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星子搖搖欲墜,半明半暗地搖曳在冷風中,剛才還落霞布滿的天空一瞬變色,拖拽的星尾指向中洲,地宮的方向,像是一個巨大的、流動的漏勺,自雷雲中迸發的閃電就從漏勺中的空隙落下,一下一下地砸在遍布著雜草的中洲大地上。
被簇擁著的雷電聚起滾動的風雲,順著天道的召喚落在地宮中鳳珩跪坐的地方,卻在還沒觸到靈罩時硬生生地轉了一個彎,憑空扭曲了一下,被強硬地扳成波浪的形狀,最後落在離鳳珩十幾步的裴朔雪身上。
悶重的驚雷聲和雷電沒入皮肉的聲音讓鳳珩跟著顫動了一下,這道雷電並未落在他的身上,他卻像是憑受到了這一重擊一般,整個身子都蜷縮了起來。
雷電是懲罰同時也是恩賜,經過裴朔雪肉身的洗滌之後,其中的靈氣愈發精純,注入鳳珩身體中的時候不僅帶著雷電灼身的痛感還有藏在其中的功德,這份靈力重新洗滌了鳳珩的全身經脈,讓他靈台愈發清明。
最後一道天雷打下,帶著天道的餘威砸在裴朔雪身上,裴朔雪被砸得彎了下腰——今日他已經受了太多的天雷,內裏稀薄的靈力幾乎要用去全數對抗這些天雷,此刻幾乎掏了個空,最後一道天雷他直接用肉身扛了一下,背脊處立時灼痛得要燒起來。
他勉強撐起精神朝鳳珩看了一眼,見他雖麵色蒼白但看著意識還算清醒,終於鬆了一口氣,放心地軟了身子,倒在了地上。
透過厚重的地宮岩壁,裴朔雪似乎看到了鳳珩的神星搖曳著落下,而在西洲上正遙遙升起一顆新的命星,昭示著他破開了神族的身份和枷鎖,重獲了他想要的新生。
——
持續的被浸泡在半冷半熱之間,裴朔雪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全身綿軟,眼前就是一片胸膛,根本喘不過氣來。
“熱……難受……”裴朔雪扭動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很奮力地掙紮了,其實他的力氣隻能支持他微微動了下身子,如果不是鳳珩一直關注他的情況,根本就不會發現這麽微小的動作。
鳳珩稍稍鬆開抱緊他的手,灼熱的氣息就吐在他的耳畔,帶來微小的電流感,即便是在靈力衝突得冷熱交替的時候,裴朔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鳳珩身上的氣息給他帶來的顫栗。
“嚇死我了,裴朔雪,你怎麽忍心這麽嚇我……”鳳珩一手摸著他的頭發,一手按在他的腰際給他不要錢似地輸送著靈力,似乎隻要能讓裴朔雪好受些,他能把剛順開的靈力全部輸入裴朔雪體內。
裴朔雪吃力地往後別手,找到鳳珩搭在自己腰間的手,轉而和他十指相扣,擋住了他繼續輸送靈力的動作,“怕什麽?我又不會死。”
鳳珩順著他的力道收回了,轉而緊緊地與他手指相扣。
“可是你會疼。”鳳珩抖著聲音去摸裴朔雪被鮮血浸濕的後背,見裴朔雪抖了一下,又趕緊把手縮了回來,像是不知所措一般,喃喃問道:“這怎麽辦,會好嗎?”
“會的,養養就好了。”鳳珩輸送過來的靈力隻是治標不治本,能稍微緩解一下裴朔雪的痛楚,卻不能完全根治他身體內靈力稀薄和紊亂的問題。
被鳳珩方才一碰,裴朔雪才感受到後背鑽心的疼痛,像是被烈火燒掉了一層皮,現下隻剩下一點漫著血珠的細嫩皮膚,惹上瑟縮的空氣都足以讓他疼得皺眉。
他今日靈力損耗過度,本是勞累至極,方才才那樣直栽栽地昏了過去,可此刻聽著鳳珩不甚明了的。發著抖的聲音,裴朔雪又覺得自己能打起一點精神來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趴在鳳珩的身上,沒有一處沾著床榻的——鳳珩把他自己的身體當做了一個床榻,把裴朔雪端端正正地擺在自己的懷中,手腳並用地禁錮住他的身子,一是怕裴朔雪無意識亂動再次傷到,二是覺得這個姿勢即便自己不小心睡著了,裴朔雪一動便能把他喚醒。
裴朔雪醒了,呼吸也變得綿長起來,一點一點地撲在鳳珩的胸膛上,激起一點細微的癢來。
鳳珩默默地摸著裴朔雪柔軟的白發,還沉浸在裴朔雪方才倒在地上的後怕之中,一句話也沒有說。
裴朔雪覺得自己再不說些什麽就要睡著了,而這一睡又說不準什麽時候醒,於是他就先撿了點話頭,問道:“青鸞和白帝他們呢?”
“青鸞帶著席潮生走了,說過幾日再來看你。白帝也走了,他身子本就沒修養好,現下也回了冥府。”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訴說幹巴巴地,沒有趣味,總不能失了詳實,鳳珩又補了一句,“他們走之前都來看了你,白帝說你傷得很重,隻是沒有性命之憂……”
“那你還這麽緊張做什麽?”裴朔雪輕笑一聲,低低的聲音就打在鳳珩的皮膚上,他逗他,“你不是要我滾的嗎?怎麽還抱得那樣緊。”
在裴朔雪沒看見的地方,鳳珩抿緊了唇,他的緊張勁兒還沒過呢,抱著裴朔雪就像是抱著一件剛才險險摔了一下的瓷器,此刻正寶貝得緊。
“等你好了,再滾。”鳳珩這麽說,他的手臂卻收得更緊,裴朔雪覺得自己胸腔都隱隱作痛。
裴朔雪為了讓自己不那麽快地睡著,拎著鳳珩垂下的黑發繞圈玩,忽地直接問道:“你都知道我是養你的人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鳳珩身子僵了一下,摸著裴朔雪頭發的手也頓住了,半晌才道:“你還地魂的時候知道的?”
“嗯。”裴朔雪自鼻子裏哼了一聲,以示回應,接著道:“但是你知道的要比我早,什麽時候?”
鳳珩沒回話,裴朔雪想了想他對自己的態度轉變,緊跟著問道:“在青鸞設的秘境裏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問你夢到了什麽,你不肯說,是不是那個時候?”
裴朔雪受天雷的時候想過,回到神界之後,即便知道人間的記憶,鳳珩對他也一直是不冷不熱的,隻是去了青鸞那裏之後,那一場關於“林憫春”的黃粱之夢後,鳳珩變得大不相同,不僅同意和他的親熱,對他也處處維護,瞧著倒很像是在人間追著自己跑的樣子,隻是那個時候裴朔雪一心撲在青鸞的事情上,並未多想。
“嗯。”被裴朔雪這麽直白地點出來,鳳珩也覺得自己再藏著也沒什麽意思,慢慢道:“青鸞的秘境中,我找到了之前的記憶,想起了你就是養著我幼時的神仙。其實這段記憶我一直封在地魂中,本來是不會這麽早知道的,隻是青鸞的秘境刺激了一下,讓我提前知道了。”
裴朔雪想了想,道:“那之前你是不知道自己的地魂被封在珍珠戒指裏麵的,那個時候也不知道我養過你,為什麽還把珍珠戒指給我呢?”
循循善誘地,裴朔雪剝開他一點殼子,非要問問那裏頭的芯是什麽樣子,鳳珩默了一下,心中酸澀,慢慢道:“我……被玄帝抓走的那段時日總是鬧,他不希望我還記得以前的事,便喂了些東西給我,我也不知道他喂的什麽,隻是我慢慢地發現自己越來越遲鈍,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記不清楚了,甚至於你的樣貌,我們曾經生活過的洞府都變得模糊起來,我不想這樣,就把記憶存在地魂中,把地魂剝了下來,帶在身上。玄帝他沒有發現,他隻是覺得我的血效用越來越低了,便來得越來越少,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妖王發現了我,他說我以後會給妖族效力……”
鳳珩輕聲笑了一下,繼續道:“我不在乎這些,可我知道,我能出去了。我回了中洲,可我忘記了地魂和曾經的記憶,我隻覺得自己一個人活在著世界上太孤單了,便尋了幾次死,很不巧,被妖王發現了,他為了讓我能想活下來,告訴我人間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隻要我下去,就能獲得一個新的開始,如果有機緣,還能夠改變我的命格。那個時候我覺得活著和死了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便答應了。”
裴朔雪苦笑了一下,偏偏命運就是這般,在他守在人間的時候,鳳珩落腳在了中洲,隻差一點,他們就能早早地在中洲相遇,鳳珩不會吃這麽多的苦,他也不必四處尋覓這麽多年。
甚至在人間的幾百年間,裴朔雪也是回過中洲的,隻是他把中洲當成了累極之時的棲息之地,他私心裏一直覺得這是鳳帝的地方,隻有那棵大槐樹下是他能夠安分躁動靈魂的方寸之地,於是也從來沒有發現就在中洲另一邊的地下,他心心念念的小鳳凰就在那裏無盡地等待著,他們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地下,地上槐花飄落,地下不見天日,同樣地是在同一時刻他們都不知活著的意義,隻能枯坐著消磨著漫長的時光,而本來他們可以相互慰藉著走過的。
天意弄人,非要到了無可挽回的時候,非要到了錯過、誤解、傷心欲絕再重燃希望的時候,才舍得給一點重逢的機會,而這點機會還是他們拚盡全力才抓到的。
裴朔雪一時真不知能讓他們解除所有的隔閡,如現下這般心口貼著依偎在一起,是天道給他們的恩賜還是折磨了。
“我不記得珍珠戒指裏藏著什麽,但是我心裏覺得這是很重要的東西,覺得他能夠在危機關頭保護你,就送給你了。”鳳珩捏著裴朔雪的耳垂慢慢撚動,把那塊皮膚揉得溫熱又充血,像是握住了裴朔雪的一顆心——隻有在此時此地,他才終於像是摸到了裴朔雪的心一般,自己的心稍稍落回了實處。
懷中的人是他幼時有仰望依賴的人,是他人間求而不得的愛人,是他久別重逢後的存活的意義,而他正在自己懷中安靜地、心甘情願地躺著,這便是一種難以求來的奢望,他小心翼翼地,生怕打破了這個奢望。
“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明明沒有把你多放在心上,為什麽就把潛意識覺得重要的東西交給你,可能……”鳳珩輕輕笑了一下,像是服輸一般歎了一口氣,用一種無奈地,沒有辦法的語氣道:“愛你是我的一種本能,所以即便我忘了在神界我們的種種,在人間我還是能一眼就認出你,慢慢地喜歡上你,咬緊了非你不可。而同樣地,即使回到了神界我再怎麽覺得人間自己的感情和我沒有關係,我還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你,把我覺得最好的都捧給你……”
裴朔雪聽著聽著眼眶紅了,他默默地環上了鳳珩的腰身,聽著他胸膛中的心跳隨著他聲音在胸腔中的共鳴變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你問我為什麽知道了一切卻沒有告訴你。”鳳珩手指輕柔地插進他的發間,感受著裴朔雪的頭發絲一點一點地吻過他的指尖,心就像是被他慢慢脹滿了一般變得充盈,“因為我害怕,我不敢說。不管是哪段感情,我都不敢問。”
“我怕你喜歡上的是人間的趙珩,而不是現在的我,我又怕你的喜歡是因為當年鳳帝交付你的養育囑托,而不是現在的我。我怕你分不清自己喜歡上的是蒙了別人的恩情和人間的喜歡後的我,我甚至怕你真正喜歡的是鳳帝,我不過是因為有著他的血脈才能被你高看一眼,我怕最初的最初,你的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就不是因為我本身。因為我沒法給你鳳帝,沒法給你人間的趙珩,甚至連小時候討你喜歡的樣子我都沒法給你……”鳳珩忽而覺得話有些幹澀,他舔了舔唇,努力地把他的想法或有條理的,或雜亂地說出口,“因為我還沒找到自己,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麽樣子,我該是什麽樣子,那你怎麽會知道自己喜歡上的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我知道。”裴朔雪從他的身上撐起身子,捂住了鳳珩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他一句一句的剖析像是一把刀在裴朔雪的心髒上劃來劃去,讓他呼吸中都帶著心疼。
“我知道你是誰。”裴朔雪比鳳珩還要篤定,他托著鳳珩的腦袋,輕輕地在他額頭上墮妖紋上印上一吻,“你不是鳳帝的孩子。”
“不是人間趙珩的神界真身。”裴朔雪的吻移到他的眼皮上。
“隻是我的。我的小鳳凰。”裴朔雪珍重的吻終於落在了鳳珩的鼻子上,在蜻蜓點水般的三個親吻中鳳珩的眸子越來越亮,終於在鼻尖上也得到一份愛時他握住裴朔雪後頸急切地吻了上去。
他的貴人,他的師尊,他的愛人笑著張開了唇,包容了他的急躁,以他肖想了千萬遍的溫柔,撫慰著他急促跳動的心髒。
“你也是我的。我一人的”含糊不清的唇舌相接中,鳳珩低聲而虔誠地捧起了他的月亮。
作者有話說:
鳳帝:兒砸,我千裏給你送老婆,你覺得你老婆和我有一腿,你是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