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傅，鴻達公司要加大技術升級的力度，可能會對現有的信息係統做大規模改造。你去了解一下情況，抓緊時間趕緊去。”高漢奇略帶微笑地說。他並沒告訴傅海消息的來源，也沒說去找誰，他就是想考驗一下傅海，觀察他將如何去做。
“好的，經理。我叫上韓虎和常仕仁一起去。”傅海首次接到高漢奇的指令，自然激動不己，心髒像汽車發動機啟動時一樣突突地震動，震得渾身發麻。他立刻就想到韓虎和常仕仁，哥仨是同學、同事和戰友，應該攜手並肩，共同迎接挑戰，去完成領導交辦的任務。不料高漢奇的臉色陰沉下來，連珠炮似質問道：“誰讓你叫他們一起去？你有權利分配他倆的工作嗎？你一定要人陪你嗎？是你不敢去還是不願去？如果你不敢去，我安排別人去！如果不願去，你就給我回家去！”
傅海萬沒想到自己理所當然的想法卻惹惱了高漢奇，他真不是故意的，此時他瞠目失色，不知如何是好，嚇得呆呆地傻傻地站著，無語以對。稚嫩的他還不知道已經犯了職場之大忌，沒有搞清自己的位置和角色，竟觸碰了上司職權範圍的紅線。
“說呀，去還是不去？”看到傅海口似木塞，高漢奇慍怒了，他必須要傅海記住以後不要自以為是地自作主張。“去，我馬上去！”傅海如夢方醒，但還是挪不動步。“去，還不趕快準備，站在這裏幹嘛。有意義嗎？”高漢奇一點也不客氣，甩手指著門，就像嫌棄一件多餘的東西，恨不得立刻扔掉。傅海如驚弓之鳥，飛也似的逃出高漢奇的辦公室，他害怕被高漢奇再叫回去，失去了這寶貴第一次機會。
回到座位上，傅海驚魂未定，腦子裏全是高漢奇那陰晴不定的表情。他慌忙打開電腦，查找鴻達公司的背景資料，好好準備一下，免得再出紕漏。
“高經理叫你幹什麽呀？有啥好事情？說來我們聽聽。”韓虎和常仕仁湊過來說，一臉興趣甚濃的神情。“他派我去一家公司了解情況，他們要做技術升級，看看我們公司有沒有機會。”傅海實話實說。“太好啦，我們一起去，總算我們可以出去跑跑了，耶！”兩人異常興奮，扒著傅海的肩一陣猛搖，晃得傅海頭暈腦漲。
“他隻叫我一個人去。”傅海聲音很低。“你怎麽不跟高經理提提我們是一體的？”常仕仁急了，埋怨起來。“是啊，你提了嗎？”韓虎也著急地追問。“我說了，他不聽。”傅海嘟嚕一下，顯然韓虎和常仕仁感到很失望，大家沉默了。
過了一陣子，倒是韓虎先講話，很大度地說：“沒事的，你先去，鍛煉鍛煉，回來還可以教教我們。”“哼，太不夠意思了，還兄弟呢，就這樣把我們甩了。”常仕仁還是氣呼呼的樣子。他倆都是傅海的最好朋友，傅海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擔心越抹越黑，心裏亂得很。
傅海把查到的有關鴻達公司的資料分類整理成一個文件，並在他認為重要的地方做好標注。可能是盯住電腦屏幕過於專注，眼睛有些脹痛，揉揉，還擠出點眼淚來。他打算吃完中飯就出發，但沒一點食欲，總覺得沒底，空落落的，心裏惴惴不安。他很想得到高漢奇的幫助和指導，也想表現表現，緩解一下高漢奇對他的不滿，於是傅海把整理好的資料用郵件發給了高漢奇。
真沒料到高漢奇簡直就是秒回，不僅肯定了他收集的資料，還囑咐他路上注意安全，完全沒了剛才的嚴厲和陰沉，傅海不禁滿心歡喜，同時也很困惑，腦子裏再次浮現出高漢奇陰晴不定的表情。他的上司高高在上，反複無常，令他難以琢磨，左右不是。
既然沒什麽胃口，幹脆中飯不吃了，傅海決定現在就出發，轉身看看韓虎和常仕仁，跟他倆打聲招呼，希望能得到他們的鼓勵和支持，讓他信心百倍地出征。韓虎微微一笑，說：“加油，等你好消息。”常仕仁一動沒動，也不吱聲。傅海知道他還在生氣，心想：等我搞定了客戶，回來再跟你們分享快樂，讓你們羨慕都來不及。他還有點偷偷樂的意思。
傅海背起包，揚起頭，挺起胸，步伐堅定地走出公司。
鴻達公司總部在城東國家經濟開發區，離宇飛挺遠。傅海花了近二個小時才趕到，一下車，眼前是一道寬敞氣派的大門，有一米多高自動伸縮柵欄威嚴地將內外隔開。從柵欄往裏望去，可以看到公司雄偉堂皇的辦公樓，樓前豎立著三根高高的旗杆，中間飄揚著鮮豔的國旗，兩邊是印有公司LOGO的司旗，樓前廣場整潔安靜，甚至能聽到旗子飄動的聲音，給人莊嚴神聖的感覺。一看就知道是大公司，典型的正宗國企風格。
傅海不免有些緊張，定定神，平息一下呼吸，從背包裏摸出裝滿名片的名片盒，攥著手中，強裝鎮靜地向門房走去。他正想開口，門衛很客氣地先發問道：“請問你找誰？”
“我是宇飛公司的銷售經理。聽說貴公司計劃做技術改造，我想拜訪項目負責人。”傅海表明身份說明來意。“那你找誰？哪個部門的？聯係好了嗎？”門衛例行公事地問道，好像已經看出傅海是個沒啥經驗的新手，一副學生腔。“我是第一次來貴公司，不認識項目經理。麻煩您幫我聯係一下，謝謝師傅。”傅海相信如此大的公司肯定有一套成熟的會客製度，能讓他很快見到項目負責人。
“對不起，你自己聯係吧。我隻是門衛，公司內部人員不熟悉。”門衛不再說話，毋庸置疑地拒絕了。傅海覺得豈有此理，難道就這樣輕易地被拒絕了？他呆如木雞，不知過了多久才緩過勁來。
他想要再嚐試一次，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雙手合十彎腰曲背地對門衛說：“師傅，您就幫幫忙，幫我聯係一下。謝謝，謝謝師傅。”門衛已經是麵無表情了，機械刻板地說：“你聯係好了，讓他打電話過來確認一下，辦好登記手續後，就可以進去了。”之後再也不理會他了，就像根木頭樁子一樣挺著，看也不多看傅海一眼。
傅海堅持地耗著，傻傻地站了一個多小時，沒有任何進展，茫然不知所措的眼光被不時進出的汽車牽引著進進出出，一股強烈的無助感籠罩著他，壓抑著他，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此刻，他盼望老天能發發慈悲，找個人來幫幫他，可幾位匆匆而來的訪客根本沒在意他，更沒人願意搭理他。
他想打電話向高漢奇求救，又怕被罵，心中反反複複地激烈地鬥爭，糾結得他不知如何是好。他開始抓耳撓腮，手搓足跺，腦門冒汗，最終也沒敢撥打高漢奇的電話，隻得再回頭望了望無法逾越的大門，悻悻離去。
坐在公交車上，傅海的心情糟糕極了。他恨自己無能，連大門都進不去，以後怎麽有機會見客戶，談生意，接訂單。他怨自己無助，怎麽就沒人願意幫幫他呢，不是說世上的好人多嗎。他又歎自己運氣差，這麽倒黴地遇到了這個該死的門衛。在培訓課上討論和演練了無數次的案例場景，壓根兒就沒出現，培訓老師號稱在產品銷售中包治百病的方法和技巧完全沒有用武之地，他還沒見到客戶，就被一個門衛輕鬆地擊垮了。
那扇柵門像一道巨大的城牆，殘酷無情把他活生生地隔在了銷售人員的倜儻生活之外。他聽別人說這種生活是轟轟烈烈，驚心動魄，自由灑脫，五彩斑斕，精彩紛呈，常常撩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繞。而此刻，傅海卻感到無比的失落、孤獨和害怕，他看不到出路，找不到方向，四周一片空虛，腳下一直在晃。他快崩潰了。
傅海沒心思回公司，也沒臉回去，下車後他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天已經暗下來了，街上華燈初放，汽車川流不息，路人行色匆匆，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天橋上有個中年男人抱著吉他，鴨舌帽壓得很低，領口油膩，胡子拉碴，獨自地唱著歌，根本不在乎別人是否駐足下來聽聽。傅海順著聲音，走上天橋。晚風微拂，略帶些涼意，好像故意引人憂鬱傷感。
“誰在歎垂成，哪方塵與土，
我衣尚未沾塵土。
誰在哭吟呻，今夜風和月，
我情還不懂風月。
等莫等，少年笑白頭，
去還去，心欲厭心收。”
傅海聽不太懂歌詞的晦澀意思，低沉泣訴的曲調卻很貼合他現在的心情，他想對人傾訴，想一醉方休。現在能想到的隻有他的好朋友韓虎和常仕仁，他撥通韓虎電話，用有點想哭的聲調說：“虎子，你們下班了嗎？”“還在公司等你回來呢。海兒，你怎麽了？沒事吧？”對方已經感覺到不對勁，關切地問：“你在哪？你待著別動，我們趕過來。”
韓虎的話像一股暖流，暖得傅海像小孩委屈似的，眼淚就快掉下來了。“去鄰家小坐吧，我在那裏等你們。”傅海很自然地想起他們最常去的叫鄰家小坐的那家小酒館，在那裏他們留下過對未來的憧憬，對江山的指點，對世俗的疾憤，那裏有他們天之驕子的青春記憶。
韓虎和常仕仁急急趕來，傅海已經點好菜，滿上啤酒，就等他們到。“你沒事吧？”韓虎又關心地問，常仕仁在一旁也很擔心。
像見到救星般的，傅海心情一下子平靜了許多，把下午發生的事情全盤講了一遍。韓虎鬆了口氣，以大哥身份的寬慰口吻說道：“哎，我還以為多大事呢，不就是沒進門嗎？想想辦法，下次再去唄。”“誰讓你不和我們一起去，活該！”常仕仁卻故意挖苦幫腔。
忽然，傅海覺得自己好幼稚，這點小失敗就把自己搞成這樣子，要死要活的，便覺豁然開來，臉上也有了笑容，一種不好意思的羞愧笑容。“兄弟就是兄弟，隻要有你們在，我什麽都不怕。謝謝你們，我先幹！”他一飲而盡，把下午的無助、擔憂、孤獨的感覺拋到腦外，不剩一丁半點。大家又回到大學時期年少激昂的狀態，一直喝到快轉鍾了。三人帶著沒有十分也有八分的醉意，踉蹌地出了小酒館，肩搭肩，手挽手，沿著他們熟悉的街道，滿懷向往地朝明天走去。
第二天一上班傅海就一直盯著高漢奇的辦公室，總見人進人出，他找不到機會插進去，當然也有由於太緊張而有點猶猶豫豫的緣故。他看見商務助理張葸茹進去好長時間了，能隱約聽見他倆在討論，好像發現了有些合同附件中發貨列表和倉庫備貨清單的數字對不上的問題。高漢奇聲音很大，但很有耐心地幫助張葸茹梳理流程中每一可能出現問題的環節，在白板上用筆不停地圈來劃去。張葸茹認真地記錄，擔心遺漏什麽，這場景就像在教室裏的一對師生。
傅海越來越煩躁，腿不停地抖，手不停地搓，希望他們快點結束。
他們總算是談完了，傅海正準備起身，但發現張葸茹徑直朝他走來，他突然心裏有點慌亂，急忙低頭整理桌上的書籍，裝作沒看見。張葸茹輕輕地用手裏的文件夾拍拍桌邊的隔斷，用壓得低低的聲音輕聲地說：“高經理叫你去他辦公室。”便轉身飄然而去。在張葸茹轉身的刹那，傅海淺淺地聞到從那絲滑柔順的齊腰長發裏飄散出的淡淡香味，也隱隱感應到張葸茹的流盼眼神中帶來一閃的電刺激，有一種說不清的異樣感覺。
不管別的了，傅海小跑地衝進高漢奇的辦公室，一個急刹車，筆挺挺地站在辦公桌前，等待高漢奇開罵，緊張得讓他都忘記了現在高漢奇還不知道他昨天拜訪客戶的結果。傅海這種進辦公室的方式，還真把高漢奇嚇了一跳，趕緊問道：“怎麽啦，出了什麽事？”
傅海這時才反應過來，一五一十地把昨天發生的事情急促地講述了一遍。昨晚他做夢都在被高漢奇劈頭蓋臉地一頓狂批狠罵，現在他咬緊牙關，憋住氣，靜靜地等待狂風暴雨的來臨。“哦，第一次嘛，這很正常，以後就習慣了。”高漢奇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非常平靜地說：“要多想辦法，去幾次，就好了。”
高漢奇早料到有此結果，有意要傅海先去碰碰壁，體會成功來之不易，而傅海卻驚呆了，這太出乎傅海的意料了，他本以為高漢奇會大發雷霆，可竟然沒被訓斥，進門前在心裏反複念叨的深刻檢討、誠懇道歉、哀求再給機會、定會倍加努力、絕不辜負領導期望等等說辭，全都想不起來了。眼前的狀況使他墜入雲裏霧裏，暈頭轉向，隻能傻呆呆地站著，像一個毫無自主能力的木偶，等待著主人的提扯。
高漢奇寬宏大量地笑了笑，說：“下次去之前，要多做些功課，準備充分些。”隨後開始麵授機宜，講得傅海接連點頭，如獲至寶。傅海更加崇拜和仰仗高漢奇，此刻他咬定高漢奇就是他的職場貴人，願為他肝膽塗地，赴湯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