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氏歸國隊伍出了上都,一路不停,直到天黑才在驛站停靠。
池長青一路緊跟著沈棠,生怕下一秒她就會從自己身邊溜走。
“我要休息了。”
想到歸國大計險些被這人破壞,還連累了許多無辜的人枉死,沈棠氣不打一處來。
“那天晚上我以為你……”
而在池長青看來,這些日子的失而複得都是老天的恩賜,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放任沈棠離開了。
沈棠歎口氣,把那天如何死遁前前後後講了一遍,“我還以為你經過了這一年在拓錦的磨礪心性不一樣了,哪知你還是如此衝動。”
“我不是一時興起,你若不在我活著還有何意義?我隻是不知那日會遇見你們……”
池長青默了一默,“你放心,等我到了蒲州自會去那些枉死的人家中謝罪。”
“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尋七殿下的抗錦軍。”
“還有,我不是那長公主的男寵,我並沒有,我從始至終都沒有跟她……”
沈棠打斷他的話,“你不必跟我解釋,我也不是你妻子,你與她如何是你的事。”
“不過現下我們還沒有回到南嶽,一切還未可知。”
沈棠想到池長青刺殺老皇帝,問他,“完顏骨都繼位稱帝,照理說你立了一大功,可是魏氏一路上卻並未召你去問話……”
歸國隊伍一路向南,先走陸路後換水路,一路上不敢耽擱,生怕拓錦反悔再追上來。
魏氏一直趕路,隻等待過了瓜州後與迎接的南嶽軍隊匯合。她如今還不到四十歲,可經曆過此一劫後鬢發都白了。
望著鏡中那一絲絲銀發,她不禁歎了口氣。
為了活命,她不得不在大殿上許諾那些白銀和布匹,她還未告訴兒子趙槁,還不知南嶽是否有實力給出。想到那些譏諷她的話,想到北上路上被人奸汙淩虐那些場景,想到那個孽種,魏氏眼中的戾氣越來越重,忽然抓著鏡子扔了出去。
桄榔一聲響,銅鏡剛好砸在推門進來的宮女額頭上,頓時頭破血流。
宮女顧不得止血,嚇得匍匐在地上,顫抖不止。
從上都離開那日,魏氏身邊這些宮女就聽見她總是歎氣,夜裏時常驚醒,總問她們有沒有拓錦人追上來。
她們甚至聽過魏氏驚呼不要過來,放開我這些話,心知自己知道主子的不堪實在太多,主子回去後是斷然不會留她們這些人的。
魏氏見血後清醒過來,趕緊起身去扶那宮女,後者受寵若驚,顫悠悠站起身,嘴裏仍念著:“奴婢驚擾了太後,實在該死,該死……”
魏氏貼身婢女趕緊叫那宮女去包紮傷口,扶魏氏回到座位,輕聲說:“主子,明日晚間船便可以靠岸了……”
與此同時的江邊岸上,兩匹馬噠噠飛奔,上麵一男一女望著江上兩艘大船正說話。
“你無需陪著我,估摸著明天晚上就能同南嶽軍匯合了。”
沈棠白了池長青一眼,“前麵岔口往越州去,你若是去尋抗錦軍就得趕緊了,等你走了我自然就上船了。”
池長青暈船,在船上死撐了一天眼看要把膽汁都吐出來,沈棠隻好陪著他下了船,騎馬一路相隨。
“不過你真的想好了?不回蒲州先去找七殿下?”
沈棠聽說凡是從上都逃回的官員都得到了重用,想到從前池長青的抱負,不免想不通他為何非要去找無實權的趙喆。
“我更願意在前線殺敵。”
南嶽朝廷難為抗錦軍的事他也有所耳聞,池長青更願意對付拓錦人而非自己人。
“也好,那便祝你多多殺敵,陶阿狗家裏還有那些侍女家裏我自會去安撫,郎君放心。”
沈棠朝他揮手,二人在岔路口分道揚鑣。
池長青回身看了眼繼續沿江而下的沈棠,心知對方還是不肯接納自己,收回視線後一路前行。
沈棠加快速度,先大船一步抵達瓜州邊,她要在這裏等著上船,同眾人一起走水路離開拓錦統治區。
她找了家客棧休息了一夜,等第二日一早上了船。
她遇見了那個被砸破額頭的宮女,把本來要留著自己用的香膏送給她,“這東西能生肌祛疤,早晚各一次抹在清潔的傷處即可,注意別吃辛辣的。”
宮女很是感激,“你就是那個救過太後的姐姐吧?”
想到沈棠救過太後的命,可是也從未見太後召見,宮女把她拉到無人處,叮囑她行事要小心。
“太後她近幾日……姐姐務必小心。”
沈棠自上船後也覺察出船上氣憤沉悶,想到忽爾朵分析的那些不免也揪心,但麵上卻不露分毫。反而同這個宮女打聽起那些救下自己與池長青的侍女來。
“我隻知道她們都是浣衣院裏出來的,至於從前在宮裏叫什麽家住哪裏便一概不知了。”
“姐姐,咱們這些能歸國的都是太後娘娘特意挑選出來的,不同旁人,姐姐若真心想著那些人,不如聽太後娘娘安排,她自己不會虧待那些人的。”
小宮女深深看了沈棠一眼,匆匆離開。
沈棠獨自品著她話裏的意思,打了個激靈,驚覺忽爾朵說魏氏會滅口的揣測都是對的。
既然這群歸國的都是她千挑萬選的,就說明這些人是絕對不能活著回去的,她要殺了這些人,要讓她的秘密隨著這些人一同葬身魚腹。
沈棠打聽了一下,得知此船在今晚前都不會靠岸,於是上了甲板,裝作欣賞風景尋機跳船出逃。
船正駛在江心,距離岸邊至少百丈遠,江水湍急,且堤岸坡度傾斜,沈棠目測並無十足把握可以遊回去,她決定等一等。
晌午,魏氏正在船艙裏睡覺,眾宮女也難得偷懶打瞌睡,甲板上除了沈棠還有侍衛值守。
沈棠望著船下越來越湍急的江水發愁。船過瓜州就要與南嶽軍隊匯合,屆時軍隊登船必先殺人滅口。可是此處江水湍急,沈棠雖通水性但萬一跳下的時機不對,就會被卷入暗流溺死。
她急得在甲板上來回踱步,瞧見了角落裏一根長長的竹竿。
“有了。”
天色漸漸黑下來,沈棠趁侍衛換班時藏到箱子後麵。她慢慢靠近那根竹竿,握住試了試,隻等船上屠殺一起就趁亂跳入江中逃命。
天色完全黑下來,沈棠揉揉已經蹲麻的腿,聞到一陣煙味。她悄悄探出頭一看,大驚失色。後麵那艘船起了火,可甲板上除了侍衛卻看不到一個宮人。
一種可怕的想法閃過腦海。
沈棠隻覺得後背發涼。
她慢慢轉過身,正看見有人從船艙中跑出來,後麵追著滿身是血的侍衛。
“殺人啦——救……”
那侍衛一刀砍死宮女,朝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