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黑後，沈棠去了北院。
正瞧見池長青拿了一個羅盤對著天空比劃，一見沈棠，揚手一指，“小人夜觀天象，發現青龍白虎二星宿交織纏鬥不休，想來是有戰事要起。”
“但，此次星宿羅盤落在角木宿，角木主殺伐爭鬥，又有擎羊星高懸角木宿之上，說明殺戮皆有爭鬥口角引起，年後若朝廷有征召，大公子需躲避為妙。”
沈棠將這一段話原封不動翻過去，瞧見兀裏仲德臉色不太好。
“然而，福禍相依，有災禍就要福報，今夜角星明亮，且往文曲星方向靠攏，有道是：文人及第見君王，想來二公子此次定能高中封官加爵，光耀門楣。”
“來日二公子喜報傳來之日，小人可要同二老爺討一杯喜酒喝。”
沈棠瞧著池長青，心想這人如今怎麽口舌變得這般絲滑，但她還是照舊翻譯了。
兀裏仲德臉色這才緩和些，隨即問池長青：“這星宿還主婚姻，你剛說的角星……”
“哦，婚姻嫁娶多貴子。”
“這就是了，我隻想讓它主我兒科舉，不想讓它主婚姻嫁娶。”
沈棠還未反應過來，池長青便朝兀裏仲德作了一揖，“二老爺放心，角星隻照北院。”
兀裏仲德點頭，又看沈棠，“你來府上也有些時日了……”
“二老爺放心，奴雖在老夫人身邊伺候，但知曉誰才是這伯爵府未來的主人，大公子與二公子文武雙全，有如文曲星與武曲星降世，這一對左膀右臂定能祝二老爺夙願得償。”
沈棠餘光瞥見池長青勾起嘴角，她恍惚了下，再看時池長青露出十分驚異表情。
“哎呀，這位郎君氣度非凡，之前怎麽從未見過。”
沈棠順著池長青視線望去，看到了那個**賊正躲在月門後麵往這邊窺探。
他見池長青指著自己，表情誇張，立刻縮回頭，被兀裏仲德喊出來。
池長青圍著那**賊繞了一圈，上下打量，“二老爺，剛才小人說的星象有破解了，這位小郎君若能隨大公子同去征戰，不僅能助大公子得勝，自身也能封侯拜將。屆時，北院的喜事真是一樁連著一樁啊。”
沈棠此刻也弄明白池長青的意圖了，添油加醋將這堆話全都翻過去，向兀裏仲德連聲道喜。
那**賊就是會蘭氏的侄子，名叫會蘭格木，為人不學無術，專好男女之事，因為在家與親爹的小妾搞在一起，被送來伯爵府教導。沒想到他根本不與二公子一起讀書，心思還是在女人身上。
沈棠一入府就被他用藥迷倒，險些讓他得了手。
沈棠原來還疑心是大小姐做了那迷香給會蘭格木，但她那日來伯爵府事先並無人知曉，旁人也無法預測，想來是會蘭格木深諳男女之道，身上存了不少這種禍害女子的香藥隨時備著。
如今池長青提議他去參軍立功，會蘭格木的臉立馬垮下來，直說自己還要溫書準備科考。
“溫什麽書，我瞧著你日夜都看不進幾行字，如今既然有立功的機會，我這就寫封信告訴你阿爹，他也一定會同意送你去，你在軍中還有你表哥照應，等立功回來就給你張羅婚事。”
會蘭格木一聽婚事二字，剛剛還垮掉的臉立馬提起來，咧著嘴問會蘭氏：“姑母說話算話？你知道侄子一直心悅……”
會蘭氏打斷他：“知道，但是你也得先有功名啊，不然怎麽替你去求親？”
會蘭格木嘻嘻哈哈，“姑母放心，侄子這次跟著表哥定然能立功，到時回來您可記得去提親啊。”
“還有那些小妾……”
他說著眼睛望向沈棠，露出**色。
沈棠背過身去，隻覺得無比惡心。
會蘭氏叫他先回去，自己與兀裏仲德往正屋說話，沈棠與池長青也趕緊退出來，一路回了偏院。
“你還覺得我滑舌，我聽你那添油加醋的功夫也挺厲害的啊。”
池長青壓低聲音，好整以暇地瞧著沈棠。
“你聽得懂拓錦話？那你……”
沈棠隻覺得自己就像隻猴子一樣被他耍地團團轉，但她又一想，那日在營帳中，池長青被打得半死時說的那些話，他分明是聽得懂完顏骨都的話的。
“我當然聽得懂。”
“從我發覺完顏骨都對你有意時，我就開始學拓錦語了。”
池長青隨著沈棠進了屋，關上房門。
“那封他寫給你的信，我如今也能背下來。”
沈棠往後退，點上蠟燭，隻覺得自己不認得池長青了。
“我之所以裝著不會一是不想讓他們提防我，二是我要助你逃出去。”
“我會讓兀裏仲德把你許配給我，讓他們所有人都誤以為我其實並不願娶你，屆時你跟我演一出苦肉計，你便能自由了。”
“從此再也不是誰的家奴了。”
池長青說著往前湊過來，兩眼灼灼望向沈棠。
“不用，我自己可以逃出去，你就安心在北院待著，我們就一直裝作不認識。”
沈棠一指門，“沒什麽事以後少來，免得被旁人瞧見。”
“棠棠，我知道上次我傷了你的心，我也沒打算求得你原宥，我隻想看你能活著回到南嶽，能活下去。”
池長青從懷裏摸出一隻發簪，放在桌上。
沈棠湊近一瞧，發現那竟是從前被池長青折斷的海棠金簪，中間斷裂的地方已經被重新焊上，但是很粗糙。
“那時城破，我實在找不到工匠修補，就自己弄上了，棠棠，這發簪……”
池長青說不下去了，紅著眼捧著那發簪湊到沈棠麵前，獻寶似地望著她。
沈棠別過臉，微微搖頭，“當初掰斷它的是你，如今修複它的又是你，我那日險些被沈正身打死時你在何處？”
“是，是我對不住你，害你功名盡失，前途盡毀，可正因為我有愧我才想盡辦法要彌補你。可你卻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硬生生地將這發簪折為兩段。”
她看著那發簪斷接處冷笑出聲，“在我最難的那段日子裏，你不在，兩次你都不在……你也不要誤會，當日我救你並非出於愛而是你我同為大嶽人，你又千裏迢迢來救我，不想你為此送命而已。”
“你也不必隻為救我，南方鋪子的錢一直都為你留著，你可以隨時去取。”
沈棠說完走向床榻，“郎君美意我心領了，天色完了，請回吧。”
池長青站在桌旁好一會兒，垂著頭捧著發簪就似木塑泥胎一般站在原處。燭火映在他胸口，時而跳動時而搖曳，忽明忽暗，忽大忽小，直到沈棠再次出聲提醒，才拿起那發簪塞回懷裏，顫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