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完漫長的往事之後,那個愛講歪理的朋友說:“在輕部先生的麵前,經常覺得自己是個醜惡的人呢!”被那人借過錢之後,才知道他多偉大,這人到底在講什麽蠢話啊!那人有這麽偉大嗎?

眾人笑我鼻子上淌著汗水,氣喘籲籲,像隻小鳥蹦蹦跳跳地、迫不及待地出門相親。才沒那回事,我才沒有迫不及待呢。當時,我們這些妙齡女子老是故意把“討厭死了、討厭死了”掛在嘴邊……這句話是假的。有點兒丟臉,不知怎的,到了這把年紀,都還沒有親事上門,我雖然不像旁人那樣不知所措、欣喜雀躍,但是畢竟活到了二十四歲,這把希望之火稍微撫慰了我的心,倒也是一個事實。不過,並沒有迫不及待這回事,怎麽可以亂說呢?

“美好的婚姻”,光是想到這幾個字眼就覺得討厭,我從沒奢望過這件事。白馬王子或騎士來到身邊,現在寫出來我都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不過,我畢竟是平凡的女孩,心裏仍然憧憬著,說是憧憬似乎不太正確,我期待有人來到我身旁,或是出現什麽意外的發展。因此,要是有人突然給我看索然無味的照片,不容我拒絕,對我說“你去相親”,我也隻能乖乖地說“好”。不對,明明是被逼著點頭,卻說我迫不及待,簡直太過分了。我用了“索然無味”這樣比較男性化的詞語,不過,見到那張照片時,我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用來形容的字句了,幹脆說是“淒慘”好了。如果你也這麽想,應該不會在背地裏說什麽“鼻子上淌著汗水”之類的話。

那張照片裏的人,戴著眼鏡。這樣講應該沒人能理解吧?總之對我來說,他戴著眼鏡。算了,別用這麽裝模作樣的說法了……他明明才二十九歲,為什麽要把眼鏡戴成這樣呢?為什麽不能正式一點兒?最近連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注重打扮啊。在青年長相卻布滿皺紋的臉上,掛著賽璐珞粗框眼鏡,但是這個人啊,你會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的眼鏡仿佛快要滑落,不禁聯想到他的鼻水好像也快要流下來了;落淚的時候會從薄薄的耳朵上取下繩子編成的環形鏈,以又粗又短的大拇指尖擦拭鏡片的霧氣;輕輕眨著浮腫的眼皮……簡單來說,就是老頭子的戴法——不對,這個說法還不足以形容,正如俗語所說,“其貌不揚的人有很多種,沒有什麽人是真的一點兒特色都沒有”。這個人任誰見了都……唉,算了,反正我也半斤八兩,一點兒也不漂亮。要是矯正一下牙齒,大概勉強還能見人……算了,反正我就是個醜女、醜八怪。所以他看了我的照片,肯定也很失望吧,我們大阪的方言叫作“おんべこちゃ”(彼此彼此),想到這裏,我反而覺得很好笑。實在是太好笑了,連眼淚都掉下來了。好不容易有親事上門的心情,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真是活該。我忍不住飆了幾句髒話,難過死了,完全沒有興奮的期待之情。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說我迫不及待,怎麽可能……

那一天,我像是要粉墨登場似的,有生以來第一次**上身連背後都抹上白粉,仔仔細細地化了妝。差點兒就趕不上約好的時間,我急急忙忙地趕過去。相親應該隆重地化妝,因此讓我萌生些許少女的興奮情緒,在旁人眼裏,也許有幾分迫不及待吧。不過,怎麽能輕易地斷定我迫不及待呢?算了,就當成大家對我的誤解好了。

總之,我出門了。我急忙趕到約好的地點,那個人卻還沒來。我安靜地在包廂裏等候,媒人露臉了,說是對方的雙親早就來了,不過本人因故晚點兒才能來,他的工作沒辦法請假,必須一如往常地出勤,下班之後才會過來,可以請您稍等一下嗎?我剛才打電話去他的公司問的。話說回來,今天天氣真好……我心想,沒看到我這呆頭呆腦的樣子,應該不會出洋相。不行,我本來下流地打定主意,至少要探探他的領帶有沒有品位,現在我的幹勁全沒了,討厭,真討厭,我根本不該來這種地方,故意裝作十幾歲的姑娘,忸忸怩怩地鬧脾氣,好讓大家安慰我……雖然鬧了一場,總之,我們還是靜悄悄地等了一個小時,他終於來了。他滿臉通紅,氣喘如牛,隻消看一眼,就知道他喝了酒。

事後才聽說那天他結束工作後,本來打算按照原定的安排,來相親的地點,卻突然被朋友邀去喝一杯。明明隻要拒絕,說要去相親就好了,有了這麽光明正大的理由,應該推得掉,而且,他理所當然應該這麽說,可是,他卻說不出口。對我來說,這代表什麽呢?平常交情很好的朋友硬要約他,他竟然無法拒絕,真是個膚淺的借口。看來他是凡事都不敢說“不”的軟弱個性……不過,其他情況下應該會不一樣吧?還是他覺得相親一點兒也不要緊呢?是不是覺得跟我相親很丟臉,不敢說要去相親呢?無論如何,我聽了這件事都覺得很不開心。不過,算了吧,我不想再鑽牛角尖。他應該很重視相親這件事,卻又覺得還有一點兒時間,才會陪對方喝幾杯,本想等時間快到了再離開,快點趕過去就行了,他想得很簡單,卻沒想到怎麽也無法脫身,就這樣陪對方耗了很久,結果遲到了……我希望事實是這樣。也就是說,他是一個非常懦弱的人,絕對不是瞧不起與我的相親,也不是故意遲到的,一直過了很久,我才釋懷那天的事,決定這麽想。後來,我感到一絲慰藉,盡管如此,我覺得他是個不可靠的人,關於這點我的想法倒是沒什麽改變。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人真是不可靠,都覺得有點兒可悲了。不對,不可靠這一點,不用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我早在相親的餐會時就了然於心。遲到還喝醉,我才不想跟這種人結婚呢。這麽想我反而覺得很輕鬆了,在對方開口之前,我打算主動攀談,問他大學主修什麽。“唉?煮熟?菜都煮熟了。”這人實在太不中用了,我反而覺得滑稽可笑。在場的人都笑不出來,全都嚇了一跳。不知道為什麽,我反而覺得很同情他,他都不好意思看他父親的表情了。不久,我看到他耿直的臉上寂寞地掛著一隻蒜頭鼻,他父親臉上也平凡地掛著那隻一模一樣的鼻子,我覺得十分可笑。發現這件事之後,我毫無來由地感到憂鬱的情緒,“我才不要結婚”的念頭愈來愈強烈了。於是,我閉上嘴巴,一直咬著鬱悶的唇,直到相親結束。

當時,我的態度幾乎讓大家惶惶不安,非常不高興,要是我被討厭,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反而覺得暢快多了,沒想到,不久之後,對方的回複不可思議,說是很滿意我,把我嚇了一大跳。我方也即刻答複“沒有異議”,於是簡簡單單就促成了這件喜事。唉,好丟臉哦。我根本沒時間思考,立刻做決定,這麽快就答複,想起來還真是丟人現眼。我還下定決心,也跟別人說:“我絕對不要跟他結婚。”結果卻輕易改變態度,真是沒氣質。也許我真的很著急吧。要是果真如此,那就更丟臉了。不對,才沒那回事呢,我一點兒也不著急。我隻是希望有人喜歡我,希望有自信一點兒,希望我喜歡自己的長相罷了。因此,第一次去相親,聽了媒人說對方從頭到腳都很滿意我,我也是個女人,於是我對那人也改觀了,想起他靦腆微笑時,那口白得可敬的皓齒,勉強說服自己那是高雅的笑容,隻要這樣,我就能得到救贖,在心裏描繪著這傲慢的表現。一直以來,我從來沒有被男人喜歡上的經驗。即使出自媒人之口,也從來沒人對我說過“從頭到腳都很滿意”。不管當時我多麽心動,還懇請大家別說我不知羞恥。說出來你們可別笑我,聽到媒人說那些話的當天晚上,我偷偷躺在**照鏡子,一直照到半夜。

結果又怎麽了呢?那人的朋友問他相親的感想,你知道他怎麽說?“我喝醉了,根本不知道她長什麽樣。不過反正都相親了,拒絕會傷了對方的心。相親這種事,一輩子做一次就夠了。所以我就點頭了。”後來,該友人半開玩笑地告訴我這件事。我覺得很丟臉,臉紅得像著了火,火星也落在我的心上,我對自己長相的滿意,還有自信,全都消失無蹤。該友人不僅是個大嘴巴,還是個歪理大師:“所以夫人啊,您很幸福哦。”他又說:“我認識一個男的,沒騙您哦,他相親六十次呢。不過,那家夥也是有問題啦,那家夥的媽媽是人們口中的女強人,什麽事都幫他做好,到處幫兒子找老婆,後來每天都到那家夥工作的工廠老板家拜訪,‘請把貴府千金嫁給犬子’,拜托了一百萬遍,最後還在西式的客廳地毯上跪拜請求,頭都貼在地上了,最後終於成功了。這是因為那家夥是那家工廠裏唯一一個大學畢業的,老板看上他這一點,不過,那家夥大學沒念完就輟學了,簡曆是亂寫的。人家現在可是老板的女婿,當了廠長,前陣子還開著達特桑[1]到處跑呢。不過我說夫人啊,與其跟那種男人結婚,還不如跟輕部先生結婚比較幸福。唉,不用我多說,身為輕部太太的您,一定很清楚。”我不想聽。我不想聽他講道理。我隻是覺得無緣無故被騙了,根本聽不進他講的道理,心裏一股無名火,燒得愈來愈旺,不是對該友人,也不是對那個人,我氣的是我自己……不過,雖然現在很生氣,訂婚之後,卻遇到更多讓我火冒三丈的事。我真的是時不時就生氣,連自己都快受不了了,甚至覺得自己很悲慘,也覺得那人可憐,當然,那人也有錯。

從訂婚到結婚的三個月期間,我跟那人見了好幾次麵,一起去看戲,或是一起吃飯,我永遠忘不了兩個人第一次單獨見麵的那一天。根本不是什麽甜美的回憶,坦白說,正好相反。他說要帶我去看文樂[2],我在約好的時間來到四橋的文樂座,文樂已經在三天前閉幕,小屋都關門了。我沮喪地佇立於罕無人煙的小屋前,等著那人到來。約好的時間到了,戴眼鏡的他卻遲遲未到。看我這樣,該不會有人偷偷笑我吧?我忍不住四下張望,心裏覺得這樣的自己真是可悲。我像是遲遲等不到心上人的女子,從手提包裏取出那人的來信,重新讀了一遍。信上除了寫著那天的約會,還有“我最喜歡文樂了,尤其是文三的人偶,真想讓你見識見識”等話。那封以蚯蚓般醜字寫成的來信,看完覺得他更討厭了。話說回來,文三是誰啊?並沒有這位操偶師,他大概把文五郎[3]和榮三[4]搞混了吧,而且還把文樂寫成“文藥”。東京帝國大學的畢業生,竟然是這麽普通的人,真是太奇怪了,還真不簡單,我氣得直翻白眼。等了好一陣子,那人這才姍姍來遲,嘴裏嘟囔著:“老實說,我幫沒來的同事處理工作,所以遲到了。”我用朗讀文章的語氣說:“我等了一個小時呢。”“哈?你等了一個小時嗎?”我說:“今天沒有文樂哦。”“哈?今天沒有文樂嗎?”他隻會鸚鵡學舌。我們並肩走在禦堂筋,我說:“今天有點兒風,比較冷呢。”他又在嘴裏嘟囔著:“哈?很冷哦,有風嘛。”就算他沒這樣,我都已經夠生氣了,心想幹脆去跳河算了。不知道他是不是明白了我的心情,說文樂沒看成,要帶我去別的地方,明明還有其他地方可去,卻帶我去法善寺的寄席“花月”。我並不是嫌棄寄席,隻是覺得訂了婚的年輕男女,兩人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應該比較適合去聽音樂會、看戲或是看電影吧,竟然是聽落語、看魔術跟漫才[5],歡樂的氣氛完全不適合啊。想到這一點,我根本笑不出來。走出寄席後,夜也深了,我請他送我回家,不過,從車站到我家的八丁距離,我們並肩走在黑暗、罕無人跡的路上,我倔強地一句話也不肯說。其實,我覺得很丟臉,因為我肚子餓扁了。那人忘了請我吃晚餐。真是個不機靈的傻瓜,害我整晚眉頭深鎖。

不過,下一次見麵的時候,也許他發現了上次做的傻事,先請我去吃了飯。大概事前就想好了吧,他毫不猶豫地帶我到道頓堀一艘適合冬夜氣氛的牡蠣船[6],品嚐醋漬牡蠣、雜炊[7]及炸牡蠣。偶爾卷起的波浪,輕輕搖晃我們乘坐的地麵,隔著隨蒸氣起霧的玻璃窗,眺望倒映在河裏的對岸燈火,沒想到我不需要煞費苦心,就能感受到未婚夫妻見麵的溫馨氣息,我覺得十分愉快。可是,到了結賬的時候,這股心情瞬間消逝了。見了女服務生遞上的賬單時,那人大叫:“糟了!”從皓齒之間露出他的舌頭。隻見他的臉色愈來愈蒼白,一直維持著正要起身的姿勢。服務生覺得那人掏個錢怎麽能耗這麽多時間,幹脆一屁股坐下來,幾乎快要抽起煙來了,懶洋洋地把手搭在火盆上,直盯著我瞧。這個服務生真沒禮貌,我氣得把臉撇開,立刻察覺,啊,他帶的錢不夠付賬,於是從手提包裏拿出錢包,默默地推到那人麵前。唉,好丟臉啊,好丟臉啊,我幾乎在心裏哭了起來。總之,好不容易結賬、付了小費,要是我當時沒帶那麽多錢,不知道會怎麽樣呢,想起來就直發毛。我沒有預先設想到這種情況,總之,連我這個女人都是準備好才來的,這個人為什麽卻沒發現帶的錢不夠付賬呢?如果說他是因為窮、沒有錢,那就算了;而且他的父母都還健在,要是父母不在了,倒是還能諒解。沒錢的話,跟父母說一聲,應該能討一點兒吧……想起我們不到一個月就要結婚了,我覺得很難過。

然而,我事後才知道,他為了那天的飯局,其實跟父母要了錢,有備而來。結果那人白天在公司的時候,受不了同事的苦苦糾纏,沒辦法拒絕,所以把錢借人了。雖然沒剩下多少錢,他悠哉地覺得應該還夠用,才會邀我去牡蠣船。不過,盡管他悠悠哉哉,心裏還是有點兒擔心,吃飯的時候,一直在想不知道身上的錢夠不夠,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吃了什麽。原來如此,話說回來,我跟他聊天的時候,他回答的反應都很遲鈍,也許有部分是出於這個原因吧。我當時想,既然他這麽擔心,而且他也知道這麽做說不定會害我蒙羞,同事纏著他借錢時,怎麽不幹脆拒絕呢?拒絕也是很正常的反應吧,不過,那人就是辦不到。他的個性就是不會拒絕別人。而且這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其實那人愛八卦的朋友說,他在京都念高中的時候,就養成了這個壞習慣。

當時,那人隻要見了別人,就會把“要不要借錢”“要不要借錢”掛在嘴上,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剛開始,他經常被誤會:“這家夥真討厭,是不是故意炫耀自己有錢啊?”事實上,那人身上的錢,經常隻有不到五十分,別說是校內的餐館,就連各處的餐廳,都到處積欠午餐錢,也就是說,可不是有能力借錢給別人的狀態。可是他逢人便問要不要借錢,萬一真的有人跟他借錢,他也很少說不,都毫不猶豫地當場說好,也許他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吧。另一個原因是他非常樂天,總覺得他一定能輕易地籌到錢。事情哪有那麽簡單呢?別人我可不知道,對那人來說,借錢幾乎是一件令人絕望的事。

有人拜托他時,他會說:“好。我身上沒有,不過我馬上拿過來,可以等我兩個小時嗎?”說完就從教室飛奔而出,該上哪兒借錢?其實那人根本毫無頭緒。他左思右想,頭都痛起來了,最後,也不知道該怎麽辦,隻好跑去借錢,這全是因為他沒多考慮就同意了,對那人來說,籌錢等於他的義務。因此,他首先考慮向親戚借錢。他在京都有兩個親戚,在下鴨和鹿穀,這時他還能天真地盤算:從學校走過去,哪邊比較近呢?其實,他兩家都不想去。其實是不能去。他經常到這兩家借錢,累積了不少債款。可是他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要是他人在下鴨,那人便自然而然地走到下鴨。不過,他一點兒也不想進門,在外麵站了一會兒又回頭,準備去另一邊的鹿穀。從下鴨到鹿穀,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不知怎的,他也不打算搭電車,急急忙忙地走過去。

我仿佛能想象那人的模樣。他像個高中學生,把手帕掛在屁股的口袋裏,看來卻是垂頭喪氣,大概就是平常那副沒氣勢的德行吧。不對,我敢肯定一定沒錯。當時大概,不,一定戴著眼鏡,跟老頭子一樣的戴法……

不久,那人從銀閣寺車站附近轉進運河旁的通道,好不容易抵達鹿穀。不過,他還是不敢走進人家的大門,急急忙忙假裝成路過此地。這時,他滿懷心事,無精打采地走到神樂阪。坡道下方有一條肮髒的小巷子,裏麵有一家為學生開的小型當鋪,現在,那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可是,他沒東西可當。他苦思許久,想起插在口袋裏的鋼筆,樂天地想:“好,用它借個十元吧。”不管是誰,都覺得他不知死活吧,他自己卻沒發現這個想法太輕率了。他隻覺得應該可以吧,搖搖晃晃地掀起暖簾,簡簡單單地把臉丟光了,一走出來,就能看見大學的鍾樓,早就超過約定的兩個小時了。這也是屢見不鮮了。

“哼,輕部那家夥,又放我鴿子了。”對方正在發脾氣的時候,那人已經搭上返程的京阪電車。其實,他沒忘記跟對方的約定,還打算使出最後的王牌,回大阪的老家要錢。已經不知借過幾次錢了,實在是難以啟齒,不過,想到約好的事,他也隻能逼自己鼓起勇氣,隨便編個借口要錢,再回到京都。這時天色早已昏黃,經過漫長等候的朋友,也不可能還在約好的地方等候。“失敗了。”那人再次反省自己的遲到,在夜間京都的大街小巷來回奔跑,隻為了找朋友。然而,正當他急急忙忙、六神無主地找朋友之際,碰巧遇上另一個朋友,對方劈頭便要向他借錢,那人不敢說沒錢,也不敢說沒辦法借。可是這是要交給第一個人的錢,他畢竟不敢立刻答應,嘟囔一陣,猶豫了一會兒,結果就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被朋友借走了。

然而,剛開始,沒有人知道他的情況,根本無法想象他要回大阪借錢。因此,被他放鴿子之後,總覺得自己被他騙了。對方看準他不敢拒絕的個性,本來就有幾分利用他的想法,所以受騙上當的感覺更強烈了。我甚至覺得他那句“要不要借錢”的口頭禪,說不定是為了認清對方想利用他的下流心思吧。不過,後來大家才明白,那人完全沒有任何壞心腸。與其自己把錢花掉,不如讓朋友花,這樣更有意義,也許連他本人都沒發現這種偉大的想法,大家發現他隻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爛好人。於是,每一個人都放心了,毫不客氣地利用他。然而,那人之前見人就問“要不要借錢”“要不要借錢”,一直遭人利用,不久,他見人便說“借我錢、借我錢”,獰笑著說:“你身上有沒有錢?”與其說他變了,倒不如說是因為他太常被別人借錢,終於到了必須主動讓步、為錢所困的情況了。總之,過去大家老是把他當傻瓜,他的改變把大家都嚇了一跳。他們完全無法抵抗他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看透自己過去一直利用他的醜惡心態。因此,即使身上沒錢,也不敢說不。事實上,那人即使沒錢也會答應。之前利用這點的人,可不敢拒絕。不過,沒人能做到他的地步。因此,要是沒錢就會拒絕他。於是,那人又露出獰笑,再也不提借錢的事了。辯稱有錢就會借你的時候,他會爽快地說:“沒關係、沒關係。”然而,他若無其事的說法,意外地刺傷大家的心。大家這時才反省自己多麽醜陋,眉頭深鎖,在那人麵前再也抬不起頭。

講完漫長的往事之後,那個愛講歪理的朋友說:“在輕部先生的麵前,經常覺得自己是個醜惡的人呢!”被那人借過錢之後,才知道他多偉大,這人到底在講什麽蠢話啊!那人有這麽偉大嗎?我也被他借過錢,怎麽一點兒也不覺得他偉大啊。不對,我對那人隻有愈來愈絕望而已。

結婚典禮即將來臨的某一天,在旁人的建議之下,我去了美容院,回家的路上,在心齋橋筋的擁擠人潮中,見了那人小碎步地往這邊走過來,我停下腳步。對方也見到我,“撲哧”一笑走過來,連“你要上哪兒啊”之類的招呼都沒打,劈頭就說:“你來得正好,可以借我一點兒錢嗎?”他邊說邊對我獰笑。我氣得滿臉通紅,他忸忸怩怩了一會兒,說兩元就行了。我驚訝地把錢給他,他說“我有急事先走了”,然後輕快地點點頭,迅速離去。好死不死,竟然在心齋橋筋的擁擠人潮中,向未婚妻借零錢,這就是即將成為我丈夫的人嗎?回家的路上,我懊惱地跺著地板,向家人說了這件事,表示解除婚約要趁現在,父親隻是笑著說:“唉?輕部先生做了這種事啊?這家夥真有趣。”父親完全不聽我的意見。我覺得他好像沒把我當一回事。啊,真討厭,討厭死了,本來以為他像盞白天的路燈,一臉癡傻,實際上卻一點兒也不可靠,沒想到他也有敢在大馬路上跟我借錢的勇氣,我真是太不幸了,於是齜牙咧嘴地鬧脾氣。結果母親說:“你在說什麽呢?丈夫的東西就是妻子的,妻子的東西也是丈夫的,你從小就討厭借錢給別人,對妹妹也很小氣,隻不過是兩元嘛。”她誤會我的說法,而且又指出我的痛處,又說:“雖然你認為輕部先生是那樣的人,但在我看來,我覺得他是一個正直又純潔的人,要是你嫁給一個會耍小聰明又會算計的人,現在大概飽受他的虐待吧。相較之下,嫁給輕部先生這種人,我還比較放心。”之類的話,聽起來都是一些歪理,母親說:“再說啊,人們不是常說‘妻管嚴的男人才會成大器’嗎?”唉,這話真是下流,害我皺起眉頭,事後仔細思量母親的話,我竟恍然大悟。

二月的好日子,我們辦了婚禮,即刻寄出三百封上麵印著輕部清正、政子兩人名字的結婚喜帖,寄給我們認識的每一個朋友。當然都是我出的主意,雖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要是不管的話,那人絕對不會注意這些小細節,像是挑選用紙、字體、排版校稿等等,全都由我一手包辦。前麵也提過,不久之後,我就聽說那人在錢財方麵的壞習慣,立刻要他發誓,今後絕對不可再借錢給別人。此外,除了我每天兩次放進那人錢包裏的錢之外,我不會讓他多帶一毛錢,每月發薪日,我會去公司的會計部門領錢。每天檢查錢包,嚴格檢視支出的內容,自然不消多說。我已經這麽嚴格了,應該沒問題了吧,正當我這麽想,有一天,那人不在家的時候,有個不認識的人上門,劈頭就說自己是八木澤,接著就不說話了,忸忸怩怩的,害我覺得不太舒服,問他:“您有何貴幹?”那人有些尷尬地說:“夫人,您沒聽輕部先生說嗎?”我當下一驚,回答:“沒有。”那個人說:“其實,我打算向輕部先生借錢,輕部先生說他已經跟老婆講好了,叫我來他家跟老婆拿,所以我遵照約定過來了。”又說:“看來夫人您真的一無所知,輕部先生什麽都沒說嗎?”在他驚訝的臉上,可見一絲慍色。原來如此,這很像他的風格,我完全相信對方的話,話說回來,我又沒聽說這件事,總不能把錢借給不認識的人,於是找了很多借口,叫他回家,與其說是丟臉,我更覺得可憐。晚上,那人回來之後,我突然揪住他的胸口,問起這件事,如我所料,他又嘟嘟囔囔地說,找不到機會開口。我破口大罵,音量大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哭喊著說:“這樣也沒關係嗎?你明明知道八木澤先生今天會上門吧?你打算怎麽向八木澤先生解釋?”那人突然露出悲傷的表情,說:“我現在就拿錢去給八木澤先生,這樣行了吧?”於是我說:“什麽錢?你哪兒來的錢啊?”我瞄了那人的胸口一眼,覺得跟平常不一樣。我吃驚地叫他脫下外套。不出我所料,裏麵沒有上衣,也沒有背心。不用問我也知道,他拿去當了。我第一次狠狠地把他罵了一頓。我瘋狂地又打又罵,連我都覺得自己歇斯底裏。不過,即使做出這麽魯莽的事,還是希望大家別怪我。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場,任誰都想破口大罵。盡管如此,我要說的可不是隻有拿去典當那麽簡單。那人被我痛罵之後,就算不敢喝酒,卻在不知不覺中安穩地睡著了。他就是這樣的人。這才是我想說的話。雖然順序顛倒了,看到他睡得那麽沉,任誰都想破口大罵吧?至少會想戳他幾下,捏住他的鼻子,忍不住想欺負他一下吧?如果你覺得我在騙人,歡迎你來跟那人結婚。不對,沒人能跟那人結婚。那人的妻子可是我呢!看到那人這麽安詳的睡容,我突然感到一股無處可以宣泄的嫉妒。那人是我的所有物,隻屬於我的所有物。我懷孕了。

為了即將出世的孩子,我希望那人能當個了不起的人,我比以前更厲聲地責備那人,不過那人怎麽也無法改變。母親說什麽“妻管嚴的男人才會成大器”,根本是胡說八道吧。還是說,那人根本一點兒也不怕我,才不是什麽妻管嚴呢?總之,公司每年兩次固定升遷的時候,那人經常原地踏步。那人的公司可沒那麽多帝國大學畢業的人,此外,那人可比別人認真努力,從不遲到、不早退,也不曠工,不對,是我不容許他這麽做,讓他努力工作,可是他連獎金都領得比別人還少,這是怎麽回事呢?我實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才知道,那人上下班的時候,老是忘記打卡,總務認為那人老是無故曠工。從小事就能推測,怪不得那人老是沒機會升官,我難過地得知這個事實後,嚴厲地訓了他一頓,那人說:“為了要升官,我還要一一注意這點小事嗎?”同時用非比尋常的恐怖表情瞪著我。後來,也許是白天接下本應該是別人的工作,十分疲倦吧,他很快就躺下來,睡著了。

[1] 達特桑(DATSUN),日本品牌,推出第一輛純國產車,日產汽車的前身。

[2] 人形淨琉璃的別稱,由義太夫(說唱者)、三味線(伴奏)、操偶師(操縱人偶)組成的表演。

[3] 四代吉田文五郎(1869—1962)。

[4] 初代吉田榮三(1872—1945)。

[5] 日本的傳統技藝,類似雙口相聲。

[6] 於大正至昭和初期,停泊於大阪運河上的船餐廳,專賣牡蠣料理。

[7] 以火鍋湯底或高湯熬煮成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