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風風火火,忙忙碌碌,吵吵嚷嚷,顛顛簸簸,喧鬧忙亂之後一切歸於平靜,傅海覺得似乎全都要重頭再來。在第二次離開宇飛後,他四處尋職,做過幾份工作,有點高不成低不就,很有挫敗感,無助又無聊,庸庸無成,碌碌無為。

傅海發現身邊其實並沒什麽朋友,沒誰會幫他。以前他以為是朋友的人,現在看來隻不過是生意上的夥伴而已,沒了業務來往,也就談不上什麽交情了,人家自己的事都顧不過來,哪有閑工夫跟你浪費時間和精力,剛離職時還來幾句不痛不癢的問候,之後就沒了音訊,和路人沒啥區別了。

這時,傅海才懂得摯友的珍貴,他特別想念韓虎這位大哥,怎麽說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玩伴好兄弟。想當初,兩人無話不說,有忙就幫,逢事就上,是有真感情的,可現在都沒聯係了,他真不願就這樣成了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的陌生人。傅海主動地給韓虎打電話,說是很久沒見了,問他是否有空一起聚聚,韓虎沒拒絕,隻是說一起聊聊天可以,可別再喝酒了。傅海提議周日去後山後覺寺拜佛怎樣,韓虎沒吱聲,就是默認同意了。

兩人周日一大早就來到後山腳下,碰麵後沒話找話聊了幾句,便一同上山。上山的路比以前好走多了,鋪了碎石,填了坑窪,還挖了下水溝,免得一下雨把路麵又衝得稀裏嘩啦。道路兩邊的樹木是重新栽種的,矮矮的,還沒長高,特顯一致整潔。後覺寺的山門也修好了,新門框還散發著樟木的芳香,左右對聯重新刻過,還被描了紅,頂上的橫批“就怕不知”也補上了。傅海猜測“就怕”二字應該是後來僧人添上的,並不能完全貼合這幅對聯的意思,可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來。韓虎是第一次看到這幅對聯,覺得橫批挺好的,沒什麽違和感。

二人邁步跨檻進得寺來,傅海徑直走到禪堂,向一個正在默念經書的僧人詢問弗再師傅是否在寺中,僧人客氣地回道:“弗再師傅去雲遊了,回不回還不知道呢。”僧人問道:“施主是不是叫傅海?”傅海答道:“是。”“果然是你。弗再師傅說你肯定會再來的,這是弗再留給你的,請收下。”僧人從容平靜的臉上飄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僧人從抽屜裏拿出一本《無量壽佛》經書,裏麵夾著一張折好的紙,像是一葉書簽。僧人很慎重地把經書交到傅海地手裏,念道:“阿彌陀佛”,便繼續念經去了。

因為在後覺寺認識個師傅,傅海常在朋友麵前自詡有點兒佛緣,懂點兒禪道。這回本想把韓虎引見給弗再師傅,讓韓虎也見識見識師傅的博學通靈,再聽聽師傅的點撥指教,可沒見到師傅的麵,他大失所望。傅海悻悻地抽出夾在經書裏的那張紙,打開一看,是弗再師傅參照仿寫的一首詞:

“不是後山人,卻成龕前客。

埋頭偈頌殘卷書,難懂天外闊。

早忘追大福,隻求能少禍。

三支青煙飄起時,或解人情錯。

此生未遊山川景,惟恐恨蹉跎。

色杯空,豔燈落;夢無眠,唱無歌。

翻覆憧憧數百數,真醒可有過。”

這首詞裏,平高仄低露出六根未淨,字裏行間填滿塵緣未了,抑或暗湧著一股難以頓悟的悵歎唉呼。遁世絕俗的晨鍾暮鼓和居陋麵壁的潛研久讀,竟不能鎖住躁動的心,也管不住欲走的腳,這難道就是弗再出行雲遊的原因?傅海真有點搞不懂了,弗再師傅一心事佛,可對人生意義的理解卻是如此之困惑。

傅海帶著韓虎在寺裏轉了轉,燒香拜佛,磕頭許願,但有點神情恍惚,心始終靜不下來,總想了解一下弗再的過去,他又跑去禪堂,再向那僧人打聽弗再。“阿彌陀佛,出家人已隔紅塵,身世皆是過往,何必再提。”僧人雙手合十,語態平和,神態安詳。“弗再師傅留給我的詩,我看不太懂。知道了他的過去,或許能讓我知其真意,得道覺悟。”傅海央求道。僧人一看傅海真誠的樣子,記得弗再也曾叮嚀過若傅海問起但說無妨,不便再推脫地說:“哦,施主。既然如此,且聽我言,這些都是弗再師傅平時零星說與我的,支言碎語,未必概全。”便娓娓道來。

弗再原名董世義,弗再是他到後覺寺出家後自己取的。他原本是滄江第一中學的一名語文老師,卻一直認為自己不是當老師的料,不喜歡師道尊嚴,討厭一板一眼的千篇一律,膩煩千言一調的照本宣科。與毫無新意的課本範文和不斷重複的作業習題打交道,他總是提不起興趣,對工作漫不經心,得過且過。他整天都望著窗外,尋思著能有什麽新鮮刺激的事兒去幹幹。

終於他下定決心棄教下海,投筆從商,東奔西跑走南闖北地做起生意來,隻要來錢快,啥生意都做,很快就成為當地小有名氣的萬元戶。有了資金後,他便在市中心最旺的地方收了好幾家店鋪,搖身一變成了坐商。那時候國家剛剛改革開放,萬象更新,機遇百出,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隻要膽子大,不愁沒的生意做。董世義天天賺得盆滿缽滿,數錢數到手酸,像開銀行似的。

光有錢沒意思,還得要有麵子。董世義出門很有派頭,手提大哥大,腰別BB機,從頭到腳披金掛玉,頭發梳得光溜,皮鞋擦得鋥亮,到處和人稱兄道弟,被一群狐朋狗友前呼後擁,趾高氣揚招搖過市,好不得意。曾有一次在歌廳與人鬥氣,為比試誰更有錢更有膽量,他竟然和人麵對麵惡狠狠地整瓶整瓶摔洋酒,直到摔到對方心疼服氣為止。

董世義在外花天酒地,日夢夜歌,還自認為是掌握了做生意的精髓,摸到了行裏的門道。他沒精力沒時間顧家,對妻子女兒完全不理不問,妻子對此怨氣衝天,隻要他一回家,夫妻倆就大吵大鬧,鬧得極不愉快。這使他越發不願回家了,理直氣壯地和他那幫生意上的朋友瞎泡鬼混。最終,妻子無法忍受了,帶著女兒憤然離他而去,可妻兒的離開也並未讓他醒悟,沒了牽絆,反倒使他變本加厲,更加**不羈。

由於董世義天資聰穎,能說會道,膽子也大,沒啥不敢幹的,一旦遇到了好時機,不發財才怪呢。他出手特別大方,揮金如土,又為人豪爽,喜歡救急濟困,在圈子裏名聲大噪。很多人聞腥而來,趨之若鶩,吵著鬧著要跟他合作。他的膽子也激發得越來越大,花血本又拿下了新開的商業城的連片鋪麵。他把鋪麵裝修得豪華氣派,堂明櫃亮,商品琳琅滿目,隊伍兵強馬壯。風頭正旺的董世義一路高歌猛進,不停地開疆擴土,他甚至狂妄地認為自己離商業街霸主的地位僅一步之遙,用不了幾年就可以建立起不可匹敵的商業帝國。

實現這勢霸氣粗的目標,在他看來已不在話下,他得意忘形,可後事難料,好景不長。董世義因為沒有自己獨特的產品,基本上都是幫廠家代銷的大眾貨,品種繁多,零零碎碎,隻做批發不搞零售,靠走量取勝,憑齊全得勢。隨著市麵上代銷商的與日俱增,各家為了生存自然眼紅氣燥,開始圍繞他展開激烈地死搏亂殺。仗著自己入行早,盤子大,董世義對這群鼠狼之輩隻會搞低價策略,一直嗤之以鼻,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但畢竟獨虎敵不過群狼,被圍攻群毆後,不久就暴露出他先天不足的劣勢,生意急轉直下,自己的客戶一下子被瓜分,都跑到對手那邊去了。所剩無幾的客戶也不斷要求降價,搞得沒啥利潤,還得賠本賺吆喝,強撐著。

董世義認為客戶都是兄弟哥們,越熟越拉不下臉,處理業務時總礙於情麵,幾乎每筆訂單都是賒賬發貨,回款越來越慢,導致資金很快就枯竭了。兩三年下來,就把以前掙的錢全都搭進去不說,還遠遠不夠。為了維持資金周轉,他不是通過正規渠道做銀行貸款,而是相信自己有勝友如雲的人緣和備受敬仰的臉麵,像之前別人向他借錢一樣,到處找熟人找朋友借錢,希望能熬過這段困難時期,可是,以前那些曾拍胸起誓號稱絕對是割頭換頸的鐵哥們,還有他曾經慷慨撒錢幫過的可憐人,都跑得光光的,影兒都不見了。董世義捶胸頓足,指東罵西,咒北怨南,怒呼世態炎涼人心無情,無奈隻能恨天恨地最恨自己。

沒堅持多長時間,董世義就破產了。店鋪全抵了出去,還是不足以還債,常被人追債逼打,抱頭鼠竄,東躲西藏,不可終日。有一次被債主們逮住,差點兒被弄死,命大逃了出來。日子長了,債主們發覺他確實已兜無分文,就剩一副空皮囊,也就不再理會他了,任他蓬頭垢麵破衣爛衫,孤苦伶仃地流落街頭。

一日董世義流浪到後覺寺,饑腸轆轆,半死不活,幸虧有僧人施以飯食,總算得以續命殘生。僧人還好心地濟以板鋪,讓他安身落腳下來。之後他以賣力地幫寺裏幹點零活,每日換頓粥湯,寄身簷下勉強過活。因天生機靈,善察言觀色,且巧幹肯做,遇到僧人們做佛事時,他就去當個幫手,跑前跑後,張羅收拾,一來二往便和寺裏僧人們混得很熟。

僧人們都很喜歡他,誇他有佛緣,加上他有舞文弄墨之能,吟詩作賦之好,文學功底相當不錯,僧人們研讀經書遇到不懂之處,還經常求教於他。於是,董世義開始慢慢地接觸寺裏的經書典籍,陪著僧人們一起慢讀細究,深感其中博大精深之道,通天達地之理,玄神幻妙之絕,悟己渡人之切,漸漸也生了出家之意。在寺裏住了一年後,有一天清晨,董世義突然醒來,提筆寫下幾句詩:“運頭多逢迎,被棄誰再問;得意座上客,潦倒淪落人。幸而沐佛光,成染無欲身;甘願遠紅塵,從此修清魂。”之後,便削發出家為僧。

聽到這裏,傅海一陣感歎,原來弗再師傅也是一個有故事有經曆的人啊。韓虎同樣聽得入神,一心想見見這位蛟龍盤蛇似的人物。“午飯時間了,二位就在這兒用點齋飯吧。”僧人有心留客。“謝謝師傅。”傅海韓虎忙謝道。

後覺寺每日都給香客免費提供齋飯,兩菜一湯,清素寡淡。平日裏香客不多,今天也就傅海韓虎兩人。食堂緊挨在省舍旁邊,不大,坐不了幾個人,通常僧人們都是等香客們吃完後再進去吃。看見僧人們都在外站著,傅海有些不好意思,忙和韓虎一起把飯菜端到門外想蹲著吃,可蹲著確實有點不習慣,兩人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蠻有滋味地吃了起來。

傅海吃完齋飯後,咂咂嘴,抹抹唇,嗦嗦筷子,摸摸肚子,還有點餘味未盡,他很愜意地往牆根兒一靠,眯上眼,一副怡然自得地樣子。突然,他問韓虎:“虎子,我們畢業幾年了?”韓虎知道他是明知故問,沒應他,把碗筷收拾到一邊後,自己也靠著牆根上歇會兒。傅海見韓虎沒應,又換了個話題:“虎子,我倆從考入臨大,再參加工作,後來又去開公司,認識了好多好多人,還有過幾個好朋友,可現在都散了,幾乎都沒了聯係,隻剩下我們兩個了。你說這是不是離合聚散全由命,情分機緣天在定?”

“你想多了,沒這麽玄乎。芸芸眾生,來來往往而已。”韓虎知道傅海有癲思狂想的毛病,趕緊打住,繼續說:“哦,對了,你知道楊鈺宜現在怎樣嗎?”他接著說,聽一位電信公司的朋友講楊鈺宜已經結婚生子了。

幾年前有人給楊鈺宜介紹了一位博士帥哥,有學曆有能力,追求上進,樂交朋結友,很有人緣,是市發改局最年輕的處長,仕途上可謂不可限量。楊鈺宜認識這位帥哥不到半年就嫁給了他,她父母很滿意這門婚事,而她基本上也算圈定了今後安安穩穩的生活狀態,舒舒服服地過上平靜富足的官太太生活。可不安於現狀的丈夫積極報名參加幹部交流,借調到西部貧困地區去做代理縣長,擼起袖子拚命幹,成績斐然,似乎領悟到了人生的意義所在,力有所用,幹有所願,活有所值,不想再回滄江了,決心紮根西部,誓言為國家脫貧事業貢獻畢生之力。

楊鈺宜很欣賞丈夫的男子漢氣魄和高尚人生境界,認定丈夫的決定絕對沒錯。她也厭煩了在滄江的生活,這裏有她太多扯不清理還亂的情結往事,希望有個新的環境重新開始,便辭了工作,跟隨丈夫去了窮山荒漠的西部小城。不久小夫妻就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一對龍鳳胎,四口之家過得幸福美滿。楊鈺宜和以前電信公司的同事還保持聯係,時常會聊起一些樂聞趣事,發些西部風土人情的照片,也提到夫妻倆經常會坐在黃土高坡上,看著血色的夕陽,吹著幹裂的沙風,暢想著等老了再還鄉回滄江,安度晚年,壽滿歸天。

得知楊鈺宜嫁個好人家,小日子過得和美安定,傅海著實替她高興,內心裏也充滿了對楊鈺宜的真誠祝福。他腦海裏還倏地閃現出和楊鈺宜在鄰家小坐裏相吻相擁的親熱畫麵,不過他很快就理性地提醒自己,別再胡思亂想,必須就此相忘於江湖,那不過是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而已。本非今世同命人,何求側聞枕邊聲,這就是老天的安排,要認命的,傅海對此更加堅信不疑。

傅海又開始有點發癲,他把在身邊出現過的人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發現他們的出身和背景不同,性格和天資懸殊,地位和層次有別,機遇和命運各異,個個鮮活地來到這世上,無非就是要來遊走一遭,體驗一回,任憑喜怒哀樂有多少,不管悲歡離合曾幾度,難逃避躲情欲權財之禍,強忍痛受求舍得失之苦,悵然品嚐功過成敗之果,沉迷癡幻在吃喝玩樂之中,解惑開悟怨惜悔恨之後,到頭來不過是涼衣餓食晨醒夜睡一場,始於呱呱墜地,必定終至嗚呼哀哉。

傅海竟然能有這等領悟和體會,有點看破紅塵凡世的味道,實在不是這般年紀輕輕的人應該有的,太過於老成暮氣,令人唏噓,可悲,可歎。韓虎倒是平靜淡定些,話語不多,沉穩不少,不像傅海喜歡想東想西,忽南忽北。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沒啥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更多的是木然地望著天邊飄過的朵朵浮雲,懶散地坐著,似看非看,似想非想。

時間不覺已到落日時分,還是韓虎提醒該回去了,二人趕緊到禪堂門前揮手和僧人告別,匆匆出了山門。那僧人突然追了出來,叫住他倆,說道:“施主且慢,請留步。我差點兒忘了,弗再師傅臨走時曾留給你幾句話,說望施主謹記。”僧人神色嚴肅地複念道:

“過喜口輕失慎言,狂樂心亂忘正事。

縱醉無度喪禮德,甚欲難節起妄癡。

卑亢本就自為之,驚懼可使致偏識。

世間從來存真緣,隻是陌路不相知。”

僧人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善哉,戒哉,悟哉。兩位施主,慢走慢走。”說完,僧人便轉身回到禪堂去了。弗再這幾句的提醒詩讓傅海忽然感到有股氣流在耳邊作響,嗡嗡然醍醐灌頂似的,催人悟醒,促人看透,同時傅海也覺得自己和弗再之間好像靈犀有通,神同意合,惺惺相惜,或許這就是弗再師傅說的真緣吧。韓虎則在一旁頻頻點頭,細細琢磨,極力想品出詩中真諦和內涵。

二人離開後覺寺,拾級而下,心事沉沉,沒再一起吃個晚飯,就各自回自己的住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