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珩要了塊偏僻的地皮,在西洲的南邊,一個小山丘天然隔開一片天地,順著山丘有活水,引了一汪溫泉在山丘後,不大不小,正好夠兩個人泡。
鳳珩依著溫泉的位置打地基,將那汪溫泉圈在了院中,靠著溫泉不遠的地方正好可以種裴朔雪要的槐樹和鳳凰木,仗著地暖樹也能長得好些。
這塊地皮最好的地方是有一片天然的綠草地,草地中野花星星點點,甚至還雜亂地長著一些仙草靈芝,鳳珩在劃地皮打地基,裴朔雪早就變回了本相,和三斤兩隻獸在草地上瞎跑,有了鳳珩撐腰裴朔雪變得越發孩子氣,為了一棵平平無奇的靈芝也能和三斤撕扯半天,最後假意眼淚汪汪地找鳳珩訴苦,再在他安慰自己的時候偷偷給他戴上野花,讓他頂著花瓣許久都不告訴他。
裴朔雪鬧夠了就鑽進溫泉中泡著去乏,鳳珩本想最後再在溫泉旁圈一處籬笆,可裴朔雪三天兩頭幕天席地地泡在裏頭,隻要越過山丘就能打眼看到一片春。光,鳳珩連等小樹苗長成的時間都沒有,忙從別的仙島上移栽了一圈古樹過來,結結實實地圍了溫泉一圈,就連裴朔雪進去都要從樹杈裏鑽進去,最後被他走出一個人能夠過的天然通道來。
約莫小半個月,鳳珩把當初在蜀州的家原樣搬了過來,還按照裴朔雪的喜好著意添了許多,建成的那天,鳳珩終於有空抓住裴朔雪,讓他在樹下陪自己坐坐。
裴朔雪這兩日習慣變成本相亂跑,被鳳珩抓到樹下的時候還著實掙紮了一番,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在和鳳珩鬧著玩,他本相大小變幻自如,勾著鳳珩亂抓亂跑,從他的膝蓋上鑽到他的衣裳裏,又從他的衣裳鑽到他的後背,最後在鳳珩抓住他尾巴的時候又驚叫一聲,嚇得鳳珩以為自己抓疼了,手一鬆,裴朔雪又沒了影子。
鳳珩實在無法,隻能變回了本相,比人還大的翅膀投下的陰影不偏不倚地將裴朔雪奔跑的樣子攏在其中,叼著裴朔雪的後頸,爪子抓著他的尾巴,終於將人老老實實地按在了自己的懷中。
從天空落到地上,鳳珩抓著裴朔雪滾了一圈正想變回去,卻被裴朔雪一爪子按在了胸口上蹬了回去。
裴朔雪把自己攤開成一個長條,趴在鳳珩的羽毛上,搖晃著爪子打他頭上的呆毛玩。
“別鬧了。”鳳珩氣喘籲籲地仰躺著,看著裴朔雪好奇地把自己的羽毛一片一片地掀開,心中冒出異樣的情緒,一個翻身將裴朔雪半邊身子壓在地上就要變回去。
裴朔雪尾巴一卷,拉住他的尾羽,纏了上去,鳳珩的聲音都啞了幾分,討饒道:“別摸我尾巴……”
裴朔雪騎在他的身上,問道:“我還是第一次見你本相,上次你叼樹苗的時候隻給我遠遠看了一眼就變回去了,為什麽不給我看?”
沒有像裴朔雪預料的那般,鳳珩成年後的羽毛不是金燦燦的,而是通體黑色,隻是這黑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險些出些許孔雀藍和深紫來,裴朔雪逆著羽毛的走向拱了拱,最後扒拉出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定定地盯著羽毛間的空隙不說話了。
鳳珩被他專注的神情盯著頭皮發麻,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沒穿衣服的小孩,正在被喜歡的人用赤。裸裸的目光看著,心裏說不出的別扭。
忽地從身上傳來針刺一般的痛,鳳珩縮了下翅膀,正發蒙,就見裴朔雪變回了人形,趴在他厚實的羽毛上,手中拿著一根才從他身上拔下來的羽毛迎著光看,看了半晌像是找到了什麽寶藏一般指著羽毛根部的一點黃色絨毛給鳳珩看。
“你小時候就是這個顏色。”裴朔雪翻了個身躺在鳳珩的身上,後背靠上鳳珩堅實的胸膛才發現鳳珩變了回去,裴朔雪用手肘捅了捅鳳珩,道:“變回去,有羽毛靠著舒服。”
鳳珩不情願地變回了一隻翅膀給他當枕頭,另一隻手維持著原樣橫在裴朔雪的腰上。
裴朔雪意識到他的不對勁,轉過身子,抱著他的臉,掐住他臉上的軟肉,嚴肅道;“為什麽不高興?”
他敏銳地發現鳳珩好像很不喜歡在自己麵前露出本相,每次露出本相的時候都會很快變回去,現在細想鳳珩就是故意躲著不想讓自己看見。
鳳珩用他那隻翅膀心虛地刮了刮裴朔雪的臉,又在身旁扇了扇,小聲道:“你是不是比起黑色的羽毛,還是更喜歡我小時候羽毛的顏色?”
裴朔雪怔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道:“為什麽會這麽問?”
鳳珩不好意思說自己還對裴朔雪把自己錯認為小鳳凰的事情耿耿於懷,可他一直記得小時候裴朔雪囑托自己要長成鳳帝那般有著金燦燦羽毛的鳥,每當那個時候裴朔雪的眼中都是亮晶晶的,充滿著希冀,像是極為渴望鳳珩能夠長成那樣一般。
“鳳帝的本相是不是很好看?”鳳珩悶聲把頭埋進裴朔雪的脖子裏,像極了一隻逃避現實把脖子埋進自己羽毛裏的鵪鶉。
“你成日裏腦子裏都在想什麽?”裴朔雪失笑道:“我那個時候沒想到你是鳳帝和玄帝的孩子,先入為主地以為你會是一隻小鳳凰,才會那般囑托的。”
“那你對鳳帝有沒有……”鳳珩遲疑了一會,問道。
“沒有!”裴朔雪當機立斷地打斷了他的話,“我一直隻是把他當成一個敬仰的先輩。”
裴朔雪抱住鳳珩的黑色翅膀,一根一根地順著上麵的羽毛,鄭重的,一字一句地對鳳珩道:“我對他沒有其他感情,當年照顧你確實是受了他的囑托,但是鳳帝隻說讓我養你,又沒有讓我同你在一起,我喜歡上你是因為你,不是因為旁的什麽。”
鳳珩“嗯”了一聲,從他脖子裏抬起頭來,停頓了一下,道:“我聽說你是鳳帝撿回來的,就像是你把我撿回來那樣。”
“聽青鸞說的?”裴朔雪挑了下眉,他很想狠狠地罵鳳珩一頓,罵他成日裏想些有的沒的,更像罵他輕視誤會自己對他的感情,可是想鳳珩從幼時到人間都一直在被拋棄,爹不疼娘又走了,心中又升騰起保護和憐愛的情緒來。
“你很久就存在天地之間了,那個時候沒有我,我對你的過往一無所知。”鳳珩可憐巴巴地撇了撇嘴。
裴朔雪歎了一口氣,哄他,“你變回去,我給你講我過去的事。”
鳳珩頓了一下,還是乖乖地變回了鳥的模樣,兩隻大翅膀環著裴朔雪,竭力用自己胸口的羽毛給他當靠枕。
裴朔雪側過身子,抓著他的一團羽毛團了團當枕頭靠了上去,慢慢道:“鳳帝他很冷漠,他有窺世之眼,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情,他所做的事情,所救下的人不是因為個人的好惡,而是看到那個人對未來,對他有價值,他才會多看一眼,所以他救我,隻是因為他知道我是天道應運而生,用來幫助五帝落成的工具。這和我救你不一樣,我養著你固然有還鳳帝恩情的意思,但是後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你是一隻很可愛的小鳥崽,你能給我帶來快樂,你讓我覺得你是我的。”
“你知道的,我超脫於正常軌跡之外,五洲的土地和我沒有關係,五洲的神仙也同樣和我沒有關係,就算有一天我羽化了,也是什麽都不能帶走的,因為沒有什麽東西是屬於我的,而對於這個天地而言,我存在的本身才是那個多餘的。”裴朔雪拱了拱他的羽毛,繼續道:“所以我不想要和這個世界上的任意一個人扯上多深的因果,我一直覺得我能甘心地去做一個天道的工具,等待著五帝落成,最後再化為虛無,這就是我的命運。可是後來我遇到了你,你讓我看到一個生命是怎麽神奇地生長起來的。”
“生命真的很神奇,你最初還是一個眼睛都睜不開,還沒有我手掌大的一隻小鳥,最開始喂你什麽你都不吃,隻能每天喂你一點靈力,後來你睜開眼睛,我給你喂蟲子、喂仙草,想到什麽就喂你什麽,你還是什麽都不肯吃,最後喂了果子你才張嘴。”裴朔雪溫柔地笑道:“你不知道你小時候又多難養,吃果子還挑,隻喜歡吃一種果子,還得烤熟了,不然就會不舒服。我到現在都覺得驚奇,不清楚你這麽一隻巴掌大的小鳥是怎麽吃著吃著果子就能越長越大,越長越大的,有一段時間你簡直是迎風長,我總覺得早上出門前見你是一個樣子,晚上回來的時候你又成了另外一個樣子,直到現在,你長成了這麽大一隻鳥,比我的本相還大,能把我整個兒地環在懷中,嚴絲合縫地沒有半點露出來的。”
“就像你在人間一樣,從那個還要我抱著走的小不點,變成能把我整個環在懷裏的帝王……我一直冷眼看著世間滄海桑田的變化,我覺得他們再怎麽變都和我無關,可是你給我了不一樣的感覺,你讓我覺得,時間不是早就寫好的、流逝的劇本,它是會流動的,作用在一個人身上,能讓一個人神奇變化的,而這種變化會讓我覺得即便我是永恒不變,可看著你變化,就會有一種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感覺。”裴朔雪輕輕摸著鳳珩的頭,就像是在人間時無數次的撫摸一樣,“慢慢地,我的心中竟然生出一點歡喜來,每次看到你的時候,我都會在心裏想,看,這是我養大的孩子,一眨眼,他都長這麽大了。你讓我覺得就算有朝一日我消失在這天地之間,隻要你還存在,就代表著我還存在一樣。”
“鳳珩,你的成長讓我不再畏懼消亡,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再給我同樣的感受。”裴朔雪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眼睛,“因為我隻養過你一個。”
“無論你是鳳凰還是玄鳥,或者是一隻小麻雀,一隻小燕子,都沒有關係,在我眼中,你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小鳥。”裴朔雪燦然一笑,“因為你是踩在我掌心裏長大的生命。”
鳳珩深深地看著他,眸中湧現出複雜的情感,甚至還泛著一點水光,在這段關係中,他一直覺得裴朔雪才是那個占據主導地位的人,隻要裴朔雪想,他隨時可以丟下自己,這是他第一次在裴朔雪口中知道,自己對他的重要,他也從來沒敢想過,自己竟然對他這麽重要。
勁頭過了,鳳珩覺得自己脾氣鬧得有些無理取鬧,掩飾般地給自己找補道:“可你以後要是遇到別的小鳥崽怎麽辦?”
“怎麽辦?”裴朔雪捏住他的鼻子,故作不在乎道:“撿回來養著唄,還能怎麽辦?”
“我們的家隻能有我一隻鳥……”鳳珩宣誓主權,“我們鳥類對領地很看重的,而且這是我一點一點搭起來的窩,你一點力都沒出,不能領別的鳥回來。”
裴朔雪忍不住笑出聲來,“吧嗒”在鳳珩臉頰上親了一大口。
“怎麽辦,我好像隻會養你這一種鳥,這個世界上還會有第二隻玄鳥嗎?”
“不會。”鳳珩放下心來,開心地用兩隻大翅膀把裴朔雪整個都埋了起來,雀躍道:“我是唯一一隻玄鳥。”
裴朔雪掙紮著從他厚重的羽毛裏頂出一點空隙,巴掌大空隙中三分之二的是鳳珩含笑的眼睛,還有三分之一是一碧如洗的天空。
作者有話說:
青鸞:我作證,他真的隻會養你這一種鳥,當年差點沒把我養死
——
誰能想到這一章的章綱我就寫的裴裴珩珩本相貼貼,我還認真思考了一下是裴裴的毛更軟和還是珩珩的,最後覺得他們睡覺的時候可以裴裴枕著珩珩的翅膀,珩珩抱著裴裴的尾巴,扭成S型睡哈哈哈
我是無情的產糖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