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以後,總體設計的大致框架出來了,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盡管不是終稿,季肅還是趕緊發給高漢奇,希望他及時掌握項目全貌。粗略看過,高漢奇對配置、成本、工作量等有了八九不離十的了解,覺得並不像季肅擔憂的那樣問題嚴重,便開始琢磨應對的方法。
讓傅海提前約好戚工,高漢奇訂了一個並不豪華但環境講究的酒店,自帶一箱六瓶奔富798紅酒,早早就來到餐廳,點了幾道味道不錯的家常菜,吩咐服務員開了一瓶酒先醒著,便和傅海一起邊聊工作,邊坐等戚工到來。估摸有半小時了,傅海才收到戚工發來快到了的短信。兩人忙去門口迎接,一左一右擁著戚工進入包房,滿臉堆笑地請戚工主位坐下。
傅海熱情地向戚工介紹起自己的頂頭上司,高漢奇忙遞上名片,打斷傅海,信口道來一通標準的見麵恭維話,駕輕就熟,行雲流水一般,讓傅海大開眼界,直嫌自己沒啥見識。戚工裝模作樣地應了應,哼哈嘰嘰一頓,算走個過場,他急於想知道宇飛的態度,後續項目如何推進,心思不在這些裝腔作勢的應酬話上。傅海是第一次請戚工吃飯,也是第一次同高漢奇一起接待客戶,在這種場合,他不知是話多好,還是少說好,隻好一旁陪著傻笑傻樂。
菜上齊了,高漢奇對服務員說要談點事,希望別打擾,服務員很禮貌地退了出去。
“久聞戚工大名,如雷貫耳,皓月當空。初次見麵,我先敬您一杯!”高漢奇雙手捧杯,恭敬有加,文縐縐的。“不敢不敢。高經理言重了。”戚工微微欠身,欣然接受,淺淺呷了一口,讓酒在舌邊轉了轉,很滋潤地咽下,心想沒啥好客氣的,畢竟自己是客戶嘛。“我也敬戚工一杯。”傅海跟著起身,哈腰給戚工碩大的高腳杯裏斟酒,由於有點緊張,一不小心手抖一下酒倒多了,尷尬地吐吐舌頭咂咂嘴,臉上一塊白一塊紅,趕緊把自己杯中酒一口幹掉,算是給戚工賠個不是。高漢奇眉頭微微一皺,煩傅海毛手毛腳的,不成體統。戚工倒是覺得沒什麽,笑了笑示意傅海放鬆點,很大度地說:“坐下喝,坐下喝。”
一來二往,酒在喝,但話卻不多,場麵略顯沉悶拘謹。高漢奇便主動提及項目事兒來,告知戚工總體設計進展順利,一切都在計劃之中。這才觸碰到戚工的興奮點,他饒有興致地開始和高漢奇討論起來,氣氛明顯活躍了許多,大家也都感到輕鬆愉快。話語來回間,交流停頓處,高漢奇適時而優雅地給戚工斟酒夾菜,像似在教傅海如何做。傅海知趣地觀摩著,把每個動作細節都用心記下。
“你去叫服務員,再加兩個菜。”高漢奇遞個眼色給傅海。傅海心領神會,知道這是要他回避,馬上站起身說:“好的,我去看看加什麽菜,”他出去後,反身把門關好。
“聽傅海說,這次宇飛能拿到這個項目,多虧戚工幫忙,小高在這裏代表公司說聲謝謝。”高漢奇從身後拿出一個禮品盒,小心地放在戚工手邊:“一點小意思,表表心意。”戚工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連聲推辭。兩人幾輪塞來擋去,最後戚工還是勉強收下了,畢竟盛情難卻。“項目完成後,小高一定再重謝。”高漢奇信誓旦旦。“不必了。做好項目,才是我最大的心願。”戚工反應平平。
高漢奇發現戚工沒啥個人利益訴求,既不貪財也不好色,一本正經,也沒什麽特別的愛好,清性寡欲,目前就是一門心思想把這次技改項目做好,然後安安心心地去過退休生活,甚至比自己更想盡快搞定這個項目。有了這個基本判斷後,高漢奇心裏有數了,他知道此刻戚工和他是站在同一條戰壕裏,可以利用戚工這種急於求成的心態,爭取到戚工的支持。
加點兩個菜後,傅海又在外麵等了一會兒,才推門進來,這是他和高漢奇約定好的。見兩人酒杯空了,就模仿高漢奇的動作,給他倆倒酒,這次覺得自己熟練多了。傅海確實聰明伶俐,一點就通,一學就會。
高漢奇伸出三個手指頭,用商量的口吻對戚工說:“現在有三種可能性,由您決定我們如何辦。第一,宇飛認為訂單太小,工作量太大,沒有利潤,主動放棄這個項目。第二,把訂單分成三項來做,設備采購,工程服務和軟件定製開發,單獨核算,單獨簽。第三,簽個整體合同,現有設備能使用多少是多少,不能用的宇飛折價收購,後續慢慢消化和報廢,就是時間會很長。”高漢奇講得麵麵俱到,合情合理,無懈可擊。他死盯著戚工,觀察戚工臉上的每一絲變化和反應,準備隨時做進一步的解釋和調整。
戚工聽後,閉目鎖眉,麵色嚴峻,身體往椅背一靠,言笑不苟,心中不停反複掂量這三種方案。
第一種,當然不行。吳總已經明確指示要宇飛做,如果取消合作,就得去向吳總解釋,因為搞不清吳總背後的真實用意,無法料定會發生什麽事情。若撞到槍口上,把吳總的事搞砸了,說不定項目負責人職務都會被擼掉,實在是劃不來。
第三種,看似不錯,但不可取。存在折價談判的問題,他不想摻和其中,過程太難控製。價格高了,宇飛不爽,後續配合難免不出磕磕碰碰。價格低了,公司內部複雜,現在正處風口浪尖,被人說三道四,指指點點,一不留神再弄出個國有資產流失的說法,那罪過就大了。再者,時間長,不確定,說不定到他退休都還沒徹底解決,鬧得退休的生活也不消停。
站在戚工的角度,看來也隻有第二種最合適,他已經沒得選了,而且還必須配合宇飛,說服吳總和分管領導接受宇飛的意見,否則項目推進有個好歹,飛出什麽幺蛾子,搞得雞飛狗跳,他可承受不起。
戚工越是糾結,越是矛盾,越是拿不定主意,高漢奇就越覺得即將瓜熟蒂落,勝利在望。其實高漢奇早已料到了這種局麵,剛才席間不斷試探戚工,隻是為了再次確認自己的判斷。在提出方案之前,他已經前前後後翻來複去地把各種可能性都考慮進去了,並準備好了各種對應之辭。
別看戚工年紀比高漢奇大很多,可在談判和做局這方麵,根本不是高漢奇的對手,一交手便決出勝負,分出高下,天平自然向高漢奇傾斜,結果就隻能是按照高漢奇設定的方向發展。這正是高漢奇的高明之處,混跡商場多年,處心積慮,遇事不亂。
雙方互留了聯絡方式後,高漢奇再三表示以後有事盡管說,願效犬馬之勞,殷勤地頻頻給戚工敬酒。戚工被勸得連連幹杯,酒勁一衝頭,臉上雨過天晴,靨開顏歡,興致勃勃,侃侃而談。這樣高漢奇成功地獲得了戚工的認可,傅海則淪為跑腿傳話的角色,高漢奇在鴻達項目中又深入了一步。
一看時間不早了,戚工說:“明天大家都要上班,喝多了影響工作,今天就到此為止吧。”高漢奇意猶未盡,又端杯敬了幾個來回,這才作罷。此時外麵淅淅瀝瀝落起了小雨,傅海為戚工叫了代駕,又跑去向服務台借把傘。
在酒店正堂門口,高漢奇緊握戚工的手,久久不願鬆開,倒背如流的告別之詞,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一副難舍難分的樣子。醉意濃濃的戚工也隨著高漢奇的節奏有些口齒不清地嘮裏嘮叨,看上去兩人好似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依依不舍。最後還是高漢奇提出要送戚工上車,他從傅海手裏搶過雨傘,趕忙撐開,高高舉著,盡量往戚工靠,怕戚工被雨淋到,攙扶戚工上車,小心關好門,然後站在雨中鞠躬告別。傅海木然站在一旁像個多餘的人,其實送戚工上車這種事兒,本該是他去做的。
等車開遠,高漢奇轉身吩咐傅海去前台買單,提醒要仔細核查菜單,還特意回到包房檢查一遍,收起兩瓶沒開的酒瓶,看看分酒器中殘留的紅酒,搖搖頭,露出有點可惜的表情。他又環視一下桌麵,防止有什麽東西落下。高漢奇完全徹底地恢複成以前的模樣,精明、仔細、謹慎和嚴厲,和剛才判若兩人。喝得有點暈乎的傅海,更加暈乎了,搞不清楚哪個才是真正的高漢奇。
此時坐在後排的戚工嫌車有點顛簸,胃裏翻騰,他囑咐司機慢點,穩點開。平時自己不開車的話,戚工喜歡坐後排。他壓著酒勁,等車開出一段距離後,迷迷糊糊地拿出高漢奇送的禮品,摸索著拉開禮品盒的絲帶,發現裏麵還裝有一個小的精美藍色方盒。他感覺昏昏沉沉的,盡量穩住搖晃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打開小方盒。一隻勞力士限量版手表突入眼簾,金燦燦,亮晃晃,嵌在表帶裏的潔白內襯上飄逸優雅地印著1992花體數字,絕對價值不菲。
戚工心髒一陣怦然亂跳,下意識地咽了一下口水,手中沉甸甸,酒醒了大半。他難以壓抑住突來的狂躁與驚喜,不過很快臉上掠過一絲不安的苦笑。戚工非常明白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道理,轉念想自己在鴻達幹了一輩子,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到頭來還不是冷襟寒袖,清湯寡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才有點機會,也就心安多了。
戚工蓋好禮盒,把它撇到一邊。此刻他特別不想讓代駕師傅從反光鏡裏看到自己的臉,那是一張自己都覺得不光彩的臉。他側頭望著車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原本明亮的光芒透過掛滿雨珠的玻璃變得昏暗而閃曳,光怪陸離。他籲了一口氣,感歎這世界變化太大,欷歔自己的改變也太快。
從此項目一切都很順利,按部就班進入設計階段了,傅海沒啥可以做的,倒是空閑了下來。韓虎和常仕仁也有了客戶,雖說訂單不大,也經常往客戶那裏跑。傅海懶怠地在公司呆著,無所事事,環顧前後左右,同事都在低頭做自己的事,自己也覺無聊,漫無目的地上網瀏覽一下新聞。在沒完成鴻達項目之前,他沒心思也沒**去發掘新客戶,當然也沒人去催他。
張葸茹悄無聲息地走到傅海桌邊,輕輕飄來似的,她對傅海嫣然一笑,笑得傅海緊張兮兮,有點兒不好意思。“你借的那些設備,已經很長時間了,什麽時候還回來呀?”很顯然張葸茹有點責怪的意思,但聲音很輕柔,很甜,沁人心扉。傅海癢癢的,這種感覺傅海覺得很細膩,很奇妙,很享受,一閃而過,心裏特別期待能和張葸茹多說上幾句話。
“對不起,我把這檔子事忘了。我馬上去問問客戶,後續如何處理這批設備。”傅海實話實說,慚愧得不敢抬頭看張葸茹一眼。“先不急,有時間你再問吧。”張葸茹聲音低低的,綿綿的,軟軟的,如同落花輕隨流水,恰似微風漫拂青草,好比繡針遊走絲帛,傅海不禁陶醉了,腦袋裏變得空****的,飄忽忽的。“那加個微信吧,以後方便聯係你,我會及時提醒你的。”張葸茹知心達理,細致入微。
“好的好的。”傅海手忙腳亂,拿著手機找手機,尷尬不已,又急急地按不出微信二維碼。張葸茹在旁一手搭著桌邊一手扶著腰,淺樂低笑,眼神裏雲流霞飛。傅海傻愣愣地望著張葸茹,隻見她,一甩飄逸長發,蛾眉盼目,巧兮倩兮,一扭蜂蛇楚腰,圓臀細胯,潤兮纖兮,仙仙然轉身離開,回到了自己座位上。過了一會兒,傅海收到一個吐舌頭的俏皮表情,就像心頭的琴弦被輕輕撩撥了一下,其音久久縈繞回**,嫋嫋不絕。傅海有點暈乎乎,神魂顛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