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裏沒有人會來他們的住地,裴朔雪和鳳珩度過一段平淡的時光,就像是他們在蜀州那樣,鳳珩在建好的小屋前辟了一個菜園子,甚至還從人間弄了些菜籽回來,隻是人間的菜籽沾了些靈力總長成他們不認識的模樣,口味也差了不少,裴朔雪敲著鳳珩的腦袋讓他不要再亂折騰,可鳳珩固執起來的時候根本聽不進去,心思一半落在裴朔雪身上,一半落在菜地上,可是落在菜地上的一半也是想著滿足裴朔雪挑剔的口味,仔細算來,倒是整片心全都穩穩當當地落在了裴朔雪身上。

這日,裴朔雪像往常一樣抱著鳳珩給他做的酥酪曬太陽,鳳珩蹲著研究手上長得像是茄瓜和菜花結合體的不知名生物,時不時地側頭從裴朔雪的手中吃一口酥酪。

逆著陽光坐著渾身都暖融融的,隻是逆著光讓人看不清來人,等妖王到了麵前,擋住了陽光,裴朔雪才眯了眯眼睛,詫異地把目光投向頭發淩亂,身上還沾著草葉的妖王身上。

鳳珩順著裴朔雪的目光轉過頭,也怔了一下。

妖王眼睛都紅了,狼狽地像是經曆了一場惡戰似的。

“神君今日有見到三斤嗎?”

裴朔雪給鳳珩遞了一個詢問的眼神,鳳珩回道:“沒有。”

自從院子落成之後,鳳珩就把這個地方當做了他和裴朔雪的私有地,甚至連三斤都不肯他長時間待著,裴朔雪好幾次想把三斤偷偷撈進來都被看穿,最後還隻能白白地在**吃了些苦頭,他倒是真怕了鳳珩如狼似虎的時候,已經好幾日沒有去找三斤玩耍了。

妖王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聲音低啞道:“三斤失蹤了。”

“失蹤?”裴朔雪微微皺眉,報出幾個三斤經常玩耍的地方,提醒妖王道:“這幾個地方找過了嗎?”

“幾乎整個妖族的人都被我派出去找了,沒有。”妖王神情倦怠道。

裴朔雪沒想到隔著一座山丘,西洲已經被妖族的人翻了個遍。繇|藥

“他的靈力不足以打開妖族的結界跑出去的,隻可能是有人把他帶出去了,可我查過妖族今日未有人出去。”妖王懇求道:“我記得神君在人間的時候,為了防止三斤走丟,在他脖子上掛了個物件,三斤很是喜歡,回來之後也經常揣著,可否請神君看看三斤現在在哪裏?”

裴朔雪一直被鳳珩按著修養,許多想要見裴朔雪的妖族人都被鳳珩攔了下來,鳳珩更不讓他用靈力,妖王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會有此一求。

“若真如你說,是有人把三斤帶出了妖族,恐怕會發現我給他掛的墜子,我不一定能查探到……”裴朔雪一麵凝神感應,一麵回道,卻在說了一半話的時候頓住了。

“可是發現什麽?”妖王焦急道。

“三斤在……北洲?”裴朔雪遲疑了一下,西洲和北洲相隔甚遠,妖族和北洲神族更是不合,怎麽會在……

裴朔雪腦中忽地靈光一閃,想起在中洲鳳珩墮妖前青鸞說的話,玄帝想要複活鳳帝,曾暗助還有魔心的席潮生成魔,就是為了知道青鸞是如何融合席潮生的,青鸞說過,融合需要一個至純之體,白帝和裴朔雪都曾以為五洲之中隻有青鸞這麽一個至純之體,可萬一三斤他也是至純之體呢?那三斤失蹤後又出現在北洲,很可能就是因為玄帝……

至純之體也是分為先天的和後天的,像是青鸞這種聖子是後期天道賜福賦予的,而有一種先天的至純之體是從出生就擁有這個身份,甚至因為被寄予厚望而生長得格外緩慢一些,若是這麽一想,三斤他到現在還沒有化形的原因也有了。

裴朔雪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接問一問妖王三斤的身世,“三斤他確實是妖王你的子嗣對嗎?”

裴朔雪沒有直接問,妖王卻聽出來了他的意思。

裴朔雪明顯是想到了什麽內情才這麽問的,妖王也不在隱瞞,歎了口氣道:“三斤的母親是佛修。”

“佛修?”裴朔雪驚訝道,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種族了。

在玄帝還是鳳帝的徒弟時,女媧造人的失敗品們——那些流落在各方的初人在迷茫中找尋活著的意義,他們在動亂不堪的神界格局中渴望和平,其中一部分人參悟修煉,以渡己渡人為念,名為佛修。

他們一直站在戰爭的中立位置,直到始神大戰的前期,背叛了他們同為始人的領袖玄帝,告訴了鳳帝始人的弱點,在這場戰役中無形地站了隊,之後不知是玄帝有意抱負還是時運不濟,在掠奪更多資源才能讓種族活下去的準則中,佛修漸漸消失,他們在神界本就關係淺薄,又獨自清修慣了,直到全部消失了幾千年後眾人才驚覺這一種族無聲無息地消失在神界。

有人說他們像巫族一樣舉族遷往了人界,也有人說他們修煉失敗,不能違背始人命數,壽盡而死,眾說紛紜之中,佛修再也沒有出現過已經成了眾人的共識,如今妖王忽地說自己曾和一個佛修誕下一個孩子,裴朔雪著實吃驚。

“佛修講究去除雜念,專注自身,六根清淨,苦行於世。我見她第一麵的時候並不知道她是佛修,可後來知道也算晚了,我對她的心思早就收不回去了,但我知道,她不會同意與我結成伴侶,不是因為我妖族的身份,而僅僅因為她是一個佛修。”妖王輕聲訴說著這段鮮為人知的過往,“後來我們分道揚鑣,再也沒有彼此的消息,直到有一日她突然來到妖族,找到我,說是厭倦了佛修生活,問我還願不願意與她步入紅塵,我以為她佛心已毀,自然是喜不自勝,就此,我們有了三斤,可是三斤出生後不久,她便離世了。”

“佛修與人生子本就為人詬病,又是與佛修結怨的玄帝掌控了神界,我便一直瞞著三斤的身世,不與外人多談。”妖王草草解釋了一番三斤的由來,轉而問裴朔雪道:“神君問三斤的身世,三斤是不是因為身世才被人……”

裴朔雪凝眉將玄帝想要複活鳳帝的事情粗略講了一遍,分析道:“若是同你結緣的佛修曾有大功德,而她又沒有享受到這個功德,那她生下的孩子確實有可能帶著功德,是天生的至純之體,在人間的時候我也查看過三斤的靈脈,沒有找到他這麽大還不化形的原因,但若他是至純之體,一切便有了解釋。”

“神君的意思是玄帝抓走了三斤,而且想要用三斤來複活鳳帝?”妖王急切追問道:“那三斤豈不是危在旦夕?”

“且不說複活一方神帝是多麽天方夜譚的事情,就算玄帝有十足的把握複活鳳帝,也需要天時地利配合,他不可能今日草草地將三斤抓過去,明日就驅動陣法。”裴朔雪想了想,未免妖王急怒之下做出適得其反的事情,便沒有告訴他鳳珩的天魂還在玄帝的手中,很可能也是玄帝複活鳳帝的關鍵。

北洲已經是神族最光輝的領地,臣服在玄帝麾下的神族不計其數,裴朔雪久久不去北洲,連其中的地形都摸不清楚,更不知道玄帝將三斤藏在了什麽地方,他認為當務之急還是得知道玄帝準備怎麽複活鳳帝,又準備在何時何地驅動陣法,這樣他們才能準確地找到玄帝所在。

“我去一趟冥府,找白帝一趟,你別輕舉妄動。”裴朔雪囑托了一句妖王,轉頭看到鳳珩已經扔掉了手中的變異瓜果,起身拍了怕身上的浮沉。

他當著妖王的麵牽起裴朔雪的手,也不管裴朔雪有沒有同意帶他一起去,自然地拉著人往外走,“走吧,早去早回。”

“白帝醒了?”在他們身後的妖王突然問道。

裴朔雪回首看了妖王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探究,回道:“對。”

妖王沒有再說話,裴朔雪還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隻可惜被鳳珩抓著出了山丘。

出了妖族,越往冥府地界走,裴朔雪漸漸拿回了主導地位,帶著鳳珩輕車熟路地往冥界入口走,他與冥王交好,冥府中的鬼族多半都認識他,遠遠見了他都自行避開,裴朔雪這一路都走得順暢,直通冥王居住的血月宮中。

與他上次來想比,血月宮亮堂多了,冥王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居然還繞宮引了一汪清澈的活水,在血河遍布的冥府中格格不入。

踏入宮殿之中,內裏乾坤又大有不同,裴朔雪看著素淨大氣的宮殿陳設,偏生從那一水幹淨透徹的冰床,冰石,棱光鏡中依稀辨別出幾個據說已經失傳的器物來。

白帝青絲如瀑,正坐在榻上,冥王坐在一旁端著藥碗皺著眉頭,一副忍著怒氣的樣子,反觀白帝,雲淡風輕地喝著冥王喂著的藥,瞧著倒像是一點也不在乎麵前這個人的心情似的,隻是他眼中隱含的笑意暴露他的隱秘心情。

冥王慢悠悠地把一碗藥喂完,回頭看到裴朔雪挑了下眉,道:“你來了,坐。”

早在裴朔雪他們步入冥府的時候就有鬼兵前來匯報,冥王倒是一點也不驚奇他們突然出現在血月宮中。

裴朔雪打量著白帝的臉色,看到他蒼白的唇色,擔心道:“神帝的身子還沒有養好嗎?”

“睡了那麽久,哪有那麽容易恢複。”白帝微微笑著看著裴朔雪和鳳珩都坐下後,溫和開口道:“上次實在是身子不能支撐太久,草草回殿,都未來得及告別,莫怪。”

裴朔雪盯著白帝素白錦被下露出的一角泛著藍光的冰塊,皺眉問道:“白帝神魂還不穩嗎?”

白帝低頭一看,伸手把那角冰塊掩蓋在被子下麵,回道:“還好,是他非要我睡著這冰床。”

冥王端過來一盤地府才有的朱紅小果子,往裴朔雪麵前一放,還帶著一點為消散的怨氣,對裴朔雪道:“你成日裏什麽都知道,不累嗎?”

血珠果生長在地府鬼魅遍及之處,鬼魅越多,生長得越為碩大嬌豔,味道酸甜適中,很適合當閑暇時候的零嘴吃。

裴朔雪拿了一串,抹去果子的青蒂,一顆一顆朱紅的果子落在鳳珩的手心裏,“嚐嚐,你應當沒吃過。”

鳳珩嚐試了吃了兩個,發現這個果子竟然還挺符合他的胃口,不由地多看了兩眼,裴朔雪察覺到之後,一麵摘著果子投喂鳳珩,一麵同白帝說話。

“三斤極有可能是至純之體。”

白帝聞言立馬就明白了裴朔雪的意思,眸子中閃過淩冽的情緒,他還未來得及掩藏,就聽見裴朔雪把更不好的消息說了出來。

“三斤已經被玄帝帶到北洲了。”

“神君是想知道玄帝有什麽法子能複活鳳帝,還有他會在什麽時候動手?”白帝一下子就知道裴朔雪的來意,他看了一眼鳳珩,欲言又止。

裴朔雪投喂的手落在鳳珩的掌心,這次沒有落下果子,而是與他十指相扣,無聲地訴說著他的立場,“不妨直說。”

白帝盯著他們交握的手,意有所指道:“你身為五帝落成的引路人,太有偏頗,不好。”

裴朔雪無所謂地笑笑,“我循規蹈矩慣了,都快忘了自己本來的性子是什麽樣了。”

話至此,白帝已經明白他的決定不可轉圜,歎了口氣道:“玄帝如何複活鳳帝,這一點我看不出來,但是玄帝動手的時間我能推演出來,就在後日。”

“這麽快?”裴朔雪驚道:“就算是有了三斤,建立法陣也需要些時候,怎麽會這麽快?”

“我不清楚。”白帝微微皺眉,努力從腦海中閃過的過去捕捉片段推演可能,“但是玄帝現在已經不能用常理度之,而且神君,你最近沒有奇怪的感覺嗎?”

“什麽感覺?”裴朔雪話音剛落,一種異樣的情緒頓時席卷了他的神思,他明白了白帝的意思——從踏入妖族之後,他一直處在極度平靜的生活中,就連心境也似古水無波,像極了暴風雨前的寧靜,而過去他一般有這樣的感受,多半代表著——大戰將至。

梁渠主兵戈,裴朔雪就是主天下戰亂兵戈的神獸。

神界安靜得太久了,久到裴朔雪幾乎都快忘了,目前為止每一個神帝的落成都是建立在殺戮和鮮血之上,從未例外,看來下一個神帝的落成快了。

按照銀羽池的神諭,在妖族誕生的神帝若真的是鳳珩,那就意味著鳳珩和玄帝的大戰在後日就會爆發。

但是鳳珩現在的神力根本不是玄帝的對手,而目前但凡同玄帝征戰的神帝——鳳帝、白帝,都無一勝出。

鳳珩的結局會是什麽,會像鳳帝那般身死魂消,還是會像白帝一樣沉睡萬年?

裴朔雪的手心慢慢滲出冷汗,幾乎連鳳珩的手都要握不住。

“會在哪兒?”他還不死心,問白帝具體的地點。

“就在北洲。”白帝似是看到了什麽不能說的東西,忍不住提示道:“你知道的,我不能插手。”

“明白。”裴朔雪深吸了一口氣,“知道這麽多已經足夠了。多謝神帝。”

“還有一件事無關大戰,但是我想了想還是得告訴你。”白帝目光越過裴朔雪,落在鳳珩的身上,“我看到,玄帝是笑著的,在最初得知你將要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

“有可能的話……”白帝組織著語言,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讓鳳珩明白自己的意思,“因果報應沒有完全圓滿的,可以的話,萬事留一線,一線後也許會有轉機呢?”

作者有話說:

快了快了,完結衝衝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