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離開庫斯明斯基後,來到了姑姑們遺贈給他的莊園裏,也就是他和卡秋莎初遇的那個地方。他對這座莊園裏的土地也想按他在庫斯明斯基的辦法辦。另外,他還打算盡可能地多知道些有關卡秋莎的往事,有關她和他的孩子的事情:那個孩子真的死亡了嗎?他是怎麽死的?他一大早就到了帕洛伏。他乘著馬車駛進了莊園,讓他忐忑不安的第一件事;就是那些房子,尤其是正房,看起來已經那麽破敗荒涼了。隻有花園,不是幅哀敗的景象,反倒樹木叢茂,枝葉稀疏,現在那些花正在爭奇鬥豔。在圍牆外邊就能看到的櫻桃樹、蘋果樹、李樹的枝頭綴滿花朵,好像一朵朵白雲。做籬笆用的丁香花叢也開花了,和十四年前並沒有什麽不一樣,那年聶赫留道夫和十八歲的卡秋莎一起玩捉迷藏,就是在這種丁香花叢後邊摔跟頭,曾被蕁麻紮破了手。那條小河裏的河水已經滿到兩岸上來了,順著磨坊的水閘嘩啦啦地流了下去。在河對岸的草地上,農民們的五顏六色的牛馬,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青草。

聶赫留道夫就在窗口前坐了下來,靜靜地望著花園。春季的新鮮空氣和剛剛翻耕地的土地的芳香香從開著兩扇小窗戶的窗口飄了進來,輕輕吹拂他滿是汗水的前額上的頭發,吹動著刀痕斑斑的窗台上擺著的一遝紙。

突然,聶赫留道夫想起了從前他還年輕純真善良時,就在這裏,在磨坊的日複一日的喧鬧聲中,聆聽著河上那些洗衣棒敲打衣服的聲音,春風也就是這樣輕撫他頭發,吹拂著那刀痕累累的窗台上擺著一遝紙,正好也像是這樣有一隻蒼蠅惶恐地從他耳邊飛過去。

他不僅想起了當時他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的畫麵,還發現事隔多年他依然像當初那麽富有朝氣、心地善良,前途一片光明。但是與此同時,又像夢裏時常出現的情景那樣,他知道這一切都無法重現了,他心中立刻充滿了憂傷。“請問,您什麽時候吃飯?”管家又麵帶笑容地問道。

“隨便吧,我還不餓。我去村裏四處走走。”

“您是不是先到正房裏去看看?屋子裏己收拾妥當。帶您去看看吧,假如這座房屋的外表上……”

“不,稍後會去的。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個女人叫瑪特廖那·哈琳娜的?”

“當然有?我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她在販賣私酒。這事被我發現後,曾揭發過她,責備過她,但是不忍心到官府裏去告她。她已經老了,還有孫兒孫女需要她來撫養,”管家說,依然麵帶微笑。

“她住在哪裏?我想去看看她。”

“在村子的末端,從那邊開始數第三座房子。我帶您去吧,”總管說,快樂地笑著。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去。麻煩您去告訴農民們,把他們集合起來開個會,我要和他們談談土地上的問題,”聶赫留道夫說,也準備在這裏采取在庫斯明斯基一樣的做法和農民們處理好土地的事情,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今晚就把這事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