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官們剛在議事室內的桌前坐下來,沃爾夫就向大家強烈要求地提出一定要撤銷這一案件的原判的種種理由。首席樞密官一向是對人對事不懷好意的人,他今天情緒特別的糟糕。在法庭開庭審案之時,他聽著案件的介紹,就已形成了個人的成見,現在坐在那裏,並沒有聽見沃爾夫說的話,而在專心致誌想他的事情。

“是的,當然啦。”他對沃爾夫對他說的那番話回答道,其實他根本就並沒有去聽。

但是貝卻是在聽沃爾夫講話。貝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自由派。他忠心耿耿地保衛著以前的傳統,就算他暫時放棄嚴格的公正和無私,那也隻是站在了自由派的一邊。所以對於目前審理這個案子,貝就站了在駁回上訴一邊,這並不包括因為那個提出控訴、控告他人誹謗的股份公司商人是一個卑鄙的小人,還因為控告報館人員進行誹謗便是壓製新聞的自由。

等到沃爾夫的自由理由陳述完畢了之後,貝就丟下他那畫了一半的花環,十分生氣的,用溫柔動聽的聲音,簡潔而又令人信服地講到上訴是毫無根據的,然後他就低下白發蒼蒼的頭,繼續畫他的花環。

斯科沃洛德尼柯夫和沃爾夫麵對麵坐著,不停地用手把胡子與唇髭塞到嘴裏去嚼。貝的話還沒講完,他就立即停止了嚼胡子,尖厲刺耳地說道,雖然股份公司董事長不是個好人,但是如果有法律的依據,那就同意撤消原判,但是,如果沒有法律依據,那他就仍讚成伊萬·謝苗諾維奇的看法。他說完後顯得洋洋得意,他借了此機會對沃爾夫大加嘲諷了一番。

首席樞密官完全同意斯科沃洛德尼柯夫的看法,結果這一案件就這樣被否決了。

沃爾夫十分生氣,尤其因為他那居心不良的袒護行為,就如被人看出來一樣。但是他還裝得毫不在意的樣子,打開了那份讓他做報告的瑪絲洛娃案的案卷,仔細閱讀了起來。這時,樞密官們打鈴讓人送茶進來,並且聊起了在那時與卡曼斯基的決鬥同樣轟動全彼得堡的其他一件事情。

這是關於一個局長的案件,他因觸犯了刑法第九百九十五條中規定的罪行,被人逮捕了。

“真是無恥,”貝厭惡地說。

“但這沒什麽?我可以在圖書資料之中找出一位德國作家所提出的方案來看一看,他直言不諱地說,這種事稱不上什麽罪行。並覺得男人和男人也能結婚,”斯科沃洛德尼柯夫說著,拚命地噝噝地抽著一支夾在靠近手掌的指頭中間、揉皺了的香煙,毫無顧忌的大笑了起來。

“不會這樣吧,”貝說。

“您看看就知道了,”斯科沃洛德尼柯夫說,說出了那本著作的全名稱,還說出了出版的年代和地點。

“聽說,他現在被調往西伯利亞的某個城市當省長去了,”尼基丁說。

“太好啦。主教準會手持十字架來歡迎他。如果真有這樣的主教。我倒是能給他介紹一個那樣的主教,”斯科沃洛德尼柯夫說著,並且將煙頭扔進了茶碟,然後又把那胡子與唇髭又塞到嘴裏,開始咀嚼。

這時庭警又走來通報說,律師與聶赫留道夫希望能在審理瑪絲洛娃的案子時,出庭作證。

“關於這一案件,”沃爾夫說,“這倒是一件令人向往的故事,”他便把他所知道的聶赫留道夫與瑪絲洛娃之間的關係說了一番。樞密官們聊完這件事情後,不慌不忙地來到會議大廳,公布他們對上一個案件的最後裁決,接下來就要開始審理瑪絲洛娃的案件了。

沃爾夫用自己尖細的聲音將瑪絲洛娃要求撤消原判的申訴書完整地讀了一下,並不是完全的不偏不倚,但從中聽得出是想撤消法庭的原判。

“您說完了嗎?”首席樞密官扭過了身去向法納林問道。法納林站了起來,挺起自己寬大的白胸膛,語氣很沉著地,逐一說明原法庭有六個要點,偏離了法律的本義,並且他還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下案情的實質問題,說了一下本案的原判不公正的情況。從法納林這簡潔而又有力的講話口吻聽的出來,他應該是在表示一種歉意,因為他所主張的東西,樞密官先生們憑他們敏銳的洞察力和高深的法律學識,可以更為深刻地理解這些,他之所以這麽做,也隻不過是因為他的職責而已。法納林說完了以後,再也沒有絲毫的懷疑了,樞密院肯定要撤消法庭的原判的了。

法納林發言結束了以後,顯然十分滿意。聶赫留道夫看了看他的律師,他從律師的表情看,也認為這場官司一定會打贏的。可是他又瞅了一眼幾位樞密官,才知道其中隻有法納林一個人在麵帶微笑,一人在陶醉。樞密官們與副檢察長既沒有笑,也看不出高興的樣子,反爾顯出一副厭煩的神態,好像在說:“你們這種人說的話我們都聽過了無數遍了,這些話對我們沒有任何意義。”很明顯,他們一直等到律師發表完畢後,不再耽誤他們了,他們才覺得有些滿意。律師發言剛完,首席樞密官就立即回過身去請副檢察長來講話。謝列寧的發言簡潔,明了、準確,認為申請撤消原判的種種理由並不充足,主張依然按照原判不予更正。於是,樞密官們就都走出去,去議事室會商。在議事室內,大家意見不統一。沃爾夫堅持要撤消原判;貝知道事情的原委,因而也堅持撤消原判,並根據他的正確的理解,向他的同事們生動地描繪開庭時的情景和陪審員們之間出現的分歧;尼基丁就像往常一樣,主張嚴格按章從事,表示反對撤消原判;因此剩下的都要看斯科沃洛德尼柯夫的態度來定奪。但他也主張維持原判,多半是因為聶赫留道夫出於道德的緣由竟要娶那個姑娘,這讓他厭惡至極。

斯科沃洛德尼柯夫可以說是一個唯物主義者,達爾文主義者,認為抽象道德的所有表現,或者說,宗教信仰的所有的表現,不僅僅是一種惡劣的瘋狂,還是對他自己的羞辱。由一個妓女而引起了這麽一場大麻煩,以及替她辯護的這位著名律師和聶赫留道夫的親自出庭,都令他憤怒不已。他就一股勁兒地將毛胡子塞到嘴裏,好像裝得一點都不了解本案,隻知道那要求撤消原判是不合理的,所以他認同首席樞密官的看法,主張維持原判。

此上訴就這樣被駁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