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朋友華生平常幾乎從來不會把他的意見強加於我,但是一旦他覺得某件事情有利於整個社會或者能夠教育民眾的話,他偶爾也會固執己見地”脅迫”我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非常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在攛掇我把自己一生當中最精彩的案例整理出來以饗讀者或者用來警示那些已經犯罪或者正在醞釀罪行的人們。那麽多年來,華生親自為我記錄和整理的案例非常地多,這次在關鍵時刻他抽身而退、將他平素擅長的工作推給我做,這純粹是我自己自找的。出於自己多年的辦案習慣,以至於我對每一件事都抱著一種呆板的考究的心態,因此我有時候會尖刻地指出他對案例描述過分的渲染,有時候又指責他在記錄過程的某些細節中沒有完全遵守具體案例的事實和數據,而是去迎合遷就讀者的閱讀期望和趣味等等。

“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如果你覺得還是不滿意,你完全可以自己動筆一試!”華生反駁道。在他的鼓勵和激將之下,我打算自己提筆試一試。通過親身體驗,我才發現,要使具體的案子在形成文字時顯得有聲有色,適當的渲染和造勢是必不可少的。下麵這樁案子是華生為我記錄的案件中從未提到過的,相信通過我恪守事實的描述和恰到好處的潤色,這樁非常奇特的案子肯定會純然鮮活地呈現在讀者麵前,讓讀者產生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我需要強調的是,雖然我經常會不顧情麵地批駁和指責我的老朋友兼傳記作家華生,可是,在我的職業生涯中他一直都是我不可或缺的摯友和良師。我之所以要在華生百忙的醫務中不厭其煩地將他牽扯進來,並非是為了簡單地增添一名協同辦案的普通助手,而是因為華生在辦案思路和案件記錄上確有其獨到之處。多年來,他一直謙虛謹慎地甘當我的陪襯、不計個人得失地為我付出辛勤的勞動,但他在辦案方麵的獨特稟賦並沒有被我埋沒和忽略。當然,像他這樣一個能隨時預見到我的行動計劃和案件判斷的合作者對主要的辦案人來說毫無疑問具有非常大的威脅,但如果自己的某一步設想出其不意地令他驚訝不已的話那倒絕對會激發我破案的靈感。

我相關資料記載,這件離奇的案子發生在一九零三年一月,也就是布爾戰爭[ 南非英國人與南非荷蘭人後裔之間的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沒錯,正是這一天詹姆士·M·多德先生找到了我。詹姆士·M·多德先生是一名英姿爽朗、魁梧挺拔、精神飽滿、膚色黝黑的英國公民。記得當時一直跟隨我左右的華生旅行結婚而暫別了我,這也是他和我相交以來頭一次露出隱藏在他內心裏的自私行為。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遭受背棄的我隻能自己動手整理這個錯綜複雜的案例。

為了讓自己能夠更加清楚地看清那些前來拜訪我的人,我的習慣是背靠窗子做著,這樣從清新的花園裏射進來的陽光就可以清晰地投射在來訪者身上。詹姆士·M·多德先生異常緘默,他似乎有什麽難以啟齒之事,每次遇到他這樣的人我總是靜坐一旁靜觀其表情和神態,因為他的猶豫不決和惶惶不安可以透露他心中的許多言語難以表達的秘密。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的顧客仍然手足無措,由於我的日常安排非常的緊湊,最後隻能由我來打破這個僵局:

“先生,您剛從南非回來吧?”

“是的。”來訪者驚訝地說。

“你是義勇騎兵部隊旗下士兵,是嗎?”

“嗯,是的!”

“你必是隸屬米德爾塞克斯軍團,對嗎?”

“一點沒錯。福爾摩斯先生,你實在太讓我驚訝了!”

我隻對他的驚訝抱以習以為常的微笑。

“如果一位身材健碩、舉止拘謹而膚色黝黑的紳士跨入我家大門,他的手帕始終捂在袖口而並不是放在衣袋,那就非常容易確定這個人的來曆了!你嘴上留著短須,這說明你還不是正規軍,而你卻有著標準的騎手身材。至於米德爾塞克斯嘛,你的名片不是已然標明你是思羅格莫頓街的股票商嗎?這樣,你還能屬於別的軍團嗎?”

“先生您的洞察力的確非常的驚人啊!”

“這隻是我基本的職業素質,其實我和人們見到的東西並沒有不同樣,隻是由於長期的鍛煉,對人們早已熟視無睹的東西我卻能以初次見到它們那種眼光去仔細觀察而已。相信,閣下到我這裏來絕不是為了與我討論什麽觀察術吧!圖克斯伯裏老園子那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

“先生!你——”

“沒什麽好驚訝的,先生,還記得你是從那裏給我發的信嗎?既然你如此迫切地希望與我見麵,一定是那裏出了什麽危急重大的事件。”

“沒錯,的確如先生所料。不過,那封信是我下午寫的,不知道從那個時候到現在又生出了些什麽事端,若不是艾姆斯沃斯上校把我給踢出來的話——”

“踢出來?”

“哎,差不多是踢吧。這個艾姆斯沃斯可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他心腸非常硬!記得他還是一個小小的軍紀官時,他的蠻橫和粗鄙是人盡皆知了,而且他還有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惡習,罵粗話。若不是戈弗雷的麵子,我絕對不容忍他倚老賣老。”

我點燃一支煙,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請繼續!”見客人似乎又將沉寂,我趕緊敦促道。

來訪者無奈地笑了。”對你的無所不知我已經早有耳聞,”客人苦笑著說,”但是我還是想親口把事實都跟你擺出來,希望你聽完後能給我一個明智的分析和指導。昨晚整整一夜我都沒合眼,隻是為了思考這件事情事,可越尋思越覺著摸不著頭腦。”

“兩年前——也就是一九○一年一月我參軍的時候——戈弗雷·艾姆斯沃斯也加入了我們中隊。他是上校艾姆斯沃斯的獨生子,有著非常強健的體魄。上校是克裏米亞戰爭中維多利亞勳章獲得者,戈弗雷遺傳了他的優良基因,又秉承了將官的果斷堅決,所以加入了義勇騎兵隊伍沒有任何爭議。我可以肯定地說,在整個軍團裏找不出比他更強的小夥子。我們誌同道合,成了好朋友,這份友誼在後來的同甘共苦之中不斷濃厚。他是我最知心的夥伴——這在軍隊中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因為它意味著我們在一年的艱苦戰鬥生活中能夠同生死共患難。

“後來在比勒陀利亞界外的戴蒙德山穀附近的一次戰鬥中,他不幸中了大號獵槍的子彈。從那之後,我接到過從開普敦醫院發出的一封信,還有從南安普敦醫院寄的一封,再後來就沒任何聯係了。福爾摩斯先生,六個多月了他仍然杳無音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戰爭結束以後,我們大家都回到了安寧的家鄉。

我非常想念他,於是先後給他父親寫了好幾封信打聽戈弗雷的情況,但是一直沒有任何回音。我焦急地等了一陣子,又寫了一封信。這回收到了回信,簡短精幹,說戈弗雷航海周遊世界去了,一年也回不來。就是這麽幾句話,福爾摩斯先生,艾姆斯沃斯上校的回信沒法讓我安心反而讓我感覺更加擔憂,我怎麽想都覺得這事兒都覺得非常的奇怪。他是一個非常講義氣的小夥子,絕不會這麽輕易就把知心朋友忘了,這不像他所為。碰巧我又想起他說過他是一大筆遺產的法定繼承人,他和他父親的關係又不是那麽融洽。有時候這位老頭兒有點壓人,而戈弗雷又年輕氣盛。說實話我不相信那封回信的內容是事實,我非得查清楚不可。

誰知道事情不湊巧,因為兩年不在家,我自己家裏也有些的事情要我清理一下,所以一直到上星期才開始辦戈弗雷這檔子事。不過,既然我已經開始了這件事,我就把別的事一股腦兒全放下,一鼓作氣地搞清楚。”

詹姆斯·M·多德先生湛藍的雙眼帶著淩厲的眼神,令人看了之後感覺就有些畏懼。方形的下巴緊繃著,神情異常嚴肅,讓我覺得當他的對手不會是一件幸運得事情。

“那麽,你采取了什麽步驟呢?”我問他。

“我的第一步是到他家——圖克斯伯裏舊莊園——親自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於是我先給他母親寫了一封信——因為我已經對他那個固執的父親不太信任了——我開門見山地說我是戈弗雷的好朋友,我正好路過附近,請求登門拜訪。我可以告訴她許多我們共同生活的有趣之事,能夠多呆上幾天,於是我周一就去了。

“圖克斯伯裏舊莊園坐落在一個非常偏僻的角落裏,周圍幾乎沒有人煙。無論在什麽車站下車都需要穿過荒蕪的草木森林徒步行走五英裏。我沒有預見到這些,帶著一隻沉重的手提箱直到傍晚才走到那裏。我在想象中無數次地勾勒出我知心朋友的住所模樣,可是當我親眼看到它時,卻被它那由內而外透出的陰森與神秘給鎮住了。

那是一座像是古堡一樣的的大宅子,在一個相當大的園子裏頭,迂回、沉悶。我看這宅子是各個時代、各種建築的大雜燴,有文藝複興時期意大利著名畫家們的繪畫及雕塑,有十七世紀法國古典主義代表普桑的繪畫傑作,還有十八世紀新古典主義畫家們的精美雕塑。此外,裝潢也是:從伊麗莎白時期半木結構的地基開始,一直到清雅的維多利亞風格圍廊,什麽都有。屋裏都是大理石嵌板、波斯壁毯和褪色的古畫,稱它為‘古屋’名副其實,我看它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曆史了。

有一個神情詭秘的老管家拉爾夫,已經非常的老了,簡直可以和古屋有一拚了,還有他老婆,更古老而且模樣古怪。她是戈弗雷的奶媽,我曾聽他說起過她,她在戈弗雷心中的地位不亞於自己的生母,所以盡管她看起來不易親近,我還是非常有禮貌地問候她。我最喜歡他母親——她是一個非常溫柔的、非常有涵養的婦女,隻有專橫跋扈的上校讓我看著非常的別扭。

“我與艾姆斯沃斯上校還真是水火不容,一見麵我倆差點打了一架。本來我想馬上就走,但又想到我來這裏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單純地拜訪,所以我還是忍了下來。我被徑直帶到他的書房。一進門,我就在亂七八糟的書桌後麵發現了他。他體格高大,背駝腰彎,膚色煙黑,胡子蓬亂,帶紅筋的鼻子像鷹嘴般突出,兩隻灰色的凶眼睛從濃密的眉毛底下直瞪著我。見到這種情景我才明白,為什麽以前戈弗雷總是非常少提他爸爸。

“‘先生,’他以一種刺耳的聲音說,‘我非常想知道你這次來訪的真正意圖是什麽。’

“我就告訴他,我已經在給戈弗雷媽媽的信上說清楚了。

“‘沒錯,你是說你在非洲認識了戈弗雷,還成為了朋友。但是,我們也隻是聽你那麽一說,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我口袋裏有他親手寫給我的信件。’

“‘不介意給我看一看吧?!’”

“他把我遞給他的兩封信瞅了一遍,隨手又扔給了我。

“‘好吧,就算你們是朋友,那又怎樣?’”

“‘先生,我和你兒子戈弗雷曾經生死與共,共同經曆了非常多的困難,這讓我們團結在了一起,但他突然沒有消息了,我能不奇怪嗎?我想打聽他的情況不是非常正常嗎?’

“‘我記得我已經給你回過信,就在不久前,我已經清楚地告訴你他的情況——他航海周遊世界去了。他從非洲回來,健康狀況非常地不好,我和他母親都認為他應該徹底休養,換換環境。事情就是這樣。請你把這個情況轉告給一切關心他的朋友們。’

“‘這事兒我一定會照辦的,’我說。‘不過請你費神把輪船和航線的名稱告訴我,還有起航的日期。說不定我可以設法給他寄封信去。’

“我的這個請求好像令主人既為難又生氣。他忍不住濃眉緊蹙,極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打著桌子。終於,他抬起頭來,深邃的雙眼露出一股冷酷的寒氣。‘多德先生,’他強硬地說,‘你的固執達到簡直是無理取鬧的地步,如果你還要堅持這樣的話,請恕我無理了!’

“‘對於我的無禮,請你一定要原諒,我如此著急完全是出於對你兒子的情誼。’”

“‘當然。我已經充分考慮到這一點,要不然你也不會到現在還毫發無損地坐在這跟我說話。不過我必須請你放棄這些請求。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向外人根本沒法說,不管是多麽善意的外人。我妻子非常想聽聽戈弗雷過去的事,但我請求你不必管現在和將來的事,這種打聽沒有任何益處,隻會使我們處境為難。’

“你看,福爾摩斯先生,我碰了釘子,沒有一點辦法可以繞過它。我隻好假裝同意按照他說的做,但我心裏始終在盤算著如何找機會查清我朋友的下落。那天晚上非常沉悶,我們三個人在一間陰暗的老屋子裏沉默地進餐。女主人倒是熱切地向我詢問有關她兒子的事情,但老頭子滿臉不高興的樣子讓她時刻壓抑著心願。這頓晚飯我吃得非常不愉快,因此在禮貌允許的最早時刻,我辭別主人回到自己的客房。那是樓下一間寬敞幹淨、布置講究的屋子,並不像古堡內別的房間。在南非草原生活一兩年之後住到這裏來真是難以想象的奢華。我打開華麗而厚實的窗簾,朝園子望去,發現外麵竟是晴朗之夜,那半圓的月亮與薄雲在空中嬉戲。之後我坐在熊熊的爐火旁邊,打算借著台燈的溫馨亮光翻閱小說來疏散一下心中的不快。不巧,我的計劃被老管家拉爾夫擾亂了,他拿來一些備用煤。

“‘先生,我擔心你夜間需要加煤。雖是仲春時節,但晚上還是比較冷的,這間屋子又不保暖。’他小心翼翼地說。

“我微微笑,沒說什麽。他看我沒搭腔,就在屋內停留了一會,當我回頭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那裏看我,仿佛心裏有什麽事情但是又不敢開口的樣子。

“‘對不起,先生,我剛才在飯桌上無意間聽到你說起我們家少爺戈弗雷的事兒。你知道,我妻子當過他的奶媽,我差不多可以算是他的養父,我非常關心他。你剛才是說他在你們那兒表現得非常得好,是嗎,先生?’”

“‘是啊,他是全軍團裏最勇敢的人之一。有一次他冒著生命危險把我從布爾人的槍林之中拖了出來,不然我今天或許就見不著你們了。’

“老管家興奮地搓著他的瘦手,說:‘就是的,先生,戈弗雷少爺就是那個樣子。他從小就非常勇敢。還是個五六歲的孩子時,莊園裏的每一棵樹他都爬過了,他什麽也不害怕。他曾是一個好孩子,真的,他曾是一個棒小夥子。’他顯出滿足的表情,而又帶著些許迷茫。

“我一下子跳起來。”

“‘嘿!’我大聲說,‘你說他以前曾經是個棒小夥子。這口氣讓我感覺好像他不在世了似的。到底是怎麽回事?戈弗雷到底出了什麽事?’

“我抓住老頭兒的肩膀,但他退縮開來:‘先生,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請你問主人吧,他知道。我是不可以多管閑事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我硬是拽著他的胳膊不讓他走。”

“‘聽著,’我說,‘你非得回答我一個問題才能走,要不我就拉住你一夜不放。我的朋友戈弗雷是死了嗎?’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像是被施了催眠術,沉默了非常久。他的回答是從牙縫裏硬擠出來的,那是一個難以捉摸的回答。‘我倒是寧願他已經死了!’他喊道。趁我還沒回過神來,他使勁一扯,就跑出屋去了。

“福爾摩斯先生,你當然可以理解,當我回到我原來坐的椅子上,心情非常地糟糕。老頭兒對我說的話讓我摸不著頭腦了。難道我的朋友是牽涉到什麽犯罪事件,或者至少是什麽不光彩的事兒,關乎家庭的榮譽了?然後他嚴厲的父親就把他送走,藏了起來,以免醜聞外揚?戈弗雷是一個講正義的人,周圍的環境對他的影響往往非常大。顯然他是掉到壞人設的陷阱裏受到牽連了。如果真是這樣,那真的是非常可惜的,我有責任把他找出來設法幫助他。

“我正在這樣焦急地思索著,眼睛的餘光猛地感到右前方有個人站著,我一抬頭,隻見我日夜掛念的戈弗雷就站在我麵前!”

正講到關鍵處,我的這位來訪者再次陷入沉思,停了下來。

“你講下去啊!”我有點急迫道,”你的這個案子非常的特別。”他頓了頓,繼續跟我說完這段曲折的經曆。

“福爾摩斯先生,那時候他就站在窗外,臉貼著玻璃!我剛才跟你說過我曾向窗外看夜景來著,窗簾一直半開著,他的身影就在簾子打開的地方。那是落地大窗,所以我可以看見他整個的身形,是他,一點都沒有錯。但使我驚訝的是他的臉,他麵色慘白,我從沒見他得臉這樣蒼白過。我猜想鬼魂大概也就那個樣子。但是他的眼睛剛好對上了我的眼睛,我看見那張慘白的臉上嵌著的是活人的眼睛。他一發現我正在看著他,就往後一跳,消失在黑夜裏了。

“戈弗雷的樣子非常地令人驚訝。不僅是那蒼白如紙的麵孔,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一種見不得人、罪責感的東西——這種東西一點兒不像我所知道的那個坦誠直率的他。我稍稍回想就感到驚恐,但是一個人要是當了兩年兵,成天和布爾人打交道,他的膽子是不可能被嚇壞的,遇見變故會立即行動起來。戈弗雷剛一跑開,我就急速跳到窗前。窗子的開關不是非常好用了,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把它打開,隨後跳出去,飛奔到花園小路上,朝著我認為他逃走的方向了過去。

“這條小路彎彎曲曲,並且非常地長,各種奇形怪狀的古樹影子疊壓在小路上,我借著昏暗的月光,感覺前麵有人在奔跑。我一邊向前衝,一邊喊著他的名字,但是他沒有應答。我跑到小路的盡頭,才發現有好幾條岔路分別通向幾個小屋。我猶豫了一下,這時我清楚地聽見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我敢斷定這聲音不是來自我背後的屋子,而是從前方黑暗處傳來的。福爾摩斯先生,這就足以證明我剛才看見的肯定不是幻影。的確是戈弗雷從我眼前逃走了,並且關上了一扇門。這一點是非常肯定的。

“我到處找,但是毫無所獲,實在沒有什麽辦法可想了,我回到了客房。這一夜我過得非常不安穩,心裏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打算找到一種合理的理論來解釋剛才發生的一切。第二天我覺得老上校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些。既然女主人聲稱周圍有幾處好玩的地方值得一去,我就趁機問道,我再停留一晚不知道是否方便。老上校勉強默認了,這就給我爭取到一整天的時間去深入地觀察。我已經非常肯定戈弗雷就在附近的什麽地方藏著,但具體的地點以及原因我還得必須努力去尋找。

“這座古堡式府邸空闊而陰暗,就算裏邊藏一兩個軍團非常難被發現。如果一個人處心積慮地要藏起來,別人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的。好在我可以肯定自己要找尋的人並不在這裏,因為我能清晰地分辨出當時的門響聲是園子裏的某間小屋發生的。”

“於是,我把目標鎖定在花園裏。那天對我探尋秘密的計劃來說是一個非常不錯的時機,因為府邸裏的工作人員及上校夫婦都在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根本無暇顧及我的行蹤。園子裏蔥鬱的一側有幾間簡易的小屋,園子盡頭是一座簡單建築略具規模的足夠園丁或護林人居住的。莫非我昨晚聽到的關門聲來自這棟建築?我裝著隨意散步的樣子,漫不經心地挨近這棟房子。”

“這時正好有一個蓄著濃密胡須、矮小利落、身穿一襲黑衣、頭戴圓禮帽的男子從屋子裏麵走了出來。從外表裝束和內在氣質上判斷他不可能是一名園丁。他後腳跟剛跨出大門,立即轉身機警地把大門鎖死,並把鑰匙仔細地藏於腰間。一回身突然發現了在場的我,頓時顯出異常驚異的神色。”

“‘你就是昨晚來的客人?’他問道。”

“我點頭稱是,並且向他表明我是戈弗雷的好朋友。‘非常遺憾的是他出海旅行了,否則我就可以在這裏與他愉快地相聚了。’我慌忙地胡亂解釋著。”

“‘嗯!嗯!’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他心虛地說,‘你還是換個時間再過來看他吧!’他邊說邊走開了。當我回頭再看他的時候,卻發現他正躲在園子那頭的桂樹後麵偷窺我的舉動。”

“我沒有理睬他的跟蹤,徑直向剛才他出來的屋子走去,想仔細觀察整棟建築的結構和具體細節。當我走近時才發現,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暗色窗簾嚴密地遮擋了,這讓我對裏麵的情況沒有辦法進行深入的探究。如果我用強行的手段窺知屋內情況的話,非常可能會徹底觸怒莊園主人而不得不被提前轟走,因為我現在隱約感到自己將難逃受人監視的厄運。”

“於是我幹脆回到臥室,等到晚上再來繼續偵查。好不容易捱到夜深人靜,躡手躡腳地我從落地窗戶溜了出去,悄悄地朝白天那棟秘密住所走去。”

“剛才我告訴你這棟房屋的窗戶都被窗簾嚴密地遮擋著,即便在漆黑的夜晚依然發現它們與白天並沒有什麽兩樣。不過,我發現一扇窗卻透著昏黃微弱的光,於是我便接近那扇窗戶聚精會神地觀察裏麵的動向。”

“幸運的是,這扇窗戶的簾子並沒完全拉攏,我可以清晰地看見屋裏的情景。整間屋子寬敞整潔,溫馨的爐火在壁爐裏燃燒著,在燭光照耀下,上午那個矮個男子正對著窗戶一邊吸煙鬥一邊讀報紙。”

“他讀的是什麽報紙?”我插嘴問道。

來訪者似乎不大情願回答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問題。

“讀什麽又有什麽關係?”他反詰道。

“關係當然非常的重大。”

“哦!我當時確實沒留意。”

“你總該看出那是大幅的報紙還是小幅的周刊了吧?”

“對了,經你一提醒,我想起來了,他看的不是大幅麵的報紙,也許是《觀察》一類的雜誌。不過說實在的,我當時真沒顧上注意這類在我看來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兒,與矮個男人同處一室的還有一個背窗而坐的人,從背影來辨析,我敢說他就是戈弗雷。”

“當然,我並沒有親眼見著他的正臉,但對於他的肩膀的形狀我非常的熟悉。我猜測是戈弗雷的那個人,麵對爐火,雙手無力地支著頭,神情異常憂鬱。我剛想進一步行動,突然有人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一轉身,猛地發現上校正站在我的背後。”

“‘上這邊來,先生!’他壓低嗓子說。他一言不發地把我領回了臥室。然後毫不客氣地扔給我一張火車時刻表。‘八點半剛好有一班直達倫敦的火車,’他不容辯駁地說,‘我已吩咐馬車八點鍾來莊園大門外接你。’”

“當時我看見上校的臉都氣白了,而我也深深地感覺現在的處境非常的尷尬;隻能結結巴巴地說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道歉話,希望能獲得些許的轉機。”

“‘這個不必再議不必再解釋了,’他說得斬釘截鐵,‘我告誡過你不要多管閑事,而你卻肆無忌憚地窺探我家隱私。一名敗壞我家名聲的暗探,不應該享有我們一切的尊重。先生,我現在隻想和你說一句話:我永遠不想在這裏見到你。’”

“當時的我被他強硬的嗬斥激怒了,憤慨之下說了一些非常不客氣的話。 ‘我今天看見你兒子了,我覺得你把他囚禁起來一定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雖然我現在還不能確知你把他關起來的動機是什麽,但我敢肯定他的人身自由已經受到極大的限製。我告訴你,上校,除非我確切的知道我朋友是安全和健康的,否則我絕不會停止弄清真相的努力,而且你的威嚇也不可能嚇倒我的。’

“這個老家夥聽了我的這席話後臉色突然變得像魔鬼一樣凶狠,那架勢像是要吃了我一樣。我方才也跟你說過他是一個瘦削而暴躁的高個老頭兒,況且有多年的行伍生涯,倘若真的動起手來,即使如我這般體質強健的盛年男子也拿他無可奈何。好在他隻是怒氣衝衝地瞪了我半天後什麽也沒做就轉身出去了。我呢!則一晚上都規規矩矩地呆在臥室裏苦熬到天亮便乘火車離開那個令人恐懼和不愉快的是非之地,一下火車,我就立即登門拜訪,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幫助和指教。這就是我前來這裏的原因。”

以上就是我的來訪者遇到的問題。我想精明的讀者或許已經看出來,這個案子並不是非常難解,因為事情的來龍去脈似乎已經非常清晰地展現在了我們的麵前。這個案例的情節固然簡單,不過由於它有著非常多新奇有趣、與眾不同的地方,所以我才特地把它記錄下來。現在我就用自己常用的邏輯推理方法來縮小可疑人物的範圍。

“你估計他家的仆人,”我問,”總共有幾人?”

“主要是老管家和他的妻子兩人,其它的都是些閑雜的臨時工,從外表上看他家的日常生活非常簡單而樸素。”

“這麽說在花園小屋裏麵也沒有其它的仆人了?”

“好像沒有,除非那個留胡須的矮個男人是他家的仆人。不過從表麵上看,他的身份好像要高得多。”

“這一點倒是非常有啟發。你看到過有人從一所房子往另一所房子送過食物嗎?”

“你這麽一問,我倒記起來自己在圖克斯伯裏老莊園曾看見老拉爾夫提著一個籃子穿過花園往平房的方向去過一兩次,隻是當時我根本沒有想過他可能是在給什麽人送飯。”

“你和當地的其它人談過關於戈弗雷的交往沒有?”

“我也試著和火車站站長以及村子裏的那家小客棧老板打聽過戈弗雷的下落。他們兩人都告訴我他航海周遊世界去了。他們還告訴我,戈弗雷在走之前曾經回來過,不過回來後不久就遠行出海了。看來在圖克斯伯裏老莊園附近的地區,關於戈弗雷出海旅行的說法基本上已經為大夥所接受。”

“你有沒有向他們暗示過你的疑惑嗎?”

“沒有透露半點風聲。”

“最明智的是在調查之前先不要打草驚蛇,我近期可能會與你一起到圖克斯伯裏舊莊園去走一趟。”

“今天怎麽樣?”

非常地不巧當時我正在了結另一樁案子,也就是我的朋友華生在他的案例集錦中提到的那樁修道院公學案,所以不能按照詹姆士·M·多德先生的提議欣然前往圖克斯伯裏老莊園。

了結完那樁修道院公學案後,我還受土耳其蘇丹的委托執行了一項刻不容緩的緊迫任務。所以,直到下一周的一左右(據當時我的案例記錄)我才從繁忙的公務中抽身與詹姆士·M·多德先生一道踏上去貝德福郡的旅程。按照我和他的提前約定,當我們沿著風景如畫、兩旁都是參天古木的山路驅車經過伊斯頓區的時候,我順路將一位神情嚴肅、沉默寡言、膚色黝黑的紳士接到車上。

“這位是我的老朋友,”我把那個人介紹給了多德:”他的在場或許百無一用、但也可能是至關重要。目前我還不能這個問題下結論,一切都要看事態的發展。”

但所有那些曾經讀過幾篇華生寫的破案記錄的讀者,肯定對我破案的習慣已經非常的熟悉了——在破案的過程中我向來是不願將自己辦案的思路和想法透露出來的。從不過多地詢問我的看法和破案步驟對與我相交多年、訓練有素、已經與我形成默契的華生來說似乎是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可對像多德這樣的人似乎就有些難了!不過他還是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我們三個人就這樣各懷心事地一同上路了。在火車上我問了多德一個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故意讓我在半道上接上來的那個同伴聽見。

“你說你從窗戶裏清晰地看見了你朋友的那張臉在窗戶外麵,所以才敢斷定那是他本人,對嗎?”

“我想在這點上我可以保證自己的觀察一點都沒有錯。當時他的鼻子緊緊貼在玻璃窗上,而屋內的燈光正好打在他那張煞白的臉上。”

“會不會是另一個長得與他非常得像呢?”

“肯定不可能是別人,當時我看得非常清楚。”

“你不是說他的模樣兒變了嗎?”

“隻是臉色變了而已。他的臉色是——怎麽形容才恰如其分呢?——魚肚白的顏色,也就是死人的灰白色。”

“他整張臉都是那種灰白的顏色嗎?”

“不是的。由於他的額頭緊貼窗戶,我當時隻能看清楚他的前額,所以我能肯定他的前額的顏色是死人般的灰白色。”

“你當時叫他的名字了嗎?”

“我當時已被他幽靈般的神色嚇得說不出話來,根本沒有要喊他的反應。後來因為我沒能追上他,所以,一直沒有機會讓他聽到朋友的真摯呼喚聲。”

我的偵查工作到此幾乎已經大功告成,隻需在一個小的細節上下番功夫便可完全結案了。我們三人經過非常久的旅途,總算抵達了多德描述的那座怪誕而幽暗的莊園。為我們開門的,依然是老管家拉爾夫。我事先已經把我們乘坐的馬車全天租了下來,所以,我吩咐老朋友坐在車上,見機行事。

老管家拉爾夫是一個身材非常短小、滿臉坑窪的老頭兒,穿著傳統而俗氣的黑色上衣和麻點布料的褲子。一看到他我就發現他有個非常古怪的動作——他本來戴一雙黃手套,我們一進門後他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它脫下來放在門廳的桌子上了。正像華生所說的,我的特點就是有著出奇靈敏的觀察力和敏銳的感受力。當時我還覺察到屋裏流淌著一種隱隱約約、似有似無的刺激性氣味。這種虛無飄渺的氣息好像就是來自門廳的那張放著黃手套的桌子。

我使了個小伎倆:先是不經意地把帽子放在桌上,又假裝無意間地把它抹到地上,然後彎下腰去拾,借此機會,我可以將鼻子湊近手套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嗅一嗅。不錯,那股類似柏油的刺激性氣味正是從手套上散發出來的。應該說,當我走進上校的書房時我的偵查工作至此已經圓滿完成。

上校艾姆斯沃斯並不在自己的書房裏。這時我們聽見從樓道上傳來了一陣陣沉悶急促的腳步聲,於是他就猛然推開房門,衝了進來。非常明顯,他是個暴躁的男子。當我謙恭地遞上名片時,他輕蔑地瞟瞄了一眼便即刻硬須豎起、眉眼倒立、表情凶惡地從我手裏一把搶過去,撕成碎片而後用腳踏了幾遍。

他憤怒地衝詹姆士·M·多德吼道:”我不是警告過你不要多管閑事的嗎,混蛋?我不允許你再登我家的門!絕不許你再邁入我家半步,如果你敢再私自闖入我的家門,我就讓你嚐嚐我的厲害,我的萊福槍可不隻是個擺設!當心我一槍斃了你!至於你,先生,”他轉身對我說,”我同樣要警告你!我對你從事的這個可恥行當厭惡到了極點,倘若你知趣的話,我勸你到別的地方去顯示你的本事,我這裏不歡迎!”

“我絕對不會離開這裏的,”我的主顧堅決地說,”除非可以證明我的朋友戈弗雷自由和安全!”

這位大為惱火的主人按了一下鈴,老管家聞聲而至。

“拉爾夫,”上校命令道,”你立即打電話給本地警察局叫他們派兩名警察來。就說我家裏有賊。”

“且慢,”我忙出來打圓場說,”多德先生,艾姆斯沃斯上校完全有將任何人驅逐出其家門的權利,沒有經過他的許可我們確實沒有權利進入他的私邸。同時,他可能也全然理解你對他兒子的關切之情,你的冒昧全然出於對朋友的關心。如果你能允許我與上校先生私談幾分鍾的話,或許他會回心轉意的。”

“我可沒你想象的那麽好蒙騙,”狡黠而偏執的老上校說,”拉爾夫,你還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打電話!”

“隨便你!你這樣固執己見,最後吃虧的還是你自己,”我邊說著邊無所謂地往門上一靠,”我也要警告你,一旦警察出動,事態將會發展到你我都沒有辦法收拾的地步,到時候你可不要埋怨我沒有早些提醒你。”

我掏出一個筆記本在一頁紙上匆匆寫了一個字後,把它撕下來遞給艾姆斯沃斯上校說:”這就是我們冒昧前來打擾你的原因。”

他瞠目繞舌地盯著那個字,臉上鋪滿驚愕。”你真是神人啊!”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垂頭喪氣。

“這隻不過是我的職業直覺和靈感!”

他六神無主地呆呆地坐了一會之後,瘦削的雙手**般地不停撕扯著蓬亂的胡須。

最後,他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好吧,既然你們非得見到戈弗雷不可的話,那就隨你們的便吧!可我得首先申明:是你們把我逼到這個地步的!拉爾夫,你通報戈弗雷及肯特先生,我們五分鍾內到達。”

五分鍾之後我們已經穿過了花園那崎嶇幽深的小徑,來到那棟神秘的建築之前。那位蓄著濃密胡須的矮個男子臉上露出非常驚訝的神情站在門口目視著我們的到來。

“事情太突然了,上校,”他仍有些沒有回過神來,”這完全打亂了咱們原來的計劃。”

“我實在沒任何辦法,肯特先生,我也是不得已。戈弗雷先生在嗎?”

“在,他在屋子裏。”肯特先生邊說著邊轉身將我們引入那間寬敞而陳設簡單的大屋子。我們看見有一個人背朝著壁爐站在那裏。一見那人,我的委托人立刻跳上前去伸出手道:

“嗨!戈弗雷,能見到你實在太好了!”

但是背對著我們的那個人卻揮手讓他往後退。

“不要碰我,吉米!請你不要靠近我。不錯,我知道你一定驚訝地發現我已與當初那個騎兵中隊的棒小夥子、一等兵艾姆斯沃斯不一樣了,對嗎?”

戈弗雷緩緩地轉過身來,他的麵容的確非常的嚇人。本來他是一個熱情開朗、膚色黝黑的英俊男子,可如今他的臉上卻雜陳著大片大片的白斑。

“這就是我一直閉門謝客的原因,”他無奈地說道,”本來你我之間見見麵倒也沒有什麽,可你帶著這樣一位陌生人就讓我覺得非常的不自在。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不過這麽一來可能會給我造成非常大的傷害。”

“我一心隻想弄清你是不是平安無恙,戈弗雷!那天夜裏你站在我的窗前時我就看見你了,後來我就一直放心不下,覺得事情非常蹊蹺,如果不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我肯定會睡不好覺的。”

“老管家拉爾夫跟我說你來了,我也忍不住想見見你。我隻希望在不驚動你的情況下偷偷地看看你,後來你發現我了,我隻好甩掉你逃回了這間屋子。”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像你我這樣的朋友之間還有什麽不可以說的嗎?”

“這事兒說起來其實也非常的簡單,”他邊說邊點燃一支香煙,”你還記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魯的那場惡戰嗎,戰場就在比勒陀利亞鐵路的西線上?那時你也聽說我受傷的事了,對嗎?”

“聽說了,但我對你的傷勢情況一點也不知道。”

“當時共有三個人和我一起與本部失卻了聯係:有辛普森——就是外號叫禿頭辛普森的那個人——有安德森,還有我。記得就是我們三人在高低不平的戰場上追擊布爾人,可是他們利用有利地勢埋伏了起來,我們三人後來被他們團團包圍了。辛普森、安德森當場遇難,而我肩上也中了大獵槍的子彈。好在我的馬沒有被流彈擊中,它馱著我飛奔了幾裏路,昏迷的我才從馬背上跌下來。

“等我肩上傷口疼的蘇醒過來時,早就已經是夜深人靜了。當我忍住疼痛勉強掙紮著非常虛弱的身子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不停地冒著金星。我朝四下看了看,驚訝地發現自己所在的近處就有一座高大而堂皇、有南非式遊廊裝飾的私邸。你知道,我們的那場戰爭是在冬天進行的。那時天氣異常寒冷,時時都有凜冽的北風呼呼地狂掃而過,而夜晚冰冷而潮濕的露水簡直就要侵入我的骨髓,這種陰冷比那種爽利明快的霜凍令人難受何止百倍。

於是我就拖著非常虛弱疲乏的身軀一步一步地向那座建築物挪去,當時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能活著到達那個近在咫尺的天堂。我拚死掙紮著奮力向前爬去,頭腦一片空白,渾身疼得失卻了知覺。而今我隻依稀記得自己爬上了台階,又拖著身子進了一扇敞開著的大門,進了一間擺著幾個床位的大屋子一下子癱倒在了地上,便有些心滿意足地再次昏迷了過去。

“當我第二天清晨醒來的時候,睜開雙眼後我發現自己非但沒有找到一方可供自己修身養性的淨土,反而來到了一個地獄般的噩夢世界。非洲暴烈的陽光從寬大的玻璃窗外射進來,將這間刷成白色的大而空闊的宿舍照得明晃晃的。我發現一個矮如侏儒的人站在我麵前,這個腦袋碩大如鱗莖球的家夥胡言亂語地說著荷蘭話,並不停瘋狂地揮動著一雙扭曲變形的海綿般怕人的胳膊,而在他的身後站著的一群人更是奇形怪狀,讓人看著就非常嚇人。他們的身形沒有一個是正常的:不是疙疙瘩瘩就是臃腫變形,這些群魔亂舞的醜八怪們發出的放縱笑聲讓我渾身發抖。

“看樣子他們全都不懂英語。當時我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在什麽地方,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被那個畸形怪物吵得六神無主、混亂得快要炸裂一般,他那雙揮舞著的手也似乎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它們不停地揪住我往床下拉,在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感覺自己傷口的血液在汩汩地往體外流淌。這個奇形怪狀的醜八怪力大如牛,如果不是有一個年長的負責人聽見這屋的不絕於耳的嘈雜聲趕了過來,我真不知會被他折磨成什麽樣子。那個貌似長輩的人用荷蘭語責備了那個五短身材的侏儒幾句,他急忙聽話地放下我走到一旁。剛來的長者睜大驚訝的眼睛看著我同道:

‘你怎麽會闖到這兒來?’接著又關切地囑咐道:‘不要動!你已經疲憊不堪了,並且你肩上的傷口需要立即處理。我是醫生,我立刻找人給你包紮傷口。不過,小夥子!我要告訴你,在這裏你比在戰場上要危險百倍。這是麻風病醫院,而且你昨晚還在麻風病人的**過了一夜。’”

“吉米,大體的經過就是這樣!後來,由於戰爭的形勢非常的緊迫,所有的麻風病人都在幾天之內就都被疏散了。又過了幾天,英軍在這個區域增強了兵力,由於住宿條件非常的緊張,這些新兵隻好被安置在這家麻風病醫院。新兵對我說,盡管他們自認為有免疫力,但他們還是不敢與像我這樣在麻風病人的**睡過的人同食宿。於是,留駐在這裏的醫生把我放在一間單獨的病房細心地醫療和護理,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又被轉移到比勒陀利亞總醫院繼續治療。”

他指著自己的臉對詹姆士·M·多德說:”你看,這就是我遭遇到的慘劇。我本來指望自己能逃過這一劫的,但是等我一到家,臉上就出現了麻風病的症狀。無奈之餘,我隻能在這座幽僻閉塞的房子裏離群索居,並且選擇兩位值得信賴的下人照顧飲食起居,現在,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將自己封閉起來的生活。”

“你最開始在這棟房屋前遇到的那個男子是肯特先生,他是一位醫術高明醫道高尚的外科醫生,在保證絕不泄密的條件下他自願為我治療這難以啟齒的病症並陪伴著我生活。這樣的安排對我當然是非常德妥當的。如果不是這位勇於自我犧牲的肯特先生做伴,我可能會與素不相識的麻風病患者們一起被終身隔離在肮髒黑暗的場所,永遠得不到自由。如果沒有他絕對保密的承諾和細心的照料,我這種疾病即使在我們所處的這種偏僻的郊外,同樣會引起人們的極度不安和恐懼。為了自身安全他們早晚都會把我送到麻風病院的。吉米,這就是為什麽我這麽久以來杳無音信的原因。我不知道父親今天為什麽會在這麽重大的原則問題上向你們讓步的?”

上校一臉無奈地指了指我。

“再瞞下去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他邊說邊打開那張我遞給他的,上麵寫著”麻風”字樣的紙條,”看來他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早就已經知道了。”

“你講得一點不錯,”我坦然地答道,”我這樣‘脅迫’你完全是為了你兒子著想。據我所知,從戈弗雷發病至今,唯有肯特先生一個人診治過,那麽,我要請教一下,上校先生,肯特先生算不算得上是診治麻風病的權威專家呢?據我所知,即使在全英國國內,有資格診治這種熱帶病或亞熱帶病的醫生非常的少。”

麵對福爾摩斯的質疑肯特先生被激怒了,他板起麵孔說:”閣下的擔憂是庸人自擾吧?”

“先生,我深信在醫術方麵你肯定是造詣非常的深厚,不過我還是覺得在這種特殊病上聽聽專家的會診意見或許會更為妥當一些;而且,據我分析,之所以將他藏匿在這裏純粹是為了避免外部逼迫你交出病人所帶來的壓力。”

“不錯。”上校插嘴道。

“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樣,”我說,”所以今天我帶來了一個朋友,他的為人處世及醫道醫術都無可挑剔,你可以完全信任地將自己的交付於他。由於此前我曾替他出過力,因此這次他自願以朋友而不僅僅是專家的名義前來效力,他就是詹姆士·桑德絲爵士。”

聽我提到詹姆士·桑德絲爵士,肯特先生臉上立即擴散出新上任的下級軍官突然得到元首召見時才有的欣喜之情。”能見到這位當今醫學界的泰鬥,實在是三生有幸!”他謙卑地低聲咕嚕。

“諸位如果不反對的話,那就請派人把詹姆士爵士請過來吧,他現在還候在門外的馬車上呢!至於我們,上校,可否到你書房坐坐,或許我可以對這件看起來非常不可思議的案件做些說明。”

每到這個關鍵的時刻,我就會悵然若失地想起自己那位老搭檔華生。因為在破案的過程當中他不僅擅長在關鍵的時機向我提出極具見地和啟發性的建議、用他由衷的讚歎激勵我破案的靈感,而且在結案時他還常會用些略為溫美但尚不失真的語言來總結我的偵查藝術,把我那些本來隻是業務常識的技巧誇成奇跡。現在所有的東西都要由自己來敘述時,我才深深地感覺到自己語言功力的單薄與匱乏,於是,我隻好倚著自己樸實無華的性情如實敘述。當天,上校的書房裏把幾乎他們家所有的人丁(包括向來深居簡出的戈弗雷的母親)都招來了。

“我的所有推論都建立在這樣一種方法上,”我平鋪直敘地敘述道,”當你把大部分可能都排除以後,那剩下的、不管多麽離奇怪誕的推論都可能會成為事實的真相。當然,餘下的還可能存在好幾種解釋,碰到這種情況,我們更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分析和考證,直到隻剩下一種具有足夠依據的可能性為止。那我們現在就用排除法來研究這個案子。”

“一開始,我對這個案子設想了幾種可能來說明這位先生之所以被他父親隔離或禁錮在自己的莊園裏而不能夠自由的原因:首先,我想到戈弗雷或許是畏罪潛逃到自己陰森而神秘的古宅,畢竟這座莊園地處偏僻,人跡罕至;其次,我猜想他可能是患了某種神經係統的病症而不願住進瘋人院;最後,我想他或許是患了某種需要隔離類的疾病。此外,我想不出其它更為合理的解釋了。於是,我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了對這幾種解釋的對比和甄別上了。”

“當然,首先要排除的是被畏罪潛逃的假設。因為據我所知,近來本地區並沒新發而又尚未破獲的案例,這我非常清楚。若是為了避開那些還沒有犯的犯罪的話,若從家族利益考慮的話,他應當被送往國外或者遙遠地他鄉這樣會更加保險些。”

“從表麵上來看,戈弗雷精神失常的可能非常地更大。多德先生在之前遇到的肯特先生我假設他可以充當看守精神病患的角色。因為他走出這棟建築的大門就會立即將房門反鎖,這加強了我猜測戈弗雷是被強行禁閉的可能。但是,另一方麵,這種強製又並不是非常的森嚴,若不是這樣的話,這個青年根本沒有機會跑去看望自己的朋友。”

“多德先生,還記得我曾問過你當時肯特先生讀的什麽報紙的事吧?假如是《柳葉刀》或《英國醫學雜誌》之類的,那將對我的分析和推論有非常大的幫助。不過,依據大英的律法,若是有醫生陪同療治並已經上報當局備案的話,精神病患者留在家裏治療本來就是非常合法的,上校一家根本沒有必要對此嚴加封鎖。因此精神失常的假設也不成立了。”

“於是,剩下的就隻能有一種可能。這種設想雖然離奇,可仔細一推敲我卻覺得它完全合符事實。首先,在南非,麻風是非常常見病,特定的情境下,完全可能受到感染。如果事情真的像我設想的那樣,上校家的處境就堪憂了:他們肯定不願把戈弗雷交給麻風隔離病院。為了不把這個事情泄露出去、不驚擾當局,於是將戈弗雷藏在了家中的幽僻的地方。而且如果報酬豐厚,要想請到一位忠實的醫生照料病人也是非常容易的。這種病隻是要避開外人,所以在夜深人靜時完全可以允許病人出來走動。再則,這種病的普通症狀便是膚色一片片斑白,因此這一假設即合乎邏輯又論據充足,所以我就打算按照分析的來安排行動的計劃。”

“剛到這裏的時候,我就看到往小屋送飯的拉爾夫手上戴著浸了消毒水的手套,於是我的最後疑慮也打消了。上校,我當時寫了一個詞給你,隻想告訴你秘密已被揭曉,之所以我沒親口說出來,就是想讓你知道,我絕對是一個可以充分信任的人。”

正當我正打算結束簡略的分析時,書房的門被打開了。神態莊嚴的皮膚病泰鬥剛好被了引進來,詹姆士·桑德絲爵士那素來獅身人麵像般冷峻的麵孔也露出了久違的笑,眼神中流露出了令人倍感親切的溫馨。

他快步地邁向上校並與他親切握手。“人們的印象是我總帶給大家不好的消息,”詹姆士·桑德絲爵士說。”不過,今天帶來的消息並不壞:戈弗雷的病並不是真正的麻風。”

“你說什麽?”

“戈弗雷得的是典型的類麻風,也就是我們經常聽說的魚鱗癬。是一種魚鱗狀的皮膚疾病,這種疾患生性頑固,極大地影響了病人的儀表和形象,但並不是沒有治愈的可能,況且它不具傳染性。沒錯,福爾摩斯先生,事情的確是非常的巧合,似乎命運在冥冥中主宰著每一個人!或許是這位青年在接觸麻風病人時所產生的激烈的恐懼誘發了生理反應,於是,身體仿造了他在情緒中所恐懼的東西也有可能。

“不管怎樣,我敢用我的職業聲譽打包票,戈弗雷得的並不是真正的麻風——啊!夫人休克了!大家不用擔心,肯特先生的精心護理肯定會非常快使她從因過分驚喜而產生的休克中恢複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