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青鸞用了什麽法子,暈著的三隻崽一直沒醒。裴朔雪直接留三隻拖油瓶在奇珍閣,安頓好他們,自己去了惜花樓。

臨走前,裴朔雪還偷摸摳了兩顆牆壁上的夜明珠,藏進了袖口中。

青鸞佯裝沒看見,眼中閃過一瞬的縱容,站在窗邊目視著裴朔雪離開。

晚風輕拂,他攏了攏身上單薄的衣裳,立馬從暗處走出來一個黑衣男子,輕柔地給他披上外衣。

“潮生,狐狸那裏怎麽回的?”青鸞轉過身子,由著眉心一點血痕的男人替他仔細地穿好衣裳。

“景霜說多謝主人提醒,還挑了些上好的血珠送給主人。”鳥類天性喜愛閃亮的珠寶,景霜也算是投其所好。

青鸞依舊臨窗而立,直直地站了半晌,惜花樓門前依舊擠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些貪戀花魁美色又無足夠銀錢能夠進去競拍的人。

隻要知道那副顛倒眾生的皮囊就一牆之隔的惜花樓中,遠遠站著他們也心生滿足。

“真是好繁華的人間啊。”青鸞感歎一聲,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早知道景霜的銀兩這麽好掙,我也去惜花樓掛個牌子算了,說不定還真能比得上他。”

“你覺得呢?”青鸞笑盈盈地轉頭,青蔥玉指點在席潮生的心口處劃了一個圈,平整的布料被他的指尖挑起褶皺,席潮生也隨之微微皺了眉頭,可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身份,恭敬應道:“主人想要做便去做。”

青鸞“哼”了一聲,嗤笑道:“無趣,關窗吧。”夭夭

席潮生依言去關窗,不過兩句話的時間,惜花樓前的人已經散了大半,門梁上才掛上的琉璃六角燈無聲地告訴著來人——花魁已經選定客人。

“他沒跑?”青鸞尾調是上揚的,語氣卻是確認的。

席潮生原本以為青鸞叫自己去提前通知景霜是為了勸他逃脫,可如今看青鸞一副篤定的樣子,又好似早就知道景霜就算知道裴朔雪去找他也不會跑。

“神君的靈氣太弱了。”弱到自己在暗中待了許久,裴朔雪都沒能感應出來,席潮生繼續道:“他傷不了景霜,說不定反而會被……”

“不會。”青鸞握著一顆夜明珠細細地查看著裴朔雪留下來的三隻崽子,聞言抬頭篤定道:“他頂多傷得重些,但不會死。”

“不過還是不要傷得太難看,畢竟那麽一張臉還是少有的。”青鸞揉了揉翻著肚皮的狸貓,對席潮生道:“惜花樓上方隔絕妖氣的結界已經掛了三十三年了,風吹日曬的,今日破個口子也情有可原。”

“別讓妖族的兩個護法在城中兜圈子了,到時候妖王怪罪下來,我也擔待不起。”青鸞似笑非笑地瞥了席潮生一眼,席潮生心中一緊。

如今妖族式微,就算妖王親自來蜀州,憑著青鸞的身份放肆一番他也不敢說什麽,說什麽怕得罪妖王不過是借口,他就是引著妖族的人去惜花樓幫裴朔雪。

景霜的妖力自然是不如妖族的兩位護法,可他的身後卻大有來頭。

這種微妙平衡下,席潮生也不能判斷到底誰會敗下。

青鸞庇護蜀州已久,和景霜的交情更是深重,往年有過為了賺功德來蜀州捉妖證道的,無論大小仙君青鸞都擋了回去,可這次他居然鬆口要幫裴朔雪。

方才二人的親密之舉席潮生不是沒有看見,難道真的是因為青鸞對裴朔雪心有傾慕,才這般地維護?

席潮生眸中溢出一絲苦澀來,正被青鸞看在眼中,而他就像是沒看見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撫上一旁忍冬的臉龐,道:“這個孩子倒是個好苗子,長大了定是俊朗不凡,真想收了他做枕邊人啊。”

這樣的話席潮生聽得太多,本該早就麻痹,可不知為何,此時心中卻似刀攪一般,驟然心痛。

他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痛得跪在地上,揪在心口的手青筋暴起,幾乎是瞬間潮紅從脖子湧上了臉。

青鸞看著他摳著地麵的手指甲已經漫出血絲,痛苦的喘息聲被他壓抑在咬住舌尖的齒間。

城中子時鍾聲響起,青鸞狀似才想起什麽的樣子,輕笑道:“原來到了初一了。”

他走到席潮生的麵前,腳尖抵在席潮生的腿根,掐住他的臉逼他直視自己。

本就帶著魅色的臉在情*的撞擊下愈發誘人,席潮生的眼眸已經漫上了水霧,露出的皮膚像是煮熟的蝦子,透著詭異的紅色。

青鸞輕佻地看了一眼他因為熱拉下的一點領口,不用窺見全貌他也能知道席潮生的全身如他的臉一般,紅得攝人心魄。

“藥還是我?”青鸞彎下腰,挑著他的下巴輕輕摩挲著。

席潮生的體溫很高,反而襯得青鸞的手涼爽沁人,他合了水汽迷蒙的眸子,忍耐地在青鸞微涼的腕骨間蹭了蹭,青鸞身上淡淡的荷葉清香勾著他去撲倒麵前這個人。

“你一直想要的不就是我嗎?”青鸞蹲到和他齊平的位置,平靜的目光投射在他痛苦的麵龐上。

席潮生睜開眼,迷茫地看著青鸞那張清純聖潔的臉,腹中的火氣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燒透,心中生出摧折碾碎這個人的欲。望來。

他聽見體內洶湧的魔氣在叫囂:這個麵若聖女,內裏**的人誰都可以,憑什麽自己不可以!

瞳孔變紅的一瞬,席潮生伸出了手,指尖繚繞的黑氣往青鸞的麵上飄去,在離他僅有一寸的地方卻頓住了。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遏製住他觸碰青鸞,席潮生紅著眼縮回了手,扭頭甩開了青鸞的禁錮,閉眼啞聲道:“給我……藥。”

“孬種。”青鸞嗤笑一聲站了起來,一顆藥從他的袖口扔了出來,落在席潮生麵前的地上,“別誤了我的事。”

席潮生抖著手撿起藥,囫圇吞了下去,藥效還沒發揮作用他卻強撐著站了起來,去做青鸞吩咐的事。

“臨走前喊兩個人進來伺候我。”青鸞歪在軟塌上,半闔著眼吩咐道。

席潮生僵了一下,眸中的血氣還沒散去,他自然知道青鸞口中的伺候是什麽意思,強壓下去的情。欲差點又衝出來。

“是,主人。”席潮生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拳頭應聲道。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從不逾矩。

他自願成為青鸞呼來喝去的一條狗,最有自知之明。

——

惜花樓。

踏入景霜房中的一瞬,裴朔雪被充沛的靈氣澆了透,頓時通體舒暢。

純淨而厚重的靈氣從房中散發出來,毫不吝嗇地贈與來者,裴朔雪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直到辨認出這磅礴的靈氣中還摻雜著妖氣。

妖氣濃重卻不逼人,背後的妖怪定是實力雄厚、修煉千年的大妖,如此大妖四周卻彌漫著更為雄厚的靈氣,幾乎能將妖氣完全覆蓋糅合,這樣的磅礴而豐沛的靈力在神界能持有者也不過寥寥數人。

難怪自己方才試探青鸞幫自己抓住這隻狐狸時,他支支吾吾地用什麽“九尾狐的尾巴很舒服,要是撕破臉了就沒有尾巴玩了”的瞎話來搪塞自己,原來這隻妖是有主的,而且看這樣子,來頭還不小。

簾幔無風而動,一進門的屏風上畫著神界五洲之地,地上散落著幾個香爐,看著是隨意擺放,可飄散在半空的煙卻匯聚成奇怪的圖案。

裴朔雪閉塞體內運轉的靈氣,變成一個和凡人無異的廢物後,抬步自西往東把數十個香爐裏的香灰形狀看了個遍,再提步到正中匯聚的煙氣下,朝上看了一眼——鎖靈陣。

世間萬物有靈,生生不息,本該綿延不斷。可空有靈氣沒有鎮靈之物,流散的靈氣就會四處飄散,無法聚攏。而有了鎖靈陣就可以將周遭的靈氣全部匯集在一處,哪怕隻是細微靈力也能被盡數匯攏,全數供給陣眼中人。

鎖靈陣的大小根據施術者的能力大小而定,麵前這個堪堪蓋住了整個惜花樓,算不得多大。

不過就是這麽一個大小的鎖靈陣裴朔雪也是不會設的,因為要日夜耗費神思讓鎖靈陣運作不停著實是一個傷神之事,白帝養神魂的蒼山下是有一塊天然的聚靈寒石才承載得住一洲之主的魂魄,不然就是把裴朔雪骨頭敲碎榨出的那點修為去造鎖靈陣也供養不了一個成帝的神。

麵前這個鎖靈陣法不大,卻麵臨著另外一個致命的問題——妖和神之間的靈氣對衝。

天地混沌之時,種族之分並沒有界限,也沒有明確的幾界之分,而每經過一場震動天地的大戰,天地間的版圖便劃分得越發清晰。

上古之神女媧造神之時,第一批人類是比照自己的樣貌造的,肉。體上人首蛇身,精神上神性魔性參半,導致初始人類兼具人、神、妖、魔的部分特性,被稱為“初人”。

“初人”混雜在天地之間,他們無法控製住自己體內的幾種力量對衝,今日喜屠殺,明日發善心,喜怒無常,難以定性,自相殘殺。

始神一戰中,中洲之主鳳帝斬斷銀河,倒灌之水衝刷下界,匯入地底岩漿,以自身神力初創神界、人間和地界,斬斷人界成仙之路,建立人死入冥府,轉世再入人間的輪回,落成三界。

白帝之戰中,西洲之主白帝壓製住魔息之地,定神界五洲,人間四海,冥界六道,落成神、人、妖、魔、鬼五族。

自此,天地間三界五族分明,受天道監督,天生萬物生來便定下種族,不得隨意更改。

像鎖靈陣這種隻能由神催動的陣法,接受的人也必須是神,若是想要妖能直接接受除非重新由兼具神和妖兩族特質的人自身消化轉換,再反哺給妖。

且不說這種繁瑣的做法折騰到最後靈力留餘能有幾成,在如今五族分明的天地間,能兼具多種種族特性的,除了上古神明就是“初人”。

遠古之神相繼隕落,如今再無人能探尋他們的蹤跡,而“初人”這個世界上唯有一個。

接連在兩次神帝之戰中獲勝的那位玄帝是唯一一個保持著“初人”之身成聖稱帝的。

裴朔雪凝眉解開自身的靈力禁錮,瞳色微變,握風為刃,探查著四周活物的動向,靜靜等待著哪處傳出聲響。

玄帝珍視的,嗬護在掌心的他自當全數毀去。

“貴人久等,景霜晚來,理當賠罪。”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層層帷幔間傳來,裴朔雪手中的風刃抖了一下。

男的……?

裴朔雪怔在了當地,男……狐狸?

青鸞沒說花魁是個男的啊!

趁著裴朔雪愣怔的一瞬,麵前的簾幔層層掀開,露出一個正舉著書卷的男子,他穿著竹葉青衣,打扮得很是素淨,卻依舊遮蓋不住眉目間的豔麗。

裴朔雪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還是不能接受青鸞口中的“蜀州雙姝”全是男人的事實,可憑借著多年的看話本經驗他補全了這個故事。

這個被玄帝養在凡間的男狐狸不甘寂寞,私自勾。引了一個和尚,然後……有了一個孩子?

裴朔雪的目光移到景霜的肚子,依照他多年行走人間的經驗,人間是沒有男子能生孩子的,難道男妖怪可以生?

意識到裴朔雪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景霜抬眸溫柔一笑,“仙君買了景霜一。夜,是想聽曲子還是想下夜棋?”

“我隻想知道你能生孩子嗎?”裴朔雪習慣性地在心中誹腹,卻因受到的衝擊太大,腦中的話脫口而出。

室內一片寂靜。

作者有話說:

裴裴:腦補一萬字玄帝被戴綠帽子的話本。

景霜:我出場好溫柔(我裝的)

——

從今天開始穩定隔日更,等我努力存點稿後再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