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這次回來,覺得這座城市非常怪異但又很新鮮。夜幕將至,他從火車站乘坐馬車回到了住處。所有的房間裏到處彌漫著樟腦的氣味,阿戈拉菲娜·彼得洛芙娜和柯爾內都精疲力盡了,滿腹牢騷。聶赫留道夫的屋子還是空著,但也沒整理完。他打算第二天就到旅館裏住去,聽憑阿戈拉菲娜·彼得洛芙娜隨她按自己的意願去清理那些東西好了,等他的姐姐來了之後,再由她去最後清理這座寓所。

翌日清晨聶赫留道夫就離開了這座房屋,在離監獄附近隨便找了一家十分簡陋的、環境肮髒的、帶有家具的公寓,要了兩間房子,命人把他準備好的那些東西運到了這裏來,隨後他就趕緊出去找律師去了。在雷雨過後,又出現了常有的倒春寒。天氣還是寒冷刺骨,聶赫留道夫身上穿一件薄大衣,冷得顫抖,他加快行走的速度,竭力使身子暖和一下。聶赫留道夫又經過一家小飯店,從窗子外麵看進去。那裏陳列著髒亂的桌子,上邊擺滿了形態各異的酒瓶和茶具,身穿白衣服的店夥計過店堂裏來回穿梭。靠著小桌坐著幾個大汗淋漓、麵色緋紅的人,神情呆板,大嚷大叫,或扯著嗓門唱歌。有個人坐在窗邊,眉頭緊蹙,噘著嘴,怔怔地望著前邊,好像在那裏想著什麽。

“他們都聚在這裏幹什麽啊?”聶赫留道夫心裏想著。

在一條街上,一隊運載著鐵器的貨車從他身邊經過,那些鐵器在車上被顛得隆隆作響,震耳欲聾。他不由得加快步伐,想超過這些車子,突然,在鐵器的震響聲中他隱約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停下來,隨著聲音看去,一輛輕便的四輪馬車裏麵,坐著一個胡子上塗了香蠟,兩頭在尖尖地翹著,容光煥發而紅潤的軍人。他在向著他招手致意,微笑著,齜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聶赫留道夫!真不敢相信是你嗎?”

“噢!申伯克!”他愉快地叫著,但是他激動的情緒立馬又平複下來,覺得這沒什麽值得可開心的。

這就是之前拜訪去過他姑姑家的那個申伯克。自那以後,兩人已經好久沒和他見過麵了,據說他是雖然債務纏身,而且又被調到了騎兵隊裏,卻不知為什麽他用什麽辦法一直在有錢人的圈子裏混跡。看他那得意而神氣的樣子也證實了這一點。

“遇到你真是太好了!現在,城裏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了。喂,老兄,你可是有點兒顯老了,”他一邊說著一邊走下了馬車,又挺了挺胸。“我從你走路的姿勢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啊,怎麽樣,我們一起吃頓飯聚聚吧?你們這裏哪家飯店裏的菜好吃呀?”

“我沒有時間來陪你,”聶赫留道夫也答道,隻是在尋思著該怎麽才能委婉地拒絕這個朋友,從而不會讓他覺得難堪。

“你來這幹什麽?”他問。

“有點事情要辦,老兄。是件關於監護的事。我現在是監護人了。我在負責薩馬諾夫產業的事。他可是個闊佬呀,得了癡呆症。但是他擁有五萬四千俄畝的土地喲,”他說著,顯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就好像是他自己有這麽多土地一樣。“那份產業被弄得亂七八糟。還把土地都租給了農民。可他們卻分文不交,僅僅欠債就達八萬多盧布。我一年之內就讓他改變了,讓東家的收益一下子增漲了百分之七十。怎麽樣?”他還驕傲地問。

聶赫留道夫記起來了,他曾經聽人說過這個申伯克,他把家產揮霍殆盡,並且還欠下了無法償清的債務,後來通過某種特殊的關係,給一個**盡產業的老財主做監護人,大概他就是憑借這種監護在過日子。

“怎麽才能擺脫他而又不會冒犯了他呢?”聶赫留道夫心裏琢磨著,看著他那滿臉放光的樣子,還有那撇著精心打理的小胡子,聽著他在和善親切地講述著哪家飯店的菜比較正宗,吹噓著他在監護工作上的業績功勳。

“啊,那我們該去哪吃呢?”

“但是我真的沒有時間,”聶赫留道夫假裝出著急的樣子瞧他的表說道。

“那今晚有賽馬。你去嗎?”

“不,我去不了。”

“如今我的馬已經沒有了。但是我總是賭戈利沙的馬。你還記得吧?他有一匹漂亮的馬。如果你去,我們可以一起去吃晚飯。”

“晚飯我也吃不成了,”聶赫留道夫微笑著說道。

“嘿,你這是怎麽了?要不,我就用車送你一程。”

“我去找一位律師。很近,拐個彎兒就到了,”聶赫留道夫說。

“噢,對了,你是在做監獄中的某件事情吧?是不是在給犯人當說客?我聽柯察金家的人說了,”申伯克微笑著說起來。“他們已經離開這個城市了。究竟是怎麽回事?你倒是說說呀!”

“是的,是的,是這樣的,”聶赫留道夫回答道,“不過在街道上說這些事情總是不太方便的!”

“哦,這倒不假,你向來就行為古怪。那你還是和我一起去觀看賽馬吧?”

“不,我不能去,也沒看賽馬的心情。請你千萬不要見怪。”

“生氣,怎麽會!你家在哪裏?”他問,突然他的臉變得嚴肅了起來,雙眉緊鎖。他肯定是在努力地回想一件什麽事情了,於是聶赫留道夫從他的臉上看出的呆滯表情,就像曾在小飯店的窗子上引起他的好奇心的那個好象在想什麽人。

“那好,再見。今天碰到你,我非常的開心,”申伯克說著,緊緊地握了握聶赫留道夫的手,又跳到了那輛四輪輕便馬車上,像往常一樣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

“難道我以前也是這樣的嗎?”聶赫留道夫自言自語道,他繼續向著律師家走去。“對,盡管我不完全是那樣,但是卻夢想成為那樣的人,而且我還想終生過那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