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雜著惶然和難過、痛心和悔恨的情緒,裴朔雪眼前一花,四周景象再穩固起來,已經變成了一片暗色。
空****的內殿中立著十數個捆神柱,柱子上都接著有小腿粗的鐵鏈,十數條鐵鏈全數扯著都繃向一個地方——內殿的正中跪著一隻還沒半人高的鳥,十數根鐵鏈分別捆在他的脖子、四肢、身體上,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鐵鏈做的衣裳。
沉重的鐵鏈壓得鳳珩頭都抬不起來,聽見進來的人的動靜也隻能掙紮著微微抬了抬眼皮。
其實他從來人身上的味道就能辨別出不是他想等的那個人,隻是他在這裏被關得太久了,不見天日,也見不到人聲,聽到動靜還是會條件反射地動彈那麽一下,可當聞到是把自己抓回來的那個人之後,他便又蔫了。
玄帝給他輸了一點靈力,鳳珩有了些力氣,卻高興不起來。
他知道,這個人又是來抽他的血的。
自從被抓過來之後,玄帝沒有說一句話,隻是隔三差五地來抽他的血,也隻有過來的時候會好心給他輸送一點靈力,勉強維持著他的生命。
濃重的血腥味一下子在空氣中炸開,就連裴朔雪這麽一個旁觀者也好像能夠聞到一般。
他怔怔地看著玄帝取血又離開,明知道這是一場過去的、虛幻的夢境,可還是忍不住在每一次玄帝來取血的時候徒勞地擋在鳳珩的麵前,玄帝來的次數一次比一次勤,情緒也一次比一次激動,他越過裴朔雪的身子從鳳珩身上取走的血也越來越多,裴朔雪看著鳳珩從一個原來活潑亂動的小鳳凰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好似粗壯的鐵鏈不僅捆住了他的人,還捆住了他的靈魂。
在漫長的、看不到頭的時間中,鳳珩緩慢地化成了人形,沒有像裴朔雪原本開玩笑設想的那樣,鳳珩化形成了一個俊朗的少年,雖然麵容棱角還帶著些稚氣,可足以從眉眼中看出以後俊逸的模樣,尤其是一雙鳳眼長得極好,隻是如明珠蒙塵一般染上了深厚的鬱色。
玄帝開始在困在鳳珩的地方建設法陣,他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鳳珩的鮮血一直浸潤著他的腳下的法陣,像是把他整個人和這個法陣連接在了一起一般,鳳珩變得愈發嗜睡,好似他本身隻是一個容納血液的機器,隻要負責能讓這個法陣運轉就行,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意義。
裴朔雪從剛開始的旁觀,到之後忍不住地在其中嘶吼、大鬧,沒有人理睬他,他就像是個瘋子一般做著獨角戲,再到最後頹然地坐在地上,看著鳳珩的血從自己腳下的陣法紋中流過,他卻不能阻止。
鳳珩化形之後不是沒有反抗過,可是被困在捆神柱上的他根本不是玄帝的對手,他安靜又頹廢地在這個地方消耗著他的生命,消耗著幾萬年的時光——裴朔雪算過,從玄帝抓走小鳳凰之後到鳳珩去人間,其中滄海桑田,難以計數——玄帝主神界,白帝降世封戰神,再到玄帝和白帝兩人大戰,如此漫長的時間中足以讓一個神帝成聖之後又隕落,而鳳珩就一直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間,日複一日地困在那片黑暗之中,從未踏出一步。
他親自教會飛翔的小鳳凰居然就困在方寸之地中從未享受過自由,而他卻懵懂未知,從神界心灰意冷地去了人間,求西王母看了玄帝給的小鳳凰屍體之後,萬年間就再也沒有懷疑過玄帝……
眼前的場景就此化為粉碎,裴朔雪睜開眼,回到了現實——
耳邊傳來眾人的聲音,裴朔雪卻像是不能理解一樣,隻是呆呆地躺著,什麽聲音入耳都像是過耳雲煙。
為什麽?裴朔雪想不明白。
“為什麽?”他喃喃出了聲音。
就連白帝都覺得,裴朔雪能進入鳳珩的夢,夢中鳳珩一定是有什麽心結需要他去解決,可沒有。在夢中,裴朔雪一直隻是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著當年他沒有看到的事情,僅此而已,鳳珩沒有給他任何需要解決的問題,沒有給你設置任何障礙,就好像是……他多年埋藏在心底的等待、怨恨,隻是想讓裴朔雪看到而已。
一旁白帝長歎了一口氣,他看著鳳珩額間的魂印淡了下去,融入了鳳珩的身體中,可是鳳珩的眼睛還是緊閉著,整個人坐在那裏像是一座風幹的石頭像,了無生氣。
“裴子淵……”白帝看出裴朔雪情緒不對勁,可這個時候他還是得喊裴朔雪,這裏就隻有裴朔雪進入了鳳珩的識海中,也隻有他最了解鳳珩的過去。
裴朔雪撐著身子從癱軟的狀態爬了起來,一下子起來他隻覺得眼前一花,可還是硬撐住了。
“他被玄帝喂過東西……具體是什麽我不清楚。”裴朔雪咬牙道:“但是那個東西會控製他,這樣的控製即便過了多年,他也不能擺脫,因此在深海的時候,他對於玄帝的控製寧願率先出手。”
裴朔雪很快推測出鳳珩曾遭遇的一切,“之後或許是機緣巧合,或許是蓄意已久,總之妖王從玄帝困住鳳珩的宮殿中發現了他,他們之間達成了交易,妖王設法將他從宮殿中放了出來,鳳珩從北洲逃了出來,來了中洲。”
“他……”裴朔雪哽咽了一下,“他跑回來了,但是沒有找到我。他在玄帝的宮殿中待得太久了,久到這幾萬年間不知外間的歲月也沒有任何可以傾訴的朋友,他漸漸地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就連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被關在玄帝宮殿中不見天日的時光,甚至他覺得隻有在那樣的境遇下自己才算活著,於是他學著玄帝的法子給自己在地下建了一所宮殿,把自己捆在那裏,麻痹自己。”
“可漸漸地,就連這樣他都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懷疑,他覺得自己永遠擺脫不了玄帝,也找不回自己,如果一直用著鳳珩這個皮囊的話……所以他選擇了剝魂,他聽說剝魂下界可以獲得一副新的皮囊,可以擁有一個新的人生,這好像是神想要重新開始的唯一方法,即便這個法子十有八。九會要了他的命,可是他本來也就沒什麽命可以珍惜了。”
裴朔雪不管其他人能不能聽懂前因後果,隻管一股腦地將所有都傾訴出來,就好像是替鳳珩把一切委屈一切瘋癲的源頭都訴說清楚。
“所以他才那麽地抵觸還魂,他一點也不想再切身感受一次當年的痛苦,也一點不想再被玄帝控製。”
“可是魂魄不全,他就算今日逃過一劫,以後還是會因為魂體不穩而出事。”白帝想了想,認真道:“不管怎麽樣,過去的一切他都必須去麵對,即便是混雜著難以忍受的傷痛……”
“讓他墮妖吧。”一旁一直靜靜聽著的青鸞突然道。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裴朔雪覺得青鸞簡直是瘋了,可隨著猛烈跳動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他又不得不承認,青鸞說的確實目前唯一一個可以解決鳳珩對地魂抵抗的辦法,也是他掙脫玄帝控製的辦法。
玄帝現在為眾神之首,但凡在神籍的,都會受到玄帝的統率,但是妖族不一樣,即便這些年來妖族式微,一直仰仗著神族鼻息,可是他們畢竟是一個不受玄帝管轄的種族,隻要鳳珩能夠墮妖成功,玄帝曾加諸在他身上的控製都會隨之消失,地魂也能成功融合……
可是同樣地,墮妖的風險也極大,青鸞在有準備的情況之下才堪堪能夠承受,鳳珩如今處於半昏迷半混沌的狀態還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天雷的打擊——好在他們身在中洲,至少不用擔心玄帝會過來詰難。
“我……”裴朔雪做不了這個決定。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多延遲一秒對鳳珩來說風險更大,可裴朔雪還是做不了這個決定。
他的小鳳凰已經吃了這麽多的苦,他本是鳳帝的孩子,如果一直在裴朔雪的身邊,裴朔雪一定會讓他成為神族眾人不可忽視的存在,他本就是那般尊貴的神,為什麽要因為玄帝而失了神的身份,更何況他的身上還流著鳳帝一半的血脈,本就還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墮妖……”一隻手忽地抓上裴朔雪的手腕,裴朔雪順著被抓的力道看過去,鳳珩抓著他的手腕掙紮著坐了起來,裴朔雪連忙扶了他一把。
鳳珩盤腿運氣,深吸一口氣後睜開眼睛,一雙鳳眼堅定地看著裴朔雪,眼中流淌出的卻是請求,“我要墮妖,你……和他們一起出去,離遠點。”
話畢,鳳珩又閉上眼睛,再次運氣之後伸出手指封住了自己的幾個大穴道,繼而就要出手斷去神骨,裴朔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頭也不回地對青鸞他們道:“麻煩白帝帶他們去中洲槐樹下待著,我在這裏陪他。”
“我不用!”鳳珩咬牙放出一句狠話。
裴朔雪恍若未聞,看著白帝帶著人走出地宮,轉頭看著對鳳珩道:“待會很疼,撐一下,你是鳳帝的孩子,受到的天劫會比青鸞還要少,但是墮妖的風險更大,其實你不一定……”
他話還沒有說完,鳳珩突然道:“你是不想我把鳳帝的血脈帶到妖族去對嗎?如果我不是鳳帝的孩子,你根本就不會多看我一眼,就像是在人間一樣,隻是和他有關,你才會這樣心甘情願地擋在我的前麵,鳳帝對你有恩,但是我對你沒有,你不需要對我這樣,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我根本就不需要你!”
“你閉嘴!”裴朔雪打斷他的話,繼續囑托道:“你執意要墮妖可以,記住你一共會受十五道天雷,每三道為一個屬性的天雷,以金木水火土的順序依次落下,我會給你輸送相應的靈力,便於你度過天劫,最重要的是所有天雷落下之後,識海是一片清明,你要記住尤其是那個時候,心神不能放鬆,一定要重新運轉周身,在識海中看一遍你自己的本相,確保從頭到尾都沒有變化,如果有異變,一定要告訴我。”
“你出去!”鳳珩推了他一把,惡狠狠讓他走,“你早去哪裏了!你以為現在對我好一點我就能原諒你?做夢吧!我就算死在墮妖上我也……”
鳳珩未說完的話消失在禁言術的光芒中,裴朔雪看著他狠狠瞪著自己的眼睛,捧住他的臉頰,用比他還狠的力道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落在他心口處的手微微一動,鳳珩痛得弓起了身子,他感受著靈力自胸口瘋狂流逝。
裴朔雪輕輕在他鼻尖上啄了一口,用隻有他們兩個才能聽見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想讓我走的戲碼對我來說一點也沒有用。給我好好待著,成功之後再親自讓我滾!”
裴朔雪鬆開他,坐在離他差不多十幾步遠的地上。
鳳珩眼睜睜地看著他給自己落了個靈力罩之後,居然在空中劃出四個引雷符,貼在了靈力罩的四圍。
引雷符——但凡落在鳳珩身上的天雷都會先從裴朔雪身上滾一遍,而這一遍也不過才能削減這道雷三分之一的威力,但是承受者卻要用肉身來承擔一切。
鳳珩已經知道裴朔雪要幹什麽了,可他在靈力罩中再怎麽拍打也不能喚來裴朔雪的一個目光,胸口的疼痛還在家具,四肢慢慢變得綿軟,鳳珩隻能咬牙盤腿坐好運氣,餘光中瞥到裴朔雪封住了自己靈力流通的幾大穴道,肉體凡身地暴露在滾滾而來的天雷之下。
作者有話說:
裴裴:仗著自己目前不會死,死命地作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