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詫異,“姐姐你不為自己,卻為個下人?!”
“什麽貴人下人的,如今在這浣衣院中,都是一樣的。”喬馨月搖頭,“我原先是貴妃,如今是個隨時都會死的階下囚,我是不能離開此處了,隻求妹妹能……”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魏氏見此趕忙答應,“好說好說,不過是拿我這裏的替換掉一個罷了。”
魏氏在拓錦做人妾室又生了孩子的事身邊的侍從皆知,但浣衣院卻不是人人皆知,少一個人知道總歸是好的。
見她應允,喬馨月稍稍放下心來,又問:“那皇帝……”
她們二人的皇帝夫君如今娶了好幾個拓錦夫人,又生了兒女,聞聽好大兒隻接魏氏回國氣得摔了好幾個茶盞和花瓶。
“接他回去做太上皇還是繼續看他生孩子?不然再被滅一回?”
魏氏輕哼一聲,“我走之後他會被押往五方城,姐姐……”
喬馨月抬頭看她,搖頭苦笑,“我還會留在這浣衣院的,這裏沒了我誰來刷夜香桶呢?!”
她不是聽不懂魏氏話裏的暗示,五方城苦寒之地,終年積雪,一旦去到哪裏就算不凍死也遲早會抑鬱而死,況且還需要整日對著那個樂不思嶽的無能之人,縱然不用再做苦力也堵心死了。
臨別時喬馨月又拜托魏氏照顧兩個女兒,後者又指天指地發誓,“我今日能逢此大難死裏逃生都是因為姐姐,若我有負姐姐便叫我瞎了瘋了不得好死……”
喬馨月去捂她嘴,“我不是這個意思……妹妹的富貴好日子在後頭呢,隻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上能留小女一條生路,如此我死了便安心了。”
來見魏氏的路上喬馨月就已經想好了,她是不會去五方城的,也不想再苟且偷生了,等沈棠平安離開後她便會自行了斷,幹幹淨淨地去見那些大嶽子民。
魏氏反握住她手,安慰她別放棄,“你放心,我回去後定會想法子救你,你想想自己兩個女兒還在故國,怎麽能放棄呢?”
“你連死都不怕,那為什麽會怕活下去呢?”
從魏氏處離開,喬馨月呆愣愣想了一路。自己為什麽不願意活下去了,是看不到希望還是沒了勇氣?
她站定身子,朝著關押皇帝的那排屋子看了一眼,心中答案呼之欲出。
夜裏,沈棠翻牆來見喬馨月,後者把替換侍女的名字告訴她。
“你不用再勸我了,今天嫻妃勸的已經足夠多了。”
喬馨月輕輕拍拍沈棠手背,“後日她去皇宮向拓錦皇帝辭行,你護著她一些,但不要被她瞧見。”
“她今日跟我發了毒誓,可我總覺得她說的話並非發自真心……”
沈棠點頭,“許是她經曆過那些……人都是會變的,不過之前她曾救過我一次。”
沈棠把那次自己為仿寫通敵信險些被兀顏將軍捉住之事說了,“那次若不是嫻妃出言相救,我怕是……貴妃娘娘放心,我會遠遠跟著她,護她周全。”
“但你自己也要當心,畢竟那長公主等人都認得你。”
沈棠點頭,“娘娘放心,我一回到南嶽便去找永福公主。您務必保重自身,等我們想法子來救。”說完翻牆離去。
喬馨月的視線從院牆移到頭頂一彎明月,目光灼灼,“我自會珍重此身。”
沈棠自那日浴火重生後重回人間,在上都做起香料生意,她本想跟著商隊一起出城,但聽說了嫻妃要回國的事,便找到喬馨月。
但忽爾朵還是反對。
“你怎麽又犯傻?都說了上位者最忌諱就是知曉她舊事之人,你既然隨著她隊伍離開,為何還要再陪著她入宮?”
“她認出來你怎麽辦?長公主認出來你怎麽辦?八皇子妃認出來你怎麽辦?貴妃可是要你腦袋的啊!”
“難道你是想再見一次八皇子?!”
忽爾朵明白過來,“你見不著他的,別犯傻,不值得。”
沈棠搖頭,“我這次離開後這輩子也不會再有機會了,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她喃喃自語,似是下了很大決心。
“離開上都後我便忘了他,做一個無情無愛之人,除了錢財我誰也不愛。”
忽爾朵扳住她肩膀,拚命搖晃,“你醒醒,棠棠你醒醒,那是皇宮,你上次去那兒差點死掉,你還要去嗎?”
“過了這麽久了他都沒來見你一麵,你何苦還要去自尋死路?!忘了他吧……”
沈棠緊抿著雙唇,許久她擠出六個字:“就算死我也去。”
她與完顏骨都此生絕無半分可能在一起,後日一別,此生也絕無可能再相見,既如此,便做個告別吧。
與其說是與完顏骨都的告別,倒不如說是與自己的曾經過一個訣別。
三日後,忽爾朵陪著沈棠混入嫻妃的入宮隊伍,叮囑她:“我打聽到今日長公主也要來,你可千萬小心,如今池長青成了她男寵,並不能說她對你就沒有敵意了。”
“記著,一旦有事就往宮門外跑,我會在那裏等你。”
沈棠遠遠跟在隊伍最末尾,一路低頭入了宮,她一路留心著路徑,直到在大殿外等候嫻妃。
與此同時,她看到了大長公主,也看到了跟在她身後的池長青。
完顏若芷高昂著頭,睥睨萬物,池長青落後她兩步目不斜視,右手負在身前。
沈棠蹙眉,他那幅表情就像去執行刺殺任務,視死如歸。而他那個姿勢像是袖子裏揣著……飛刀!
想到待會兒大殿內會發生的一切,沈棠下意識想跑。可此處離宮門尚遠,她貿然逃竄反而會引起警覺。但如此地點,如此多的拓錦人,池長青他即便刺殺成功也會死在這裏,她們這些大嶽人也會跟著受牽連,今日,竟是她沈棠死期?!
她看了眼通向宮門的長廊,深呼吸,閉上眼,回想了一遍剛才的路。
要經過四處拐彎,有六處殿宇,若是一直跑必然會成為靶子,隻能迂回或者繞著宮殿跑。好像其中有一處後殿長了荒草……
殿內,池長青瞧見嫻妃正跪在階下向拓錦老皇帝表達感謝。
“待臣妾歸國後必日日替陛下禱祝,誠心祈盼陛下福壽綿延,拓錦國祚昌盛,百姓安居樂業……”
池長青咬了咬牙,看向台階上的老皇帝。後者穩坐在龍椅上,手捋胡須,微閉著眼,昂著頭,一臉的不屑跟鄙夷。
嫻妃還在兀自說個不停,有拓錦大臣譏諷,“這是期盼著我拓錦再南下滅了那南嶽小國不成,然後再來一次“北狩”?久聞嶽人喜歡打獵,也不知這一路獵的是何物?打死的都是什麽東西?!”
“果真被我們打得嚇破了膽。”
“我看她是在浣衣院待久了舍不得了,幹脆別走了,留下來陪我們再好好玩玩兒……”
譏諷間有**笑聲溢出,嫻妃伏地的身子不禁抖了幾下。
“魏太後這一跪可是代表著你們南嶽皇帝?”
“你說的這些朕也聽不見,不能表示你們的誠意啊……”
魏氏身子更抖了,她就怕在這大殿上被刁難然後走不成,這才極盡謙卑,甚至說是奴態,可她還是丟臉了。不過,她這張臉早就要不得了,隻要能離開,能回到南嶽,她便是最尊貴的皇太後,這裏的一切都不會再被人提起。
想到這裏,魏氏顫抖著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