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九點,聶赫留道夫醒來。
思維漸漸清晰起來。昨天他還無法割舍土地,破壞自己的莊園,現在這種想法都消失無蹤。此刻很奇怪為什麽當時的自己會有那種心情。他想起他現在的思想就要做的事心裏感到很高興,不禁還為它感到驕傲。
他一想到過不了多久就能滿足農民們的心願了,並且這種心願是他們從來都不敢奢求的,那便是廉價將土地讓予給他們。但是不知道何故,他反倒有點兒不好意思。當聶赫留道夫向集合好的農民們那裏走去時,那些長著淡黃色頭發的、長著卷發的、禿頂的、頭發灰白的農民,全部摘下了頭上的帽子。但是他覺得很尷尬,很長時間都說不出話來。農民們望著主人,等待著他開口,但是他難堪得一語不發。這種令人難堪的緘默,卻被穩若泰山和自信的日耳曼總管給打破了,他這個肥頭大耳、營養充足的人,好像聶赫留道夫自己一樣,與農民們那布滿皺紋骨瘦如柴的樣子和在他們的寬大的衣服裏凸起的瘦弱的肩胛骨比起來,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現在公爵想要把土地交給你們,但是說句實話,你們根本不具備這種資格,”總管說。
“憑什麽說我們沒有資格了,瓦西裏·卡爾洛維奇?難道我們沒有付出勞動嗎?我們大家都對過世的女主人都心懷感激,願她的靈魂在天上安息。謝謝少公爵,他也沒有將我們棄之不管,”一個口齒伶俐紅發農民說道。
“我就是為此才請你們來的,我打算把所有的土地都交給你們,”聶赫留道夫總算是開口了。
農民們反而不說話了,不知是聽不明白,還是不敢相信這樣的話。
“為什麽把土地交給我們?”一個穿長袍的中年農民問道。
“租給你們,這樣一來你們付極少的租金就能耕種土地。”
“這真是個好消息,”一位老人說。
“可是這個租金我們能付得起嗎?”另外一位老人說道。
“給土地為什麽不要呢?”
“這麽一來您更輕鬆了,隻等著收錢就行了,要不,可會出大麻煩!”有些人不約而同地說。
“你們就應該遵守規矩嘛。”
“你說得輕鬆:遵守規矩。我們做不到呀,”一個身材魁梧、頭發烏黑、滿臉胡須的中年農民反駁道。
“我很早就說過,應當建起一道圍牆。”
“那你得提供些木材,”後麵有一個個子矮小、長相平平的農民便插上了一句說。“去年夏季我本想建一道圍牆來著,但是你卻把我關起來,叫我喂了三個月虱子。這就是建圍牆。”
“這是怎麽回事?”聶赫留道夫又問總管。
“Der erste Dieb im Dorfe,”總管用德語說。“他每年不經允許在林中砍樹,被逮住了。你應該學會尊重其他人的財產才對,”總管說。
“難道我們不尊敬你嗎?”老人說。“我們哪敢不尊敬你呢,我們就被你掌握著啊。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支配我們。”
“算了吧,老鄉。沒有人會欺負你們。”
“你說的倒輕巧,!去年夏季我就挨了你一巴掌,打完就算。”
“那你幹事得符合法規。”
這裏有一場唇槍舌戰,可是交戰雙方都不太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麽,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這一場爭吵在聶赫留道夫聽到以後心裏很不舒服。他竭力想進入話題:以確定租金和付款的日期。
“那,有關土地的事兒怎麽辦?你們到底是願不願意?倘若把土地都給你們,你們願意支付租金呢?”
“土地是您的,你說了才算。”於是聶赫留道夫就報出價格。雖然聶赫留道夫的報價比周圍一帶的租金都要低的多,農民們卻還是嫌價錢過高。聶赫留道夫還以為他出的這個價會被他們欣然接受呢,但是他們卻一點也不買賬。
聶赫留道夫隻好依據一件事來判斷,斷定他出的這價是有益於他們的,那就是最後大夥兒談起由誰來承包土地的事,是由整個村社來承包呢還是由一個合作社來承包,農民對比展開了激烈的爭論,最後,幸虧有總管的幫助,才確定下來價格和付款的日期。於是農民們便亂哄哄地談論著,向村子裏走去了。一切都如聶赫留道夫所想的那樣給處理妥當了:農民獲得土地以後所支付的租金比附近土地的租地費用大約要低三成。而他從土地上所獲得的收益因此幾乎減少了一半,在聶赫留道夫覺得這些收入依然還很多,因為他還出賣了樹林和賣農具,這些會有額外的進項。聶赫留道夫不知何故,心裏總是有點兒慚愧。最後的結果居然是:他自己吃了大虧,卻沒有讓所有農民都滿意。
第二天,在家中寫好合同並簽了名字。聶赫留道夫被幾個推選出來而專門到這裏來的老人陪伴著,帶著事還沒完成的不快的感覺,乘上總管那輛豪華的四輪馬車,三匹馬拉著,向那些仍一臉茫茫和不滿地搖著頭的農民們道別,直奔火車站去了。聶赫留道夫對自己也感到很不滿意,但他不明白他所不滿的到底是為什麽,不過他一直都悶悶不樂,有點兒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