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與壽福小公主麵對麵坐著,旁邊燃了一隻白蠟。
窗戶開著,池長青就站在窗外。
“侯爺進來吧,坐下來聽。”
壽福扭頭朝窗外喊了一嗓子,那清脆的童聲與麵前深潭一樣的女童讓沈棠生出一種恍惚感,仿佛自己麵對地不是壽福,而是貴妃娘娘。
她曾見過壽福的,可那時她才三歲,小孩子一年一個樣,如今快六歲的稚童已經讓她認不出了,隻有那雙沉靜的眸子和喬馨月一模一樣。
池長青剛一坐下沈棠就迫不及待問出心底的疑問,她不明白為何永福找了這麽久,壽福都沒有現身?
“除非是阿娘回來接我,即便是我阿姊我也信不過……”
沈棠揉揉眼睛,又扣了扣耳朵,她知道這兩年逃難壽福一定經曆了許多,但無非想象是什麽讓她變得與年紀不符,如此沉穩老成。
“盧娘娘說人心最不可測,說那些花團錦簇下都藏著吃人的窟窿。”
那年皇宮淪陷,宮中女子無論是高貴的皇後還是公主嬪妃,抑或是做下人的宮女統統被拓錦人擄走北上,淪為玩物。盧氏是廢後,年歲也大了,不在拓錦人搜索的名冊上,僥幸逃出宮去。臨走前她帶走了很多年幼的公主,可惜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貴女們經不起顛沛流離,她們受了驚嚇,穿不暖吃不飽,南渡時很多得了風寒,發了高熱,最後逃到蒲州時隻剩壽福一個。
“盧娘娘與我扮做祖孫二人,一路乞討,幸虧遇到曾家收留我們,才不至於餓死……”
壽福眸子清亮亮的,望著沈棠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盧娘娘說趙槁不是好人,即便可能讓我恢複公主身份,待在宮裏也不一定就衣食無憂,幸好我聽她的話,否則,我阿姊的仇誰來報?!”
說起永福,小女孩的眸子裏才竄起小小的火苗,但很快就熄滅了。
“當日我也在,我看到了你……”
她停頓一下,“你雖認不出我了,可我記得你,阿娘說除了她我可以信你。”
沈棠恍然,看來不是她找到了壽福,而是壽福找到了她。她就像一個耐心的獵人一直潛伏在沈棠身邊,等著,觀察著,直到確定才主動過來相認。
“那是什麽讓你下定決心來找我相認?”
想起清明那日還有後來,沈棠想知道壽福如何斷定自己沒有背叛貴妃娘娘。
“找到一個人保護她跟找到一個人殺掉她是不一樣的。”
壽福沒有直麵回答,但也明確了她入宮的目的,“我要躲在嫻妃身邊,等她睡著了。”
沈棠點頭,壽福和喬馨月一樣,從不依賴任何人,即便隻剩她們自己也能憑借自身做好想做的事。
一直緘默的池長青終於開口。“可是魏氏與趙槁一樣,疑心都很重。”
“我們可以去了她的疑心病啊。”
驀地,壽福莞爾一笑,如同初夏時節剛鑽出花苞還未綻放的菡萏,而壽福嘴角的酒窩就像停在小荷上的蜻蜓,她隻在這一刻才顯露出稚童的童趣。
在魏氏與趙槁忙著搜城查找春宮圖來源時,池長青將畫冊模版全都沉了湖,隻留一本在那個當初險些害死沈棠的侍衛外室宅子裏。而帶人找過去的既不是宮裏,也不是兵士,而是侍衛武文斌的正妻。
這個蠢女人以為能借機弄死外室,不想牽扯了自己滿門。
“我夫君是太後的親衛,他絕不會背叛主子,他不過就是喜歡逛逛青樓喝喝花酒,他對太後的忠心日月可鑒啊!”
官兵從外宅挖出滿滿一箱子銀票,而後又找到了畫冊的模版,有其他侍衛說武文斌身上總有油墨味道。
武文斌極善鑽營,他仗著自己在宮中行走知曉的旁人多一些,便私印小報發售牟利,正好被池長青利用,成了他獲得趙槁信任的墊腳石。
“眼下魏氏的事鬧得全城人盡皆知,小殿下此刻入宮到她身邊太冒風險了。”
池長青想起被淩遲的武文斌還有武家的九族,看向沈棠。
“是,殿下要不等一等?”
“不,此刻便是我等的良機。”壽福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一輪明月。
“阿娘曾教導我與阿姊,萬不能讓下人瞧出喜惡,容易被小人鑽了空子。此刻一定有很多人想借機大做文章,幫魏氏扭轉局麵,她此刻急需一件事一個人幫她逆轉在世人心中的形象,而我便是那最好的由頭。”
沈棠與池長青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出了對壽福的歎服。沒想到她小小年紀竟能如此揣測人心。
見她如此,二人不再相勸,都決定要拚盡全力與壽福一起完成複仇計劃。
池長青將他打聽到的魏氏日常一一說了。壽福仔細地聽,等他全部說完才說出自己籌謀。
“沈姐姐的花露無法在宮外下毒,那便由我來完成,我自會避開禦醫們診平安脈的日子。”
他們找到廖韌,由他斟酌每次下毒的量,做到既不會被禦醫發覺又可以平安送入宮中。
“雖量少但架不住日日夜夜地用。”
當年沈棠的花露除了喬馨月,宮中隻有魏氏能用,如今她貴為太後,這花露便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也正因如此,沈棠她們的下毒計劃才能精準實施。
池長青在宮中布置的眼線也可隨時保護壽福公主周全。
眾人祭奠了過世的盧氏,也謝過並安頓好收留壽福的曾家一家人,沒想到曾家小女兒自願隨壽福入宮。眾人瞞下了複仇計劃,偽裝成盧氏臨終前透露壽福身世秘密,順利讓宮中“找到”壽福,並接入宮中恢複公主身份,改封號為:安嶽。
安嶽公主入宮成了南嶽頭等大事。
趙槁以莫須有罪名殺害嶽舉鵬將軍,魏氏春宮圖又丟盡皇家顏麵,皇宮急需一件事收攏民心。
小壽福穿著隆重的禮服完成繁瑣的儀式回歸宗室,見到趙槁時恭恭敬敬行禮,見到魏氏時哭得不能自已。
“太後娘娘,安嶽不是在做夢吧。”
“從宮裏跑出來時,安嶽被門檻絆了一跤,頭磕在門框上,當時流了好多血,安嶽怕極了,還以為自己要……嗚嗚嗚……”
壽福隻說拓錦攻入皇宮之前和那時的事,決口不提之後,魏氏幾次問起來,她都喊頭疼,說自己記不清了,隻記得盧氏,還有一路上的苦難。
往往這個時候,曾小妹就會掉淚,哭著回憶她家撿到壽福的情景,兩個孩子便一起哭,魏氏隻好用點心哄,如此一個月下來,魏氏便不怎麽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