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電的裂紋貫徹了整個天際,一條巨蟒盤旋紫電之中,怒視著下方毛發倒生的黑棕獅子,獅子厚實的長毛中有鮮血順著毛發流淌下來,落在瑟瑟發抖躲在黑棕獅子身下的小灰獸爪子上,它嗚咽一聲,伸出爪子似乎是想要替獅子捂住傷口,卻被獅子毫不留情地呼了一巴掌又扇回了自己的身下。

“別出來!”妖王低吼一聲,血紅的眼睛環顧著四周越來越少的妖族,心中漫過刺痛,可就算是悲傷的情緒他也沒能擁有太久,他好不容易將三斤搶了回來,卻沒有把握能帶著他走出去了。

妖王幾乎用了所有的力量牽製玄帝,這才堪堪逼出玄帝的本相,可他自己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膛劇烈的心跳聲——他已經爆發出最大的力量,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帶來的妖族在漸漸變少,用不了多久他便會和他們一樣毫無聲息地躺在這裏,隻是他還想掙紮一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將三斤保住。

獅子抖動著身上的長毛,向天發出淒厲的一聲叫喊,而後猛地朝著卷在半空的巨蛇撲過去,在他身後三斤被一個青色的罩子裹住,在玄帝視覺的死角飛速地往後退去,與此同時,獅子狠狠地抓住巨蛇滑溜溜的蛇鱗,一口咬在了他的蛇身上,獠牙嵌入巨蛇的身體注入毒素,巨蛇登時扭動起來,憑空長出另外幾條尾巴,死死地纏住了獅子的身體收緊,沒過一會,獅子的眼白翻動,四肢無力地蹬了幾下,雄壯的身子被勒承一股,窒息的痛伴隨著肺部的灼燒一齊襲來,獅子扭動著頭顱,奮力往三斤的方向看去——地平線上已經沒有他的蹤跡,三斤終於被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獅子忽地圓目怒睜,自喉嚨眼中爆發出淒厲又嘶啞的吼叫聲,原本消失在地平線的三斤被一隻巨大的蛇尾卷了回來,蛇尾撕開青色的罩子,輕而易舉地將那團灰色的小獸抓了出來,扼住他的喉嚨收緊,小獸嗚嗚叫了兩聲,雙目登時充血,無力地看著妖王的方向。

妖王一時隻覺心火煎熬,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來的力量,竟然從玄帝緊緊的絞殺之中掙脫出一隻爪子來,他舉爪伸向自己的胸膛——這是一個自裁的動作,他要爆丹,即便不能與玄帝同歸於盡,也能炸掉束縛著三斤的蛇尾。

忽地,一道白光乘光而來,妖王隻聽得玄帝發出一聲怒吼,定睛一看,一把泛著藍光的短刀插在禁錮著三斤的蛇尾上,蛇尾吃痛鬆開了三斤,三斤被等在下麵的長刀接住,飛回了主人身邊。

裴朔雪一襲青衣立在當空,身旁站著鳳珩,兩人並排站在玄帝的麵前。

玄帝像是突然對妖王失去了興趣一般,蛇尾一鬆,妖王墜。落在地上,被蛇尾長久地纏著,他的四肢已經不能動彈,隻能無力地趴在地上,三斤從一旁跑了過來,眼淚汪汪地鑽進妖王的懷中,焦急地搖著尾巴在他的四肢上轉圈,似是在查看他的傷口。

玄帝沒有心思看這父子情深的戲碼,他的目光落在了鳳珩和裴朔雪身上,良久變回了人形,靜靜地注視著他們,嘴角揚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你們終於來了。”

“吾兒。”玄帝頭一次這麽稱呼他,短短的兩個字卻像是蘊含著別樣的情緒一般,他指著身後的祭台,問鳳珩,“熟悉嗎?你曾經待過上萬年的地方,我做了些改動,這次隻要你進去,就再也跑不掉了。”

鳳珩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他身後的祭台,輕笑了一聲——怎麽能不熟悉呢?那祭祀陣法上的每一筆符篆,每一個符號,鳳珩都曾在暗無天日的囚禁中看過無數遍,玄帝甚至將原本的祭台整個搬了過來,曾經祭台青玉的本色早就被鳳珩的鮮血浸染,此刻還帶著斑斑血跡,與青石的底色形成詭異的紋路,看在眼中像是不甘的魂靈在叫喊,隻一眼便讓人渾身不自在。

裴朔雪皺了眉,上前一步,準備把鳳珩攬在身後,替他遮住這殘忍的過去,他剛往前走了一步,鳳珩便拉住了他,順著他的手臂向下握住了他的手,在玄帝的麵前堅定地與他十指相扣,而後在裴朔雪錯愕的目光中抬起裴朔雪的手,輕輕吻了吻他的手指關節。

“你同鳳帝曾經也是這樣的嗎?父親?”就如同玄帝對他的稱呼一般,鳳珩也第一次這麽稱呼他,沒有半點父子間的情分,隻是一種挑釁般的嘲諷,當著玄帝的麵前去掀開他父親的疤痕,“隻是鳳帝應當不會像子淵這般柔順,他掙紮了嗎?父親,在你握住他手的時候。”

腦海中飛快地閃回著那個人的冷峻的麵容,在他強行按住**人的手腕時,鳳帝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冷眼看著他一個人沉浮,在最後情事了結後,揉了揉手腕,利落地給了他一巴掌。

即便是如此狼狽的過去,玄帝想起來的時候嘴角都忍不住上揚,眼中甚至還帶著星星點點的亮光,那是裴朔雪很久沒有在玄帝眼中看到的光亮。

很快,玄帝收斂了笑意,眼中重新恢複了冰雪一般的冷硬,冷笑道:“說這些有什麽用呢?你是我的孩子,身上流淌著我的血,卻看上了這麽一個廢物,真是沒用。但沒事,很快你們兩個就會分開。”

鳳珩沒有理睬他的挑釁,隻是默默地將裴朔雪往後推了一步,而後飛身迎了上去。

巨大的黑色羽翼自他的身後張開,遮蔽了天空,他飛躍在玄帝之上,帶著流光而下,玄帝雙手捏訣,也迎了上去,兩人頓時在半空中迸發出劇烈的火光,裴朔雪幾乎看不清他們的動作,隻能看見一團烈火和一道紫電相互碰撞纏繞著。

約莫一炷香後,兩道光分離開,定格在半空——鳳珩和玄帝在爭鬥中變回了本相,巨大的羽翼閃斷了玄帝的一條尾巴,而鳳珩的另一隻翅膀也被玄帝的毒牙貫穿,兩人頓在半空沒有人輕舉妄動,這對父子第一次離得這麽近,卻在都想致對方於死地的生死之間。

裴朔雪低聲罵了一句,凝聚出一根靈箭拉弓射箭,箭頭呼嘯而去,卻被他們二人堅硬的外罩擋在外頭,金色的箭羽折斷落下,化為流星一般的粉末。

裴朔雪低吼一聲,變回了本相,梁渠迎風而長,在長到兩人高的時候他便直接衝了過去,撞開了玄帝和鳳珩的外罩,天邊的雷雲飛快地聚集,落在鳳珩的頭上,裴朔雪金眸變為紫色,衝過去將鳳珩頂到一旁,原本直線落下的雷電在遇到裴朔雪的瞬間扭曲著落下,瞬間在地上砸出一個半人高的巨坑。

塵土碎石飛揚中裴朔雪朝著玄帝撲過去,咬住了蛇的七寸,鳳珩緊跟其後用巨大的翅膀壓住了玄帝的蛇尾,三人纏繞在一起重重落在地上,滾落在巨石坑中依舊不肯鬆手。

裴朔雪知道打到最後幾乎都是以本相相搏,可他沒有想到玄帝會這麽快地現出所有本相壓製鳳珩,雖然能感受到他們已經跟著玄帝的戰鬥節奏走,可他隻能變成本相跟著撲上去製住玄帝。

巨大的蛇尾在地上撲騰著,鳳珩一麵的斷翅被他反抗得羽毛直落,堅硬的鱗片卡在裴朔雪的嘴中,在鳳珩看不見的地方,玄帝七寸處生出一排倒刺,正卡在裴朔雪的牙齒間,裴朔雪一直沒能觸到他最柔軟致命的地方。

雷雲凝聚在半空叫囂,一道又一道地落在地上,沿著巨坑的邊緣打出一條又一條的亮閃,帶動著一旁的砂石都變了顏色。

在雷聲之中,玄帝掙脫了裴朔雪的控製,倒刺無情地劃在裴朔雪的嘴邊,豁出一個手指粗的口子,裴朔雪死死咬住牙沒敢開口,他生怕自己的痛呼聲讓鳳珩分心,可玄帝的七寸自由之後,玄帝整個人便不再拘泥於防守,蛇尾兜住鳳珩的翅膀把他整個地抬了起來,往祭台方向甩過去。

鳳珩一邊的翅膀斷了一半,在半空中根本不能保持平衡,踉蹌著飛了幾下之後又被玄帝像捉小雞一般甩了一尾巴,直直朝著祭台而去。

裴朔雪飛速往祭台方向跑去,整個獸飛奔著撲在了祭台之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擋住了鳳珩掉下來的軌跡,然後拚盡全力將鳳珩推了出去,在裴朔雪落在祭台上的瞬間,祭台四周的鎖神鏈登時飛出來綁住了裴朔雪的四肢,無形地隔絕他經脈中靈力的流動,裴朔雪立時維持不了本相,變了回去。

他氣喘籲籲地跪坐在祭台上,看著被撲開的鳳珩躲過了玄帝的幾次攻擊後,不顧身上的傷跌跌撞撞地朝他奔過來。

裴朔雪抬起頭,鳳珩正好能看見他淩亂的頭發和臉上的血痕,那道血痕從裴朔雪的嘴角劃到了眼角,玄帝的倒刺隻差一點就能劃傷他的眼睛,看到裴朔雪橫貫了半邊臉的傷痕,鳳珩眼睛登時變得血紅,額間的墮妖印忽明忽暗,周身也漸漸彌漫出黑氣。

“不要!鳳珩不要!”裴朔雪嘶吼著,看著鳳珩隱隱現出魔相,他拚命掙紮著,手腕上的鐵鏈朔朔作響,將他的四肢越勒越緊,裴朔雪忽覺四肢一痛,捆神鏈竟然生出了荊棘,刺破了他的皮膚,像是不滿足的血蛭一般,汲取起他的血液來,源源不斷的鮮血順著鐵鏈往祭台中央流去,裴朔雪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的流動中他的身子越變越冷。

鳳珩眼中已是一片血紅,他已經在入魔的邊緣,可卻因為裴朔雪的“不要”硬生生地忍著,強壓著心中的憤怒和怨氣,他一次又一次地往裴朔雪所在祭台衝過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玄帝拖了回去摔在地上,就像是捉弄一般,玄帝總是在他要觸到祭台邊緣的時候將他拖回去,又在鳳珩暴怒的眼神中與他打鬥。

漸漸地,鳳珩被消耗得動作越來越慢,他幾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也看不見被玄帝扯得七零八碎的羽毛,他眼中隻要在祭祀台上的裴朔雪,他機械性地往祭台上跑,終於在不知多少次的時候觸到了祭台的邊緣。

鳳珩甚至在摸到冰涼的捆神柱時還怔了一下,他扶著捆神柱一步一步主動地走到祭台之上,跪在了裴朔雪的麵前,在他單膝跪下的一瞬,祭台停止了運轉,捆神鏈上荊棘也縮了回去,他們聞到了更適口的鮮血,在鳳珩的背後,自捆神柱發出的荊棘攀爬成了網狀,悄然朝著鳳珩的後背靠近。

失血過多而昏昏沉沉的裴朔雪感受到一隻溫暖的手正輕柔地撫摸著他臉上傷疤的附近,他努力睜開眼睛,一眼就看見已經攀爬到鳳珩肩膀上的荊棘。

“走,鳳珩,走!”裴朔雪脖間青筋暴起,鳳珩卻像是魔怔了一般渾然不覺,隻是癡迷地看著他,反複地摩挲著他的臉。

裴朔雪知道鳳珩被玄帝折騰得已經意誌薄弱,可他還是試圖叫醒他,讓他不要沉溺在眼前的溫柔而忘了背後的危險。

“子淵……子淵我來了……”鳳珩低聲喃喃,指尖凝聚出靈力去治愈裴朔雪臉上的傷疤,荊棘網已經爬上了鳳珩的脖子,做出扼殺的姿勢。

裴朔雪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琥珀色的瞳孔變成深紫色,身上慢慢地顯現出獸類的特征,在捆神柱的壓製下,他違背本性,艱難地重新變回了梁渠本相,巨大的白獸撐開了手腕的鐵鏈,鐵鏈斷裂的一瞬裴朔雪的獸形擁抱住鳳珩,巨大的獸形足以將鳳珩整個都護在懷中,而還未隨著斷裂捆神鏈枯萎的荊棘刺上了裴朔雪的身體,深深地。不知疲倦地往他肉。體中鑽。

裴朔雪悶哼一聲,蝕骨鑽心之痛在全身叫囂,他卻沒有鬆開半分護著鳳珩的手,仗著他那點用自由和天道換來的命,全身的靈力往心脈處流淌,再一次護住了他的命。

極輕地,裴朔雪在呼吸都能感受到的疼痛中鬆了一口氣,他第一次如此感謝這個怪物一般不會死的身體,讓他護住了最在意的人。

在看到荊棘沒有刺向鳳珩之後,玄帝重新動了起來,可他剛伸出一條蛇尾,眼中忽地閃現出罕見的怔然,而後忽地往身後看去。

裴朔雪也怔在了當地。

一聲極為空靈的梵音越過層層雲海,抵達這血腥的戰場。

一聲南洲鍾響,八方震動,在南洲荒蕪的土地上一座古鍾緩緩自深海伸起,其上坐著一個僧人,眉目祥和,眼神溫柔地輕撫著座下蓮台。

在他們都想不到的時間,南洲佛帝,悄然落成。

裴朔雪嘴角扯起一個極為難看的笑來,他忽地知道了自己的歸途。

作者有話說:

玄帝:你確定你第一次抓住你老婆手的時候他是願意的?

珩珩(心虛但大聲):是願意的!

裴裴:我不是我沒有,我也是被綁著的……(沉思:我為什麽要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