這種交融顯得非常自然,幾乎不留痕跡。不過比較而言,我倒更喜歡傳統的日本。在飛機上,我讀過北原白秋的作品,他筆下的日本有厚重的文化積澱和悠久的人文傳統,很能感動讀者,尤其是外國人。”外事官顯然為蘇雲騁的答對而折服,半躬著身一個勁兒地“哈依哈依”;跟在他們身後的金洋子心裏也美滋滋的,好像蘇雲騁為自己掙得了光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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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觀眾,我現在是在日本國九州島南部的兒島市為您做現場直播。中華人民共和國仙峰市與日本國鹿兒島市締結友好城市的簽字儀式馬上就要舉行。我的身後是兒島海灣,海灣那邊便是該市的最高處一一海拔千一百一十七米的禦嶽。大家從畫麵上可以看到,由於這座山峰是活火山,所以終日煙霧繚繞,使得遊人不論從哪個方位看去,似乎都是伸手可及...”在櫻島飯店最高級的那間套房裏,金洋子閑適地倚在蘇雲騁身上,看著電視機裏播放的上午簽約的場麵。這個場景已經實時向國內作了轉播,她現在看的是當地電視台送來的錄像帶。
錄像裏的金洋子,上身著一件白的淺藍小方格中袖襯衣,下穿藏藍色牛仔長褲,腰係白色皮帶,腳蹬亮黃色尖頭皮鞋,頭發自如地披在肩上,鼻梁上架著一副咖啡色墨鏡,手執無線麥克風,搭配協調的衣飾顯得整個人格外出采,真給觀眾以獨具匠心的感覺,也令日本人領略到當代中國青年女性的獨有魅力。她在利用簽字前的這段時間介紹鹿兒島名字的由來:
從地圖上看,鹿兒島像一隻美麗的北鹿在探出頭去暢飲海水。城市的名字也正是來自這樣一個傳說。天上的仙女不甘寂寞私自騎著心愛的小鹿下到凡間,到了鹿兒島這兒,饑渴難耐的小鹿飲了凡塵的水,再也回不去天宮了。無奈,仙女隻好含淚告別自己的夥伴,獨自飛走了。當地百姓說,鹿兒島自從有了這隻神鹿,便給人間帶來說不盡的吉祥和幸福......蘇雲騁不禁笑了:“你從哪兒揀來這些老掉牙的故事?不過倒是符合中國人的欣賞心理。”
“我花了一個多星期查閱關於日本的資料,金洋子自得地說,“總不能於巴巴地隻把簽字過程轉播了事吧!”
“不錯,”蘇雲騁深表讚許,“新聞節目應當多一些文化韻味。其實,選擇鹿兒島作為仙峰的友好城市並不是蘇雲騁的本意,因為鹿兒島沒有什麽像樣的重工業。他比較中意的是北九州市,一則北九州是九州島上除縣府福岡外唯一一座人口超過百萬的大城市,就城市規模而言與仙峰市基本對等;更重要的是,北九州以工業聞名於世除了遠洋運輸之外,它是“新日本製鐵株式會社”的大本營也是著名的“住友金屬”“日立金屬”所在地另外,三井財團和日本主要的石油業、采礦業機械製造業巨頭都在這裏設有自己的辦事處,城市的性質也與仙峰有較多共性。可是省外辦答複說,北九州已經與遼寧省的大連市締結友好城市條約了這樣仙峰市隻好“屈尊”找了個又次於北九州的鹿兒島市……
現在,鹿兒島市市長犬養浩一先生和仙峰市市長蘇雲騁先生並肩走進簽字大廳,全場來賓起身熱烈歡迎。樂隊奏日中兩國國歌??????
金洋子的解說聲音變得高亢起來。蘇雲騁注視著鹿兒島市市長充滿活力的麵孔,很是感慨:“你知道吧,洋子,這個狗養的市長今年才三十一歲,比歐陽都年輕,我這個半老頭子和他坐在一起談判,心裏真不是滋味。
日本人真是奇怪,竟然有姓“犬養”的,若是在中國,不是明擺著罵人嗎?
金洋子聽蘇雲騁說“狗養的”,忍俊不禁,咯咯笑起來。
正式儀式結束後,日方邀請客人到市區觀光。蘇雲騁不想去,便借口休息留在房間裏。金洋子說要與家裏聯係下一階段轉播的事,也沒跟去。在蘇雲騁屋裏聊了一會兒,金洋子央求他陪自己出去轉一轉。蘇雲騁想起附近好像有個吉野公園,有點名氣,便起身出了飯店。
天有點陰,但一陣陣海風吹來,卻很宜人。金洋子特意回房間換了套很淑女的衣服。也許是“女為悅己者容”的心理作怪,在蘇雲騁麵前,她非常願意把自己收拾得靚麗可人。一件米色的翻領短袖上衣配著色澤浪漫的印花中裙腰上鬆鬆地圍著一條環扣式棕色皮帶,手拎一隻米色暗花小手袋,這套裝束與她主持節目時又大不相同,顯得清純雅致,洋溢著青春的氣息。蘇雲騁喜歡她,很大程度在於她的衣著品位很高,幾乎沒有哪套衣裳穿出來會讓人挑出毛病。而且與蘇醒不一樣,金洋子從來不買上千元的名貴時裝,可是,不管多麽普通、樸素的衣著,穿在她身上,立刻就顯得與眾不同,有異於他人的氣質日本的公園分為“國立公園”和“國定公園”兩類,前者為國家投資建設國家管理,收入也歸國家所有;後者可以是企業、社會集團或個人投資建設管理和收入也歸投資者所有,國家把它確定為指定遊覽觀光地,以提高其知名度。吉野公園建在一個漫坡上,依山勢走向而呈不規則形,給人一種自由而浪漫的感覺。公園的大門造型很別致,體現了一種自然天成的樸素美。蘇雲騁和金洋子在鐫刻著“吉野公園”四個大字的銅原前分別留了個影。從飯店出來,她就挽上他的胳膊蘇雲騁沒拒絕。如果是在國內,他是斷然不敢的。
公園裏靜得仿佛使人不忍大聲說話,甚至連草從中蟲兒喝啾的聲音都能聽得到。金洋子想起一位著名國畫家的話:“詩如畫難,畫如詩更難。”置身在這個花園裏,她真真切切地有一種“人在畫中心遊詩境”的感受。特別是蘇雲騁在她身邊,令她覺得加倍的幸福。她曾不止一次幻想過這樣的場麵,可是每次的幻想都是在無奈的歎息聲中支離破碎。如果不是在日本,她怎麽會有這種開心時刻?從仙峰到鹿兒島,飛機不過一個半小時的航程,然而,這一個半小時的空間距離卻迫使兩人不得不以令人痛苦的假麵去麵對世人一一他是一個大城市的最高首長,而她隻能是他下屬的一個電視人,他們不能有任何過格的感情糾紛。在公眾麵前,他們隻能是這種上下級關係。
蘇醒打到“水荇居”的電話使金洋子受到極大震動,但在最初的惶惑之後,她反倒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像長時間被困在一個黑屋子裏,終於有人砸碎門鎖,使她獲得了解脫。當然這裏麵也有蘇雲騁勸慰的結果。當她含著眼淚給遠在西歐的蘇雲騁打越洋電話述說此事時,蘇雲騁並沒像她想象的那樣發怒或不安,反而笑了:“醒兒到底是我女兒,聰明,我早就聽出來她神經兮兮的總是拿話敲打我。也好,這回你可以坦然地麵對一切了。
“我怎麽能坦然得了哇?”金洋子撒嬌道,“我可沒臉再見你女兒了!出國真好。金洋子宛如走著“慢四步”舞步,踩著一塊塊彩色石頭綴成的花間小路,天真得像個孩子,心情好極了。看著她無憂無慮的樣子,蘇雲騁的心裏卻樂不起來。任天嘉那天叮囑他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來。
天嘉說得對,得放手時就放手,不能因小失大。他暗下決心。在一簇修剪得很漂亮的花鍾前,他提議休息一會兒。金洋子乖巧地坐下來,頭靠在他膝上。“洋子,”良久,蘇雲騁深沉地說,“你還年輕,出去念幾年書怎麽樣?金洋子驚訝地抬起頭,大睜著眼睛盯著他,不明白他何以提出這個建議。
看著金洋子明亮的眸子裏一塵不染,蘇雲騁忽然覺得說不下去,聲音變得暗啞了。
“洋子,我老了,沒有什麽大作為了。可你才二十多歲不能滿足於當個主持人,吃吃青春飯。你也不像蘇醒,她沒有什麽文化根基,讓她去深造是難為她,可是你完全有條件多讀點書,再上幾個台階。你說呢?
“蘇伯伯,”金洋子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我......我不想離開你。”她伏在蘇雲騁腿上動情地說
“我何嚐想離開你!”蘇雲騁扶她坐起,溫暖的大手撫著她秀美的麵頰,“人到我這個年紀,最可寶貴的就是感情。你我雖說是兩代人,可我能體會到你對我的一片真情,洋子,就衝這一點,我這後半輩子都要感謝你。也許以後我在這個位子上不會呆長,但是不管什麽時候,想到曾經和你真誠相依過,我就滿足了。
“蘇伯伯,”金洋子眼裏溢出淚花仰起臉哽咽著說,“別說了,蘇伯伯,我願意和你好。和你在一起,我好幸福,真的好幸福!我不想別的,不管什麽時候,我都願意陪著你,你不當市長了,我也陪著你......”
蘇雲騁憐愛地給她擦拭去眼淚,心裏也感到熱呼呼的。“我明白你的心,也相信你的話,洋子,這一年來你給我帶來的歡樂我永遠也忘不掉。可是,我不能耽誤你嗬,你正值好年華,女孩子,這個時候不有點作為,一過三十歲,就什麽也幹不成了。這次去德國,我特意和艾希施泰特大學的校長接觸了一次,提議以委托培養的形式請他們為仙峰市培養一批專業人才。那所大學是德國頁級高等學府之一,我想讓你去讀幾年電視製作專業他們專門培養這方麵的碩士和博士。
“不,我不想去。”金洋子思付一會兒,還是搖頭,“當上碩士或是博士,可是沒有你在我身邊,又有什麽意思?”
傻孩子,畢業了,你還可以回到仙峰來嘛!再說你就肯定我以後不會到國外去找你?也許我的後半生要投奔你哩!”蘇雲騁半真半假地說。
“讀碩士......需要幾年?”見蘇雲騁說得懇切,金洋子畢竟還是有些動心“碩士是三年,但他們實行的是學分製,允許提前修完學分,最短兩年也可以畢業。”
“蘇伯伯,你真好。”金洋子破啼為笑了,“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想要讀碩士甚至博士,也想過,如果有條件,讀個洋文憑更好。你給我找的這個機會真是太寶貴了,隻是我一走好幾年,心裏實在放不下你。再說啦一”她用拳頭摔著蘇雲騁的肩膀,“我走了,你再和別的女孩子好上了怎麽辦?”
蘇雲騁猛地把她擁在懷裏。他摟得是那樣地緊,甚至能感覺出她周身熱得發燙,兩個結實的**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心口。兩個人的心髒都在劇烈地“砰砰”跳動。
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對她更多的是一種父輩對孩子一樣的喜歡和欣賞。而今天,他心裏充溢著的則是對往日兩情相諧的留戀和對難以預知的未來的惆悵。
金洋子卻沒有這麽多的心理障礙,她隻覺得從未有過的幸福在國內不敢公開表露出來的快樂,她滿麵潮紅,雙目微合,弧型芳唇半啟著,發出幸福的呢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