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似乎正好結束一場賽事,大批群眾從看台熙熙攘攘地離開。“其中應該有一代的男人。”那位作家狠狠地瞪著這些人想道。“唉,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作家湊過來,“我正在找你呢!”看來這位作家一早就來這裏賭馬,想靠寺田帶來的稿費繼續賭吧!
這天一大早,天色就灰蒙蒙的,卻沒有下雨,在陰鬱的濃雲籠罩的賽馬場,刮起黑壓壓的玄色秋風。到了下午,天色愈來愈黑。人與馬自然都被厚重的空氣壓得喘不過氣。然而,在這空虛慌亂的氣氛催使之下,這天的賽事是否會掀起波濤,大爆冷門呢?晚秋的黃昏,在悄然逼近的暗影中,與帶著焦躁色彩的殺氣交錯著。
在第四彎道之前,仍然被後方馬群包圍,甚至看不見騎師身上黑底散布古錢花紋的服裝,就連少數押注那匹馬的人們,幾乎都要放棄之時,那匹馬在最後的直線賽道從馬群中一躍而出,逐漸領先。騎師沒帶馬鞭,壓低了頭,宛如趴伏似的,把身體緊貼在馬背上,甩動韁繩,他身上那令人不愉快的黑色,以及馬匹身上的數字“1”映入觀眾眼簾,正當眾人細看那是“1”“7”“9”還是“6”的時候,它已經在終點前方與吐著白氣的領頭馬並駕齊驅,經過一陣激烈的纏鬥之後,以一鼻領先,爆出大冷門,獨贏[1]兩百元。下一場障礙賽中,三匹熱門馬不約而同地在同一個障礙物處失誤,趁著騎師當場殞命的**,那匹被人們嘲笑為爛馬廄出來的爛馬,在被實習騎師啪啪亂打的馬鞭催促下,跑完了全程,獨贏加位置[2],得到兩百元獎金。據說就連那匹馬的主人和騎師都不看好它,單式[3]都投給了其他的馬匹,而它卻成了該賽事爆出的一大冷門。
這場競賽持續下去,每個人都詭異地、像著了魔似的胡亂購買馬票。一名謹慎又精打細算的男子,前一天晚上明明已經在家裏周密地查好血統、訓練時間,計算起步會不會太晚、會不會害騎師落馬、騎師技巧優劣、距離是否適中,在排位表上選擇絕對會中的馬,用紅色的鉛筆做了記號才來賽馬場,在場內聽到雜亂的新聞,瞬間受到蠱惑,買了根本沒做記號的怪馬。早上才跟車站買的幾份預測表對照,隻買每份預測表都以粗體字標示的必勝馬(力量及熱門程度都高居第一的馬),購買前三名都會確實中獎的位置,畢竟賽場上跑的是畜生,騎馬的是別人,就算是必勝馬,也不會順心如意,他本來打定主意不再投注,把預測表墊在屁股下,安靜地坐在草皮上,見證接下來的賽事,看到賽馬場上出現拉屎的馬匹,竟覺得那屎異常柔軟,也許是服用興奮劑吧,那匹馬今天有機會,於是慌慌張張地跑到賣馬票的窗口。大聲嚷嚷“有沒有人要合購三號?有沒有人要合購三號?”的男子,正好見到一個看似在馬廄工作的男子買了三號的馬票。說起三號,是一匹根本無緣得勝的瘦弱馬匹,該不會爆冷門吧?他很介意方才那男子的行動,可是白白損失二十元又太蠢了,正在找四個人合買一張馬票,每人各出五元。那男人覺得這場比賽會爆冷門,到處打聽馬廄的消息,每次問都會打聽到不一樣的馬,他不知所措,在準備區及馬票窗口之間徘徊好幾次,都快哭出來了。後來他閉上激動泛紅的雙眼,用鉛筆前端戳著排位表,正好指到七號,他欣喜地想“這是Lucky Seven”,就在那人衝到馬票窗口的路上,碰上一個朋友,詢問對方買幾號,對方答五號。那人於是想,“哦,還是五號比較好”,便忘記五號馬起跑總是特別慢,仍然買了五號……人們連一丁點兒的理性都不剩,會場內黑壓壓的玄風寒冷地吹襲著,那失魂落魄的表情,幾乎已經瘋狂。
然而,寺田超然地立於這場氣氛之外,沒有一絲迷惘,從第一場賽事開始,他就一直投注一號馬。他不觀察準備區的馬匹,也沒帶預測表,不聽新聞,當一場賽事結束,下一場賽事的馬票販售窗口傳來哢嗒的木頭敲響聲,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搶在第一位,伸出他的手說:“一號!”
人們為了調查熱門度,聚在窗口旁打聽哪一號最多人買,見到寺田篤定的買法,瞬間抬起憤恨的臉看著他,這時,寺田的眼裏燃起焦急的火光,迎戰對方的目光。他蒼白的臉孔,像是煩惱又像是失了魂,宛如麵具一般空虛,這時瞬間泛起血色,那是一股非比尋常的**。
毫不猶豫,專注追逐數字“1”的買法,跟那種走一步算一步、隨時改變想法的瘋狂人的買法可謂天壤之別,不過,一心不亂地冷靜,反而不怎麽正常,像是過度潔癖演變到最後的瘋狂,那頑固的執著,也許已經脫離常規了吧。寺田持續追逐著數字“1”,其實是因為他過世的太太名叫一代。
太太還在世的時候,寺田從來不曾到過賽馬場。寺田生於京都,中學念的是京都A中,高中也是三高[4],從京都帝國大學的曆史學係畢業後,回到母校A中當曆史老師,是一個平凡的男子,個性小心謹慎又老實,生怕感染病毒,又不想花錢玩樂,既沒去過宮川町,也不曾去過祇園[5],恪守教師的本分,連賽馬都不碰,雖然是個簡單的男人,卻又不是那回事。
寺田的太太本名叫一代,在交潤社當女服務生。交潤社是一家位於四條通和木屋町通交叉口的地下酒店,客群是製片廠那些人跟有錢的學生,是京都最高級的酒店,而且一代還是那裏的紅牌,聽說一代嫁給寺田這個姿色平平的老實中學老師,大家都嚇了一跳。也許一代看上的是寺田純樸又死腦筋的一麵吧。寺田原本可不是一個會到酒店玩樂的男人,有天晚上,被同事硬邀去玩,不知道賬單是不是要平分,心裏七上八下,心驚膽戰地啜飲黑啤酒,一代坐在他身邊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快悶壞了。不過,第二天起,寺田每天晚上都來點一代的台。他留下的小費很少,一代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他卻在第十天晚上,突然說:“嫁給我吧。”一代向隔壁包廂的電影助導送秋波,把他的話當成耳邊風。後來的一個星期,他每天晚上都說同樣的話,一代很快就被寺田的純情打動。活到二十八歲,直到現在都沒交過女朋友,看來他並不是在開玩笑,對於十八歲就進入聲色場所的一代來說,錯過這次平凡的婚姻,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了。仔細一想,自己也二十六歲了,差不多該走入家庭了。與在京都飯店聞到的男人的發蠟味兒相比,土裏土氣又死板、綽號“阿寺先生”的醜男寺田為她煮的味噌湯的香氣,更容易讓一代想起貧窮老家破掉的紙拉門。基於心底的童年往事,再拿掉靚麗的外表,一代本質上仍然是一名傳統的女子。盡管相貌平庸,但對方是帝國大學畢業,笑起來的白牙看起來幹幹淨淨,這也是一代考慮的原因。
然而,寺田的雙親堅決反對。取“阿寺先生”這個綽號時,大家還不知道,寺田家裏做的佛具店生意,在崛川傳了幾代,由於生意往來,寺田家原本打算娶和尚[6]家的女兒當媳婦。遭到反對後,寺田離家出走,在銀閣寺附近的西田町租房子,跟一代建立家庭。對寺田來說,這是一個相當大膽的行動。他瘋狂迷戀一代的事情,不僅讓他被逐出家門,還讓其供職的A中得知後把他開除,寺田嚇得麵無血色。寺田因品行不良遭到開除,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有前科的人,再也不容於這個社會,抱著這樣的想法,他也不去找工作,整天把頭埋在棉被裏打滾。夜裏,觸碰並像孩子一般吸吮柔軟渾圓的**,成了他唯一的樂趣,老實又小心謹慎的人,卻自暴自棄地過著耽溺情欲的日子。一代原本就是在夜間過著奔放生活的女子,喜歡別人在肩膀或胸口留下齒痕,有幾分受虐的傾向。她忌諱隔著一層薄牆的鄰居,還曾經帶寺田去蹴上的旅館。想到一代竟然知道這樣的旅館,寺田突然燃起妒火,不過,這轉瞬間的想法,很快就在一代的魅力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某天夜裏,一代痛得跳起來。寺田嚇得鬆口,用手輕輕按壓,一代說是連這樣也會痛。她明明是個滲出血絲也不曾喊痛的女人,是不是懷孕了呢?仔細一看,**也沒變黑。明明什麽都沒做,卻疼了一整夜,該不會是得了乳腺炎吧?去大學醫院檢查時,她有點兒羞赧地拉開衣襟,讓醫生診視猶留著紫色齒痕的胸部,被告知是乳癌。未產婦竟罹患乳癌,可是罕見的病例,醫生也覺得不可思議。一代隨後入院切除**,住了四十天才出院,接著還要去照X光及接受放射治療。寺田任職教師期間,一點一滴攢下來的存款愈來愈少了,他哭著求大學時代的老師,在其介紹下,找到了一份曆史學雜誌編輯的工作。然而,一代才出院兩個多月,又說下腹痛得不得了。寺田輕撫她的肚子,摸了一整夜,痛楚並未消失。最後,一代冒了一身冷汗,嘴裏直喊疼,痛得滿地打滾。她的癌症複發,轉移到了子宮。不過,醫生說不用住院,隻要來做放射治療就行了,如果覺得放射治療太難受,受不了也可以不用來。言下之意,就是宣告死亡。因為癌症複發通常沒救了。醫生開了鎮靜劑若朋(Rompun)給寺田,叫他別打太多,因為裏麵似乎含有少量嗎啡。盡管將死之人不用擔心嗎啡中毒,但醫生仍然叮囑要小心,別打過量,看來還有萬分之一的治愈奇跡吧。寺田並未舍棄希望,平常明明是個小氣的男人,卻在報紙廣告上看到了昂貴的短波治療儀後,專程跑去神戶買來枇杷葉療法的機器。聽說臍帶有效就熬來喝,又聽說牛蒡種子很好,就拿研磨缽搗碎來用。
然而,一代卻愈來愈衰弱,眼看著她像消了氣一般,愈來愈瘦,那股癌症特有的、叫人難以忍受的惡臭,偶爾會使人聯想起死亡的氣味。寺田幾乎已經拋棄羞恥與名聲,聽附近的人說生駒的石切[7]對任何腫瘤都很靈驗,便帶著一代的腹卷[8],行最高規格的祈禱,嘴裏喃喃念著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南無石切大明神大人,求你保佑可憐的二十六歲女子,治好她的子宮癌”。在神社裏繞了一百圈才回家,在參拜道買了艾灸[9]。盡管如此,仍然無法減輕一代的劇烈疼痛,針劑藥效結束時的痛楚,有如人間煉獄。有一回,他發現若朋用完了,請居家護理師跑去跟附近的醫生拿藥,這段時間,一代瘋狂地抓撓下腹,嘟著嘴唇,淚如雨下,痛得到處打滾。世上竟有此等苦楚,寺田也陪她一起淚流不止,心驚膽戰地看著她。一代突然大叫“咬我!咬我”,大概是為了忘卻下腹的痛苦,叫他啃咬肩膀吧。寺田一口咬住一代的肩膀。往昔有著豐滿脂肪的柔嫩肩膀,如今卻瘦得讓人心疼,寺田難過得幾乎失去意識,一代即使被寺田咬著肩膀,也不見過去的喜悅,“好痛、好痛”的哭喊聲,早已不再是過去為愛癡狂的音色了。護理師終於回來了,慢手慢腳的護理師打開藥瓶、吸藥,消毒手臂,見了她慢吞吞的動作,寺田隻願早一秒緩和一代的痛苦,自己也急急忙忙地在一旁幫忙。
寺田的個性懦弱,原本是個討厭打針的人,他比相信惡魔會在針筒裏吹入毒氣的頑固奶奶還怕打針。打傳染病疫苗的時候,他隻要看到針頭就會臉色蒼白,昏倒過好幾次,被人嘲笑說不像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剛開始,隻要護理師撩起一代的衣袖,他就會躲到隔壁房間,等打完針才畏畏縮縮地走出來。他的精神十分衰弱,隻要看到針就受不了。然而,在一代的痛楚麵前,他已不知不覺地練就了堅強的性格,經常幫忙協助護理師打針。他慢慢地習慣了,後來,半夜護理師睡覺的時候,隻要聽見一代的呻吟,寺田便有樣學樣地在一代的手臂上打針。
有一天,他收到一張寄給一代的快遞明信片。護理師出門上澡堂的時候,寺田收下來一看,以草書簡單寫著:“明天上午十一時,我在賽馬場一等館入口,去年的老地方等你。來吧。”沒寫寄件人的名字。大大的字體,寫滿整張明信片,看來像是男子的筆跡,從傲慢的語氣來看,絕對是那個為一代贖身的男人。明信片上“去年的老地方”,突然讓他產生不好的聯想,從賽馬場回家的路上,為了追求新的亢奮,所以去了那家蹴上的旅館吧?寺田臉色發青。他隱隱約約得知,一代曾經有過好幾個男人,從告訴對方地址這點來看,也許兩人還藕斷絲連吧?他幾乎無法承受這個想法。寺田將那張明信片撕碎、丟棄,神色大變地走進病房。然而,一代冷汗直流,滿地打滾,劇痛又發作了。寺田慌忙拆開若朋的藥瓶,以針筒吸藥,一如往常地將針頭朝上,正要把空氣擠出來,這時,他若有所思地停下手邊的動作,直盯著針頭。針筒之中,有一個空氣的伽藍洞[10]。就這樣直接刺進靜脈吧?寺田想起護理師說過的話:“要是把空氣注入靜脈,可會沒命”。燃起狂暴熾火的眼神,望著一代的手臂。然而,一代的皮膚粗糙幹燥,還留著青黑色的汙垢,纖細到讓人同情的地步。寺田再也不曾想起這手臂曾經瘋狂地抱住那個賽馬男的脖子、背與腰。從敞開的睡衣窺見她的胸口,手術留下的痕跡又醜又凹,已經不是女人的胸部了。他迅速移開視線,已經推壓朝上的針筒底部,噴出藥水。這時,嫉妒隨著空氣一起流出,寺田放心地捏起一代粗糙的手臂皮膚,撲哧一聲,將針頭刺進去。按壓針筒,把藥水打進肌肉裏,很快地,也許是藥效發揮作用,一代若無其事地安靜下來,睡得像死去般安詳,豎起耳朵還能聽見微弱的鼻息。
一個星期後,有天傍晚,寺田與護理師兩人切好治療用的枇杷葉,放進籃子裏,後麵傳來一代的聲音,“喂”。轉頭一看,她的舌頭已經從唇瓣間吐出,發出“嗚哦嗚哦”宛如野獸般的聲音,十分痛苦。吃驚的護理師連忙打開強心劑的藥瓶,也沒消毒,就要刺進一代的胸口,不過肌肉太硬了,刺不進去。“讓我來。”寺田想要用力刺進去,結果把針折斷了。一代斷了氣。隨著時光流逝,寺田對一代的思念也逐漸轉淡,然而,唯有妒意宛如那折斷的針頭,不可思議地刺在寺田的心口,每逢春秋的賽馬季,傷口就會隱隱作痛。寺田覺得所有賽馬的人仿佛都跟一代有一腿,妒火為什麽這麽猛烈,連寺田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在偶然的機會下,寺田開始熱衷賽馬,人類還真是癡傻的生物。
一代死後不久,寺田就丟了曆史學雜誌編輯的工作。因為他忙著照顧病患,工作不用心,一代過世後,他茫然若失,半個月都沒到編輯部露臉。寺田又去找以前的老師哭訴,在他的幫助下,找了美術雜誌編輯的工作。不久前戰事爆發,原本的兩位編輯被征召,正好有空缺。這回他可沒偷懶,勤奮工作了兩年,連總編輯都被征召了,於是他接任這個職缺。那年秋天,他請某位住在大阪的作家寫隨筆,到了交稿日,快遞來了,作家說會在賽馬的第一天把原稿帶到賽馬場,要寺田帶著稿費到賽馬場來。看了快遞的字跡,與當初寄給一代明信片上的完全不同,寺田放心了,不過,他怎麽也不想親自跑一趟。話說回來,其他人也沒見過那位作家。總不能因為私情,影響雜誌發售的時間,寺田畢竟是個老實人,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賽馬場。當時似乎正好結束一場賽事,大批群眾從看台熙熙攘攘地離開。“其中應該有一代的男人。”那位作家狠狠地瞪著這些人想道。“唉,不好意思,麻煩你了,”作家湊過來,“我正在找你呢!”看來這位作家一早就來這裏賭馬,想靠寺田帶來的稿費繼續賭吧!交付稿費,拿到原稿,寺田正要回家。“我今天要去京都了,可以陪我一下嗎?”作家把他叫住。寺田畢竟是個軟弱的人,於是兩人一起站在看台。作家說:“你讀過《安娜·卡列尼娜》裏的賽馬場麵嗎?不過,事實可不像那樣,它可不是認真描寫賽馬的文學啊,賽馬比女人有趣多了。我是不懂帶女人來賽馬場的人在想什麽啦,隻要有賽馬,我就不需要女人了,證據就是我現在還是孤家寡人。“西鶴的五人女”[11]有一句說‘騎馬難下’,我才不想拋棄這種刺激的快感,找個女人安定下來呢……”邊聽作家說話,邊看著賽場,寺田突然忘記自己對賽馬的反感。到了下一場賽事,寺田坐立難安地買了馬票,他押的馬贏了一百六十元獎金。他把手伸進兌獎窗口,工作人員隨意將鈔票放在他手心時的快感,似乎比初次撫摸夢寐已久的一代肌膚時的快感還要強烈。對於叫他買中號碼的作家,他萌生一股女子般的心態,覺得對方十分可靠,寺田很快就沉迷於賽馬之中。
讓謹慎的男人盡情沉溺其中,正是賽馬不可思議的地方。寺田不顧一切的賭法,就連引領他入門的作家都啞口無言。連要發給作者的稿費都成了他的賭資,支付印刷廠的賬款化為馬票,進了地下賭場的口袋。就連老是把“明天永遠充滿希望,就是賽馬的趣味”掛在嘴邊的作家,到了第六天,也許是因為再也沒辦法預支版稅,就此不見人影。不過,隻有寺田繼續向高利貸借錢。第七天,他穿著嗶嘰布和服與木屐現身。西裝已經進了當鋪。
到了第八天,也就是今天,是賽馬場最後一天的賽事。他當了原本說好絕不脫手的、一代遺留的和服。鑽出當鋪的暖簾時,寺田覺得自己已經扼殺了對一代的思念。要是今天把這筆錢都輸光,除了與自己的思念一同赴死,就沒別的法子了,他垂頭喪氣地走進賽馬場,寺田那猶如天色一樣灰蒙蒙的腦袋裏,竟然閃現應該已經被他扼殺的思念,對一代的思念。他心裏一點兒也感受不到比女人還刺激的賽馬的魅力。如若沒能在最後一天贏回來,他也不覺得自己會就此毀滅。除了自己對一代的思念,他再也無力思考。隨著這股熱烈的思念,激切的嫉妒死灰複燃,寺田看似放空一切,眼裏卻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彩。
因此,今天的寺田鎖定一代的“一”字,固執地緊追在數字“1”之後。他完全不管那是匹什麽樣的馬,愈是資質差、根本不可能獲勝的馬,更能讓他感到一股自虐的快感。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天“一號”馬總是大爆冷門,好像是在內側賽道所以比較有利,怎麽也追不上啦,人們逐漸發現今天的“一號”不錯,然而,正當風向即將轉向的時候,寺田又像是嘲笑“一號”一般,刻意避開,敬而遠之。剛開始,寺田誌得意滿,跳起來大叫“來了!來了”,就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他差點兒大叫萬歲,他獨贏五場,一直贏到第八場,這運氣讓人覺得可怕,不知不覺中,他的心情愈來愈沉重。這時,對那名素未謀麵的賽馬男的嫉妒,一閃而過。
在第九場的四歲馬特別競賽[12]中,一號“白色國度號”起步太慢,棄權了,下一場的新抽錦標賽[13],寺田投注的熱門程度排名第五的“幸運杯子號”與第二名的馬拉開三匹馬身的距離,大爆冷門,贏了一百六十元。寺田反而一臉悲痛,去窗口領獎金的時候,窗口有一名穿著連身工作服來領獎金的男子,回頭對他獰笑。那人的膚色跟女人一樣白皙,容貌非常秀麗,寺田記得這張臉。應該是個擅長爆冷門的高手吧,今天一早起,寺田已經在那個窗口碰上他三次。爆冷門的時候,來領獎金的人少之又少,寺田輕易地記住了對方的長相。“嗨,你又大賺一筆了,接下來要押幾號?”寺田若無其事地問著客套話。結果男子已經買好馬票,打開對折的馬票讓寺田看。是“一號”。寺田心裏一驚,問男子是不是聽了什麽小道消息,男子表示並沒有,隻是買特定的號碼,且隻買“一號”。說完,對方迅速走向看台。
那場比賽,“七號”的必勝馬輕鬆獲勝,成了當天的最後一場賽事。寺田總覺得無法釋懷,不久,賽馬移師小倉,想要再次追逐“一號”的心情驅使他前往九州。在火車上聽說小倉的旅館已經爆滿,於是他決定住在別府的溫泉飯店,每天早上從那裏搭第一班火車前往小倉。晚上抵達飯店時,寺田已經精疲力竭,他向女服務生要了酒,自行注射維生素B。一代剛走的時候,寺田因為思念一代及嫉妒所苦,夜不成眠。某天夜裏,他突然想起家裏還有用剩的若朋。寺田不堪失眠之苦,終於心驚膽戰地在自己從未打過針的手臂上,注射若朋,很快就睡著了。入眠這件事,讓曾經那麽懼怕打針的他學會自己打針,而且打針其實沒有想象中的痛,這也讓他十分愉快。後來,他得腳氣病的時候,也是自行注射維生素B,把自己醫好的。從此之後,打針幾乎成了他的興趣,花大把銀子購買各種注射液,他也完全不心疼,寺田的包裏放著一般人都覺得稀奇的各式藥瓶。注射完畢後,寺田去了大澡堂,他吃了一驚:泡在浴盆裏的,不正是那位在賽馬場碰見的穿著連身工作服的男子嗎?他說聲“嗨”,走過去,對方也發現他,說:“哦,你來啦,要去小倉嗎……”看到正要起身的男子的後背,寺田不禁瞪大了雙眼。宛如女子般白皙的背上,有個“一”字的刺青。一——1——一代……難不成這個男人就是“賽馬男”嗎?“一”字刺青是不是來自一代名字裏的“一”字呢?寺田立刻聯想起這件事,他的臉色刷白,問道:“那個刺青是……?”他早已忘卻注射的喜悅。
“這個嗎?”男子並未露出不悅的神情,笑著說:“這是我的累贅哦,人家不是說‘心懷不軌者,背負累贅’嘛,我的累贅就是背上的‘一’字呢。從十七歲起,已經背了二十年了,這可是個沉重的累贅呢。”寺田驚訝地問:“十七歲起?”
“我也是個讀過三年中學的男人啊……”接下來,男子講起這段故事。
“我天生皮膚就白,自己講有點兒不好意思啦,總之,我是個美少年,中學時就麵臨許多**,在女子專門學校[14]的學生追求下,我終於把那個學生的肚子搞大,受到學校退學處分,又被逐出家門。我輾轉在木賃宿[15]過活,被專找人手的人騙了,才剛去礦坑,那幫粗鄙的礦工說‘那家夥的皮膚跟女人一樣呢’。出於欺負小孩的心情,以及羨慕的想法,他們硬是在我背上刺了青。之所以會刺‘一’字,是礦工們經常賭花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之中,隻要抽到這張牌就表示輸了,是瘟神。被刺字之後,我很快就從礦坑裏逃出來,回到我的故鄉京都,到處打零工,懂英文的學徒很有價值,不過,這也是剛開始的十天左右,一旦他們發現我背上的刺青,就會把我趕走,背負著這個刺青,我隻能依靠黑社會生活了。我自稱瘟神阿鬆,在京極、千本的鬧區鬧事,我的人麵愈來愈廣,讓不少男人流淚,也讓女人哭泣,我覺得愈來愈有趣了,不過,想到要是沒了背後那個‘一’字,也許我也能腳踏實地地生活吧,感到有些寂寞,所以我才去賽馬,想要試試看:支配我這一生的‘一號’是不是運氣最糟的瘟神呢?除了‘一號’之外,我不曾投注其他號碼。”
聽著聽著,寺田稍微放心了,原來是這個“一”啊,如果是這個男人,到了四條通的酒店,肯定也是去鬧事的。不過他還是有點兒介意,提起交潤社的名字,對方笑說:“從剛開幕的時候,把入口的大玻璃打破之後,我就沒去過了。不過,我認識一個在那裏工作的女服務生,她也很喜歡賽馬。是個好女人呢,好像死了。跟了我不是好多了嗎?卻嫁給一個老師,真傻,不過啊,身材那麽好的女人可不常……唉,你不泡了嗎?”
回到房間,女服務生已經將晚餐送過來,不過寺田食欲全無。他馬上命人將餐點收走,約莫兩小時後,服務生過來鋪棉被。寺田心想,今晚大概睡不著了吧,打算注射若朋,消毒針筒的時候,女服務生鋪好棉被,說:“老爺您要打針的話,也給我打一針吧。維生素B對腳氣病很有效吧?”她挽起袖子。寺田將針戳進那豐滿的手臂時,突然想起一代。拔針後,女服務生似乎很習慣打針,利落地揉著手臂,她說:“五號客人會說奇怪的話,所以我叫小花跟我換,看來是對的。”寺田迷迷糊糊地,這才發現女服務生換了人。“對方很帥,大概是迷上我了吧。”女服務生說。寺田眼裏突然閃現光輝,心想是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想追這名女服務生。寺田靈機一動,問:“要不要再打一針啊?”
“維生素B注射液?”
“不是,是維生素C。”
“C很好嗎?”
“比B還好哦。”
說著說著,寺田拿針筒悄悄吸了若朋。
女服務生突然打了一個嗬欠,說:“好想睡哦,啊,好舒服哦,身子好像浮在半空中,讓我在這裏躺一下吧。”她把棉被的一角當成枕頭,很快就失去意識。大約過了兩個小時,女子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似乎已經察覺她睡著時發生了什麽事,卻沒責備寺田,說:“我大概是做了一場夢。”女子起身理好衣領,便出去了。寺田根本無力目送她離去的背影,自責的念頭讓他沮喪萬分,不過,他又想起那個男人,稍微滿足了他的自尊心。
第二天,小倉賽馬場舉辦第一天賽事。寺田從早就一直輸錢,輸得愈多,他愈覺得興奮。最後是古呼特殊障礙賽[16],寺田把所有的錢全都壓在“1”的濱櫻號上。要是輸掉這場比賽,他連回家的旅費都沒了。
閘門迅速地彈開。寺田立刻麵色慘白。內側賽道的濱櫻號竟然晚了兩個馬身才起跑。“沒救了。”寺田扔掉嘴邊的煙,走下看台,來到終點前方的柵欄。他沮喪得全身無力,要是沒靠在柵欄上,大概都站不住。望著被留在對麵坡道上的最後一匹馬,那是白底有紫色波浪花紋的濱櫻號,寺田的表情愈來愈扭曲。那匹馬沒趕上太晚起跑時落下的距離,離馬群愈來愈遠,寺田忍不住大吼:“是不是要棄賽啊?濱櫻號已經不行了!”這時,有個聲音說:“不會,不要緊的,那匹馬趕得上。”回頭一看,是穿著連身工作服的那個男人,他一直盯著正麵,站在那裏。白皙的臉孔麵無血色。他跟自己一樣,一路賠到這裏,抬頭一望,男子突然露出獰笑。寺田心下詫異,便轉回正麵。白底的紫色波浪逐漸拉近距離,很快到了第四彎道,已經與領頭馬並駕齊驅,經過激烈的纏鬥,進了直線賽道。
寺田大叫:“贏了!”
“笨蛋!要是被追上怎麽辦!”後麵的聲音也沉迷其中。
領先的濱櫻號騎師,拿起鞭子狂甩,拚命地衝刺,不知道能否順利逃開。距離必須甩鞭的地方,還差了兩百米,感覺相當勉強。“快逃、快逃、快逃啊!”寺田大喊,“還剩一百米。上啊。啊,‘三號’追上來了。還剩五十米。啊,危險。快被追上了。好緊張。別被趕上,別被趕上。快逃,快點逃!濱櫻加油!”
寺田渾然忘我,不斷嘶吼,看到濱櫻跑到最後抵達終點時,他突然高呼“萬歲”,轉頭狂喊:“獨贏啦,獨贏啦,爆冷門啦,爆冷門啦!”寺田抱住連身工作服男子的肩膀,淚如雨下,像個女人一般,不肯鬆手。他已經忘卻嫉妒與恨意,緊緊抱住對方。
[1] 投注的馬匹第一名。
[2] 投注馬匹跑進一至三名的任一名次。
[3] 投注兩匹馬,第一、二名的順序都正確即中獎。
[4] 第三高中。
[5] 宮川町及祇園都是京都知名的紅燈區。
[6] 日本的和尚可以結婚生子。
[7] 石切劍箭神社。
[8] 圍在腹部保暖的配件。
[9] 點燃艾草以溫熱穴道的療法。
[10] 喻空無一物。
[11] 指《好色五人女》。
[12] 隻有四歲的馬才能參加的賽事。
[13] 新加入的抽簽馬比賽,當時為推廣日本國產賽馬,由賽馬協會購買後,以抽簽的方式賣給會員,會員無須負擔購馬費用,進一步刺激了賽馬業的成長。
[14] 過去專收女性的高中及大學。
[15] 廉價旅館,不提供食物,有些甚至要自帶被褥。
[16] 古呼,曾參賽過的呼馬,呼馬與抽簽馬相反,是馬主自行購入與訓練的馬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