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朔雪和鳳珩剛準備走,就見一個鬼兵帶著白瀅走了進來,白瀅神色慌張,目光一直在尋找著什麽,等他見到裴朔雪和鳳珩的時候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你怎麽來了?”裴朔雪驚訝於白瀅這個護法會找過來,同時心中升騰起一種不詳的預感。

“神君,妖帝,妖王他帶兵去北洲了。”白瀅目露焦急,急乎乎說出這個足以震動人心的消息。

“怎麽會?我不是讓他不要輕舉妄動的嗎?”裴朔雪跟著急了,“他怎麽這麽沉不住氣?”

“是玄帝,玄帝把三斤的隨身帶著的玉玨扔進了妖族結界。”白瀅解釋道:“就是您給他的那個。”

“他故意惹怒妖王做什麽?”裴朔雪將疑問說出口,忽地腦中冷靜下來,他看向白帝,發現他也正看向自己,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方才白帝說大戰會在後日開始,裴朔雪本覺得自己已經囑托過妖王,至少這兩日,北洲和西洲都有各自要準備打探的事情,不可能這麽快地開戰,可他忽視了這件事的主導是抓了三斤的玄帝,照著玄帝的功力,不可能看不出三斤脖子戴著的法器是能跟蹤位置的,可是玄帝卻沒有摘除,讓裴朔雪凝聚靈力探查到三斤的位置,從而推測三斤是被他抓走了——這本就是玄帝的真實目的,他想要妖族的人越早知道三斤在他手上越好。

這說明玄帝是急切地,想要在這幾日就發動戰爭。

裴朔雪對妖王按兵不動的囑托正好與玄帝的想法相悖,於是玄帝就用三斤的貼身物品來激怒妖王,讓他沉不住氣率先發動戰爭,從而達到他想盡快將妖族引過去的目的——可能妖族過去還不夠,他想要過去的人是裴朔雪和鳳珩。

裴朔雪和鳳珩如今和妖族站在了一起,鳳珩又身負成為一代神帝的神諭,他們已經和妖族分割不開,如果對妖族落難置之不理,妖族覆滅,便不再需要神帝,連同著鳳珩的命格也會改變——雖然在神族曆史上從來沒有神諭未曾實現的情況,但是天道講究因果輪回,若沒有妖族這個引,就不會妖族中出神帝這個果。

即便裴朔雪看出這是一個圈套,但是他們還不得不去。

“妖王什麽時候走的?”鳳珩問白瀅,“帶了多少人去?”

“幾乎傾巢而動,妖王不肯我們告訴神君和妖帝,留我在妖族守著,所以我是等大軍開拔之後才敢偷偷過來的。”白瀅回道,她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妖王還說此事是他一人之責,與神君、妖帝無關。”

“怎麽可能無關!”裴朔雪忍不住吼了一聲,他能理解妖王愛子心切,卻依然對妖王擅自行動的作為感到憤怒。

鳳珩撫著他的後背安撫著他的情緒,裴朔雪的脊背起伏著,瞧著氣得不輕。

“來不及阻止了,我們隻能現在過去。”鳳珩推算了一下時間,對白瀅道:“你回妖族,看好剩下的妖族,不管發生什麽,都在結界中不要出來。”

白瀅應了,急匆匆地又出了冥府。

裴朔雪低著頭,長發落在他的肩膀上,擋住了他的神情,鳳珩瞧不見他的臉色,隻能感受到自己放在他背部的手隨著裴朔雪身體的顫動而顫栗著——裴朔雪他在發抖。

鳳珩側過身輕柔地把他抱在懷中,輕聲道:“我們必須去的,就算不是為了三斤,不是為了妖族,我自己本來也是要去的,我的天魂還在玄帝手上,我和他還有數不清的仇恨沒有解決,這是遲早的事,不是嗎?”

裴朔雪清楚他在安慰自己,可他不知道為什麽,就在剛才鳳珩開口決定過去的一瞬,心中忽地湧現出極大的悲傷和恐懼來,他似乎能預料到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會在這場大戰中流逝,可他不清楚是什麽,未知的恐懼和彷徨就像是在濃霧中行走的人,因為看不清前路,也辨不出自己所在的方寸之地而步步難行。

裴朔雪輕輕將臉埋在鳳珩的肩胛骨處,鳳珩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後背,而後在漫長的寂靜中感受到肩上的布料慢慢地正被什麽**浸透。

鳳珩短暫地怔了兩秒,很快意識這是裴朔雪的淚水。

裴朔雪在哭。

鳳珩腦中“嗡”地一聲,陷入了空白。

在他僅有的記憶中,裴朔雪不是一種萬事不關心的冷漠狀態就是一副似笑非笑要捉弄人的模樣,像今日這般隱忍地伏在自己肩膀上哭泣更是從來沒有過。

鳳珩不由地也隨著他的哭泣心中發酸,他強忍住波動的情緒,輕柔地扶住裴朔雪的側臉,摸索著給他擦去臉上的淚水,然後微微用力,想要把裴朔雪的頭抬起來好好地看看他。

裴朔雪卻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製止了他的舉動,“別看我。”

鳳珩以為裴朔雪不想讓人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樣子,便沒有再強製,隻是找到他眼角的位置,輕輕將他滲出的淚水抹去。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和你說,我怕現在再不告訴你,可能就沒有機會了。”大戰之中戰況瞬息萬變,到時候大腦處在高度的緊張中,連組織語言的能力都可能被突發事件剝奪,更別說再交待這件裴朔雪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告訴鳳珩的事了。

“怎麽會?”鳳珩親吻他的發頂,“不會有事的。”

“鳳帝曾和我說過,他看到過我的未來,我會被一個人能一直看出本相的殺死,這個神諭同樣在銀羽池出現過,但是我知道妖王並沒有告訴過你。”裴朔雪感覺到鳳珩的身子僵了一下,抱住他的手忽地收緊,而後又急切地攀上他的肩膀,似是想要把裴朔雪從他的身上剝離開來,從而看清他的神情。

裴朔雪死死地攥住鳳珩後頸處的衣裳不鬆手,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別動,聽我說完。”

鳳珩安靜下來,抱著他的手卻不再用力,隻是虛虛地環著,像是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我已經反複確認過了,那個人就是你。”裴朔雪殘忍地又強調了一遍,“殺死我的人,會是你。”

“在人間的時候我就看出來,所以一直對你若即若離,甚至會在情緒上頭的時候想要殺掉你,可是之後慢慢地,我又舍不得下手了。”裴朔雪在鳳珩看不見的地方,眼中漫出一點笑意來,似是在用這點笑意衝刷他與鳳珩之間必定的死局。

“如果我注定要步入死局,能死在你的手上,我想我是願意的。”裴朔雪眷戀地蹭著鳳珩的肩膀,輕聲道:“我不清楚你會在什麽時候殺死我,但是看神諭顯示的場景,很可能就是戰場。所以,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請你不要猶豫、利落地,殺了我。”

“裴朔雪!”鳳珩的低吼聲和裴朔雪的尾音重合在一起,他又忽然重新緊緊抱住了裴朔雪,堅定道:“不會的,我不會。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會對你……”

他不忍心說出那個字,隻是一遍又一遍堅定地表達著自己的意思,隻是顫抖著的雙臂暴露了他惶恐的情緒,“如果鳳帝真的能看到未來,他怎麽會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呢?他知道之後又怎麽會不去想辦法避免,至於銀羽池……那也是假的……子淵,我會護著你的,我不會傷害你。我已經不是神族了,玄帝不可能控製我,這個世上沒有人能控製我,讓我將刀尖指向你……這絕不會發生!”

裴朔雪被他勒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卻感受不到一絲被緊緊抱住的疼痛,反而以同樣的力道回抱住他。他們緊緊相擁,似乎這一刻就是他們的天荒地老,就在這刻他們想要將對方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中。

在擁抱中感受著對方的顫動,相貼著的胸膛起伏著,兩個不同頻率的心跳聲漸漸地融合在一起,就連呼吸也漸漸同時趨同。

白帝和冥王早在鳳珩擁抱裴朔雪的時候就進了裏間——他們在神界的地位太過卓然,一旦參與到與自己無關的戰爭中會生出旁的禍端,他們沒有辦法去幫助裴朔雪和鳳珩,隻能給他們短暫地提供一個安靜的、隻有他們的地點,讓他們能靜靜地把想說的話說清楚。

“鳳珩……我的小鳥……”裴朔雪終於放開了他的肩膀,抬起頭來,看著鳳珩無聲地流淚,默默地將臉貼了過去,之前想好的,勸說鳳珩接受的話在這一刻全數變得蒼白無力。

他忽地就不想接受什麽神諭,什麽既定的命運,尤其在鳳珩麵前——他的小鳥還沒有完全長大,還沒有登上神帝之位,還沒有在神界站穩腳跟,裴朔雪不敢想如果自己死了,鳳珩會怎麽樣,而在沒有他的日子,鳳珩又會不會麵臨著今日這般兩難的境地,卻沒有一個人能聽他訴說。

鳳珩閉著眼睛,虔誠地吻上裴朔雪微涼的唇,隻是雙唇緊貼,沒有任何的旖旎動作,就像是在親吻代表著自己信仰的神像,他祈求裴朔雪,“別丟下我,我隻有你……我真的隻有你……”

冰涼的淚水落在他們相貼的唇間,裴朔雪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像是對無形的什麽力量臣服了一般,可他心中卻清楚,這不是他對那所謂神諭的臣服,反而是他對既定命運的抗爭。

“不會。”裴朔雪做出承諾,“我不會離開你,我保證。”

直到此刻,在裴朔雪終於鬆口之後,鳳珩才敢卸下全身的力量,依賴地將腦袋埋在了裴朔雪的頸窩裏,低低地抽泣起來。

而這場相擁的哭泣和發泄後,他們就要奔赴未知結果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