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霜竟也沒覺得冒犯,甚至順著裴朔雪的話想了一下,回道:“應當是不可以的。”

裴朔雪眉心微蹙,心想昭明寺的老禿驢不老實,居然誑自己,忍冬眼見著定是和這隻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可和宋明軒有沒有又不好說了。

沒想到宋明軒看著文文弱弱的,膽子倒是不小,勾搭了玄帝養的狐狸崽子不說,還另外生了孩子,真是風。流得不行。

這麽一看,這隻狐狸崽子明顯是個被辜負的苦命人。

裴朔雪看向景霜的目光頓時帶了幾分同情,道:“其實人類總是在意子嗣的,宋明軒雖然和別人有了孩子……”

“你說誰?”景霜打斷了他的話,瞳孔微縮,失聲道。

裴朔雪對毛茸茸的生物天生好感,見方才還好好地一個美人神色大變,知道戳了他的痛處,反過來安慰道:“沒事,那個負心漢已經死了,你大可以再找一個。”

“死了?”

景霜眼中積蓄的怒意在一瞬間化成不可置信,周遭的靈氣猛然波動,掀起裴朔雪的衣袂,淩厲的妖氣隨之化成細小的鱗片,圍繞在裴朔雪的四周,肆虐間劃破他身上的衣料,留下狹長的口子。

裴朔雪懷裏紅色手持自他胸。前逃出來,定在半空,景霜瞳孔豎起,眼中掀起驚濤駭浪,身後散出火紅的九隻狐狸尾巴,尾巴上長毛倒豎,狀似銀針。

一隻尾巴猛然甩過來卷住紅手持,尾巴尖子糊了裴朔雪一臉。

毛色看著不錯,蹭著也挺軟,就是糊得有些重,略微有些疼。

但是鑒於是被這麽一隻漂亮的尾巴甩了臉,裴朔雪大度地沒有計較,眼睛跟著那隻尾巴轉到景霜的身後,用目光把他身後的尾巴一條一條的摸了個遍。

景霜還維持著人形,要是恢複了真身,變成一隻小小的能抱在懷裏的紅狐狸,冬日取暖該有多舒服。

難怪青鸞這麽多年護著,玄帝也耗著靈力養著,這樣的毛色確實是難得的好。

裴朔雪美滋滋地想著抓了他之後,哪條尾巴用來暖腳,哪條尾巴用來當抱枕,沒有半點景霜已經處在暴怒邊緣的意識。

“是你……殺了他?”

流動在裴朔雪四周的氣流隨之化為萬千細針凝聚在裴朔雪周身,妖氣似火,靈氣似水,兩相交雜混合直直往裴朔雪的心脈中鑽,裴朔雪躲都沒躲一下,任憑帶著殺意的刺光沒入胸膛。

銀光入體,轉瞬化成碎片,飄散無痕。

景霜一擊未中,目中湧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道:“怎麽可能?”

裴朔雪漠然地伸出手抓了一團跳動的碎片捏碎,抿了一口指尖上附著的一點,評價道:“昆侖主山的靈氣,玄帝也真是大方。”

景霜怔住了,似是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小狐狸。”裴朔雪撣了撣指尖殘餘的靈力,出聲道:“跟我吧。那條冷冰冰的半蛇有什麽好,貪色又好**,上一個被他養在殿中的為了給他生崽,屍身都不知道沉到哪片海裏了。你又生不了崽,他這不連天宮都沒接你過去,別傻啦吧唧地跟著他鬧騰。”

景霜眸中目光幾變,不動聲色地問道:“跟你能有什麽好處?”

景霜跋扈的尾巴微微下垂,動了幾下,其中兩條的露出尾巴尖上一抹白毛,做出示弱的模樣,裴朔雪看著那蓬鬆的尾巴尖,盯著不動,麵上沉靜如水,心中瘋狂呐喊:大尾巴!居然還有兩根尾巴尖是白色的!

不知道狐毛能不能做毛筆……

“這三界之內敢在他手中搶人的,也就隻有我一人,你想要擺脫他,隻能靠我,這還不算是最大的好處?”裴朔雪先入為主地覺得景霜在知道玄帝的斑斑劣跡之後會主動離開他,篤定道。

“他可是準了我妖身成聖,這位神君你能嗎?”景霜冷哼了一聲。

裴朔雪皺了皺眉頭,心中罵道:真是活得久什麽話都敢說出來糊弄人,騙人也沒個羞恥心,妖能成聖,忘川水就能重新灌回天上去!

他來此本就是查忍冬的身世,眼見著這隻狐狸不可能和忍冬有半分關係,裴朔雪也沒心思去追究他和宋明軒那段露水情緣,要不是景霜有一身他看得上的皮毛,裴朔雪早省了這些勸誡的話,任他去受玄帝的折磨。

可如今看來這隻狐狸也沒什麽投奔自己的意思,留著也是禍害,不如……

裴朔雪動了動心念,混雜的妖氣和靈氣自動分開,駁雜的氣息飛快地自大團的靈氣中剝離開,自鎖靈陣湧出的靈氣旋轉著化成結界,護在了裴朔雪的四周。

而剩餘的妖氣被他凝固在一旁,景霜運轉體內妖丹想要收回去,妖氣卻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分毫不泄。

這是隨著他千年修行一點一點養出來的妖氣,莫說不是同族的神仙,就是妖王來此也沒有能動本命妖氣的能力。

景霜強裝鎮定的臉繃不住了,他隻是接到席潮生的話,說是有個神君會來找麻煩,他仗著有昆侖仙山撐腰,沒有當回事,誰知這個看著靈氣薄弱的神君不僅帶來了宋明軒的死訊,還能調動昆侖靈氣。

景霜知道自己踢到了鐵板,可也不甘認輸,他化掌為刀,自手心劃出道口子,血珠凝而不散,飄**在半空強行將凝固的妖氣推動。

裴朔雪冷冷地看著他,手掌間溢出一絲金光化成一條細線,於半空中化成弓弦,身邊的靈氣陡然暴漲,攀附著那縷金絲自覺化成弓箭。

裴朔雪拉弓而立,神情漠然,毫不拖遝,一箭直接射入景霜的心口。

純正的靈氣打入妖體,無異於淬火,景霜淒厲地吼叫一聲,狐聲高亢,變成一隻九尾紅狐,他飛速撤去周身所有的保護屏障,妖氣全數集中到心口妖丹處,堪堪抵住了沒入半截箭頭的力度,才讓箭頭沒有射中妖丹。

裴朔雪沒想到他能抵住,挑了一下眉,掌心朝上,靈氣自動化成一隻新的箭矢落下。

包裹著妖丹的屏障生出細微的裂痕,心口四周的毛皮似是野火過原,焦黑了一片,露出森森白骨,景霜悶哼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他忽然朝著裴朔雪露出一個笑,推動的妖氣飛速往鎖靈陣陣眼衝去。

鎖靈陣一旦有異,催動陣法的另一方瞬間能知道有變。

他這是在給玄帝報信!

裴朔雪手腕微轉,在妖氣衝上陣眼的瞬間出箭,追趕著那團黑氣而去。

眼見著就要追上,在離陣眼兩步遠的地方,妖氣突然被吸了進去,靈箭堪堪追上一點妖氣尾巴,擦空而過。

陣眼猛然衝出刺眼的白光,直上雲霄,瞬間自陣眼上空壓下強勢的靈氣,壓得整個空間飛塵波動成片,氣息匯聚成團。

靈氣磅礴而厚重,隻為鎮壓,沒有半分殺氣。

裴朔雪被壓得單膝跪在地上,他撐住身子,琥珀色的眸子漸漸轉成紫色。

隔著飛揚的靈氣粒子,裴朔雪模糊地看著前方景霜的身影,方才他還稀罕得不行的一身皮毛此刻在他眼中卻像是一團死物。

“你真是找死。”裴朔雪咬牙輕笑一聲,頂住靈力的下壓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每站起一點,靈力壓得更重一分,等他完全站起來,已經是半獸之形。

緊貼著頭發的獸耳像是從水中撈出來一般,密布著薄汗,身後蓬鬆的尾巴也緊緊繃著盤住腳踝,被風刮得白毛倒豎。

裴朔雪死死地盯著景霜,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景霜實在是觸到了他的逆鱗。

他平生最厭惡的是玄帝,最不願意俯首稱臣的也是玄帝。

而這個小妖居然敢以鎖靈陣連接天上人間,叫玄帝降下氣息鎮壓自己,簡直是連屍身也不用留了。

裴朔雪方才用來化箭的靈氣全是從鎖靈陣中借的,對著一隻狐妖他尚且有掌控昆侖靈氣的能力,如今正主來了,他再壓不住這股力量,隻能動用自己體內少得可憐的仙氣。

四肢百骸間的靈力流轉已經微有凝滯,不過是對抗著站起來裴朔雪已有後繼無力之感。

他咬著牙往前走了兩步,空中風牆抵住他的身子,不肯他再上前。做著無聲的警告。

裴朔雪清楚抗住威嚴走過去會發生什麽,他向來不攬事,是個遇到麻煩能躲就躲的人,可麵對他此生最大的仇敵玄帝時,他便沒了半分理智,哪怕自損也不會讓他如意。

踏過那層屏障,再不是簡單的擠壓,清脆的骨縫碎裂聲響起,裴朔雪的尾指以詭異的模樣垂著,他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般,繼續往前走,每走一步,他的身上的骨頭便斷裂一根。

直到他自迷霧中走到牆麵前,汗濕的發打在他微垂的眸子前,而眼前原本靠著牆的紅狐不見蹤跡。

裴朔雪心中一驚,猝然回首,尖牙自他的脖頸動脈處刮過,劃拉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景霜整個狐狸身子撲倒在裴朔雪的身上,尖銳的爪子深深地紮進他的肩頸,九條尾巴纏繞在裴朔雪的身上,不給他任何掙紮的機會,其中一條甚至繞上了他的脖子,收緊的同時,狐狸露出尖牙朝著他脖頸處咬去。

裴朔雪急促地喘息著,猛烈地掙紮踢動著身上的狐狸,抬手運氣卻沒有任何回應。

內腑空**,已是沒有半分靈氣。

他如今不過是一個斷了九根骨頭的凡人。

窒息感越來越深,裴朔雪掙動的幅度也越來越小,他索性放棄了掙紮,自暴自棄地躺在那裏,任由脖子上的青黑痕跡越來越深。

外頭忽而下起了暴雨,嘈雜的雨聲中,更夫的打更聲隱隱綽綽地順著水汽飄散到裴朔雪的耳中。

已是初一四更天。

裴朔雪閉了眼睛,近乎瘋狂地感受著瀕死的快感,恍惚間似是又回到了那年長定殿前,暴雨傾瀉,他一身泥淖地跪伏在血水中,盡力伸出的手停在一團髒汙的毛團上,細小的絨毛僵硬而冰冷,散發著腐朽爛汙的味道。

那是死亡的味道。

與此同時,奇珍閣中忍冬突然自黑暗中睜開了眼,幹淨透徹的眸子像是蒙上了一層白霧,同手同腳地朝外走去。

作者有話說:

裴裴:誰都打不過,嚶嚶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