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抓起竹竿,跑到船舷邊,撲通跳了下去。竹竿先於她觸到船幫,沈棠借力身子撐出兩丈多遠,夾住竹竿奮力朝岸邊遊去。

“賤人!”

追過來的侍衛見沈棠遊出去好遠,回身取箭,但等他再定睛瞧時,隻看見船底湍急的江水,盡管旁邊船上的火光映紅了一切,但根本尋不到沈棠的影子。

這侍衛哪裏知曉沈棠此刻正潛在水下,靠著伸出江麵的竹竿呼吸。

沈棠行商,這些保命招數都是她常年積累的。

江水下的沈棠聽著喊殺聲越來越大,看見不斷有屍體被丟下船,周身的血腥味越來越大。

江岸上,池長青帶著抗錦軍疾馳趕來。老遠就瞧見那艘起火的大船,心涼了一半。

“江匪?”

“不應該啊,這地方是兩國交界處,日常摩擦不斷,更少見貨船和行商的,誰挑這鬼地方打劫啊?!”

“不對,你們看那些人都是大嶽的侍衛!”

沒起火的船上,侍衛正兩人一組抓著屍體拋向江中,火光映照下一片血水。那些侍衛渾身是血,一個個如同地獄惡煞,而被他們拋向江中的屍體都穿著統一的宮服。

“慢些——”

池長青瞧明白了一切,“躲到樹後。”

跟隨著的抗錦軍也瞧明白了,這是歸國的太後在滅口。

眼看對岸的火把已經亮起,南嶽接應的軍隊已經整肅待發,他們幾個人湊過去除了也被滅口絕無旁的可能。

此刻江水中的沈棠已經遊到了靠近池長青他們這邊,她手扶著岸石露出半個腦袋,隻等那艘船靠岸,魏氏被接走後再上岸。

魏氏從船艙中走出來,在兩個宮女攙扶下上了岸,她剛鑽進轎輦,身後侍衛便抽刀砍死兩個宮女,將屍體拋入江中。

至此,除了魏氏,所有跟隨她回到南嶽的宮女、太監全部被滅了口。

沈棠泡在冷水中止不住發抖,她冷不是因為身子冷,而是心寒。怪不得魏氏一路上都緘口不提死在拓錦皇牆根的那些侍女,她壓根就沒想讓那些人活著回到南嶽!

那些侍女拚了命讓她先走,殊不知魏氏就沒想讓她們活!

幸好喬馨月讓沈棠替換了身份,不然就算她今晚僥幸逃過也絕無可能再踏足南嶽任何一寸土地。

沈棠不明白,既然魏氏不想讓人知道她的過去,那為何還非要帶那些人回來,不如把他們留在拓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這些人滿懷著生的希望歡歡喜喜踏上歸途,結果卻死在距離故土最近的地方。

沈棠忽然想到了永福公主。

她現在正在蒲州城內,她也知道魏氏委身了拓錦人……

沈棠趕緊爬上岸,剛跑了沒幾步就看見樹後麵有人影,她遲疑一下,掉頭要跑時聽見池長青的聲音。

“棠兒——”

“你都看見了?”

池長青點頭。

“都死了,隻有我跑了出來。他們殺了所有人,後麵那艘船船艙被他們釘死,那些畜生放火活活……”

沈棠想到那些人絕望地拍打船艙,被煙霧活活嗆死,哽咽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幾個抗錦軍聽沈棠講完經過也氣得攥緊了拳頭。

“真是狗娘養的!什麽樣的娘生什麽樣的崽,那個趙槁每天要臨幸十幾個宮女,光是一晚上的菜就有一百多道,他一天的開銷就足夠一個四口之家一年花銷,卻遲遲不給我們軍餉,不就是怕七殿下回去跟他爭搶皇位嗎?!”

“這個狗皇帝就是個禽獸,他娘更是畜生!”

“我聽說為了接她回來給拓錦送了五十萬兩銀子,那些錢都是從百姓手裏搜刮來的——”

“就是,我聽說南州刮台風下暴雨,死了上千人,那狗皇帝眉頭都不眨下就說一定是南州百姓幹了什麽惹怒上天的事,說他們死有……”

“死有餘辜!”

眾人七嘴八舌痛罵趙槁和他的狗娘魏氏,恨不得將二人生吞活剝。

“我得趕緊回去通知永福公主,我怕晚了她也會被滅口。”

沈棠顧不得加入他們,翻身上馬,池長青拜別抗錦軍與沈棠同騎一匹馬前往蒲州。

路上池長青問沈棠是如何逃脫。

“我聽那個宮女說這些跟隨的人都是魏氏挑選的,想到忽爾朵告誡我那些話,便存了警惕一直沒進船艙,躲在甲板上。”

“可惜我不能救她們任何一個……”

沈棠歎口氣,風吹過她鬢邊,吹透她未幹的衣裳激起一片寒意。池長青感覺到她在打哆嗦,身子向後傾,觸及到她冰涼的身子,“棠棠,這並非你的錯……”

“可我早該想到的,忽爾朵說得對。”

“就算你知曉,你怎麽可能告訴所有人?!與其在這傷痛,倒不如打起精神為她們複仇。”

沈棠與他貼著,透過浸濕的布料感覺到他灼熱的體溫,這種暖意讓她心中的鬱鬱稍稍放鬆。

“棠棠?棠棠?”

沈棠猛地睜眼,“到了嗎?”

沒想到她竟靠在池長青背上睡著了。

池長青一指前方,“到定州了,我想著不如先找個客棧休息下,換身衣裳?”

沈棠想起秋娘跟池棠鋪子,點點頭。

定州城雖未落入敵手,但因緊鄰瓜州,戰事衝突不斷,如今早就不是商旅匯集的聖地,城中隨處可見傷兵和損毀的房子,城裏人大多逃難去往別處,留下來的都是些孤苦無依的老幼。

他們一路騎著馬,按照印象裏的路尋到了池棠鋪子,發現兩家鋪子早就被燒得隻剩大梁了。

沈棠下馬,踩著滿地的焦黑碎物往裏走,昔日人頭攢動的櫃台已經化作一攤黑灰,那些曾擺滿五色係列香粉、香膏的地方如今空****的。她瞧見廢墟裏露出的半個棠字,慢慢彎下腰蹲在地上,掏出那塊燒得隻剩一半的牌匾,輕輕擦掉上麵的黑灰,露出一個棠字來。

她七歲繼承阿娘的舒香齋,十七歲開了分鋪,又在定州蒲州開了池棠,之後又在大麗開了新棠,除去繼承的鋪子,她一共開了六家新鋪,可如今這些新鋪燒得燒,毀得毀,就算僥幸存下來她也沒法再回去了。

想到自己曾天真地以為就算拓錦把大嶽滅了自己也能置身事外,去南洋行商,沈棠冷笑一聲,搖了搖頭。

家國覆滅,怎會有人獨善其身呢?

“棠姑娘?”

後堂斷櫞後露出個腦袋,身下還探出個更小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