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赫留道夫又來到大街上。剛才那倆個小男孩還在等他。另此外還有一些新來的孩子也跟著他們。有幾個懷裏抱著孩子的女人也在哪裏,其中就有那個瘦削女人。
聶赫留道夫問這個女人是誰。
“她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阿妮霞,”那大男孩說。
聶赫留道夫轉過身去和阿妮霞打招呼。
“你生活怎麽樣?”他問。“你靠什麽生活呀?”
“我在要飯呢,”阿妮霞說著,接著就哭了起來。
聶赫留道夫掏出了他的錢包來,給了那女人十個盧布。這時又跑過來幾個女人和老太婆。人人都說自己貧困潦倒,要求得到援助。聶赫留道夫把他錢包裏的六十盧布的零錢都拿出來了,情緒低落地回到了管家的那廂房中。
管家麵帶笑容地迎接了聶赫留道夫,告訴他農民們今天黃昏來開會。聶赫留道夫說知道了,但是並沒有走進那屋子,卻回過頭來到了花園裏,想他方才看到的那一切。
過了一會兒,聶赫留道夫好像聽到管家的廂房中有兩個女人的爭執聲,聶赫留道夫便靜靜地聽著。
“你幹什麽要揪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一個女人憤怒地說。
“事實上它剛跑進去不久,”另外的一個聲音說。“我說,你何必要折磨那隻牲畜呢,而且使得我的孩子沒有牛奶吃?還給我吧。”
“你們要付錢,否則你們就要用工來抵債,”管家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聶赫留道夫這時便走了出來,看到廂房的門廊前站著兩個頭發蓬亂的女人,其中有一個顯然是懷孕了,看樣子即將要分娩了。可那兩個女人一看到東家,馬上停止了爭吵,開始擺弄從頭上滑落下來的頭巾。
原來,農民們經常把他們的小牛或奶牛趕到老爺的草場上去放牧。結果,這兩個農婦家的兩頭奶牛就被人抓住了。管家說要罰每人三十個戈比,或者做兩天工。但是村婦們卻再三推脫,不願交錢。
“我曾提醒你們多少次,”一臉笑容的管家,轉過頭來瞧瞧聶赫留道夫,就像請他作證似的,“如果你們回家去吃午飯,那就一定要看管好你們自己的牲口。”兩個女人還在與官家爭執著。
聶赫留道夫便叫管家先把奶牛放了。
對他來說,問題很明白了,人民自己已意識到,他們貧窮的重要原因就是人民惟一能用來養家糊口的土地,都被地主們給霸占去了。
他們沒有放牧的土地,又收獲不足糧食和幹草。事情很清楚,老百姓的不幸,或者起碼是老百姓貧困的最關鍵、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他們沒有土地沒掌握在他們手上。如今這一點他已看得很清楚了……而這種現象無論如何不能再繼續存在下去了。
必須設法阻止這種情況的繼續,至少他本人不能參與此事了。他在一條白樺樹林小徑上徘徊,思索著。
他還清楚地記起亨利·喬治的基本的原理,但如今他竟然忽視了原理,他禁不住覺得吃驚。“土地是決不能成為私有財產,也不能當作商品,像水、空氣、陽光一樣。所有的人,在土地的問題上,都有一樣平等的權利。”這時他又想到在庫斯明斯基對土地的安排,就感覺他在自欺欺人,他心裏清楚個人是沒有土地所有權的,卻又還認為他自己擁有這項權利。他雖然把土地的一部分收入送給了農民,但是在他的靈魂深處,他知道這些土地並不屬於他。如今他要改變他在庫斯明斯基的那種做法了。於是,他又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方案,要把土地交給農民,隻收取地租,承認地租是農民自己的財產,讓他們自己自由使用,用來繳納稅款,而且一部分得用在公益事業上。
等他走進房子時,管家麵帶微笑地邀請他去吃午飯。
飯桌擺的是vieux-saxe湯盆,它喝完了湯之後,下一道菜是隻烤雞的肉。然後是煎奶渣餅,放了很多的奶油和砂糖。這些菜盡管並不可口,聶赫留道夫還是吃下去了,但根本無心注意他自己吃的是什麽。而在全神貫注地思考著。
飯後,聶赫留道夫才讓管家坐了下來。他為了驗證一下他的的想法正確與否,就告訴管家“他把土地要歸還給農民的想法”,看他怎麽看待這個想法。這很明顯如照這個想法執行起來,聶赫留道夫肯定要犧牲自己的利益。管家似乎對某些問題沒有聽懂。
“這麽說,那您不是就得不到好處嗎?”管家驚異地問。
“我就不要了。”
管家作了個深呼吸,笑了起來。此刻他恍然大悟了。其實聶赫留道夫好像是一個談不上理智的人。於是他迅速地在聶赫留道夫的方案裏尋找,希望從中獲益,而且他相信從準備放棄的土地上一定有利可圖。
不過,當他發現根本無利可圖時候,對方案再也不感什麽興趣了,他臉上仍保持著笑容,但隻為了向東家獻殷勤而已。聶赫留道夫見管家並不讚同他的想法,便讓他走了,他獨自坐在一張布滿刀痕和染滿墨水汙漬的桌邊,著手寫下了方案。
太陽已經落山了。他剛剛擬完底稿,喝下了管家遞給他的那杯茶,就走向村子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