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漢奇今天心情出奇的好,還特意挑了條紅色的領帶,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高漢奇還是去了那家早點店。店門口掛著一塊黑板,歪歪扭扭寫著各種早點的品種和價格,下麵還加粗加大幾個字:經濟實惠,老少無欺。他不知道什麽原因,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每天都吃的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和一個大肉包。
他並不著急,耐心地排隊交錢取食,按照每天遵循的步驟,一一地將食物有條不紊送進胃裏,非常準時地打了個飽嗝,一股食物混合的香味從食道向上溢漫開來,激起他一絲淡淡的滿足感。他心想變變口味可以,不變嘛,也挺好的。
周圍沒人注意他,各自都在匆忙地狼吞虎咽,不管吃什麽能填飽肚子就行,就怕在早餐上耽誤了時間,趕不上班車。高漢奇把略帶蔑視的眼光收回來,從餐巾紙盒裏抽出一張餐巾紙,輕輕地擦了一下嘴唇,好像不舍地和餐巾紙上的油漬做個告別。他優雅地把籠屜、餐盤和碗筷收拾到一起,又取了一張餐巾紙,把桌麵擦了擦,若有所思地看看表,剛好用時十五分鍾,便起身離開。
在這家人聲聒噪嘈雜、桌椅板凳橫豎淩亂、油煙和食物香氣混渾繚繞,地麵上還有點兒膩粘肮髒的小吃店裏,他的一係列的連貫動作顯得格格不入,不過高漢奇很享受這種感覺,有點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和冷峻。這是他在辦公室很難找到的感覺。
宇飛公司離他住的小區不遠,開車半小時足夠了。有時他還希望能更遠點,讓他多看會兒路上不息的車流,這種匆忙而不亂的和急促而不慌的狀態,特別吸引他。他很少在開車時考慮工作上的事情,他覺得在這段短暫時間裏不去觸及靈魂深處那一丁點真實的感應,簡直就是褻瀆生命。
公司九點上班,高漢奇每天精確到八點三十分到。他辦公室在七樓,總經理陳爾重的辦公室在九樓。他的辦公室布置得比較簡單但很精致,尤其是桌上的那盆蘭花,他總跟別人說已經養了好多年,而實際上已換過幾次了。蘭花還當真不太好伺候,不澆水會死,澆多了也會死,但他依然堅持養。梅蘭竹菊中他認為隻有蘭花最配他的風格,連他自己有時都覺得太自戀了,自戀得有點好笑,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心中的女神喜歡蘭花。
門上的標牌端正地寫著市場部經理的字樣,似乎在提示別人,高漢奇是宇飛公司市場部的頭兒。他不認可市場部的叫法,應該叫銷售部更好。按他的理解,市場部是做市場策劃推廣等工作,而銷售部則是開發客戶和跟進訂單的部門,他現在是公司銷售團隊的老大。
高漢奇嫌陳總觀念很土,連市場部和銷售部的概念都搞不清,當然,他可不敢在陳總麵前流露出來,反倒希望有一天把公司市場策劃的工作也攬到手裏,把市場和銷售整合到一塊,成立公司營銷部,真正掌控公司市場端的資源,成為營銷部當之無愧的老大。他覺得有這個想法不過分,自信自己有這個實力。他輕輕擦拭著擺在桌上的一盆蘭花的葉子,期待它開花的日子,眼睛不時透過玻璃瞟一下外麵大開間的辦公室。在市場部,隻有他一人有獨立的辦公室。
員工陸續來上班了。在大開間旮旯裏的辦公桌前出現了三個陌生的身影,高漢奇猜想那應該是新來的員工。陳總特別強調要提高銷售人員的專業技術素質,要求人力資源部改變以前市場人員隻從社會招聘的做法,這次專門到臨江大學進行校園招聘,挑選優秀應屆畢業生加盟公司。人力資源部經理上周告訴高漢奇,經過精心選拔,確定了三名新員工,按計劃是昨天到崗。從人力資源部提供的名單上,他知道了這三人的名字叫傅海、韓虎和常仕仁。
因為昨天高漢奇出去拜訪客戶了,這三名新員工他還沒見過。這時人力資源部來電話,提醒他今天別忘了要給新人做個培訓,高漢奇回複沒問題,卻有點嫌人多話,他不喜歡這幫做人力資源的家夥,好像總是不相信他超群拔萃的記憶力。他沒好氣地掛了電話。
傅海、韓虎和常仕仁已經規規矩矩地在辦公桌前坐好,緊張地等待領導的召見。三人用眼神相互鼓勵,激動的心髒噗噗亂跳,不停抖動的手心裏全是汗。這比他們在學校裏參加麵試時緊張多了。
就在昨天上午,三人一起準時來公司報到。辦完入職手續後,每人就領到一台嶄新的IBM便攜式電腦,還外加一堆辦公用品,隨後行政部的人把他們帶到市場部的大開間辦公室,指著角落裏的三張辦公桌,讓他們三人先臨時用一下這三張桌子,並告訴他們等他們的試用期滿了,公司才會正式給他們做座牌。
常仕仁有點不滿,噘嘴道:“那邊不是有空的辦公桌嗎?空氣會好些。”但沒人理他。韓虎拽拽他,示意常仕仁別多嘴多舌,少叫為妙。韓虎對這樣的安排倒無所謂,他已經很滿足了,希望盡快安頓下來。傅海則被整潔明亮的辦公環境所吸引,眼睛不停地四下張望,看看市場部都坐著些什麽人,都在幹些啥,不太關心自己坐在哪兒。
新人們興奮地想跟同事們打個招呼,可大家好像沒這意思,都隻顧埋著頭各自忙自己的事,竟也無人抬一眼看看他們。他們有點愕然,以為自己不懂規矩,趕緊低頭掩嘴,生怕影響到別人工作。等行政部的人離開後,他們鄭重地擺好辦公用品,迫不及待地拆開電腦包裝,去欣賞屬於自己的第一台工作用電腦。三人激動不已,整個身體幾乎要顫抖起來。
剛拆封的電腦散發出一股特有金屬和塑料摻雜的氣味,傅海感覺自己對這種特殊的氣味毫無抵抗之力,他任由這氣味行流不羈地穿進鼻腔,沁入身體,頓時就像在寬闊的大草原上**漾著的清新、自由、浪漫、無盡的氣息,將他深藏在細胞裏的自由基分子完全地釋放出來,彌漫在眼前,呈現出一幅空曠、遼闊、深遠、充滿遐想的美麗畫卷,太令人神往了。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衝擊他的神經,充盈他的大腦、震撼他的內心,陶醉得傅海不能自拔。
傅海舍不得打開電腦,害怕一掀開屏幕,電腦就會展開翅膀飛走似的。他就想讓這全新的電腦在自己的麵前靜靜地趴著,像隻孵蛋的母雞永遠不被打擾,然後他眼睛轉向自己的辦公桌,如同在細細地鑒賞一件奇珍異寶。他貪婪地伸開雙手,近乎瘋狂地狠狠抹蹭辦公桌的台麵,讓雙手盡情地體會敦實飽滿的磨砂質感。這質感比起教室裏的課桌要深沉得多,厚重得多,氣派得多,仿佛從貧瘠無聊的荒野突然走進一個金碧輝煌的殿堂,給人帶來的不僅是感官上的驚訝,更是心靈深處的讚歎。就連桌上那原本並不起眼的幾支圓珠筆和幾疊小抄紙,他也覺得比學生時代的鋼筆和草稿紙要高檔得許多,時髦得許多。傅海難以言表,過度激動造成他記憶斷片,使他忘記了他剛踏入大學校門坐進階梯教室時,也曾同樣有過這種的感受,如出一轍。
傅海沒想到今天他已經是一家知名高科技公司的員工了,坐在高級寫字樓裏,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敲擊著自己的電腦,更為重要的是有了人生第一個職場稱謂:銷售經理。剛入職,就被稱作經理,輕而易舉就獲得了多少應屆畢業生夢寐以求的一席職場之地。這太不可思議了,也太美妙了,他恍惚地看到世界正對他伸開雙臂歡迎他的到來。
“你們快看,是最新版的操作係統。哦,太棒啦!”常仕仁的嘖嘖聲再次加劇了傅海的感受,傅海感覺自己在飄,正向著自己心馳神往的目標飄去,而且是那麽的真實,那麽的可靠。一直在大學裏想象的職場場景就這樣出現了,來得這樣快,這樣急,讓他手足無措,讓他氣血噴張,讓他鬥誌昂揚。世界將全部屬於他,屬於他傅海!
“要是再配個好點的鼠標,就更好了。”常仕仁還有些遺憾。“你個不知足的家夥!”韓虎笑咧咧地罵道。“我們一定要幹出點成績來,加油!”三人擊掌盟誓,如同披掛整齊的三個火槍手,義無反顧地邁向陌生而殘酷的決鬥場,去勇敢地麵對血腥的搏殺、神聖的犧牲和無上的榮光,讓光芒照耀大地,讓人生充滿驕傲。
三人中常仕仁最精通電腦,他幫助傅海和韓虎把各類辦公軟件和通信軟件都安裝好,還把各種設置檢查一遍,之後便耐心指導二位如何正確使用。三人在角落裏忙乎得不可開交,嘰嘰喳喳,似乎忘記了他們是在公司裏,引來大家不屑和不滿的眼光。一位同事還特意走過來,一臉嫌棄地提醒他們安靜點,別跟鄉巴佬進城似的。三人吐吐舌頭,垂下腦袋,老實了許多,不敢再大聲咋呼。
很快,常仕仁就收到一封總經理陳爾重的郵件,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幾乎要蹦了起來,猛拍了一下鄰桌的傅海和韓虎,噓聲屏氣地叫他們快打開電腦郵箱接收郵件。傅海韓虎立刻照辦,一個提示有郵件的小標誌躍然屏上,醒目地快速閃爍起來,像是在催促他們抓緊閱讀,別耽誤時間。兩人攥緊拳頭,眼睛死盯著這個標誌,既興奮又緊張,想看郵件又有點兒害怕去看,心裏十分矛盾,手指僵硬得無法鬆開。
陳爾重發來的歡迎信,格式工整規範,行文流暢飄逸,用語溫文爾雅,態度謙虛誠懇,期許殷切由衷,短短幾行字足以讓三個新人熱血沸騰,血脈噴張,動力無窮,尤其是陳爾重在歡迎信簽字處還特意加了個手寫體的簽名,龍飛鳳舞,瀟灑自然,特別有品位,有檔次,也讓新人們倍感親切,沒有距離感。
上班的第一天就收到總經理的郵件,如此地被公司老板看重和關注,新人們覺得自己身懷奇才,稟賦超能,將來一定能呼風喚雨,可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公司正期待著他們的到來,渴望著他們盡情釋放能量和展現才華。三人還真有點兒飄飄然了,殊不知這就是慣例而已,是陳爾重在每個員工到來時的例行公事,就像他要求員工上班打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