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吳大學日語文學係副教授 賴雲莊
在大阪的美食地圖中,有兩處是因為織田作之助而聲名大噪的。一處是法善寺橫丁的“夫婦善哉”,日文的“善哉”指的是紅豆湯,“夫婦善哉”的特色是將一人份的紅豆湯分裝在兩個小碗裏,放在同一托盤中,夫婦或情侶一起吃了感情會更加圓滿,而單身的男女單獨吃了這兩小碗紅豆湯的話,就能覓得良緣。另一處是“自由軒咖喱”,自由軒的咖喱非常樸實,在咖喱飯上打上一個生雞蛋是其特征。織田作之助經常去自由軒用餐,名噪文壇的作品《夫婦善哉》(1940)即是在自由軒中構想出來的小說,其中也有自由軒咖喱登場的一幕。現在到大阪的這兩家店去,店中都還擺有織田作之助相關的文物,充滿人文懷古氣息。無論是紅豆湯也好,咖喱飯也罷,都不是豪華的餐食,卻是百姓日常生活中不可欠缺的。由此可以看出織田作之助的大阪平民性格,以及其作品中反映出的與市井小民生活息息相關的樸實個性。
織田作之助(1913—1947)出生於大阪的一家熟食店,從小就非常優秀,天資聰穎,身為小吃店的孩子可以考進三高(第三高等學校,現在的京都大學教養學部前身),在當時是一件極為稀罕的事,一時成為鄉裏美談。但他最大的不幸是天生體弱,在三高學習期間因咳血而休學療養,之後又因為出席率不足而被退學。他晚期為了要應付大量的原稿需求徹夜創作,因而注射海洛因,加速了身體的損耗,34歲就英年早逝。在織田作之助生命的最後,愛妻宮田一枝的早逝也重重地打擊了他。
1945年8月日本戰敗後,織田作之助與太宰治、阪口安吾、石川淳等人在日本文壇上被稱為“無賴派”或“新戲作派”。這群被稱為“新戲作派”的作家,他們的作品風格頹廢,對於既有的文學觀、道德觀、體製等采取一種批判或反抗的態度。但織田作之助又是“新戲作派”作家中一個特殊的存在,這可能是因為他獨特的大阪出身造就的與眾不同的性格。
織田作之助被日本讀者稱為“織田作”,在作品中活靈活現地描繪出大阪的平民世界——市井小民的幸福、悲哀、無奈,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寒暑日常。有道是“愛到生不如死”,織田作之助的作品中充分描述了大阪飲食男女悲歡離合的百態。如確立了織田作家之路的《夫婦善哉》,就是描述了一對男女的悲歡:身為藝伎的女主角蝶子與有婦之夫小老板柳吉,兩人本是為金錢所聯係的主客關係,後來相約一起私奔,因此柳吉的家人要與之斷絕關係。沒有了家人的財務支援後,柳吉優柔寡斷、無法振作,成了吃軟飯的窩囊男人,靠著蝶子在花柳場的辛苦酬勞生活,不僅如此,還將蝶子的辛苦錢拿去花天酒地。兩人也試過齊心協力地生活,學著做小生意,卻都以賠錢收場。沒出息的柳吉與有誌氣又要強的蝶子經常爭吵,但終究還是沒有分手。這部作品是描繪市井小民日常的大阪鄉土小說,曾被改編成舞台劇、電視劇及電影,受到大眾的喜愛。織田作之助獨特的“戲作風”文體,以及描述金錢時使用的明確的數字表現手法,受到江戶時代作家井原西鶴的影響。織田作之助非常景仰同為大阪出身的井原西鶴,在他的作品中常可看到其受西鶴影響的痕跡,這也是織田作之助作品的另一特色。
本書共收錄了三篇短篇小說及兩篇隨筆,除了《奮起的大阪:戰災餘話》是在日本戰敗前(1945年4月)所發表的作品外,其餘皆是日本戰敗後到織田辭世期間的創作,描繪出了大阪這座城市的種種風貌。
《廣告氣球》是1945年大阪遭到美軍B29空襲、城市經曆大火吞噬後,織田作之助在空襲警報持續響徹的狀況下,一點一點寫成的作品。身處在戰火燒燎過的蕭條土地上,織田作之助想通過這部小說記錄下大阪街頭曾有過的熱鬧繁華。因此,在這個故事中,隨著劇情的推進,實際的地名、夜市及街頭的商店樣貌也詳細地一一列出,甚至還標明了街頭販售的商品名稱——可以說是另一種形態的大阪風土誌。
這個故事一開頭就是“當時,我身上隻有六十三分錢”,主角要從大阪到東京去找被恩客贖身、已嫁作人妻的心儀女子,接下來就開始了“我”的半生回顧:與風月場所女子的情感糾葛、將金錢數字明確寫出等特色,即是受到井原西鶴的影響。
此外,在主角的半生回顧中,各種生活、工作經曆,也一一回憶,如同人生走馬燈般的故事內容,各種偶然曲曲折折,卻又引人入勝。這種放浪的經過描寫,以織田的創作方式一氣嗬成。這裏的廣告氣球,指的是常見的百貨公司為了宣傳、在下方綁著宣傳廣告布條、高飛升空的大氣球。高高飄起的“廣告氣球”,這樣的作品標題,與主角人生的意外展開組合,可稱是織田作之助巧奪天工之文筆構思。
《天衣無縫》是織田作品中罕見地以女性第一人稱獨白體寫成的作品,以一位女孩從相親到結婚,對於相親對象(後來的丈夫)感到可愛又可恨的獨白故事。這種沒有理想、沒有對未來的想象、隨波逐流的“爛好人”形象的男主角是織田作之助喜歡寫的人物類型。通過妻子的獨白,用妻子的客觀視角,寫出了丈夫的荒唐。但這樣的丈夫,卻又是妻子無可奈何、又愛又恨又想獨自占有的唯一。這也是一篇描寫兩性百態的小品。
《賽馬》描述了一位個性小心謹慎又老實的男子,在妻子死後,沉迷於賭賽馬中,這一切都是緣於他對於死去妻子的深切嫉妒。男女間的嫉妒,一直是織田作之助作品的一大主題。他的作品中常出現這樣的三角關係組合:嫉妒的男人與被嫉妒的女人,以及與這個女人過去有情愫牽連的男人。《賽馬》中的男女關係即是這樣的。作品最後巧妙的結尾,也讓這篇作品被視為織田晚年的佳作之一。作品中逝去的妻子名為“一代”,失去妻子的鰥夫沉迷於賽馬賭注,且怎麽賭都是以“一”號馬作為下注標的,這完全都是因為妻子名字中有一個“一”字。事實上,比織田作之助早三年撒手人寰的愛妻宮田一枝,名字中也有“一”字,在此可以看出織田對於妻子的愛惜與追念。
最後兩篇隨筆都是與織田作之助所愛的鄉土大阪有關之作品。《奮起的大阪:戰災餘話》是1940年3月美軍無情轟炸大阪後所發表的作品,作品中提及大阪人不屈不撓的堅韌性格,強調信仰、傳統、語言及文化,由此來說明大阪即將從災後奮起的可能性。在戰後發表的《大阪的可能性》是一篇欲通過語言文化來敘述大阪之美好的文章,作品中不否認世間對於“京都腔是優雅的,而大阪腔是粗俗的”的一般認知,但更進一步強調大阪腔的變化豐富及博大精深。這兩部作品皆是通過文化上的訴求來提醒讀者,在戰後大火燒盡的廢墟中,大阪再起所具備的可能性及希望。
在織田作之助身為作家進入文壇後約六年半的創作生涯中,留下的全集有八卷,不算是多產的作家。他在文壇活躍的年代,同時也是日本爆發戰爭的年代,《夫婦善哉》在文壇受到重視後不久,日本就掀起了太平洋戰爭,之後一直處在戰亂之中。在日本戰敗後不到一年半的時間裏,織田也辭世了。織田作之助的作品中充滿了對大阪的愛與執著,那些真實存在的地名、街景,特意使用的大阪方言,被織田用幽默的口吻、雙關語等戲作手法來展現。他的作品中充分展現了平民百姓生活、男女間糾葛的情感,即使在現代也仍為人們所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