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花樓就在奇珍閣對麵不遠處,和裴朔雪下榻的客棧是一邊的。
他沒能在客棧裏窺見的全貌,在看到奇珍閣頂部掛上明珠後走上街,全都映入了眼簾。
狂熱的人群擁擠在惜花樓的門口,個個手上都高舉著在木牌,其中不乏還有幾個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裝的人。
街上行走的人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想來蜀地的民風也很是開放。
裴朔雪隻多瞧了兩眼,聽得路過行人說那花魁要跳什麽劍舞,衣角拽著一個抱著小貂的忍冬,前麵走著一隻開路的狸貓,往奇珍閣走去。
甫一進去,裴朔雪幾乎要被裏頭的亮光刺瞎了眼。
三曾中間竟然是沒有隔斷的,入目就是直通到屋頂半個圓穹,整個頂部鑲嵌滿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被牆壁上凸起的燭光一照,愈發亮眼奪目。
四麵牆上全是各種半嵌入的盒子,大大小小,材質不一,錯落有致,乍一看的密集簡直麻了人的頭皮。
中間的還擺著一個巨大的水池,假山間的水流婉轉,自不散的薄霧中若隱若現,三座小峰有近有遠,中間拱立著一座主峰,主峰的西側有一清澈見底的藍色池水。
裴朔雪眸中略過一絲難以言明的情緒,垂在身側的手主動握住忍冬抓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喊了一聲三兩步遠的狸貓,叫它回來。
忍冬受寵若驚地抬起臉,看見的是裴朔雪瘦削的下巴和凝重的眼神。
這座山是神界的昆侖山,而昆侖山正是玄帝出世的地方。
門口沒有接引的人,就連裏頭的人走動也極其隨意,看不出誰是客人誰是夥計,大開大合的布置叫人一覽無餘,一排排中空的木櫃上放著各種奇珍異寶,不標價、不隔罩,就這麽擺在來客的眼前,像是地攤上極為便宜的物什一樣。
裴朔雪拉著三個崽從中而過,隨意一瞥都能看出不少是神界的法器,隻是落在凡人手中是造型獨特的把玩之物,可裴朔雪卻知道好幾個都有毀天滅地之能。
最重要的是,從進來到現在,裴朔雪沒有感受到一點妖氣。
在各類妖來往的地方竟然沒有一絲妖力殘留,氣息清冽得像是什麽修煉的福天寶地。
沒有人招呼,裴朔雪便自顧自地往上層走,盤旋著的梯子送到每一層牆壁上半嵌入的盒子邊,裴朔雪這才發現這在底下看著隻是大了些的盒子居然能納入人,有人自己選了一個盒子蜷縮身子躺了進去,再開盒子,盒子空空,那人也不知被送往何處。
越往上,盒子的質地越發好,就連盒子周圍的蠟燭也越來越上乘,上來的人也越來越少。
裴朔雪站在最高處往下看,地下人竟如螞蟻一般大小,俯首竟微微有眩暈之感。
在外頭明明是一座正常高的樓宇,此時卻像是身處高空一般,要麽是幻覺,要麽是……縮地之術。
細細想了進來之後的種種,裴朔雪自認沒有碰到任何人也沒有聞到任何氣味,那麽就是縮地之術?
能縮地千裏的神在神界也就那麽幾個,能和昆侖山有淵源的,隻有北洲玄帝。
裴朔雪穩了穩心神,看著自己麵前最高處的這個“盒子”。
不是普通盒子四四方方的樣子,這個有他人高的物什更像是一個鳥窩,上麵鋪滿了幹燥的雜草,中間有一顆拳頭大小的白蛋,蛋上隱隱有金光流過,順著鳥窩的紋路在牆麵上劃拉開一道門。
裴朔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站到了鳥窩上,等他察覺時,已經推開了那扇門。
白光之中,他聽見有熟悉的聲音喚他。
“子淵。”
裴朔雪的心震顫一下,白光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他再熟悉不過的場景。
觸目所及是仙霧繚繞的一片青草地,有十幾人合抱之粗的梧桐樹下,戴著金冠的男子清冷地瞥過來一眼,問他。
“曆石山的亂局平了嗎?”
裴朔雪走了過去,坐在他的對麵,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冷若冰霜的麵容,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的卻是極度的疏離和清冷。
可他指尖的火焰卻是灼熱的。
“神帝。”裴朔雪回他,“已經盡平了。”
鳳帝遞過一杯自己掌間溫好的酒,瞥了一眼盤踞在他腳邊的蛇,語氣淡淡道:“北洲還是太冷了,等此方定了,我們便回中洲去。”
裴朔雪的心反而定了下來,他無比確認這就是幻境。
“好。”裴朔雪抬手飲酒,入喉果然無味。
他有意想說些什麽,想告訴鳳帝往後種種都是由他身邊盤踞著的那條蛇而起,想告訴他如何規避,想勸他……可最後裴朔雪還是什麽都沒說。
自己這身三分準五分看天的卜卦手段還是他教的,當年鳳帝未必不知道往後的種種,他是清醒地任由自己一步步踏上死亡。
“我想在中洲種一棵槐樹。”裴朔雪突然開了口。
中洲盡是梧桐,全是蒼翠的碧色,在很久很久之前,裴朔雪就想要在自己的院子裏種一棵槐樹了。
一棵人間的,不受神力左右的,既可食也可觀的槐樹。
鳳帝的眼神微微渙散,好似在奇怪他為什麽會突然問了這麽一個問題,好在在他的身影消失前,裴朔雪還是聽見了那句“好”。
裴朔雪不願看他消散的瞬間,閉眼的瞬間,耳邊傳來轟鳴的雷聲,他不用睜眼也能知道麵前的場景——是鳳帝隕滅的始神之戰。
這回他成了旁觀者。
舉目焦黑一片。
黑色的巨龍在紫電轟鳴的天空中發了瘋似地盤旋著,裹挾著傾瀉的銀河,凝固的雪霜在他的鱗片上一次次結冰脫落,卻依舊擋不住銀河之水往下衝灌。衝刷著岩漿的地麵上巨大的鳳凰翅膀無力地垂著,任憑翅膀上的鮮血滴落在地縫中,燃起火陣,它眸子中倒映著一個青衣白發的人影,淒厲而尖銳的聲音像是字字真言環繞,無形中帶著威壓。
——“天生玄鳥,降而生黎。子淵,遇到能看到你本相的妖,一定要殺了他。”
鳳凰瀕死前的怒吼具有穿透人心、催人淚下的蠱惑力量,即便是隔著遙遠的影像依舊可以具有震懾心魂的顫栗感。
鳳帝瞳孔中倒映著是裴朔雪死亡瞬間的場景——一把長槍自裴朔雪的胸膛穿過,刺破他肩背的蝴蝶骨,粘稠的血滴落在茫茫的白雪中。
擁有天道賜予可觀未來的一雙眼睛,鳳帝已經預見了太多無法避免的悲劇,而在他死的最後一刻,他見到了裴朔雪的未來,並發出了警告。
這個警告隨著鳳帝的死一齊烙在裴朔雪的心底,數萬年來未敢忘卻。
與此同時,蜀州方才還萬裏無雲的天空突然雷雲密布,血紫色的雷電就像長在奇珍閣上一般,恨不得撞上去上迸發刺眼的火花。
現實中的雷聲猛然將裴朔雪從幻境中拉了出來,他睜開雙眼,眸色已經微微發紫。
是始神之戰中同樣血紫色的雷電,高高在上的那位玄帝掌控天界後再不準許有人提起當年那場戰役,不準宣之於口,不準幻化在鏡,否則就會降下雷劫,直指犯規之人。
裴朔雪冷笑一聲,心中已經把那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罵了千百遍。
雷電隻是圍著奇珍閣轉,沒有一點落進來砸在裴朔雪的身上。
玄帝殺不死他,同樣的他也殺不了玄帝。
裴朔雪緩了緩心神,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一間陳設講究的房內,忍冬和那兩隻毛絨絨都歪在一邊,他上前探了鼻息,發現他們隻是睡著,安下心來。
雷聲停了,一直掩蓋在巨響下的屋中聲響絲絲縷縷地傳入裴朔雪的耳內。
那魅惑的,勾人心魂的呻。吟聲在突然的寂靜下顯得格外猛烈。
裴朔雪驚恐地睜大雙眼,一對獸耳自發間冒了出來,不可置信地看向紅色紗簾裏巨大床榻上三四個交纏的影子。
“輕點……”一個低啞的魅惑音調混雜在令人羞恥的聲音中響起。
裴朔雪立起的耳朵尖紅了。
又是一聲嬌,喘。
救命啊!
裴朔雪垂下耳朵,欲蓋彌彰地捂住耳道,一手揣著忍冬,一人撈著狸貓,轉身就走。
我聽不見我聽不見我聽不見……
“師尊,跑什麽啊?”猶帶著喘息聲的輕笑響起,“不是你說要買奇珍閣最貴的寶物嗎?”
“我就是奇珍閣最貴重的寶物啊。”
裴朔雪頭皮發麻。
作者有話說:
裴裴:救命!大大大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