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夜裏便下起雨來,密密濛濛的細雨像是少女的憂泣一直不停。
沈棠與金穗一早出門,直奔蒲山腳下碧痕的衣冠塚。
一夜雨水澆築在墳塚上,浸潤了黃土也讓道路格外濕滑,二人擎著傘挎著籃子,深一腳淺一腳終於抵達,擺上碧痕愛吃的點心撒了一杯桂花釀,本想著好好說說話,可剛一開口卻隻覺喉嚨被堵著,眼睛裏也下起雨來。
雨點打在油傘上,悉悉索索伴著主仆二人的嗚咽讓周遭稀樹荒草更顯淒涼。
“碧痕你在天上且看著,這仇報起來少則三五載,多則十數載,你在天上且數著,那些個畜生我會一個一個送到你跟前,讓它們親自跪在你麵前……”
那些傷害碧痕的拓錦斥候是兀顏將軍麾下的兵,模仿筆跡演一出苦肉計取了那首賊性命便是沈棠第一步,接下來還有趙槁,還有整個拓錦。
沈棠收了淚,跟碧痕細細講了她在拓錦那一遭,“你跟永福公主暫且做個伴,等大仇得報,我再好生安頓你倆。”
金穗又擺上給永福的祭品,沈棠從懷裏掏出一瓶花露灑在泥地上,朝著北方深深叩首。
“娘娘,我沒能護住永福公主,如今又未尋到壽福公主,心裏有愧,但請放心,鬱棠已經複製成功,那畜生已經聞著腥氣尋來了。”
趁著蒲州城被圍困的局麵結束,山社推出三種花露,其中便有由趙槁起名被當做生辰禮獻給魏氏的“鬱棠”。還不等魏氏自己尋到,趙槁這個孝子便先她一步尋到了山社,買下花露送進永寧宮。
“還請娘娘靜待佳音。”
沈棠抬起頭,定定地望著那座被雨水衝刷著的墳包,“還請公主在天之靈保佑我尋到壽福公主……”
“誰?!”金穗瞧見遠處樹叢有動靜厲聲詢問,飛步跑過去查看時隻瞧見地上兩對小腳印。
“離得這麽遠,肯定沒聽到我的話,不過是山裏孩子餓急了跑出來想抓祭品填肚子罷了。”
沈棠寬慰金穗,二人互相攙扶著踩著濕滑的石板路上了蒲山,叩響玉青觀大門。斑駁的木門伴著吱呀聲緩緩打開一道縫,有穿著青衣的小童躬身施禮。
“陰雨綿綿山路濕滑,我跟我家娘子想借貴觀暫避歇腳,不知方便否?”
金穗剛剛查看樹叢時沒有打傘,身上淋濕,主仆二人鞋子上都沾了泥,顯得有些狼狽。
小道童留著門縫,匆匆去詢問後跑回來開了山門讓沈棠和金穗進來,一路引著到了客堂,給二人斟了熱茶後剛要退下去就被金穗問哪裏是淨室,隻好又帶著金穗一路去了。
沈棠見他倆離開,拿上東西一路在道觀裏尋找廢後盧氏。她並不認得此人,隻是拿著喬馨月從前給她的進宮腰牌,期許盧氏可以認出來主動相認。畢竟從前大嶽皇宮裏的舊人死的死逃的逃,僥幸活下來的就算不認識也有情分在。
隻可惜,沈棠一路挨間查找並未見到人影,道觀裏冷冷清清,與外麵下的雨一樣。
她隻好原路返回,見到了金穗,後者也朝她搖頭。
“聽那小道童說觀裏隻剩他跟一位仙師,可惜那仙師還是男子。”
“姑娘我們先回去吧,改日我再去尋尋這周圍道觀。”
二人謝過那小道童,留了香火錢回了蒲州城。
沈棠的花露“鬱棠”被獻到魏氏手中,母子二人皆生疑。
“當初是兒臣親眼所見沈棠提煉這花露,為了討好,她還讓我取名。”趙槁聞著空氣中的幽香卻不黏膩的淡淡花香若有所思。“母後生辰她還借我們的手懲治了她的繼母。”
“當初本宮就瞧著她並未池中之物,”魏氏想起在兀顏將軍府後宅見到沈棠時的情景,輕哼一聲,“還以為她會選擇自保,跟了那八皇子,哪知她跟喬馨月那蠢物一樣。”
魏氏已知喬馨月的死訊,不僅沒有半分傷痛,心中還舒了口氣,後來越想越覺得快意。
從前她活在喬馨月的影子下,仰人鼻息,畏手畏腳小心翼翼,所謂“感恩”不過是躲在喬馨月的背後安然享受她所帶來的一切福利卻不愧疚的借口罷了。當初為自保,她果斷順從了拓錦人,雖有些羞恥但看著喬馨月的下場她還是隱隱自得,畢竟她一沒有自毀容貌,二沒有去刷馬桶,不過是生個孩子罷了,為誰生不是生。
當初拓錦圍困京城,便是她想到讓自己兒子逃出去自立為王,隻有如此,她才能徹底擺脫喬馨月,靠著自己兒子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被人指點說什麽如果沒有喬貴妃她根本當不上嫻妃雲雲。
什麽感恩,什麽幫扶,不過是宮中女子存活的手段罷了,她喬馨月是得寵,但若是沒自己幫襯著,能當得了貴妃?能這麽多年聖眷不斷?!天知道她被“利用”了這麽多年心裏早就想脫離喬馨月了。
她魏氏也是有本事的,如今她便要讓這天下人都知道,她不靠任何人,她就是南嶽最尊貴的女子!
“兒臣已經派人去查了,”趙槁將一本密劄遞給魏氏,“這個沈棠確實從浣衣院裏逃出來,不過後來還是死在了一場大火裏。”
那場借火災死遁的戲沈棠瞞過了所有人,以至於後來那些宮女雖見過她也認不出她便是沈棠。何況,那些見過她的人都死了,除了那個侍衛。
“可是到底沒有找到那個女子的屍身……”
魏氏微眯起眼,瞳孔收縮,眼裏仿佛映出那晚漫天的火光,“若那女子是她……”
“母後放心,兒臣已派人暗中盯著侯府,若是沈棠活著,二人必定有來往。”
趙槁不信池長青,他從前不信,如今也不信,他與魏氏一樣自負,認定所有人都是棋子,都是他的工具,一切都被他掌控。
殊不知隔牆有耳,他們母子這一番對話已經傳到了池長青與沈棠的耳中。
池長青解決掉趙槁留的眼線後聯絡了朝中一眾有意立趙喆為帝的大臣,暗中與趙喆書信來往傳遞消息,同時在宮中安插自己的眼線,並且在府中挖了數條密道,其中一條直通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