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富有的文人

1729年2月,伏爾泰得到法國當局的默許,回到法國。三年前,他負辱離開故鄉,現在他卻帶著熾熱的理想重新踏上了生他養他的土地。他風塵仆仆,行裝簡陋,除了出版《亨利亞特》英文版賺得的大把鈔票外,他帶回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三部著作的手稿:《查理十二史》、《哲學通信》和悲劇《布魯圖斯》。

由於路易十五的放逐令還沒有撤銷,伏爾泰不能明目張膽地進入巴黎50英裏的範圍內,他不得不在鄉下四處躲藏。2月底,又悄悄移居巴黎郊區的聖日耳曼。4月1日,他冒險溜進城內裏舍利厄公爵府,請求這位好朋友幫忙疏通關節,8天後,他終於得到當局許可,可以自由進入巴黎。

英國的流亡生涯,不僅使伏爾泰的政治思想、哲學思想逐漸成熟,也使他的人生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從英國的社會實際中,他懂得了金錢和財富可以保障個人的獨立和自由,如果要在思想上獲得真正的自由,就必須有相當的物質基礎。回國以後,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要盡快富有起來。他有致富的條件和資本,父親精於算計的商人頭腦給了他良好的遺傳,早年從律師事務所裏學到的法律和經濟知識又增長了他的智慧和才幹,父親留下的遺產、政府的年金、友人對《亨利亞特》的讚助及其出版後所賺得的鈔票構成了他經商的資本。

在剛回到法國的幾個月中,他一時還找不到經商的門路,便想買點彩票碰碰運氣。不知是時來運轉還是他真有玩彩票的天才,一連幾次他都中了大獎,一陣下來,他居然不費吹灰之力賺了50萬法郎。

資本的增加,並沒有使伏爾泰飄飄然,他反而更加謹慎、更加穩重、更加注意選擇增加財富的方式。他的目的隻有一個:更多地賺錢!隻能成功,不能失敗。他千方百計地尋找著機會。不久,他在巴黎結識了銀行家巴利斯兄弟,他們勸伏爾泰做些投資事業。在巴利斯兄弟的幫助下,他鑽政府機構辦事拖拉、法令不嚴的空子,投機作軍糧生意和對美通商貿易,結果也運氣很好,又發了一筆橫財,據說至少有60萬法郎落入他的腰包。他的財富增加到一個文人從未有過的地步。他的皮包中常常裝滿了合同、匯票、期票、國家的債券等,這似乎與一個文人的身份不符,但是正是這些成功的事業使他最終擺脫了經濟問題的困擾,使他後來不依附任何人,而能特立獨行,把主要精力投入到思想啟蒙和繁忙的創作之中。

2. 《奧爾良少女》

伏爾泰返回法國後,盡管對經商賺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是他仍然鍾情於自己的生花妙筆。經過短暫的休整後,他又開始另一部史詩《奧爾良少女》的創作,1729年下半年詩作完成。

《奧爾良少女》塑造了法蘭西民族女英雄貞德的形象。少女貞德生活在15世紀英法百年戰爭時期。實力雄厚的英國覬覦法國的經濟繁榮,屢次進犯法國,試圖奪取法國王位。戰爭連綿不斷,法國人民顛沛流離,田野荒蕪,城市蕭條。不幸的人民企盼著和平安定的生活,期望有神奇的力量來擺脫戰禍造成的困境。這時,神奇的貞德被宗教界發現。她是一位虔信宗教、忠貞愛國的農村少女,她把祖國看成與她度過童年時代的洛林省的東端米小村莊一樣。她相信夢境,相信奇異的幻覺和力量,自稱負有使法國免於外族入侵的使命。教民們都虔誠地相信她,國王查理七世在奧爾良城即將陷落的時刻向她求助,國王親自給她穿上白色騎士的甲胄,授予她一麵象征國王的百合花白旗,命令她統帥軍隊。士兵們都把貞德看成是從天而降的天使,滿懷熱情地跟隨著她。在對英軍的戰鬥中,貞德披堅執銳,奮勇當先,全軍士氣大振,終於一舉擊退了圍攻奧爾良城的英軍。奧爾良戰役後,她又率軍收複了北方許多城市,創下了無數英雄奇跡。後來貞德被敵軍俘獲,受到宗教裁判所的審判,並以"使用妖術"之罪,在裏昂處以死刑。臨死時,她還不到20歲。貞德死後,法國教會宣布她為聖徒,人民歌頌她的戰功,親切地稱她為"奧爾良少女"。

伏爾泰的這首敘事長詩,是根據17世紀法國詩人讓·夏普蘭同一題材的史詩《少女》改寫的。他一反過去的傳統,生動地描繪了少女貞德的愛情、分離和磨難,而詩中出現的僧侶都被刻畫成了貪得無厭、****和殘忍的人物。該詩雖然直到1755年才公開出版,但是20多年中,他的手稿一直在人們中間爭相傳閱,出版之後又暢銷全國,成為伏爾泰最為流行的作品之一。

1730年,伏爾泰將在流亡英國時創作的政治題材的悲劇《布魯圖斯》搬上舞台。這部悲劇取材於古羅馬時期共和派與貴族派的政治鬥爭,它描寫的是一個維護共和政體、反對貴族企圖複辟****統治的英雄人物布魯圖斯。由於伏爾泰在執導時大膽采用了英國舞台藝術的新觀念,因而公演也獲得較大的成功。

歸國後的一係列成功,並沒有改變伏爾泰擔驚受怕的心理,他就像一隻驚弓之鳥,一有危險便逃之夭夭。

1731年初,他憤憤不平為悼念亡友所寫的《勒庫弗勒小姐之死》一詩,被友人蒂埃裏奧帶到巴黎沙龍傳開。不久詩作便傳到了當局手裏,備受指責的法國政府極為震驚。正在當局思考怎麽處置這位"劣跡"難改的詩人的時候,伏爾泰從一位貼心朋友處得到了消息,他大驚失色,急忙逃到諾曼底躲藏起來。不久他又偽裝成英國紳士,到裏昂找西德維爾市長,秘密商議《查理十二史》的出版事宜。風聲一過,伏爾泰又回到了巴黎。一會兒還在巴黎上流社會的沙龍裏高談闊論,一會兒又要急急如喪家之犬倉皇逃命,伏爾泰自己也不知道這種如浮萍般漂泊流浪的日子何時才是盡頭。

1731年冬季又要來臨了,正在愁於無處安身的伏爾泰結識了泰納·馬爾代男爵夫人。男爵夫人的宅第位於巴黎相對安寧的好孩子大街,漫步庭園,可以遙望羅浮宮花園的似錦繁花。伏爾泰迷戀於這裏靜謐的氣氛和賞心悅目的庭園,他與男爵夫人商量,他願意以每年4萬利弗爾的租金寄住在這裏,已快步入窮途末路的男爵夫人當然求之不得。從這年冬季開始,伏爾泰就儼然像主人一樣住到了老夫人的家裏。為了能愉快地生活在這裏,聰明的伏爾泰經常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為主人效勞。男爵夫人經常舉辦晚宴會,在這些晚宴上,多才多藝的伏爾泰就經常指導客人在客廳裏排演自己寫的劇本,有時甚至親自客串某些角色,氣氛非常熱烈。老夫人感到非常快樂,常常為此激動不已。當然,這並不完全是逢場作戲,從小就熱愛戲劇的伏爾泰也把這作為展現自己才華、試演自己最新創作劇本的舞台,因而,他也對這項工作非常感興趣。

吃過多次苦頭的伏爾泰,現在很少再寫"歪詩"去直接刺激統治者了,他已開始明確地以啟蒙為目標,用他的哲學、曆史、詩歌、戲劇等多方麵的著作,從政治上和哲學上公開揭露****統治的要害,喚起人們的良知和覺醒。伏爾泰住進馬爾代男爵夫人家裏後就開始撰寫他的第二部曆史著作《路易十四時代》和悲劇《愷撒之死》。在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完成了兩部悲劇《愛麗菲勒》和《查伊爾》的創作,並設法得到了公演。此外,他還完成了《趣味的聖堂》的寫作。

3. 愛情劇《查伊爾》的巨大成功

伏爾泰有一句口頭禪--"我遭受苦難,我以寫詩為樂"。他不斷受到迫害,在顛沛流離中創作了大量的詩歌和戲劇,《查伊爾》就是他最有代表性的一個劇本。在他一生寫成的15個悲劇中,隻有《查伊爾》算得上是真正的愛情悲劇。

伏爾泰早已是享有盛名的悲劇詩人,可是有些饒舌的批評家卻骨裏挑刺,指責他不會描寫愛情,說他所描寫的戲劇衝突枯燥無味。伏爾泰是個從來不服輸,也不甘為人之下的人。他聽到這些批評後拍案而起,憤然起誓:"這一次準有愛情了,但不會是風流旖旎的愛情。"在極為激動的情緒下,他僅用20天的時間就創作出了一部情節曲折離奇、矛盾衝突扣人心弦、感情真摯動人的愛情悲劇。

《查伊爾》的情節與莎士比亞的《奧賽羅》非常相似,隻是換了東方異國情調的背景,人物變成法國武士與耶路撒冷的帝王。在十字軍東征時,耶路撒冷的蘇丹奧洛斯曼納與女俘查伊爾相愛。在查伊爾的心底裏,奧洛斯曼納不隻是主人,更是一位勇敢、豪爽的英雄。但是,她的女伴法蒂瑪卻經常提醒她,一個年輕的女基督徒不能與一個伊斯蘭教徒相愛,這是嚴格的宗教戒規。這時,從歐洲來了一位基督教騎士納瑞斯坦,從前,他也是奧洛斯曼納的俘虜,因這位蘇丹讚賞他的勇敢精神,允許他回國索取自己的贖金。現在,納瑞斯坦帶來了大量黃金,不僅可以將自己贖出,而且還想贖回10個基督徒。寬宏豪爽的奧洛斯曼納卻決定不收分文,無償釋放100個基督徒。其中包括一位名叫呂西央的老人,他在耶路撒冷遭受了20年的折磨和奴役。這時候,已深深愛慕著奧洛斯曼納的查伊爾,拒絕與被釋放的同胞同行。查伊爾的叛教,使納瑞斯坦大為震驚。老人呂西央也已認出查伊爾和納瑞斯坦就是自己早年失散的兒女,女兒的叛教使他異常痛苦。他向女兒講明了他們之間的關係,描繪了他們祖國的美麗富饒,並要求她向自己保證不改變信仰。雖然父親的勸告,使查伊爾深為感動,但是現在她摯愛著奧洛斯曼納,又怎能忍心離開呢?呂西央和納瑞斯坦隻好匆匆先行了,查伊爾仍在猶豫不決,痛苦萬分。

納瑞斯坦離開耶路撒冷後,於途中給查伊爾來了一封信,這封信被蘇丹手下的人截獲。奧洛斯曼納不清楚他們是兄妹關係,看了信後既痛苦,又嫉妒。他對查伊爾起了疑心。查伊爾感到非常委屈,她熱烈地向蘇丹吐露愛情,反而使奧洛斯曼納覺得她真的變了心。他把納瑞斯坦的信交給查伊爾,以探虛實,查伊爾表示想與納瑞斯坦見麵。想不到這卻引得奧洛斯曼納醋勁大發,立即下令把納瑞斯坦抓回來。查伊爾想拯救兄弟納瑞斯坦,大聲呼喊他的名字,這時,被激怒的蘇丹一刀將查伊爾殺死。納瑞斯坦戴著鐐銬被押回來,說明了真相,奧洛斯曼納追悔莫及,拔劍自刎。

1732年8月,《查伊爾》正式公演,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就連一向批評他甚至反對他的人都不得不承認《查伊爾》的巨大藝術魅力。第一次演出結束的晚上,當伏爾泰出現在包廂裏的時候,熱情的觀眾向他熱烈歡呼,掌聲雷動。麵對如此激動人心的場麵,伏爾泰深深感動了,他非凡的藝術才能終於再一次得到人們的認可。麵對這一巨大的榮譽,伏爾泰突然醒悟了:自己這些年來所吃的那些苦頭又算得了什麽?!

《查伊爾》後來還多次公演,觀眾的熱情經久不衰。伏爾泰也一直偏愛這個給他帶來榮譽的劇本,在以後的生活中,時常在家裏舉辦的私人演出往往選擇這個劇本。他高興時還親自扮演呂西央或奧洛斯曼納。

伏爾泰同一時期的另一作品《趣味的聖堂》可就沒有這麽幸運了。《趣味的聖堂》是一部諷刺作品,其中有詩,也有散文,它激烈地批判了整個文學評論界。在這部作品中,伏爾泰描述自己被一位開明的朋友、天主教神甫波利克紅衣主教引導,穿過聖堂,檢閱了前幾個世紀和當時法國的知名作家、藝術家以及一些紀念物,並對這些人和物一一做了評論。他描繪巴黎聖母院被毫無作用的舊裝飾弄得雜亂不堪,講述評論家們被書上的塵土和墨水弄得很髒,把他們都說成是怯懦的迫害者。這一下可捅穿了馬蜂窩,立即遭到集體的圍攻,即使伏爾泰最好的朋友也對他不能理解,巴黎喜劇院甚至還上演了一些諷刺劇攻擊《趣味的聖堂》,醜化、謾罵他。伏爾泰對此既感到惱火,又感到失望。

1733年1月,馬爾代男爵夫人身患重病,臥床不起,身體在一天天消瘦下去。伏爾泰感到老夫人可能要不久於人世了,他告訴垂危中的老人,他對她病情的日益惡化已無能為力。他惟一能為老夫人效勞的大概隻能是準備操辦後事了。奄奄一息的老人說,她不想在臨死前見到身披黑袍的可怕的神甫。伏爾泰不敢照老夫人的吩咐辦,因為他擔心,如果這位老夫人不敢做臨終宗教儀式的話,人們一定會認為是伏爾泰阻止老夫人這樣做,他不想再為自己找麻煩了。於是,他堅持找來一位神甫,為老太太舉行了臨終儀式。伏爾泰內心並不喜歡這位老夫人,隻是對老婦人在他落難無處安身時搭救過他心存幾分感激。男爵夫人終於在神甫的禱告中寂寞地死去了,伏爾泰心頭湧起一絲悲哀。他感到最為遺憾的是自己再也不能住在這幢漂亮的房子裏了,他的生活又麵臨著新的動**與飄泊。何處再找安身之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