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告氣球

玩具店隔壁是今川燒,今川燒隔壁是揭秘魔術技法的攤子,燈籠不停轉動,宛如走馬燈,賣蟲攤子的紅色燈籠上畫著日本鍾蟋、金琵琶、紡織娘的圖案,蟲攤隔壁的烤糯米丸子店,賣著淋上糖蜜的祇園丸子,烤糯米丸子店的隔壁不知道是什麽店。

當時,我身上隻有六十三分錢。

六個十分鎳幣,三個一分銅幣。握著這些錢幣,我打算沿著鐵軌,從大阪走到東京。現在想起來,我當時有點兒瘋狂。然而,我本來就是一個莽撞的人,從大阪到東京,不知相隔多遠,但一想到這是與文子相逢的路程,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遙遠……所以,我壓根兒不打算先籌到車資再出發,而是選擇一步一個腳印地徒步前行。另一個原因,則是出於漂泊的鄉愁。

話說回來,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漂泊的一生。

出生時的事,我當然沒印象了,我在母親的肚子裏,好像隻待了八個月,也就是人家俗稱的不足月的孩子,這也是常見的情況。不巧的是,在我出生前的十個月,身為落語家[1]的父親到九州巡回演出,離家一個月後母親發現有孕,他掐指計算日子,心生疑竇,懷疑我是他不在家時母親與別人懷的孩子。也許是這個緣故,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忐忑不安地盯著我的臉瞧:膚色白皙,鼻子高挺,下巴有幾分像戽鬥——他隻找到這些與母親相似的特征,於是他滿臉愁容。而每當父親走上高座[2],大家就會立刻說他是個膚色黝黑、鼻子扁塌的人。

當時,母親根本不打算辯解,原因之一是她已經氣若遊絲,幾乎無力開口,甚至沒力氣喂我喝奶。接生婆嚇了一跳,急忙把我的嘴從她的**旁拉開。母親已經麵色蠟黃,舌尖外露,低聲呻吟。就這樣,母親死了,父親送她到阿倍野殯儀館的路上,像是要把我掃地出門似的,送到別人家當養子。對於剛剛喪偶的父親來說,這是一個不得已的選擇。不過,喂牛奶的話,還是能把孩子養大,再怎麽說,急著將一個出生還不到七天的孩子送養,想必是因為父親有所猜忌吧……這是我十五歲的時候,阿君奶奶告訴我的。阿君奶奶的話有太多臆測的部分,不過,我幼小的心靈卻絲毫不覺可疑,反而早熟地認定她的說法。這也是因為當時我根本不受父親寵愛,才會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如今,我已經不是以往的我了,現在的我,十分確信自己是父親的骨肉。

我的印象已經有些模糊,記得我寄養的第一戶人家位於南河內的狹山一座周長超過一裏的大池塘畔。那個願意收留我的人家,本來就是個貧苦人家,幾乎隻能靠喝水度日,家中連一頭牛都沒有,隻能住在倉庫裏勉強過日子。男主人出門種田的時候,太太在家糊紙氣球,並喂我跟另一個與我同年的兒子喝奶。還不到一年的光景,日俄戰爭爆發,男主人上戰場去了,換太太去耕田。盡管太太是名堅毅的女子,下田耕作時,還是無法雙手抱著兩個還在喝奶的孩子。某個冬天的早上,她去大阪挑糞當肥料,順便到了我母親位於高津區的娘家。她沒讓當時家中四歲的長女照顧我,而是到了附近的池塘邊,說:“難得來一趟,請讓我挑糞吧。”據說她把糞挑走之後,把我留在了那裏當作謝禮。

“挑糞的謝禮……”這是我不自覺脫口而出的笑話,也許是遺傳父親吧。也許父親心存芥蒂,不過我的確是落語家的兒子。雖然沒什麽好自豪的,但我很會講話,應該說是很愛講話,愛講到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兒討厭,不過,對於個性輕佻的女子來說,這個特質似乎特別吸引她們。事實上,也有幾個女人曾著迷地聽我講述自己可有可無的遭遇直到深夜,跟我結下不解情緣,我也有幾分想引起對方的同情,所以跟她們暢所欲言。不過,就算我想引起對方的同情,依我的個性可不想得到對方的憐憫。既然是這麽苦悶的故事,不如講得開心一點兒,加上一些小時候根本不記得的事、天馬行空的幻想,創作成我的故事,盡量添油加醋,讓故事更有趣、更好笑,凡事都以“挑糞的謝禮”這種方式來說。用沮喪的口吻,嘟囔著那些隻有本人才覺得有趣的孩提往事,無趣極了。要是不虛構一番,誰想聽人家小時候的事呢?抱著這樣的想法,為了贏得對方的慈悲,我謊話連篇。話說回來,隻有用這種方式,我才能感到一些慰藉。於是我這樣說:

“……就這樣,我被當成挑糞的謝禮,那天傍晚,我已經被送到消除腫瘤特別靈驗的神明處——石切爺[3]——山下的人家了,這家的男人是個急性子的人,我也沒資格說他,畢竟我八個月時就從媽媽肚子裏跑出來了,也沒什麽耐心。總之,我不費力氣就有奶喝了,不過,厄運總是接二連三,不出十天,那戶人家的阿姨便染上了傷寒。就算石切爺專治腫瘤,對傷寒也是束手無策。即使治得好,傷寒想要康複可不容易。後來,庸醫上門了,巡警也帶著證件上門關切。一到桃山(的傳染病醫院),為了消毒,又鬧了好一陣子。最後,說是不能再給我喂奶了。這話說得也對啦,再怎麽說,傷寒的奶萬萬不能喝啊。好吧,我肚子餓了,不管我怎麽哭,都沒人理我,也沒人幫我換尿布。真是雪上加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氣得要命,哇哇大哭。這時,來了一個修灶工,他扛著擔子來,正好經過,聽了事情的經過,也許是看我可憐,決定幫個忙,於是我就到了修灶工位於大和西大寺附近的親戚家。正巧那裏有奶可以喝,我總算免於餓死。那戶人家的阿姨可是個醋壇子,到了西瓜盛產的季節,男主人去大阪賣西瓜,好幾天都沒回來,她為此大鬧一場。後來兩個人還出手打起來,‘滾出去’‘好啊,走就走’,阿姨最後說了聲‘我走了’,便帶著包袱離開了,但她竟然沒把我這個寄養在家的孩子帶走。於是,我又沒奶可喝,肚子餓了,沒人幫我換尿布,根本沒人理我。我又氣得一邊踢腳、哭鬧,一邊瞧男主人的臉色:‘大叔幫幫忙!’我哭個不停,大叔也覺得禍不單行,最後隻好背著我,帶我去找父親。不過,父親立刻又把我送到和泉的山瀧村。說起這個山瀧村,是岸和田山中知名的紅楓景點,還有瀑布,風景非常美麗。這回,卻是我自己離開了。後來,我好像上了癮,不管被送去哪裏,我都會自己離開。”

“話說回來,等一下,當時你還是小孩吧?還真早熟啊,明明還是個孩子……”

女人也笑了,關於我的故事,不知道哪些部分是真的,哪些是假的。總之,到七歲為止,我就像一張貼著便箋的明信片[4],被送到六七戶人家,我想,就是在這個時候,漂泊的習慣就深植在我心底了吧。

七歲那年的夏天,我終於回家了。也許是父親終於憐憫起我這個被他送養的孩子了吧。不過,當時來八尾鄉下接我的人,並不是父親,而是彈三味線的阿君奶奶。

穿過高津神社的後門,迎麵的就是梅木橋。雖然說是橋,卻是一個小孩兩三步就能走完的橋,這是大阪最短的橋,走過這座橋之後,馬上就能看到一家已經結束營業的商店。“從今天起,那裏就是你的家。”阿君奶奶告訴我的時候,我雀躍不已,不過,那裏已經住著一個叫濱子的後母。事後才聽說,濱子本來是南地[5]的藝伎,與其說是父親幫她贖了身,不如說其實是他當時迷戀濱子,在她身上花了大把銀子,厭倦之後,濱子在四年前主動找上門當他的老婆,還生了一個男孩子,當時三歲,叫作新次。那孩子掛著兩行鼻涕,有一雙宛如受到驚嚇的圓滾滾的大眼睛,與父親如出一轍。父親的五官全都是圓圓的,藝名也叫作“圓團治”。因此,濱子叫新次“小圓團治”,開心地說也讓這孩子當落語家吧。阿君奶奶也許一直很羨慕吧,才送我回家,一腳踩進家門,立刻就話中帶刺地說些什麽高津神社內的安井稻荷神叫安井爺(日文發音同安產),是保佑平安產子的神明,這孩子的母親在安井爺身邊生產,卻難產而亡,大概是什麽因果報應吧……刻意提起生下我的母親,讓濱子不開心。後來,阿君奶奶一臉痛快地去表演了,不久,父親登台的時間到了,沒看到他的身影,我突然有點兒不知所措。到了晚上,濱子帶著新次與我去了二井戶[6]與道頓堀,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去逛夜市。

讓我詳細描述當時的情況吧。因為當時見到的夜間世界,對我的一生都造成了影響,同時,讓我懷念著大阪這座城市。事到如今,我仍然十分懷念,甚至有一股憐愛之情。

走出家門,穿越正門的鳥居[7],就是高津表門筋的坡道,走到坡道的最高處,南麵有一家“蟹丼”,賣紅豆年糕湯——應該沒什麽人知道吧,也許大家都知道二井戶的“蟹丼”,卻沒有人知道這家“蟹丼”。不過,那天晚上我們並沒有去那家“蟹丼”,而是直接走下坡道,下坡的路上,有一座站在馬路上就能看見的明燈的寺廟,那座白牆砌成的寺廟,轉角處可以看見生國魂神社的北門,還有在入口供奉地藏的小巷、賣金屬燈籠的店、售賣口中叼著書卷的石頭狐狸的店、售賣用蓑衣蟲殼製成的零錢包的店、在紅色玻璃門燈上寫著家號的外賣餐館、店麵寬闊的油行,還有從紅色暖簾的縫隙間能窺見**人們的澡堂。這條坡道正好銜接大阪高台區的上町及船場島之內的下町,寺院的懷古幽靜與狹窄市井的人聲嘈雜混在一起,別有一番風情。

走下坡道,往北走是市場,屋頂下拉起遮陽棚,將腥臭味兒聚到屋簷下,幾個年輕人似乎已經結束營業,都隻穿著一條四角**,**上半身,借著門燈昏暗的光線下著將棋。他們見到濱子,便跟她打招呼:“上哪兒去啊?”濱子說:“去南邊走走,”又指著他們**的上身,“這樣可是要罰五十分錢哦。”市場裏又窄又暗,穿越市場,轉向西邊,路突然開闊了,我們來到明亮的二井戶。這裏有賣海狗肉幹的店,也有賣猿猴頭蓋骨、燜烤海馬的黑燒[8]屋,也有賣中日老鸛草及魚腥草的藥店。正當我覺得藥店好像有點兒多的時候,又看到了好幾家賣尺跟秤子的店,岩米香[9]店前方有兩口井。下大和橋的橋邊,有間屋簷低矮的小房子,賣的是三色外郎餅[10];對麵的魚板店裏,沒賣完的白色半片[11]浮在水麵;賣山豬肉的店裏,倒吊著一隻山豬;經過昆布店時,有股好像在熬煮鹽昆布的香氣撲麵而來;賣玻璃卷簾的店裏,玻璃珠彼此摩挲的聲音、風鈴的聲響,清脆動聽;梳子店裏,童工正在打盹兒。通往道頓堀河岸的階梯下方,有一間漆了青色油漆的建築物,那是公廁。還有賣芋頭的店、賣舶來品的攤販,以及和服店。在一家叫作“善罷屋”的和服腰帶專賣店前,濱子停留了好一段時間。

新次經常來這裏,對他來說,二井戶也許一點兒也不稀奇吧。他打了好幾個嗬欠,在這勾人心魂的夜間世界的**之下,我童稚的心蠢蠢欲動。我凝視著前方道頓堀的燈火,茫然若失地想:這個世界上,竟然有比方才經過的二井戶更耀眼的世界,要是濱子不肯帶我去,我也要找機會去瞧一瞧,好想縱身一躍,跳進那片光明的洪水之中。濱子停在“善罷屋”前好一會兒,待她終於邁開腳步往前走時,我連忙跟上她,越過界筋的電車軌道。這時,道頓堀的光明將我瞬間虜獲,我不知所措。

弁天座、朝日座、角座……再往前走一點兒,還有中座、浪花座[12],由東邊起依序排列的五座劇場。當時,我緩緩仰望這些招牌,隻覺得十分有趣,濱子突然轉進角座隔壁水果行的小路,往千日前的方向前進,在眼鏡行的鏡子前整理浴衣的領子。濱子穿著蛇目傘[13]圖案的浴衣,下擺拉得很高[14]。也許是這個緣故,如今,我看到蛇目傘,都會想起這位後母,感到十分懷念。我還會想起另一件事,濱子經過法善寺的小巷前時,稍微往巷子裏瞥了一眼,指著花月[15]吐舌頭,對我們說:“你們的父親就是在那個寄席表演。”

不久,我們終於看見樂天地[16]的建築物。不過,濱子並沒有把我們帶到那裏,而是竟然轉向日本橋一丁目的方向,接著走進路邊的目安寺。裏麵掛著好幾盞信徒供奉的燈籠,燭光搖曳,香火閃爍,雖然很亮,但還是留下一些昏暗的角落,與道頓堀的光明完全不同。濱子在不動明王之前點了燭火,以奇妙的旋律吟唱著我聽不懂的字句。接著我們不發一語地來到水掛地藏[17]前,朝眼睛、鼻子都已經磨損的地藏臉上,以及其積了不少水垢、業已變色的胸口潑水,再用刷子刷洗。我與新次隻能四目相覷。

離開目安寺之後,天色很暗。不過,濱子立刻帶我們走進了光亮之中。我們來到午日夜市。午日夜市是每逢午日[18],從道頓堀朝日座的路口,一直綿延到千日前的金刀比羅通,在南北向馬路上舉辦的夜市,我再度化身為夜間的飛蛾,憧憬這個世界。

玩具店隔壁是今川燒[19],今川燒隔壁是揭秘魔術技法的攤子,燈籠不停轉動,宛如走馬燈,賣蟲攤子的紅色燈籠上畫著日本鍾蟋、金琵琶、紡織娘的圖案,蟲攤隔壁的烤糯米丸子店,賣著淋上糖蜜的祇園丸子,烤糯米丸子店的隔壁不知道是什麽店。仔細一瞧,是豆板[20]店,玻璃蓋子底下盛著金米糖[21]、一口糖,隔壁在賣鯛魚燒,現烤的鯛魚燒,連尾巴都填滿餡料,即使用報紙包裹,還是燙到幾乎拿不住。還有麵人、積木工藝品、繪草紙[22]、印有圖案的圓形紙牌、七彩彈珠、煙火、河豚小提燈、奧州齋川孫太郎蟲[23]、扇子、日曆、蘭壽金魚、木屐、風鈴……各種色彩,各種外形,在電燈及燈籠的光線下,使人眼花繚亂,卻仍保持某種秩序,對於我這個在鄉下長大的孩子來說,這景色宛如夢幻世界。我呆呆地走著,不久來到一家園藝店,空氣中充斥著電燈的氣味,青色的燈光照在被灑水器澆濕的綠植上,生機盎然,再往前走就是夜市的盡頭了吧,四周昏暗,深不見底,演歌師[24]彈奏的小提琴樂聲,傳到夜市的盡頭,聽來淒切無比。

不過,我還來不及說想要回頭再逛一次,濱子已經再次回到光亮之中,園藝店、風鈴、木屐、蘭壽金魚、日曆、扇子、奧州齋川孫太郎蟲、河豚小提燈、煙火、七彩彈珠……我覺得她是一個好母親,即使我沒開口向濱子討東西,她仍會說:“買這個吧,那個也好,啊,那邊的好像也不錯啊,大叔,這個幫我包起來。”她拚命買個不停,從頭買到尾,連同新次的,全都各買兩份,害我不知如何是好。高興得都快要尿褲子的我,到了賣蟲攤子前,夾緊雙腿,急著回家,不過濱子還在物色蟲盒,不肯離開。

濱子持家的能力並不差,卻老是改不了以前愛買東西的習性,再加上我這個繼子回來了,從明天起就要顧慮街坊鄰居的風評,她也害怕沒開口就主動上門來照顧我的阿君奶奶出去說三道四,想必要展現比親生母親更大方的一麵吧。不過我還是個孩子,不懂這麽多,回家的時候,在二井戶的“蟹丼”吃了紅豆冰,走回高津坡道的路上,我時不時地醉倒在從未嚐過的甜蜜的母愛裏,抬頭望向濱子美麗的側臉,不知望了多少回。

不過,這麽溫柔的母親,卻是鄰居那些大人口中的後母。“這孩子是哪家的孩子?蕎麥麵家的繼子,進來玩兒吧,拿缺了角的飯碗,蓋滿你的頭。”阿君奶奶還特地教我唱這種歌,她總是在千日前的常盤座對麵一家外號“五折店”的千日堂裏,買五厘[25]的糖給我吃,說十吉跟阿新不一樣,是繼子,處境淒涼,好可憐啊。她以染成黑色的牙齒、有幾分怪異的嘴巴,在我的耳畔低喃,說得眼睛噙淚,於是我沒來由地感到一陣驚慌,於是她罵我,要我振作點兒,說:“難過的話,就跟老身一起哭吧,來,盡管哭吧。”阿君奶奶以前是一個大阪二線演員的妻子,盡管已經育有兩子,仍然因為一個藝伎出身的小妾身份,被人從堀江的家裏攆了出去。如今已經過了二十五年的歲月,她始終擔心兩個淪落為繼子的孩子,目前她租住在野堂町牙刷工匠家的二樓,是個孑然一身的孤獨女子,明明沒人拜托她,她仍然特地去八尾的鄉下接我,不隻因為單純的好心,也許也是受到她本人並未察覺的殘酷的好奇心驅使吧。因此,一開始就講些莫名其妙的話,像是我是繼子啦、後母怎麽樣啦、我很可憐啦……曾幾何時,這些話已經烙印在我心裏,揮之不去。

後來,我長得愈來愈像被欺負的繼子,當我用這張臉對著濱子時,年輕的後母也愈來愈像後母了。濱子對我的新鮮感,差不多也該到盡頭了。晚上,當父親出門表演的時候,新次就會向濱子吵著要去逛南麵的夜市,她會瞄我一眼,說是沒人看家。這時,我反而會言不由衷地說:“我想睡了,不想逛夜市。”另一個原因是,我想要一個人偷偷享用阿君奶奶白天給我的糖果。“一個人偷偷地”,也是阿君奶奶教我說的話。這陣子,濱子與父親似乎相處得不太好,講話愈來愈冷淡了。“怎麽這麽虛啊。好吧,十吉就待在家裏吧。”白天,當我帶新次到外頭玩的時候,街坊鄰居隻覺得我被逼著照顧小孩,因為我老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每回新次哭了,濱子一定會怪到我頭上。有一次,新次得了中耳炎,哭了一整天,為了躲避濱子的視線,我高興地接下買冰塊的任務,一直待在神社的平台上。結果手上提著的冰塊愈融愈小,從繩索中滑落,摔碎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撿起來,已經沒辦法再掛回繩子上,隻好用圍裙裹住,回家的路上卻被石階絆住,跌了一跤。我的手和膝蓋隻有擦傷而已,但我想這正好是兩手空空回家也不會被濱子處罰的好借口,於是我倒地不起,直到路人把我抱起來,我仍然動也不動。

到了尋常[26]三年級那年冬天,放學回家後,我聽見新次的哭聲,立刻做好挨濱子罵的準備。我畏首畏尾地摸進家門,正巧沒碰見濱子,父親像鉛塊一般,坐在長火盆前方,一邊抽著煙,一邊望著哭泣的新次發呆。天終於黑了,父親出門表演,過了不久,附近的便當店送來兩人份的便當,我跟新次一起吃著,問他怎麽了,他說濱子再也不會回來了。“你說什麽傻話啊。”我也沒當真,第二天,阿君奶奶急著趕過來,說:“痛快,痛快,她終於被趕走了。”據說是因為濱子苛待我這個繼子,所以被父親趕走了,不知道為什麽,我並不覺得父親有那麽關心我。

濱子離開後,我們一家很快就搬到笠屋町。從周防町一帶往南走,大約半町[27]遠的地方,在東邊的巷子裏。我們住在那條巷子的最深處,一間朝南的房子裏。那條巷子跟鰻魚池沒兩樣,十分狹窄,不過,那一帶離宗右衛門町的花街很近,不是上町和長町常見的那種窮人長屋[28],巷子兩側的房子林立,有的門口掛著三味線師傅的招牌,也有做舞台小道具的人家,也有藝伎的住所,還有獨立的藝伎與母親及貓同住的人家,還有拉了電話線的長屋,每到深夜,這裏總是熱鬧非凡。還有,整條巷子有股難以言喻的**刺激。說到**刺激,我們搬家那天,有個沒見過的女人玉子過來幫忙,她隻有在脖子上抹了白粉[29],跟濱子一樣,浴衣的下擺特別短,就連孩子都看得出來,她比別人性感。玉子收拾完之後,並未離開,就這麽待了下來,成了我們的新母親。

玉子跟濱子一樣,都會帶我和新次去逛八幡筋的夜市,對於玉子來我家這件事,一無所知的新次似乎很高興,我又是如何呢?八幡筋的夜市指的是走出巷子之後,再往前走十步,東西橫貫笠屋町通的那條路,那裏就是工具店、裝裱店及古董店林立的八幡筋。我們這個地方稱南北向的路為“通”,東西向的路為“筋”,船場[30]的南北線比東西線還熱鬧,所以稱東西向的路為通、南北向的路為筋;到了島之內[31]則相反,南北向的路比較寬,所以南北向稱為通、東西向稱為筋,雖然也有南北向的心齋橋筋及禦堂筋等例外的情況,八幡筋是東西向,所以稱為筋,夜市就在那條路上。

這座夜市橫越心齋橋筋,一直延伸到禦堂筋,玉子來到心齋橋筋的轉角時,突然轉向南邊。接著越過戎橋,走到橋的最南端,再轉進道頓堀,經過浪花座,走過中座,來到角座旁邊的水果行。她跟濱子不同——沒轉進千日前的方向,而是轉進反方向——太左衛門橋的方向,到了橋上,稍微吹個風,再往北方,直直走回笠屋町的巷子。我以前初次見到的心齋橋燈火朦朧不清,相較之下,從戎橋及太左衛門橋上見到河岸兩頭的燈火,深深地撼動了我的心。宗右衛門町的青樓及道頓堀的芝居茶屋[32]正好隔著河水,兩兩向望。兩邊的背後都掛著涼夏卷簾,透出來的燈光,把裏頭扇扇子的人們化為皮影戲,映照在道頓堀川平緩的河水上,我敏感的心靈也隨之跳動。不過,我已經沒那麽天真了,不再像從前那個夜晚,認為帶我來欣賞這景色的玉子,跟濱子一樣是個好母親。“幹嗎?你不是後母嗎?”我用這樣的眼神望著玉子,接著抓住明年要上大寶寺小學的新次,告訴他:“你是繼子哦。”嚐到一股殘酷的快感。濱子還在的時候,我曾經那麽羨慕地望著新次,如今,想到他跟自己一樣,都成了繼子,總覺得有幾分爽快。

不過,新次是個怪孩子,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懷念濱子,很快就與個子高大、簡直跟怪物沒兩樣的玉子混熟了。然而,玉子很快就產下女兒,新次總算認同我口中的繼子說法,露出悲傷的神情。當我看到新次照顧那女孩的時候,也覺得他有點兒可憐。至於我的父親呢?父親一點兒也不疼愛那個女孩,成天跟玉子吵架,我從不認為父親會嗬護我跟新次,其實是看開了,才有這麽早熟的想法。不過,玉子是個小氣的女人,從來不給我們買點心的零用錢,我突然懷念起大方的濱子,跟新次聊起這件事,又覺得濱子宛如自己的親生母親,於是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現在回想起來,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玉子除了個子高,根本沒優點,臉也長得醜,完全比不上濱子。

一直到我從大寶寺小學畢業之後,我才在佛壇的抽屜深處,發現了親生母親的照片。阿君奶奶說:“對了,就是她,就是她。”我一直盯著照片,於是,我下定決心,要離家去當學徒。因為我覺得這樣比較悲壯。我向阿君奶奶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她哭著讚成了。我有點兒誇張,阿君奶奶也很誇張。當時,大寶寺小學尋常四年級的班級裏,有一個從疊屋町來的女生,叫作漆山文子,她好像是藝伎的孩子,總是穿著染有碩大藤花花紋的浴衣到學校上課,放學之後抹上白粉,還會擦上胭脂。要是去當學徒,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這股離別的甜蜜感傷,反而加深了我的決心。不過,讓我鐵了心的,則是當我向父親報告時,他完全沒有反對的態度。我是個機靈的孩子,知道這表示父親對我很冷淡,不過,當時的大阪,除了好人家的大少爺之外,大部分的小孩都會被送去當童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老是把事情想得很嚴重,所以才會認為前麵我提起的那段冗長的孩提時期,像是送給別人當養子、被後母養大、被送去當童工,我認為是這些事改變了我的命運。不過,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我覺得我之所以成為現在的自己,並不是環境或境遇造成的,不管在什麽樣的環境及境遇中成長,最後我終究隻能成為現在的自己吧。不對,什麽樣的方式造就了我這麽平凡的男人一點兒也不重要,所以,不管再說什麽,故事都無法起頭,我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提到前麵那些長篇大論了。我就是這麽愛說話的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也想要快點把話講完,聊到天西寺西門的相會一事,既然講起小時候的事了,頭都洗了一半,也隻能繼續這個不怎麽有趣的故事。不過,我會加快速度。話說回來,提起大阪,我就覺得懷念,不小心就愈說愈多了。

好了,我到西橫堀的瀨戶物屋[33]當學徒,是我十五歲那年春天的事。那裏就是人們俗稱的瀨戶物町,從高麗橋通上方的筋違橋旁,一直到四橋為止,沿著西橫堀川那段大約十五町的距離,比鄰而居的幾乎都是瀨戶物屋,我當學徒的店家,從平野町通往南走兩三戶,位於西側佃煮屋[34]的隔壁。

他們讓我穿上木棉工作外套與白繩圍裙,早上吃清粥配醃漬小菜,中午吃一種叫作“萬菜”的什錦燉蔬菜,或是淡而無味的蒟蒻清湯,晚上則又是醃漬小菜配茶泡飯。沒有薪水,零用錢一年五十分,一個月不到五分。老鳥學徒也差不多是這個金額,平野町每逢一、六日[35]晚間有夜市,同事們就小心翼翼地握著零用錢,去吃一串兩厘的土手燒,這是一種以味噌熬煮的肥豬肉,或是享用一片五厘的蔬菜天婦羅,用來補充身體的油脂。因為我是新來的,他們不肯讓我去夜市,晚上隻能在緊閉的大門內學著怎麽幹活。早上還要第一個起來,要開門、掃地。掃地可是一件苦差事,碎繩屑和垃圾可以當燃料,所以要輕輕掃起來,不可以混進沙子,否則就會挨罵。老板是個斤斤計較的人。打掃完畢之後,也不能立刻用餐,還會被派去跑腿。因為隻有在早飯前派去出公差,才能早點兒回來。不過出門跑腿回來又怕你吃太多,醃漬小菜醃得難吃無比。他大概覺得醃漬小菜難吃,才不會吃太多清粥。這可不是這戶人家的習慣,後來我到各地當學徒,才知道這是船場這一帶的規矩。

由這件事就能得知,做童工的日子相當辛苦,然而,第一個中元節,我返鄉之後,才發現老家已經在兩三天前從笠屋町搬到上宮町了。就在上宮中學那邊,有間位於藏鷺庵的寺院正對麵巷子裏的第二戶房子。玉子已經離開了,一個名叫茂子的女人成了我的新母親,玉子留下的雪乃,也就是我的妹妹,跟新次一起成了繼子。我心想,還好我去當學徒了。當時,我似乎露出了非常悲痛的表情,不過,如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納悶,父親似乎有個換老婆就馬上搬家的習性,而且每次都是夏天。現在,我仍然不知道父親離婚的原因,不過他也算是符合落語家的優哉個性。

總之,我們家搬到上宮町這件事,讓我感到有幾分落寞。這是因為漆山文子住在疊屋町,是笠屋町往心齋橋筋方向往西走的下一條路,我滿心期待,原以為很快就能與文子見麵了。我沒能與文子見麵,就回到瀨戶物町了。不過,即使當時還住在笠屋町,看看自己這副當學徒的模樣,我應該會覺得丟臉,不敢跟她見麵吧。然而,到了第二年七月二十四日的陶器節,在這個日子,瀨戶物町會展示陶器製成的人偶,是一年一度熱鬧的大日子,我雀躍不已,卻在擁擠的人潮中,與文子碰個正著。她跟母親一起來參觀盛會。文子見了我,冷淡地佯裝素不相識,這也怪不得她,因為我從未開口跟文子說話,再說文子才十二歲。不過,十六歲的我很快就領悟了文子冷淡的原因,是因為我這副學徒的德行。我對瀨戶物町突然生出一股厭惡之情。

我對文子的感覺,也許是世人所謂的戀情吧。還是出於憧憬,又有一些懷念呢?算了,不需要追究少年時期懵懂無知的心情。總之,自從這件事之後,我對學徒的工作感到意興闌珊。我想這話應該半真半假,即使沒發生這件事,我怠惰的習性應該也快發作了。每次跑腿都會趁機摸魚,把腳踏車停在鰻穀的湯品店,喝一碗湯再回去;在出入橋邊吃一塊金鍔燒[36];到賣牛肉飯的金(店名)又喝一份“不加馬鈴薯”的濃湯,金在新世界、千日前、鬆島和福島都有分店,我全都光顧過了。然而,夜市的燈火卻比食欲更吸引我。電土燈的氣味與青色燈光,六十瓦的炫目燈光在相館的玻璃窗上反射,放在算命師攤位上的小燈籠,還有在橋旁陰暗處賣螢火蟲的攤子,流瀉出螢火的閃爍微光……我的夢,永遠都在這些燈火的周遭,化為泡影,轉個不停。到了每逢一、六的平野町夜市點燈時分,我就會心神不寧,離開店裏。接著,我見到新世界通天閣的燈光。獅子牙膏的廣告燈閃閃爍爍,一會兒紅,一會兒藍,又轉為黃色,那南方的夜空深深**著我,我心想,我一定要出人頭地,跟文子結婚。翻開中學的商學教科書,不過我的思緒很快就把教科書拋到九霄雲外,被不知打哪兒傳來的大正琴[37]牽引,幻想著燈火的夜空,四處漂流。

不久,我辭去瀨戶物屋的工作,去道修町的藥種問屋[38]當學徒。在瀨戶物町,我穿著白繩圍裙,到了道修町,我換上褐色繩子的圍裙。不過,兩年之後,我已經在韌的幹貨行穿上藍繩圍裙了。我漂泊的天性很快就浮現了。不過,另一個原因出於我那惱人的個性,我總是比別人更認真投入工作,卻很快就厭煩了。也就是所謂的虎頭蛇尾,以一千公裏的賽跑為例,剛開始的兩百米,我會用盡全力,接下來就累癱了。因此,剛開始當學徒的時候,我總是認真工作,深得老板器重,一旦我膩了,就再也待不下去,馬上換新工作。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十年之間,我隻記得白色、褐色、藍色這三種繩子的顏色,後來穿過什麽顏色的圍裙?因為太常換工作,我早就記不清楚了。跟去別人家當養子的時候,換了好幾戶人家,有幾分相似,也許父親早已忘記往事,輕易把我當成不良少年,與我斷絕父子關係。等到我與父親斷絕關係之後,再也沒有地方肯雇用我,可是不工作就活不下去,二十五歲那年秋天,想到我必須發掘自我,到我憧憬萬分的夜市,賣著不合時宜的扇子,還真是諷刺啊。“發掘自我”這個說法,大概是我讀教科書的時候,吸收一些橫書文章[39]受到的影響吧,提起教科書,我隻有在前三個月廢寢忘食地讀過一陣子,後來,我沒再付費,所以就沒再收到教材了。不過,我怎麽也無法割舍的,唯有出人頭地的野心——出人頭地,與文子結婚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