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雖然一小塊兒土地上聚集幾十萬人會使居住地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雖然他們把石頭砸進土裏,占據了花草樹木的位置;雖然他們除盡剛發芽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燒得煙霧彌漫;雖然他們濫伐樹木,驅逐鳥獸,但是在這座城市,春天依然是春天。

春天來了,溫暖的陽光下,青草又四處生長,樹木發出新芽,鳥雀昆蟲也活躍起來,然而人類的世界卻顯得格格不入。

昨天,省監獄辦公室官員收到一份公文,公文要求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時以前把一男兩女這三名犯人押解到法庭受審,其中一名女的是主犯,須單獨押送。於是,今晨八時,監獄看守長帶著麵容憔悴、鬈發花白的女看守走進又暗又臭的女監走廊。

“您是要領瑪斯洛娃吧?”值班的看守問道,立即打開牢門,一股比走廊裏更難以忍受的惡臭撲鼻而來,看守衝裏吆喝:

“瑪斯洛娃,受審去!”說完馬上厭惡地關上牢門,在門外候著。

大約過了兩分鍾,一個身穿灰色囚袍的年輕女人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來。她個子不高,胸部豐滿,內穿白衣白裙,腳上是亞麻布襪和囚犯統一穿的棉鞋,頭上紮一塊白頭巾,有意露出幾綹烏黑的鬈發。因為長期坐牢,整張臉和露出的手、脖子都呈現出蒼白的顏色,這也顯得她的眼睛烏黑發亮,其中一隻眼睛有點斜視,但很靈活。她站在看守長旁邊,直視著她的眼睛,隨時待命。要關牢門時,裏麵一個白發老太婆探出頭想對瑪斯洛娃說些什麽,但是看守用牢門把她的腦袋推了進去,牢裏響起女人的大笑聲。瑪斯洛娃也微笑一下,轉向門上裝著的鐵柵欄小窗,老太婆緊貼窗口說:

“別跟他們多說話,認定一條就行!”

“結果總不會比現在更差吧。”瑪斯洛娃晃了下腦袋說。

“結局隻能有一個,不會是兩個的。”看守長煞有介事地擺出長官的架勢說,顯然覺得自己說得很俏皮。“跟我來,走!”

瑪斯洛娃跟在看守長後麵,快步走著。她們走下石樓梯,經過比女監更臭更鬧、每個通氣窗裏都有眼睛盯著她們的男監,走進辦公室,裏麵有兩個持槍的押解兵正等著,坐在那裏的文書把一份充滿煙味的公文交給其中一個押解兵,說:

“把她帶走!”

押解兵將公文收好,笑著朝他的同伴擠擠眼,兩人押著女犯走了出去。來到城中石頭鋪成的大街上,行人們都停下來好奇地打量著女犯,有些大人搖頭表示不屑,孩子們卻有些緊張,好在兩個押送的士兵讓他們有了一點安全感。一個剛賣完焦炭的鄉下人走到女犯麵前,畫了個十字,送給了她一個戈比,女犯臉紅著低下了頭,嘴裏說了些什麽。

行人們的關注讓瑪斯洛娃感覺快樂,這裏清新的空氣也使她感到愉悅,不過笨重的囚鞋使她感覺雙腳疼痛。於是她盡量輕些走路,路過一家麵粉店,她差點踩到路邊的一隻鴿子,鴿子飛起來帶過一陣微風,讓她舒展了眉頭,不過想到自己的處境,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女犯瑪斯洛娃身世窮苦。她是一個未婚女農奴的私生女。這個女農奴跟著喂養牲口的母親一起在兩個地主老姑娘的莊園裏幹活。這個未婚的女人每年生一個孩子,並且按照鄉下習俗給嬰孩施行洗禮,因為擔心影響幹活就不給嬰孩兒喂奶,孩子不久就餓死了。這第六個孩子,是她跟一個過路的茨岡人生的,是個女嬰,沒有意外的話,這個嬰孩兒也會和前五個孩子的命運一樣。幸運的是當時兩個老姑娘中的一個湊巧來到牲口棚,看到了躺在牲口棚裏的產婦和嬰兒,也許是因為嬰兒太粉嫩可愛了,招了老姑娘的憐愛,就自願做她的教母,並且經常給她們母女送牛奶和錢,女孩兒就這樣活下來了。

在女孩兒三歲的時候,她的母親得病去世了,兩個老姑娘就把她帶到身邊照看。小女孩越發活潑可愛,讓兩個老姑娘很欣慰。老姑娘中的妹妹索菲雅·伊凡諾夫娜,也就是在牲口棚裏發現瑪斯洛娃的那個,心地善良,把瑪斯洛娃當作養女,還教她念書,而姐姐瑪麗雅·伊凡諾夫娜卻把她當侍女培養。她在家裏縫補衣服、收拾房間、擦拭聖像、煮茶燒菜、煮咖啡、偶爾洗一些衣服,有時還坐下來給兩個老姑娘讀書解悶。她們給她起的名字也很普通,叫“卡秋莎”。因為習慣了地主家的舒坦生活,卡秋莎不願意嫁給做苦力的人,拒絕了所有求婚的人。

卡秋莎十六歲那年,兩個老姑娘的侄兒,一個念大學的富裕公爵少爺來到她們家,卡秋莎暗戀上了他。兩年後,這位少爺遠征前路過姑媽家,在她們家留宿了四天,走的前一夜,他誘奸了卡秋莎,塞給她一百盧布,五個月後卡秋莎發現自己懷孕了。從此她變得暴躁,甚至頂撞兩個老姑娘,事後又後悔,因此辭去了工作,離開了兩個老姑娘。後來她在一個警察局局長家做侍女,因為反抗糾纏她的年過半百的警察局局長,隻做了三個月就被解雇了。她的兒子生下來後送到育嬰堂,不久就死了。

卡秋莎到接生婆家時,帶有一百二十七盧布,因為她不懂節儉,又對別人有求必應,兩個月後身體恢複時就隻剩六盧布了,她需要重新找活兒幹了。她在林務官家裏幹活,被他強迫占有了,林務官的老婆找機會打了她一頓,一分錢沒給就把她趕走了。後來她投靠了開小洗衣店的姨媽,姨媽家也很窮,東西都被愛喝酒的姨父換酒喝了。姨媽讓瑪斯洛娃在洗衣店幫忙,她嫌洗衣服辛苦,就自己出去做女仆。做了一周後,主人家上六年級的大兒子天天纏著瑪斯洛娃不去上學,女主人因此怪罪於瑪斯洛娃,就把她辭退了。後來卡秋莎遇到一位闊綽的肥太太,被她介紹給一位據說很有錢的作家老頭子。跟老頭子的相會讓她得到豐厚的報酬,他還給她找了一個獨立的新住處。在那裏居住時她愛上了同院住著的店員,就搬去和店員一起住了。可後來,本來答應和她結婚的店員突然不辭而別。自此以後,她學會了抽煙和喝酒。因為不滿意居住條件,她隻能搬回姨媽家,姨媽看她衣飾價值不菲就對她很客氣,她還是不願意像那些洗衣婦們一樣做辛苦的工作。

就在卡秋莎·瑪斯洛娃生活沒有任何依靠時,一個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找到了她。牙婆招待姨媽吃飯,並把瑪斯洛娃灌醉,牙婆要她到城裏一家最高級的妓院做妓女,又向她列舉幹這個營生的種種好處。瑪斯洛娃麵臨著選擇:或者低聲下氣去當女仆,但這樣就逃避不了男人們的糾纏,不得不同人臨時秘密通奸;或者進行法律所允許而又報酬豐厚的長期的公開通奸。她選擇了後一條,她想用這種方式來報複誘奸了她的年輕公爵、店員和一切欺侮過她的男人。同時,還有一個使她答應**的條件是,從此她就能穿任何自己喜歡的漂亮衣服了。於是瑪斯洛娃就交出身份證去換取黃色執照。牙婆當天晚上就用雇來的馬車,把她帶到有名的基塔耶娃妓院。

妓院的生活是晝夜顛倒、醉生夢死的**生活,遇到的客人有各年齡段、各種族、各種職業、各種性格的。妓院的女人們每天都會受到各樣的淩辱。在周末的時候她們會去警察局例行檢查並領取許可證,生活就這樣周而複始。她們中大部分最後都是因為染上痛苦的病症而過早死亡。瑪斯洛娃就在這樣的環境裏沉淪了七年直到現在,二十六歲那年出了一件事,進監獄六個月後,在今天被押送到法院受審。

瑪斯洛娃走了很久,將要到州法院大樓的時候,她兩個養母的侄兒,曾經誘奸她的公爵少爺德米特裏·伊凡內奇·聶赫留朵夫正躺在舒適的彈簧**穿著潔淨的荷蘭細麻布睡衣抽煙。他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回顧昨天發生的事情和今天將要做的事情。

昨天他在有錢有勢的柯察金家度過了一個傍晚,想起大家都認為他應該和他們家的小姐結婚,心情就變得有些沉重。他扔掉煙頭,準備從銀煙盒裏再取一支,不過隨即又放了回去。他披著一件絲綢晨衣快步走到旁邊的盥洗室,盥洗室裏充滿甘香酒劑、花露水、發蠟和香水的香味。他先用牙粉刷牙,用帶香味的藥水漱口,用香皂洗手,用刷子刷淨長指甲,在大理石洗臉盆裏洗臉,然後走到浴室沐浴,沐浴過後,穿上熨得筆挺的襯衫和擦得發亮的皮鞋,最後他坐到梳妝台前,用兩把刷子梳理他那卷曲的黑胡子和頭頂前麵已變得稀疏的卷發。

聶赫留朵夫隨意從眾多領帶和胸針中取了一條領帶和一枚胸針戴上,又從椅子上拿起已經刷幹淨的衣服穿好,這下子他雖算不上精神抖擻,卻也渾身整潔芳香。

他走進寬敞的長方形飯廳,飯廳裏的鑲木地板擦得鋥光閃亮,飯廳裏擺著麻櫟大酒台和一張桌腿雕成張開的獅爪的活動大餐桌,桌上鋪一塊繡有巨大花體字母拚成的家徽的薄桌布,上麵放著裝有香氣撲鼻的咖啡的銀咖啡壺,銀糖缸,裝有煮沸了的奶油的銀壺和裝滿新鮮白麵包、麵包幹和餅幹的籃子。食具旁放著剛收到的信件、報紙和一本新出的法文雜誌《兩個世界》。聶赫留朵夫剛要拆信,走進來一個肥胖的老婦人,身穿喪服,頭上紮著花邊發帶。她原是聶赫留朵夫母親的侍女阿格拉斐娜,前不久聶赫留朵夫的母親在這所房子裏去世,她就留下擔任少爺的女管家。

她走過來微笑著遞給聶赫留朵夫一封來自柯察金家的信。看著她的笑容,想到大家都認為自己會和公爵小姐結婚,聶赫留朵夫心裏就不太舒服。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寫的,提醒他今天去出庭陪審,所以他不能去看畫展了,另外邀請他去她家共進晚餐。

聶赫留朵夫皺起眉頭,這封信是柯察金公爵小姐兩個月來向他巧妙進攻的又一招,目的是要把他同自己拴得更緊。但是,凡是年紀已不很輕、又不在熱戀中的男人,對結婚問題往往患得患失,猶豫不決。不過,除了這一點,聶赫留朵夫還有一個原因使得他就算拿定了主意也不能立刻去求婚。這並非是他在十年前誘奸了卡秋莎又把她拋棄了,因為他已把這件事忘記了,即使想起來,也不會把它看成是結婚的障礙。真實原因是他同一個有夫之婦有私情,雖然從他這方麵來說,這種關係現在已經結束,但對方卻認為不能一刀兩斷。

聶赫留朵夫見到女人很靦腆,正因為他的靦腆,這個有夫之婦才想要征服他。這個女人是聶赫留朵夫參加選舉的那個縣的首席貴族的妻子。她引誘聶赫留朵夫同她發生關係,對於這種關係,聶赫留朵夫越來越覺得有吸引力,同時又覺得越來越可憎。聶赫留朵夫後來覺得愧疚,但是他卻必須在征得她的同意之後才能斷絕這種關係。也就因為這個緣故,聶赫留朵夫認為即使他心裏願意,也無權向柯察金小姐求婚。

桌子上放著那個女人丈夫的信件。聶赫留朵夫一看見那筆跡和郵戳,臉就紅了,情緒也隨之波動很大。每次麵臨危險,他總會有這樣的反應。不過,他的緊張是多餘的。來信通知聶赫留朵夫說,五月底將召開地方自治會非常會議,首席貴族要求聶赫留朵夫務必出席,以便在討論有關學校和馬路等當前重大問題時支持他,因為他可能會遭到反動派的堅決反對。

聶赫留朵夫回顧因這個女人而產生的種種煩心的事。記得有一次他以為那女人的丈夫已知道他們的事情,就做好與他決鬥的準備。另外一次,她跟聶赫留朵夫大鬧一場,生氣中奔向花園的池塘,準備投水自盡,他連忙追過去找她。“我現在不能參加會議,在她沒有回信之前,我也不能有任何行動。”聶赫留朵夫心裏盤算著。一周前,他寫了封態度堅決的信給她,承認自己有罪,願意用任何方式贖罪,但為了她的幸福,他們必須一刀兩斷。他現在正在等她的回信。目前沒有回信也是個好消息,她要是不同意斷絕關係,早就來信了,說不定還會像上次那樣親自趕來。聶赫留朵夫聽說現在有個軍官在追求她,心裏有些酸溜溜的,但同時又因為可以不用再撒謊作假而感到高興。

另一封信是經管他地產的總管寫來的。總管在信裏說,他必須親自回鄉一次,以便辦理遺產過戶手續,同時就農業的經營方式向公爵少爺提出建議,具體是:增加農具,把租給農民的土地全部收回自己耕種。總管認為自己耕種要劃算得多。另外,總管還表示歉意說,原定月初匯出的三千盧布得耽擱幾天,這筆錢將隨下一班郵車匯出。耽擱的原因是農民不肯繳租,他收不齊租金,隻得求助於官府,強製農民上繳。聶赫留朵夫收到這封信心裏五味陳雜。高興的是他意識到自己掌握了大量產業,難過的是他當年原是斯賓塞的忠實信徒,並且身為大地主,對斯賓塞在《社會靜力學》中所提出的“正義不容許土地私有”這個論點特別信服。他出於青年人的正直和果斷,不僅口頭上擁護土地不該成為私有財產的觀點,在大學裏還就這個問題寫過論文,而且真的把一小塊從父親名下繼承來的土地分給了農民,他不願違背自己的信念而占有土地。如今繼承了母親的遺產成了大地主,他必須在兩條道路中間選擇一條。或者像十年前處理父親留下的兩百俄畝土地那樣,放棄他名下的產業;或者承認自己以前的全部想法都是荒謬的。因為他早已過慣了奢侈生活,也已經沒有了年輕時的信仰、決心和一鳴驚人的欲望,所以他覺得沒必要放棄地產。

聶赫留朵夫喝完咖啡到書房查看法院通知。在大寫字台標明“急事”的抽屜裏找到那份通知,知道必須在十一點出庭。接著他坐下來給公爵小姐寫信,感謝她的邀請,並表示將盡量趕去吃飯。但寫了半天都不滿意,不是覺得語氣太熱情就是太冷淡。最後他不再寫信,按了按電鈴,一個臉色陰沉留著絡腮胡子的老仆人走了進來。

“請您派人去雇一輛馬車來。”

“是,老爺。”

“再對柯察金家來的人說一聲,謝謝他們東家,晚上我會盡量趕到的。”

“是。”

交代完後,聶赫留朵夫離開書房去換衣服,換好衣服,走出大門,坐上已在那裏等他的馬車。

聶赫留朵夫又開始想是否結婚的問題。他願意同米西(柯察金小姐的別名)結婚的原因:第一,她出身名門,衣著、談吐、走路、笑容,處處與眾不同,她給人的印象是“很有教養”,並且他很重視這種品質;第二,她認為聶赫留朵夫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因此聶赫留朵夫認為她很了解自己,這是對他崇高品格的肯定,也足以證明她的聰慧和獨特。不想同米西結婚的原因是:第一,他很可能找到比米西更優秀的姑娘;第二,她今年已二十七歲,因此以前一定談過戀愛,這個想法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的自尊心使他無法忍受,一想到她可能愛過別人,他就感到羞辱。

這樣,聶赫留朵夫始終拿不定主意是結婚還是不結婚。

“反正還沒有收到瑪麗雅(首席貴族的妻子)的回信,那事還沒有結束,我還不能采取任何行動。”他自言自語道。

馬車來到法院門口,他從看門人旁邊走過,進入了法院的門廊,“現在我得照例忠實履行我的社會職責,我應該這樣做,再說,這種事多半都挺有意思。”

聶赫留朵夫走進法院的時候,走廊裏已有很多人了。

法警手拿公文,跑來跑去執行任務;民事執行吏、律師和司法官來來往往;原告和沒有在押的被告垂頭喪氣地在牆邊踱步,還有的呆坐在那兒等待。

“區法庭在哪裏?”聶赫留朵夫問一個法警。

“您要到民事法庭,還是高等法庭?”

“我是陪審員。”

“那是刑事法庭,從這兒向右,然後往左拐,第二個門就是。”

聶赫留朵夫照他的話走過去,報了姓名,走進陪審員議事室。

在不大的陪審員議事室裏,有十來個不同行業的人,大家都剛剛到場,有的坐著,有的走來走去,互相打量著,做著介紹。其中一個退役軍人身穿軍服,一個人穿著農民常穿的緊身長袍,其餘的人都穿著禮服或便服。

有不少人是放下本職工作來參加陪審的,嘴裏說著抱怨的話,但每個人都得意洋洋,自認為是在做一項重大的社會工作。

陪審員中有一個聶赫留朵夫認識的人,叫彼得·蓋拉西莫維奇,在他姐姐家做過家庭教師,大學畢業後當了中學教師。聶赫留朵夫對他不拘禮節、旁若無人的放聲大笑一向很反感。

“嘿,連您也逃不掉嗎?”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迎向聶赫留朵夫哈哈大笑。

“我根本就不想逃。”聶赫留朵夫冷漠地回答。

“這可真是一種獻身精神哪!不過,您等著吧,他們會搞得您吃不上飯、睡不成覺的,到那時您就會換一種調子啦!”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笑得更響亮。

聶赫留朵夫撇下他,走進人群。人們圍著一個相貌堂堂的高個子男士,此刻這位男士正眉飛色舞地談論著在民事法庭審理的一個案子。他講到那位著名律師力挽狂瀾,怎樣使那個案子完全翻轉,叫那個道理全在她一邊的老太太不得不拿出一大筆錢付給對方。

“真是一位天才律師!”高個子男士說。

大家聽著都肅然起敬,有些人想插嘴發表一些看法,可是都被他打斷,似乎隻有他一人知道全部案情。

雖然聶赫留朵夫遲到了,但還是等了好久。因為有一名法官還沒有來,所以沒有開庭。

庭長一早就到了法庭。他身材高大,留著花白的絡腮胡子。他已有家室,生活卻十分**,他的妻子也如此,他們互不約束。今天早晨,他收到去年夏天住在他們家裏的瑞士籍家庭女教師的信,信中說她下午三點到六點在城裏的“意大利旅館”等他。因此他打算今天早點開庭,以便早點結束,好趕在六點鍾以前去看望那個紅頭發的克拉拉。去年夏天他們有過一段風流韻事。

他走進辦公室,扣上房門,拿起啞鈴開始鍛煉身體,這時房門動了一下,有人想推門進來,他開了門慌忙把啞鈴放回原處。

一個身材不高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的法官,聳起肩膀,一臉不愉快地走了進來。

“瑪特維還沒有來。”法官說。

“他總是遲到。”庭長說話的時候穿上製服。

法官怒氣衝衝地坐下來,掏出一支香煙說:“真搞不懂,他怎麽就不覺得害羞。”因為他早上和妻子為夥食費的事吵過嘴,所以現在心情仍然很鬱悶。

書記官拿著一份卷宗走了進來。

“先審哪個案?”庭長問。

“就審投毒人命案吧。”書記官無所用心地說。

“好,那就先審這個案子。”庭長說,“瑪特維還沒有來嗎?”

“還沒有。”

“那麽勃列威來了嗎?”

“來了。”書記官回答。

“您看見他,就告訴他,我們先審投毒人命案。”

勃列威是負責提出這個案子公訴的副檢察官。

書記官來到走廊,遇到勃列威匆匆走來,一邊走一邊空著手拚命向後擺動。

“先審投毒人命案,米哈伊爾·彼得羅維奇要我問一下,您準備好了沒有。”書記官說。

“當然,我隨時可以出庭。”副檢察官說,其實心裏一點也不覺得好,因為他通宵沒有睡覺。他昨晚喝了許多酒,給一個同事餞行,一直打牌到半夜兩點鍾,又到瑪斯洛娃六個月前待過的那家妓院玩兒,因此他沒有來得及閱讀投毒人命案的案卷。書記官明明知道他沒有看過這案的案卷,卻有意要庭長先審這個案子。因為他雖然不喜歡勃列威,卻又對他這個位置很羨慕。

審訊休息時,一位老太太從民事法庭裏走出來,她就是被那個天才律師硬敲一大筆錢給一個生意人,而那個生意人根本就不應該得到老太太的這筆錢。這一點法官們都知道,原告和他的律師當然更清楚。老太太身材肥胖,衣著講究,帽子上插著幾朵很大的鮮花,她從門裏出來,攤開兩條又短又粗的胳膊,嘴裏不停地質問她的律師這是怎麽一回事。律師想著自己的心事,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

那位天才律師跟在老太太後麵,快步從民事法庭走出來,一臉的得意。他使那位頭上戴花的老太太傾家**產,而那個付給他一萬盧布的生意人卻得到了十萬盧布以上的報償。

瑪特維終於出現了,還有那個消瘦的民事執行吏,下嘴唇撇向一邊,趔趄著走進陪審員議事室。

民事執行吏問人都到了沒有,一個商人說都到齊了,於是民事執行吏開始點名。有五等文官尼基福羅夫、退役上校伊凡諾夫、二等商人巴克拉肖夫、近衛軍中尉聶赫留朵夫公爵、上尉丹欽科、商人庫列肖夫等。

點名後,民事執行吏請大家入庭。陪審員們剛坐好,民事執行吏就趔趄著來到法庭中央,仿佛要威嚇在場的人似的,放開嗓門叫道:

“開庭!”

全體起立!法官們陸續走到台上:領頭的是身材高大的庭長,然後是那個臉色陰沉、戴金絲邊眼鏡的法官,最後上去的是那個經常遲到的瑪特維。瑪特維留著大胡子,一雙善良的大眼睛向下耷拉著,這個法官長期患胃炎,按醫生囑咐今天早晨開始采用新的治療法,因此今天在家裏耽擱的時間長一些。

副檢察官隨著法官們進來,他還是那樣匆匆忙忙,一坐下就埋頭翻閱文件,為審案做著準備。副檢察官提出公訴已是第四次,他熱衷於功名,一心想升官,因此凡是經他提出公訴的案子,最後非判刑不可。這個毒死人命案的性質他大致知道,並且已擬好發言提綱,不過他還需要一些資料,此刻正急急忙忙從卷宗中摘錄著。

書記官坐在台上另一角,已把可能需要宣讀的文件準備好,然後把昨天才弄到手並研究過的一篇查禁的文章重讀了一遍。他想跟那個同他觀點一致的大胡子法官談談這篇文章,在談論以前需好好看一遍。

庭長查閱了一些文件,向民事執行吏和書記官提了幾個問題,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就傳被告出庭。兩個憲兵頭戴軍帽,手裏拿著已經出鞘的佩刀走了進來,後麵跟著三個被告,先是一個紅棕色頭發、臉上有雀斑的男人,再就是一個年紀不輕的婦女,最後出來的是瑪斯洛娃。

她一走進法庭,在場的男人便都把目光轉到她身上,久久地盯住她那張白嫩的臉,水汪汪的黑眼睛和長袍底下高高隆起的胸部。

庭長等著被告坐好後,他就轉過臉去對書記官說話。

例行的審訊流程開始了:數點陪審員,決定對缺席陪審員的罰款,指定候補陪審員的名單,然後庭長請司祭帶陪審員們宣誓。宣誓後,庭長讓陪審員們選出一名首席陪審員來。陪審員們紛紛起立,擁在一起走進議事室,一到議事室,他們都立刻掏出香煙,吸起來,有人提議請那位相貌堂堂的紳士當首席陪審員,大家立刻讚同。他們丟掉或者撚滅煙頭,回到法庭。當選的首席陪審員向庭長報告誰當選,大家又回到原位坐好。

毫不遲緩,氣氛十分莊嚴,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這種有條不紊、一絲不苟的儀式令參加者們感到很滿意,更加確信他們是在參加一項嚴肅而重大的社會工作,這一點聶赫留朵夫也感覺到了。

等陪審員們一坐好,庭長就向他們說明陪審員的權利、責任和義務。庭長說,陪審員的權利是可以通過庭長審問被告,可以使用鉛筆和紙,可以察看物證;責任是審判必須公正,不準弄虛作假;任務是保守會議秘密,不得向外界泄露消息,如有違反,將受懲罰。

庭長講話完畢,就轉向幾個被告。

“西蒙·卡爾津金,站起來。”他說。

西蒙慌張地站起來。

“您叫什麽名字?”

“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他急匆匆地回答,顯然事先已準備好了答辭。

“您是什麽身分?”

“農民。”

“哪裏人?”

“土拉省,克拉比文縣,庫比央鄉,包爾基村人。”

“多大年紀?”

“三十三歲。”

“信什麽教?”

“我們信奉俄國教,東正教。”

“結婚了嗎?”

“沒有。”

“做什麽的?”

“在摩爾旅館當茶房。”

“有前科嗎?”

“從來沒有。”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庭長讓他坐下並叫下一個被告的名字,問了同樣的問題。這個被告叫葉菲米雅·伊凡諾娃·包奇科娃,出身於科洛美諾城的小市民,四十三歲,也在摩爾旅館當茶房,沒有前科,起訴書副本已收到。等庭長一問完,包奇科娃就立刻自動坐下。

“您叫什麽名字啊?”好色的庭長非常親切地問第三個被告。“您得站起來。”他發現瑪斯洛娃坐著不動,便和顏悅色地說。

瑪斯洛娃馬上站起來,一臉溫順的神情,笑盈盈地看著庭長的臉,什麽也沒回答。

“您叫什麽名字?”

“柳波芙。”她快速地回答。

聶赫留朵夫這時已戴上夾鼻眼鏡,隨著庭長的審問,挨個兒審視被告。他看到第三個被告的時候,目光停了下來,暗暗地想:“這怎麽可能,她怎麽會叫柳波芙呢?”他聽見她的回答,心裏琢磨著。

庭長還想問下去,但那個戴眼鏡的法官怒氣衝衝地嘀咕了一句,把他攔住了,庭長點點頭表示同意,又對被告說:

“怎麽叫柳波芙呢?”他說,“您登記的並不是這個名字。”

被告沒說話。

“您的真名字叫什麽?”

“您的教名叫什麽?”那個滿臉怒容的法官問。

“以前叫卡吉琳娜。”

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這不可能。”但心裏已毫不懷疑,斷定她就是那個他一度熱戀過的姑媽家的養女兼侍女,當年他在情欲衝動下誘奸了她、後來又拋棄了她的卡秋莎。

“您的父名叫什麽?”庭長又特別和顏悅色地問道。

“我是個私生女。”瑪斯洛娃說。

“那麽,按照您教父的名字該如何稱呼您呢?”

“米哈依洛娃。”

“您姓什麽?”庭長繼續問。

“一般用母親的姓,瑪斯洛娃。”

“身份呢?”

“小市民。”

“信東正教嗎?”

“是的。”

“職業呢?”

瑪斯洛娃不作聲。

“您做什麽工作?”庭長又問。

“在院裏。”她回答道。

“什麽院?”戴眼鏡的法官嚴厲地問。

“您自己知道什麽院。”瑪斯洛娃笑著說,接著迅速向周圍掃了一眼,又看著庭長。

“有前科嗎?”

“沒有。”瑪斯洛娃歎了一口氣,低聲回答。

“起訴書副本收到了嗎?”

“收到了。”

“坐下。”庭長說。

接下來傳證人,請法醫出庭,書記官起立宣讀起訴書。三個被告中,卡爾津金臉上的肌肉不斷抖動,包奇科娃挺直腰板鎮定自若地坐在那裏,而瑪斯洛娃有些緊張。

聶赫留朵夫坐在第一排靠邊第二座的高背椅上,他摘下夾鼻眼鏡,看著瑪斯洛娃,內心痛苦而複雜。

起訴書全文如下:

一八八〇年一月十七日,摩爾旅館有一名旅客突然死亡,經查明,該旅客乃庫爾幹二等商人費拉邦特·葉密裏央內奇·斯梅裏科夫。

經第四警察分局法醫驗明死亡原因是飲酒過量,心力衰竭所致,斯梅裏科夫屍體當即入土掩埋。

案發數日後,斯梅裏科夫同鄉好友、商人季莫興從彼得堡歸來,獲悉斯梅裏科夫死亡一事,疑有人謀財害命。

經法醫解剖屍體,化驗內髒,查明死者體內確有毒藥,據此足以斷定斯梅裏科夫係中毒身亡。

受審時被告瑪斯洛娃、包奇科娃與卡爾津金都不承認有罪。瑪斯洛娃供稱:在她工作的妓院裏,斯梅裏科夫確曾讓她到摩爾旅館為他取款,她就用交給她的鑰匙打開商人皮箱,並按要求隻取出四十盧布,開箱、取款、鎖箱,包奇科娃和卡爾津金都在場。瑪斯洛娃又供稱,她第二次到商人斯梅裏科夫房間後,確曾受卡爾津金教唆使商人飲下摻有藥粉的白蘭地,她以為此藥粉是安眠藥,能使商人服後熟睡,她就可以早些脫身。戒指是商人斯梅裏科夫所贈,因她受到商人毆打,放聲痛哭,要離開,商人贈給她這枚戒指。

葉菲米雅·包奇科娃供稱,對商人失款的事情毫不知情。當法庭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出示一千八百銀盧布存款單並查詢該存款來源時,她供稱是她和西蒙·卡爾津金十二年積攢所得,她準備同西蒙·卡爾津金結婚。

西蒙·卡爾津金第一次受審時供稱:瑪斯洛娃持鑰匙從妓院來旅館,教唆他與包奇科娃共同竊取現款,然後三人分贓。瑪斯洛娃聽到這裏身子又哆嗦了一下,臉漲得通紅,甚至跳起來,嘴裏嘀咕著什麽,但被民事執行吏所製止。最後卡爾津金還供認,他曾將藥粉交給瑪斯洛娃,使商人安眠。但在第二次審訊時又推翻前供,聲稱並未參與謀財案件,亦未曾將藥粉交與瑪斯洛娃,而將全部罪責推到瑪斯洛娃一人身上。至於銀行存款,他與包奇科娃供詞相同,聲稱是他們兩人十二年來在旅館聽差所得小費。

起訴書結尾如下:

綜上所述:包爾基村農民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年三十三歲,小市民葉菲米雅·伊凡諾娃·包奇科娃,年四十三歲,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娃·瑪斯洛娃,年二十七歲,被控於一八八〇年一月十七日經過預謀,竊取商人斯梅裏科夫現款和戒指一枚,共值二千五百銀盧布,以毒藥摻酒灌醉斯梅裏科夫,致使他死亡。

查此項罪行觸犯刑法第一四五三條第四款和第五款,按《刑事訴訟程序條例》第二〇一條規定,農民西蒙·卡爾津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和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瑪斯洛娃應交由地方法院和陪審員一起審理。

聽完起訴書,聶赫留朵夫想到十年前他所認識的天真可愛的姑娘瑪斯洛娃竟會做出這樣的事,不由得大驚失措。

書記念完起訴書,庭長同兩個法官商量了一番,然後轉身對卡爾津金問話:“您被控告於一八八〇年一月十七日串通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和葉卡吉琳娜·瑪斯洛娃盜竊商人斯梅裏科夫皮箱裏的現款,然後拿來砒霜,唆使葉卡吉琳娜·瑪斯洛娃放在酒裏給商人斯梅裏科夫喝下,致使斯梅裏科夫中毒斃命,您承認嗎?”

“絕對不會,因為我們的本分是伺候客人……”

“這話您以後再說吧,現在您承認自己的罪嗎?”

“絕對沒有,老爺,我隻是……”

“有話以後再說,現在您承認自己的罪嗎?”庭長從容而堅決地再次打斷。

“我可不會幹這種事,因為……”

民事執行吏急忙跑到西蒙·卡爾津金身邊,低聲製止他。

庭長又轉身對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問話:“葉菲米雅·包奇科娃,您被控告於一八八〇年一月十七日在摩爾旅館串通西蒙·卡爾津金和葉卡吉琳娜·瑪斯洛娃從商人斯梅裏科夫皮箱裏盜竊其現款與戒指一枚,三人分贓,為掩蓋罪行,你們用毒酒毒死商人斯梅裏科夫,致使他斃命,您認罪嗎?”

“我什麽罪也沒有。”這個女被告很堅決地說,“我連那個房間都沒有進去過……既然那個女人進去過,那就是她作的案。”

“這話您以後再說。”庭長說,“那麽您是不承認自己有罪了?”

“錢不是我拿的,酒也不是我灌的,我連房門都沒有進去過,要是在場我準會把她趕走。”

“您不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沒有犯罪。”

“很好!”

“葉卡吉琳娜·瑪斯洛娃,”庭長轉身對第三個被告說,“您被控告帶著商人斯梅裏科夫的皮箱鑰匙從妓院去到摩爾旅館,竊取箱裏現款和戒指一枚,你們分了贓,然後您又同商人斯梅裏科夫一起回到摩爾旅館,您給斯梅裏科夫喝了毒酒,使他丟了性命,您承認自己犯了罪嗎?”

“我什麽罪也沒有。”瑪斯洛娃急忙說,“我什麽也沒有拿過,沒有拿過就是沒有拿過,至於戒指是他自己給我的……”

“您不承認您盜竊兩千五百盧布現款的罪行嗎?”庭長問。

“我說過,除了四十盧布以外,我什麽也沒有拿過。”

“那麽,您給商人斯梅裏科夫喝毒酒,您承認嗎?”

“這事我承認,不過人家告訴我那是安眠藥,喝了不會出事,我也就相信了,我可以當著上帝的麵發誓我沒有害他的念頭。”她說。

“這麽說,您不承認犯有盜竊商人斯梅裏科夫現款和戒指的罪行,但是您承認給他喝過毒酒,對嗎?”

“承認是承認,不過我以為那是安眠藥,我給他吃是為了要他睡覺,我沒有想害死他的念頭。”

“很好,那麽您說說事情的經過,您老實招供就可以得到寬大處理。”他說著,身子往椅背一靠,兩手放在桌上,顯然對審判結果比較滿意。

“他們用馬車把我領到他的房間裏,當時他已經喝醉了,我想走,他不放。”

她突然不說了,好像斷了思路。

“那麽,後來呢?”

“後來在那裏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這時,副檢察官用一個臂肘支撐著欠起身來。

“您要提問嗎?”庭長問。聽到副檢察官肯定的回答後,就做做手勢,表示給他提問的權利。

“我想問被告,您以前是不是認識西蒙·卡爾津金?”副檢察官問道,眼睛並沒有看瑪斯洛娃。

“西蒙嗎?以前就認識。”瑪斯洛娃答道。

“我想知道您同卡爾津金的交情怎麽樣,你們是不是經常見麵?”

“他除了找我接客,並沒有交情。”瑪斯洛娃回答,驚惶不安地看著副檢察官和庭長。

“我想知道,為什麽卡爾津金總是隻找您接客,而不找別的姑娘。”

副檢察官眯縫起眼睛陰險地說。

“我怎麽知道?”瑪斯洛娃怯生生地看看四周,她的目光留在聶赫留朵夫身上一會兒,接著說:“他想找誰就找誰。”

“難道被她認出來了?”聶赫留朵夫突然心慌起來,臉火辣辣地發燙。

“這麽說,被告否認她同卡爾津金有親密關係,很好,我沒有別的話要問了。”

“那麽後來怎麽樣呢?”庭長又問瑪斯洛娃。

“我回到家裏,把錢交給掌班,就上床睡覺了,剛剛睡著,我們的姐妹別爾塔就把我叫醒,說那個做買賣的來了。我不願意去,可是掌班硬叫我去。他一直給我們那些姐妹灌酒,後來他還要買酒,可是身上沒錢了,掌班不信任他,不肯賒賬,他就派我到旅館去取錢,告訴取多少,我就去了。”

“那麽後來怎麽樣呢?”庭長問。

“我到那裏,照他說的,走進了他的房間。不是我一個人去的,我叫了西蒙·米哈伊洛維奇一起進去,還有她。”她指指包奇科娃。

“她胡說,我壓根兒沒有進去過……”包奇科娃剛開口,就被製止了。

“我當著他們的麵拿了四張紅票子。”瑪斯洛娃皺起眉頭,眼睛不瞧包奇科娃,繼續說。

“那麽,在被告取出四十盧布時,有沒有注意到裏麵有多少錢?”副檢察官又問。

“我隻看見都是些百盧布鈔票但是沒有數過。”

“被告看見了百盧布鈔票,我沒有要問的了。”

“後來您就把錢取來了?”庭長看看表,又問。

“是的。”

“後來呢?”庭長問。

“後來他又讓我跟他一起走了。”瑪斯洛娃說。

“那麽,您是怎樣把藥粉放在酒裏給他喝下去的?”庭長問。

“我把藥粉撒在酒裏,就給他喝了。”

“您為什麽給他喝藥呢?”

“他一直不肯放我走,我走到走廊,對西蒙·米哈伊洛維奇說:‘我很累,要是他能放我走就好了。’西蒙·米哈伊洛維奇說讓他吃點安眠藥,他睡著了,您就可以走了。他就給了我一個小紙包,我走進房間拿起桌上一瓶上等白蘭地,倒了兩杯,一杯自己喝,一杯給他,我把藥粉撒在他的杯子裏,遞給他,我要是知道那是毒藥,怎麽會給他喝呢?”

“那個戒指是怎麽落到您手裏的?”庭長問。

“那是他送給我的。”

“他什麽時候送戒指給您的?”

“我跟他一回到旅館就想走,他就打我的頭,把梳子都打斷了。我生氣了,拔腳要走,他就摘下手上的戒指送給我,叫我別走。”瑪斯洛娃說。

副檢察官又站起來問道:“我想知道,被告在商人斯梅裏科夫房間裏待了多長時間?”

“我不記得待了多久。”瑪斯洛娃著急地說。

“那麽,被告記不記得,您從商人斯梅裏科夫房間裏出來後,有沒有去過旅館之外的什麽地方?”

“去過隔壁一個空房間。”她說。

“您到那裏去幹什麽?”副檢察官問。

“我去理理身上的衣服,等馬車來。”

“那麽,卡爾津金有沒有同被告一起待在房間裏?”

“有。”

“他去做什麽?”

“我們一塊兒喝了那商人剩下的白蘭地。”

“噢,一塊兒喝了,很好。”

“那麽,被告有沒有同西蒙說過什麽話?”

“說了什麽?我什麽也沒有說,發生了什麽,我全講了,除此之外我什麽也不知道。您要把我怎麽樣?我沒有罪,就是這樣。”瑪斯洛娃忽然皺起眉頭,急切地說。

“我沒有要問的了。”副檢察官對庭長說,迅速在他的本上記下被告的供詞:她同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一起到過那個空房間。

“您沒有其他要說的嗎?”

“沒有了。”瑪斯洛娃歎了口氣,坐了下來。

隨後庭長在一張紙上做記錄,左邊的法官在他耳邊低聲說胃不舒服,要吃藥。庭長就宣布審訊暫停。

陪審員、律師、證人也都隨著法官紛紛站起來離開座位,聶赫留朵夫走進陪審員議事室靠著窗子坐了下來。

對,她就是卡秋莎。

聶赫留朵夫第一次見到卡秋莎,是在他念大學三年級的那年夏天,當時他住在姑媽家,準備寫一篇關於土地所有製的論文,當時,他才十九歲,是個單純美好的青年。

那年聶赫留朵夫在大學裏讀了斯賓塞的《社會靜力學》,裏麵關於土地私有製的論述給聶赫留朵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的父親不富有,但母親有一萬俄畝的陪嫁。那時他第一次懂得土地私有製的殘酷和荒謬,而他又十分看重道德,認為最高的精神享受是因道德而做出的自我犧牲,因此他決定放棄土地所有權,把他從父親名下繼承來的土地贈送給農民。現在他正在寫一篇論文,論述這個問題。

在姑媽家的生活是這樣的:有時早晨三點鍾就起身,太陽還沒有出來,就到山腳下河裏洗澡,在晨霧彌漫中洗完澡回來,花草上還滾動著露珠。有時上午喝完咖啡,就坐下來寫論文或者查閱資料,但多半是既不讀書也不寫作,就走到戶外,到田野和樹林裏散步。午飯以前,他在花園裏打個瞌睡,然後高高興興地吃午飯,一邊吃一邊說些有趣的事,逗得姑媽們嗬嗬大笑。飯後他去騎馬或者劃船,晚上或者讀書,或者陪姑媽們打牌。夜裏,特別是在星光燦爛的夜裏,他往往睡不著覺,因為他覺得生活實在太快樂迷人了。有時他睡不著覺,就在花園裏一邊散步,一邊想事情,直到天亮。

他就這樣快樂而平靜地在姑媽家裏住了一個月,根本沒有留意那個既是養女又是侍女,腳步輕快,眼睛烏黑的卡秋莎,更沒有想到他們之間會發生什麽特殊的事情。

那年夏天的升天節,姑媽家有個女鄰居帶著孩子們來作客,其中包括兩個小姐、一個中學生和一個寄住在她家的農民出身的青年畫家。吃過茶點以後,大家玩“捉人”遊戲,他們叫卡秋莎也參加。幾輪後,該聶赫留朵夫和卡秋莎一起跑。

“哎,這下子說什麽也捉不到他們兩個了。”輪到“捉人”的快樂畫家說,他那兩條農民的短壯羅圈腿跑得飛快,“除非他們自己摔倒。”

“一,二,三!”

他們拍了三次手,卡秋莎忍不住咯咯地笑著,敏捷地同聶赫留朵夫交換著位子,她用粗糙有力的小手握了握他的大手,向左邊跑去,她那漿過的裙子發出沙沙的響聲。

聶赫留朵夫跑得很快,他不願被畫家捉到,就一個勁兒地跑,他回來時看見畫家在追卡秋莎,但卡秋莎那兩條年輕的富有彈性的腿靈活地飛奔著,向左邊跑去。前麵是一個丁香花壇,沒有一個人跑到那裏去,但卡秋莎回過頭來看了聶赫留朵夫一眼,點頭示意,要他也到花壇後麵去,聶赫留朵夫領會她的意思,就往丁香花壇後麵跑去,誰知花叢前麵有一道小溝,溝裏長滿蕁麻,聶赫留朵夫不知道,一腳踏空,掉到溝裏去了。他雙手沾滿了晚露並被蕁麻刺破,但他立刻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好笑,爬了起來,跑到一塊幹淨的地方。

卡秋莎那雙水靈靈的烏梅子般的眼睛也閃爍著笑意,她迎著他跑來,他們跑到一塊兒,握住手,宣布著遊戲的勝利。

“您準是刺破手了。”卡秋莎說,她用那隻空著的手理理鬆開的辮子,一麵不住地喘氣,一麵笑眯眯地從腳到頭打量著他。

“我不知道這裏有一道溝。”聶赫留朵夫握著她的手笑著說。

她向他靠近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搞的,竟向她湊過臉去,她沒有躲避,他於是更緊地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嘴唇。

“您這是幹什麽!”卡秋莎說,慌忙抽出被他握著的手,從他身邊跑開去。

從那時起,聶赫留朵夫同卡秋莎之間的關係就變成了一個純潔無邪的青年同一個純潔無邪的少女相互吸引的特殊關係。

聶赫留朵夫隻要一看到卡秋莎,就覺得世間萬物變得光輝燦爛,一切事情就變得更有趣。而對卡秋莎來說,隻要想到聶赫留朵夫,也會有相同的感覺。

卡秋莎有很多家務要做,但是她總能及時做好,抽空看些書。聶赫留朵夫把自己剛看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的小說借給她看。她最喜愛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說《僻靜的角落》,他們隻能找機會交談幾句,有時在走廊裏,有時在陽台或者院子裏,有時在姑媽家老女仆瑪特廖娜的房間裏,卡秋莎和她住一起。

兩位姑媽看出他們的這種關係後,有點兒擔心,甚至寫信給聶赫留朵夫在國外的母親葉蓮娜·伊凡諾夫娜公爵夫人。瑪麗雅姑媽唯恐德米特裏和卡秋莎發生曖昧關係,但顯然不是這樣,因為聶赫留朵夫也像所有純潔的人談戀愛那樣,不自覺地愛著卡秋莎,他對她的這種不自覺的愛情就保證了他們不致墮落。

如果聶赫留朵夫當時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卡秋莎,尤其是如果當時有人勸他絕不能也不應該把他的命運同這樣一個姑娘結合在一起,那麽憑著他憨直的性格,他就會斷然決定非同她結婚不可,無論她怎樣,隻要他愛她就行。不過,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姑娘的愛情,就這樣離開了姑媽家。

他當時認為,他對卡秋莎的感情隻是他全身充溢著生的歡樂的一種表現,而這個活潑可愛的姑娘也有著和他一樣的感受。在他離開時,卡秋莎同兩位姑媽一起站在台階上,用她那雙淚水盈眶,略帶斜睨的眼睛目送他走,他這才感到他正在失去一樣美好的東西,他覺得有說不出的惆悵。

“再見,卡秋莎,感謝您為我所做的事情!”他坐上馬車向她告別。

“再見,德米特裏·伊凡內奇!”她用親切悅耳的聲音說,然後忍著淚水跑到門廊裏,在那兒放聲哭了出來。

從那時起,聶赫留朵夫整整三年沒有同卡秋莎見麵。直到三年後他升為軍官,在去部隊的時候,路過姑媽家,這才又見到了她。但同三年前的聶赫留朵夫相比,此時他已換了個人了。

如今他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利己主義者,迷戀酒色,享樂成癖,女人是他領略過的最好的玩具。母親按月給他一千五百盧布,他仍不夠用。他不再堅持自己的信念而相信別人的理論,因為要是堅持自己的信念,日子就太不好過了,相信別人的理論,一切問題就可迎刃而解。另外,他要是堅持自己的信念,總會遭到人家的貶責,他要是相信別人的理論,就會獲得周圍人們的讚揚。開始這樣的自我否定是很不愉快的,但這種不愉快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就在這時聶赫留朵夫開始吸煙喝酒,他不再感到不愉快,甚至覺得輕鬆自在了。這種變化始於他來到彼得堡以後,在他進入軍界後徹底完成。

聶赫留朵夫自從擔任軍職,開始像同僚們那樣生活以來,就陷入了利己主義的瘋狂的泥沼之中。

他沒有什麽正經事要做,隻需穿上別人精心縫製、洗刷幹淨的軍服,戴上頭盔,拿起別人鑄造、擦亮並交到他手裏的武器,跨上一匹由別人飼養和訓練的駿馬,跟著那些同他一樣的人去參加練兵或者檢閱,也就是縱馬奔馳,揮舞馬刀,開槍射擊,並把這一套教給別人就行了。結束這些活動以後,他們認為正當和重要的是到軍官俱樂部或者豪華的飯店裏去吃吃喝喝,縱情揮霍不知從何而來的金錢。然後就是劇場、舞會、女人,接著是騎馬、舞刀、奔馳,之後又是揮金如土,喝酒,打牌,玩女人。

三年後,他就是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下去了姑媽家。

聶赫留朵夫這次是在三月底耶穌受難日到姑媽家的。當時冰雪初融,道路泥濘,而且下著大雨,他全身都濕透了,但依舊生氣蓬勃,精神煥發。“她是不是還在姑媽家裏?”馬車到達姑媽家莊園時,他心裏想。他非常希望,她一聽見他的鈴鐺聲就會跑到台階上,但是隻有索菲雅姑媽身穿絲綢連衣裙,頭戴睡帽,來到了前廳。

“啊,您終於到了,太好了!”索菲雅姑媽一邊吻他,一邊說,“瑪麗雅姑媽有點不舒服,我們剛才去領聖餐了,她感覺有點累。”

“恭喜您,索菲雅姑媽。”聶赫留朵夫吻了吻索菲雅姑媽的手說,“對不起,我把您弄濕了。”

“快到房間裏去,您渾身都濕透了,瞧您已經有胡子了……卡秋莎!卡秋莎!快給他拿咖啡來。”

“我這就來!”走廊裏傳來熟悉的動聽的聲音。

聶赫留朵夫高興得心怦怦直跳,興高采烈地跟著吉洪到他以前住過的房間裏去換衣服。

聶赫留朵夫很想向吉洪打聽一下卡秋莎的情況:她身體好嗎?過得怎麽樣?是不是快出嫁了?可是吉洪的態度是那麽恭敬,莊重嚴肅,使得聶赫留朵夫不好意思再向他打聽卡秋莎的事。

聶赫留朵夫脫下身上的濕衣服,剛要換上幹淨衣服,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敲門聲,聶赫留朵夫從腳步聲和敲門聲中聽出是卡秋莎來了,隻有她才是這樣走路和敲門的。

他披上潮濕的軍大衣,走到門口。

“請進!”

卡秋莎果然還和原來一樣,但出落得更加俏麗可愛了,那雙純潔的略帶斜睨的黑眼睛笑吟吟地從腳到頭打量著他,她仍舊係著潔白的圍裙。姑媽讓她送來一塊剛剝去包裝紙的香皂和兩條手巾。看到卡秋莎,聶赫留朵夫內心充滿了難以抑製的喜悅。

“歡迎您,德米特裏·伊凡內奇!”她臉漲得通紅,好不容易才說出了口。

“你好……您好。”聶赫留朵夫不知道對她說話用“你”好還是用“您”好,臉漲得像她一樣紅,“身體好嗎?”

“感謝上帝……您瞧,姑媽叫我給您送來您喜愛的玫瑰香皂。”她說著把肥皂放在桌上,把手巾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人家侄少爺自己有。”吉洪誇著客人的闊氣,得意揚揚地指了指聶赫留朵夫那個打開的大梳妝箱,箱子裏放著許多銀蓋的瓶子、刷子、發蠟、香水和其他化妝用品。

“您替我謝謝姑媽,來到這裏我真高興。”聶赫留朵夫說,心裏像上次一樣舒暢和溫暖。

她聽了這話隻微微一笑,就走了。

聶赫留朵夫原計劃隻在姑媽家停留一天一夜,但見了卡秋莎之後,他決定多待兩天。於是他給他的朋友兼同事申包克打了個電報,請他到姑媽家來,他們原來約定在敖德薩會合。

聶赫留朵夫像上次一樣,看見卡秋莎的白圍裙就興奮,聽見她的腳步聲、說話聲和笑聲就快樂,看見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特別是當她微笑的時候,他就心醉,他發現他又重新愛上了她。

聶赫留朵夫也像所有的人那樣,身上同時存在著兩個人。一個是精神的人,他所追求的那種對人對己統一的幸福;一個是獸性的人,他一味追求個人幸福,並且為了個人幸福而不惜犧牲他人的幸福。他明白他該走了,他沒有理由留在姑媽家裏,並且留下來也不會有什麽好事,但待在這裏實在太快樂了,他不願正視這種危險,就留了下來。

在複活節前一天,瑪麗雅姑媽的老女仆瑪特廖娜同卡秋莎在走廊裏,正準備一起到教堂去行複活節蛋糕和奶餅的淨化禮。聶赫留朵夫暗暗打定主意要一起去。

聶赫留朵夫對這次晨禱印象極其深刻。

他到教堂的時候,禮拜已經開始了。右邊是男人,左邊是女人,人群中還夾雜著孩子,教堂中央站著上層人物。卡秋莎站在瑪特廖娜旁邊,身穿一件胸前有皺褶的雪白連衣裙,腰裏係著一根淺藍色帶子,烏黑的頭發上紮著一個鮮紅的蝴蝶結。

整個教堂裏都洋溢著喜悅、莊嚴、歡樂和美好的氣氛。司祭們穿著銀光閃閃的法衣,掛著金十字架,不停地為人們祝福,嘴裏反複歡呼:“基督複活了!基督複活了!”

聶赫留朵夫發覺她雖然沒有回頭,但是也留意到他的到來,他是在走向祭壇,經過她身邊時看出來的。他本來要對她說什麽話,但就在經過她身邊時想出了一句:

“姑媽說,晚彌撒後她就開齋。”

“我知道。”她笑眯眯地說。

瑪麗雅姑媽家老態龍鍾的糕點師傅依照複活節的習俗同聶赫留朵夫互吻三次。一個年輕的農民也走了過來,他嘴裏說著“基督複活了!”接著就用他那寬厚滋潤的嘴唇對著聶赫留朵夫的嘴唇吻了三次。

就在聶赫留朵夫跟那個莊稼漢親吻,接收他所送的深棕色複活節蛋時,卡秋莎出現了。

她隔著前麵過路人的頭頂看見了他,他也看到她容光煥發的臉。

他跟卡秋莎一起走到教堂門口的台階上站住,散錢給乞丐,一個鼻子爛得隻剩塊紅疤的乞丐走到卡秋莎跟前,她從手絹裏取出一樣東西送給他,然後向他湊攏去,絲毫沒有嫌惡,眼睛裏依舊閃耀著快樂的光輝,同他互吻了三次。

他們走下台階,他就走到她跟前,他不想按複活節的規矩同她互吻,隻想同她挨得近一點。

“基督複活了!”卡秋莎說,她微笑著低下頭,接著用手絹擦擦嘴,把嘴唇向他湊過去。

“真的複活了!”聶赫留朵夫回答,同她接吻。

他看了卡秋莎一眼,她的臉紅了,同時向他挨過來。

“基督複活了,德米特裏·伊凡內奇!”

“真的複活了!”他說,他們互吻了兩次,遲疑了一下,又吻了一次,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你們不去找司祭嗎?”聶赫留朵夫問。

“不,德米特裏·伊凡內奇,我們要在這裏坐一會兒。”卡秋莎說,同時用她那雙溫柔、純潔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現在回想起基督複活節夜晚卡秋莎的形象,要勝於任何其他場合的卡秋莎。那個頭發烏黑光滑的小腦袋,那件束住她苗條身材的雪白連衣裙,那張泛起紅暈的臉蛋,那雙略帶斜睨的烏黑發亮的眼睛,還有她全身煥發出來的魅力,並且她那純潔無瑕的少女的愛。他知道這愛不僅對他,而且對著世上一切人,一切事物,不僅對著人間一切美好的事物,而且對著她剛才吻過的那個乞丐。

要是一直停留在那

一夜的那種感情上,那該有多好!“是的,那件可怕的事是在複活節夜晚之後發生的呀!”現在聶赫留朵夫坐在陪審員議事室窗前,暗自想著。

從教堂回來後,聶赫留朵夫就跟姑媽們一起開齋,為了提神,他喝了伏特加和葡萄酒,然後回到自己房裏,和衣倒在**睡著了。一陣敲門聲把他吵醒,他聽出是卡秋莎。打開門,是叫他吃飯,她滿臉的開心,好像是告訴他一件特大喜訊。他向她走去,但就在這個時候,她像往常那樣,敏捷地轉過身離開。

“我真傻。”聶赫留朵夫自言自語,“我為什麽不把她留住?”

他立刻跑去,在過道裏追上她,摟住卡秋莎的腰。她紅著臉,簡直要哭出來,同時用她那粗糙有力的手推開那隻摟住她的胳膊。

聶赫留朵夫放開她,有那麽一會兒,他感到十分羞愧並覺得自己可惡。他應該相信自己的這種感情,可是他不知道這種羞恥心正是他靈魂裏表現出來的最高尚的感情,反而認為自己愚蠢,他應該像一般人那樣有所行動才對。

他又一次追上她,摟住她,吻她的脖子,這一次的吻同前兩次的吻完全不同,這一次的吻是瘋狂的,這一點她也感覺到了。

“您這是幹什麽呀?”她驚叫起來,馬上從他身邊跑掉了。

他走到餐廳,根本沒心思吃飯,一心隻想著卡秋莎,回味著剛才的吻。他沒有心思想別的事,每次她進來,他雖然沒有看她,卻總是真切地感覺到她就在旁邊,他必須竭力克製自己不去看她。

午飯後,他立刻回到自己屋裏,情緒激動地走來走去,留神房子裏的聲音,希望能聽到她的腳步聲。到了傍晚,她湊巧有事到他隔壁房間裏去,聶赫留朵夫一聽見她的腳步聲,就屏住呼吸,躡手躡腳跟著進去,仿佛去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似的。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但已不是原先那種輕鬆愉快的歡笑,而是一種恐懼的可憐巴巴的苦笑。他刹那間愣住了,他不能不考慮到她,考慮到她的感情,她的生活。但在他的內心裏還有另一個聲音:別錯過自己的享樂,別錯過自己的幸福。後麵那個聲音壓倒了前麵的聲音,他果斷走到她跟前,摟住她把她按坐在**,他覺得自己還要做什麽事,就在她旁邊坐下。

“德米特裏·伊凡內奇,好少爺,請您放手。”她哀求說,“瑪特廖娜來了!”她一邊叫,一邊掙脫身子,這時候真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了過來。

“那我晚上去找你。”聶赫留朵夫說。

“您在說什麽?千萬別這樣!別這樣!”她嘴裏這麽說,而她慌亂的神態裏卻有一些興奮。

聶赫留朵夫默默地走了出去,他甚至沒有感到羞恥,他從瑪特廖娜的臉色上看出,她在責怪他,而且責怪得有理。他自己也知道幹的事不對,但原先被他對卡秋莎的純潔愛情壓製著的獸性如今控製了他,現在他竭力想辦法去滿足這種獸性。

整個黃昏他都感到心神不寧,一會兒走到姑媽們屋裏,一會兒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會兒又走到台階上,心裏盤算著怎樣同她單獨見麵。不過,她在躲避他,而瑪特廖娜也寸步不離地看住她。

黑夜降臨,大家都安歇了,聶赫留朵夫知道瑪特廖娜此刻在姑媽臥室裏,女仆屋裏隻有卡秋莎一人,聶赫留朵夫走下台階,踩著冰雪覆蓋的水塘,來到女仆屋子窗口,他的心在胸膛裏怦怦直跳。女仆屋裏點著一盞小燈,卡秋莎眼睛瞪著前方,獨自坐在桌旁沉思,他站在那裏瞧著她,他很憐憫她,就是這種憐憫心反而加強了他對她的欲念。

他敲了敲窗子,她像觸電似的渾身哆嗦了一下,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走到窗前認出是他之後,她臉上的恐懼神色並沒有消失。聶赫留朵夫從未見過她的神態這樣嚴肅,直到他微微一笑,她也才笑了笑,仿佛隻是為了迎合他才笑的。他要她出來,她搖搖頭表示不出去,他又一次把臉湊近玻璃窗,想喊她出來,就在這時她向房門口轉過身去,顯然有人在叫她,聶赫留朵夫離開了窗口。

雞叫兩遍,聶赫留朵夫在房子轉角處來回走了兩遍,好幾次踩在水塘裏。他又回到女仆屋子窗邊,燈依舊亮著,卡秋莎依舊坐在桌旁,仿佛有什麽事拿不定主意。他再次走到窗前,敲了敲窗子,她沒有看是誰在敲,就從屋裏跑出來,他聽見門鉤嗒的響了一聲,接著外道門吱的一聲開了。他已在門廊裏等她,等她過來,他立刻默默地把她摟住了。突然,瑪特廖娜怒氣衝衝的聲音傳來:

“卡秋莎!”

她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回到女仆屋裏,他聽見門鉤又嗒的一聲扣上,接著一切又歸於寂靜,窗裏的燈火不見了。

聶赫留朵夫回到房子裏,但睡不著覺。他脫下靴子,光著腳板從過道走到她的房門口,旁邊就是瑪特廖娜的房間,起初他隻聽見瑪特廖娜平靜的鼾聲,他剛要進去,忽然聽見她咳嗽起來,翻了個身,弄得床鋪嘎吱發響,他屏住呼吸,靜靜地站了五分鍾,等到一切又安靜下來,又聽到平穩的鼾聲,他就竭力從那些不會嘎吱發響的地板上走到她的房門口。房裏什麽聲音也沒有,顯然她還沒睡著。他剛低聲喚了一下“卡秋莎”,她就立即跳起來,走到房門邊,生氣地勸他走開。

“這像什麽話?唉,這怎麽行?姑媽她們會聽見的。”她嘴裏這樣說,但心裏卻在說:“我是屬於您的。”

但是這隻是聶赫留朵夫個人的猜測。

“喂,您開門,我求求您。”他語無倫次。

她不作聲,接著他聽見一隻手摸索門鉤的響聲,門鉤嗒的一聲拉開了,他鑽進打開的門裏。

他一把抓住她,她露著兩條胳膊,隻穿著一件又粗又硬的襯衣,他把她抱起來,走出房門。

“哎呀!您這是幹什麽?”她喃喃地說。

他一直把她抱到他的房間裏並不理會她在說什麽。

“哎呀!別這樣,您放手。”她嘴裏這麽說,身子卻緊緊地偎著他。

等她渾身哆嗦,一言不發,也不搭理他的話,從他房間裏走出來後,他這才來到台階上,站在那裏,竭力思索剛才發生的事的意義。

第二天,申包克興致勃勃地到聶赫留朵夫姑媽家來找他。申包克憑他的文雅、殷勤、樂觀、慷慨和對聶赫留朵夫的友愛博得了兩位姑媽的歡心。申包克逗留一天,第二天晚上就同聶赫留朵夫一起出發。臨走那天,吃過午飯,聶赫留朵夫在門廊裏等卡秋莎,她一看見他,臉就紅了,她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女仆屋裏的門開著,接著打算走過去,但他把她攔住了。

“我來跟您告別。”他手裏拿著裝有一百盧布鈔票的信封,說:

“這是我……”

她猜到了是什麽,皺起眉頭,搖搖頭,把他的手推開。

“不,您拿去。”他低聲說著,把信封塞在她的懷裏,像被火燙痛似的,皺起眉頭,跑回自己房裏去。

戰爭結束以後,他想看望卡秋莎,就繞道去了姑媽家,這才知道她已經離去了。在他走後不久,她就離開姑媽家到外麵去分娩,生了個孩子。兩位姑媽聽人家說,她完全墮落了,他心裏很難受,按分娩時間推算,她生的孩子可能是他的。兩位姑媽都說她墮落了,因為她也像她母親一樣****,姑媽們的這種說法使他高興,因為這似乎替他開脫了罪責。

但是現在,這種意料不到的巧遇使他想起了一切,逼著他承認自己沒有心肝,承認自己殘酷卑鄙,良心上背著這樣的罪孽,居然還能心安理得地過了十年。不過,要他真正承認這一點,還有些難,目前他所考慮的隻是這事不能讓人家知道,卡秋莎本人或者她的辯護人不要把這事說出來,免得他當眾出醜。

聶赫留朵夫懷著這樣的心情,從法庭走到陪審員議事室。他坐在窗邊,聽著周圍的談話,不斷地吸著煙。首席陪審員發表了一通議論,認為此案的關鍵在於鑒定。民事執行吏步履蹣跚地走來邀請陪審員回法庭。聶赫留朵夫感到有些忐忑,但他還是故作從容地登上台,緊挨著首席陪審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法庭裏新來了幾個證人,其中一個是瑪斯洛娃所在那個妓院的掌班,叫基塔耶娃。替瑪斯洛娃辯護的見習律師問她對瑪斯洛娃的印象。

“太好了,”基塔耶娃回答,“姑娘受過教育,蠻有派頭,她出身上等人家,法國書也看得懂,她有時稍微多喝幾杯,但從來不過分,是個十足的好姑娘。”

卡秋莎看看掌班,接著突然把視線移到陪審員那邊,停留在聶赫留朵夫身上,她的臉色變得嚴肅甚至充滿了憤恨,她那雙惱恨的眼睛對著聶赫留朵夫看了很久。

“被她認出來了!”聶赫留朵夫想,他身子縮成一團,仿佛在等待當頭一棒。好在她並沒有認出他來,隻是平靜地歎了一口氣,又看向庭長,聶赫留朵夫也鬆了一口氣,希望判決早點結束。

可是,仿佛故意為難他似的,審訊拖了很久。先是法庭逐一審問證人和鑒定人,接著副檢察官和辯護人照例煞有介事地提出種種不必要的問題,最後庭長請陪審員檢察物證。

陪審員們正準備去查看物證,這時副檢察官站起來要求宣讀驗屍報告。

書記官取出文件,無精打采地讀起來。

四頁報告紙上寫的二十七條,詳細敘述了這個在城裏尋歡作樂的商人高大肥胖而又浮腫腐爛的屍體的外部檢查結果。聶赫留朵夫聽了這個驗屍報告,原來那種厭惡感越發強烈了。接著書記官又宣讀內部檢查報告。

這份報告宣讀了將近一小時,還是沒有使副檢察官滿足。等報告宣讀完畢,庭長對他說:

“我看內髒檢查報告就不用再念了。”

“可我要求念一念這個報告。”副檢察官稍稍欠起身子,眼睛不看庭長,嚴肅地說。

庭長等這次宣讀一開始,就俯身對一個法官低聲說了些什麽,然後又轉向另一個法官,在獲得他們肯定的回答後,他就打斷書記官說:

“法庭認為宣讀這個文件沒有必要。”

書記官住了口,收拾文件,副檢察官怒氣衝衝地記著什麽。

“諸位陪審員先生可以檢查物證了。”庭長宣布。

首席陪審員和其他幾個陪審員紛紛起立,茫然地走到桌子旁邊,他們依次察看戒指、玻璃瓶和濾器。

物證檢查完畢,庭長宣布法庭調查結束。他希望快點了結這個案件,就不作休息,直接請提出公訴的副檢察官發言。他心想他也是人,也要吸煙吃飯,一定會顧惜他們的。不料副檢察官既不顧惜自己,也不顧惜別人,他雙手按住寫字台,稍微低下頭,向法庭掃視了一下,但目光避開被告們,開始發言。

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小時零一刻鍾。他的演講引用了當時在他們圈子裏很流行的最新理論,其中包括遺傳學,先天犯罪說、龍勃羅梭、塔爾德、進化論、生存競爭、催眠術、暗示說、沙爾科、頹廢論。

副檢察官的演講報告,讓庭長和法官都很反感,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還在自我陶醉中滔滔不絕。總之,他的中心意思就是,瑪斯洛娃騙得商人的信任,用催眠術把他迷倒,再拿了鑰匙到旅館房間取錢,原想獨吞那些錢財,但被西蒙和葉菲米雅撞見,隻得同他們分贓。這以後,為了掩蓋犯罪痕跡,她又同那商人一起回到旅館,在那裏把他毒死。

副檢察官發言以後,就有一個身穿燕尾服、胸前露出半圓形闊硬襯的中年人,從律師席上站起來,替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辯護,這是他們花了三百盧布雇來的辯護律師,把全部罪責都加在瑪斯洛娃身上為他們兩人開脫。

接著,瑪斯洛娃的律師站起來結結巴巴地辯護,顯然有點膽怯,他卻沒有否認瑪斯洛娃參與盜竊錢財,隻堅持她沒有蓄意毒死斯梅裏科夫,給他吃藥粉隻是為了讓他睡覺。

律師講完後,副檢察官又站起來,批駁第一個律師的話,又為自己的遺傳學論點辯護。葉菲米雅·包奇科娃一再說她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事也沒有參與,一口咬定一切罪行都是瑪斯洛娃獨自幹的。西蒙隻是反複說他沒有罪,他是冤枉的。瑪斯洛娃卻什麽話也沒說,她像一頭被包圍的野獸,無助地放聲痛哭起來。

聶赫留朵夫也強忍著小聲抽噎,他把這歸結為自己神經脆弱。他想到要是法庭裏人人都知道他的罪行,他就會丟盡臉麵,這種恐懼壓倒了他的良知,在這最初階段,它比什麽都強烈。

在被告們作了最後陳述,各有關方麵對問題的提法商量了好一陣之後,所有的問題都確定了,庭長就做總結發言。在敘述案情以前,他用了好長時間以親切愉快的口吻向陪審員解釋了搶劫、偷盜、盜竊、謀殺的法律術語的準確意思。盡管他很想快點脫身,盡管瑞士女人已在那裏等他,可是他做這工作已習慣成自然,一旦開講就難以收住。他看了看懷表,發現隻差五分鍾就三點鍾了,於是決定立即轉入案情敘述。

“本案情況是這樣的。”他開始講,把辯護人、副檢察官和證人們說過好幾次的話重複了一遍,同時強調一下陪審員所享權利的重要意義,最後做總結發言。

庭長一開始講話,瑪斯洛娃就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生怕聽漏一個字,這樣,聶赫留朵夫不用擔心會跟她的目光相遇,就一直看著她。他心裏發生了一種常見的心情:心愛的人久別重逢,她的外貌由於這些年飽經風霜,變化很大,但透過外貌,她的本來麵目逐漸恢複。聶赫留朵夫腦海裏又出現了那個舉世無雙的佳人的倩影。

聶赫留朵夫希望審訊能早些結束。十年不見的人兒竟然在法庭上遇到,他心裏產生了悔恨,但他還不願受這種情感支配。他認為這是個偶然事件,不久就會過去,不會損害他的生活。他還是不願相信眼前這件事是他一手造成的,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已感到,他的整個閑散、**、殘忍和自私的生活是多麽殘酷,卑劣。

庭長終於結束發言,然後灑脫地拿起問題表,交給走到他麵前的首席陪審員。陪審員紛紛起立,走進議事室,興意盎然地談論起來。

首席陪審員用鉛筆敲敲桌子,讓大家按問題次序討論。

(一)西蒙·彼得羅夫·卡爾津金,有沒有對商人斯梅裏科夫謀財害命,串通他人在白蘭地酒裏放入毒藥,致使斯梅裏科夫死亡,並盜竊他的錢財約二千五百盧布和鑽石戒指一枚。

(二)小市民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她有沒有犯第一個問題裏所列舉的罪行。

(三)小市民葉卡吉琳娜·米哈依洛夫娜·瑪斯洛娃,她有沒有犯第一個問題裏所列舉的罪行。

(四)如果被告葉菲米雅·包奇科娃沒有犯第一個問題裏所列舉的罪行,那麽她有沒有從投宿該旅館的商人斯梅裏科夫房內鎖著的皮箱中盜竊現款二千五百盧布,並為此用隨身帶去的鑰匙開啟皮箱。

對於第一個問題,大家都同意卡爾津金參與了謀財害命。隻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勞動組合成員不同意他有罪,不論什麽問題,他都為被告開脫。

關於包奇科娃的第二個問題,大家都認為她沒有犯罪。

關於包奇科娃的第四個問題,大家都回答說:“是的,她犯了罪,但可以從寬發落。”

同瑪斯洛娃有關的第三個問題卻引起了一場激烈爭論。但首席陪審員的意見逐漸取得優勢,主要因為陪審員一個個都累了,情願附和那種可以早些獲得統一的意見,以便大家離開法庭,自由行動。

聶赫留朵夫根據法庭審訊情況和他對瑪斯洛娃的了解,深信她在盜竊錢財和毒死人命兩方麵都沒有罪。但他怕替瑪斯洛娃說話,大家就會發現他同她的特殊關係,但他又覺得這事不能保持沉默,應該起來反駁。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要開口,一直沉默的彼得·蓋拉西莫維奇突然情緒激動地說出聶赫留朵夫想說的話:“對不起,因為她有鑰匙,您就說她偷了錢,難道那兩個茶房就不會在她走後用萬能鑰匙打開皮箱嗎?”

“對呀,對呀。”商人隨聲附和他的觀點。

“再說,她也不可能拿那筆錢,就她的處境來說,她沒有地方去放那筆錢。”

“對,我也這麽想。”商人支持他的意見。

“多半是她到旅館取錢,那兩個茶房起了歹心,他們就乘機作案,事後又把全部罪責推到她身上。”

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講的時候情緒很激動,首席陪審員也惱火起來,因此特別固執地堅持相反的意見。但彼得·蓋拉西莫維奇講得很有道理,多數人都同意他的話,認為瑪斯洛娃並沒有參與盜竊錢財和戒指,戒指是商人送給她的。

“哦,諸位先生,現在已經四點多了。”一個陪審員說。

“那麽我們就裁定她犯了罪,但沒有蓄意搶劫,沒有盜竊財物,這樣好不好?”首席陪審員說。

大家都同意,誰也沒有想到在答案裏要加上一句:是有罪,但並非蓄意謀殺。

聶赫留朵夫太激動了,他沒有發覺這個疏忽,答案就這樣記錄下來,被送到了庭上。

首席陪審員鄭重地拿著那張表格,他走到庭長跟前,把表格遞給他,庭長看完表格,顯然大為吃驚,雙手一攤,就同其餘兩位法官商量。庭長感到驚訝,因為陪審員提出了第一個保留條款:“並非蓄意搶劫”,卻沒有提出第二個保留條款:“並非蓄意殺人”。照陪審員這個決定隻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瑪斯洛娃沒有盜竊,沒有搶劫,卻毒死了一個人。

“您瞧,他們的答案多麽荒謬。”庭長對左邊的法官說。

“嗯,她怎麽沒有罪呢?”那個嚴厲的法官說。

“您看怎麽樣?”庭長問那個和善的法官。

和善的法官沒有立刻回答,卻看了看麵前那份公文的號碼,算了算那個數目能不能被三除盡,他決定,要是能除盡,他就同意,結果這個數目除不盡,但他這人心地善良,還是同意了庭長的意見。

“我也認為應當這麽辦。”他說。

“那麽您呢?”庭長問那個怒氣衝衝的法官。

“說什麽也不行。”他堅決地回答,“現在報紙上已經議論紛紛,說陪審員總是替罪犯開脫,要是法官也替罪犯開脫,人家又會怎麽講呢?我說什麽也不同意。”

庭長看了看表。

“很遺憾,可是有什麽辦法呢!”他說著把那份答案交給首席陪審員宣讀。

首席陪審員把問題和答案宣讀了一遍,副檢察官宣布三個被告各自應受到那條法律的處分。

庭長起立宣布暫時休庭,法官商議判決。

大家都隨他起立,帶著辦完一件好事的輕鬆心情紛紛走出法庭,或者在法庭裏來回走動。

聶赫留朵夫看了看那幾個被告,他們,這幾個命運已定的人,仍舊呆呆地坐在欄杆和士兵中間。瑪斯洛娃不知為什麽在微笑,聶赫留朵夫原以為她會被無罪釋放並將留在城裏,因此感到忐忑不安,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她才好。如今呢,去西伯利亞服苦役,這樣就完全消除了同她保持任何關係的可能。

庭長從議事室回來,手裏拿著公文,宣讀起來:

“西蒙·卡爾津金流放服苦役八年,瑪斯洛娃四年,葉菲米雅·包奇科娃,剝奪一切公權和特權,沒收其財產,處徒刑三年。

卡爾津金仍舊挺直身子站著,雙手貼住褲腿上的接縫,手指叉開,臉頰上的肌肉不斷抖動,包奇科娃看上去處之泰然,瑪斯洛娃大叫說自己是冤枉的,自己根本就沒有起過壞心,說完往長凳上一坐,放聲大哭起來。

“不能就這樣了結。”聶赫留朵夫完全忘了剛才那種卑劣的感情,自言自語,他身不由己地趕到走廊裏去追瑪斯洛娃。她已經停止號哭,隻是抽抽搭搭地哽咽著,用頭巾梢兒擦著她那紅塊斑斑的臉。她頭也不回地從他身邊走過,等她過去了,聶赫留朵夫急忙返身去找庭長,可是庭長已經走掉了。

聶赫留朵夫追到門房那裏才截住他,告訴庭長他自己是陪審員,有關瑪斯洛娃那個結論有點誤會了,她沒有犯毒死人命的罪,可是竟判了她服苦役。

“法庭是根據你們做出的答案判決的。”庭長一麵說,一麵向大門口走去,“雖然法庭也覺得你們的結論不符合案情。”

庭長這時才想起,他本想對陪審員們說明,但他當時忙著把這個案子辦完,竟沒有這樣說。

“是的,難道有錯也不能改正嗎?”

“這事得找律師商量要上訴的理由。”庭長說,把帽子稍稍歪戴到頭上,繼續向門口走去,“你們之前要是能加上一句:‘但並非蓄意謀殺,’她就可以無罪釋放了。”

“我忽略了這一點,真是該死。”聶赫留朵夫說。

“是啊,關鍵就在這裏。”庭長一麵笑著,一麵看看表。此刻離克拉拉約定的時間隻差三刻鍾了。他叫了一輛馬車,向聶赫留朵親切地鞠了一躬,坐上車走了。

“這事真是萬萬沒料到,太可怕了!一定要想辦法減輕她的苦難,而且要立刻就動手。”他想起了兩位有名的律師。

聶赫留朵夫返身回到法院就遇見了律師法納林,他攔住法納林,對他說今天一個無罪的女人被判成了有罪,他希望撤銷原判,把這個案子轉到樞密院重新審理,同時要求律師為他的請求保密。他向律師保證,辦這個案子的報酬和費用他全部承擔。

律師答應明天研究下案子,並且邀請聶赫留朵夫周四晚上六點去他家,給他答複。他同律師談過話後,覺得心裏踏實多了。他走出法院,舒暢地吸了一大口春天的空氣,拋開有關卡秋莎的種種思緒和回憶。他想起了柯察金家的晚餐,看了看表,時間不算晚,於是跳上一輛馬車來到了柯察金家大門口。

“老爺,請進,都在等您呢。”柯察金家那個笑容可掬的胖門房一麵說,一麵拉開裝有英國鉸鏈,不會發出聲響的麻櫟大門。

“您請,老爺。”他說,“主人交代過,請您上來。”

聶赫留朵夫上了樓,穿過熟悉的華麗寬敞的大客廳,走進餐廳,一家人都已圍坐在飯桌旁。

“哦,這就好了,請坐,我們剛開始吃魚。”柯察金老頭費力地用假牙小心咀嚼著,說道。

侍仆把米西旁邊那副沒有用過的餐具擺擺正。那副餐具上原來蓋著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漿過的餐巾,餐巾上麵繡著家徽。

聶赫留朵夫繞飯桌一周,同大家一一握手。這種應酬他今天覺得特別別扭,特別無聊。他為自己的遲到表示了歉意,正想在米西和卡吉琳娜之間的空位上坐下,但柯察金老頭要他即使不喝酒,也要先到那張擺著龍蝦、魚子醬、幹酪和鹹青魚的冷菜桌上去吃一點。聶赫留朵夫自己也沒想到肚子那麽餓,竟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米西打扮得像平時一樣雅致,她衣著講究,但講究得並不刺眼。

“您一定累壞了,餓壞了,是不是?”她等聶赫留朵夫咽下食物後問。

“不,還好,那麽您呢?去看過畫展了嗎?”聶赫留朵夫問。

“不,我們改期了,我們在薩拉瑪托夫家打草地網球,說實在的,密絲托克魯克斯打得真漂亮。”

聶赫留朵夫到這裏來是為了散散心,平時他在這座房子裏總是感到很快活,今天呢,什麽都使他嫌惡,甚至他覺得米西今天並不可愛,裝腔拿調,很不自然。

晚飯過後米西要聶赫留朵夫去看望她的媽媽沙斐雅公爵夫人,聶赫留朵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同意了。

沙斐雅公爵夫人的房間在大客廳和小客廳後麵,米西走在聶赫留朵夫前麵,但一走進大客廳,她就突然站住,雙手扶住塗金椅子背,對他瞧了瞧,說:“我看出您準遇到什麽事了。”

聶赫留朵夫想到他在法庭上見到了卡秋莎,就皺起眉頭,臉漲得通紅。

“是的,遇到了事。”他說,“一件奇怪的、不尋常的大事。”

“什麽事啊?您能告訴我嗎?”

“這會兒我不能,請您別問,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考慮。”聶赫留朵夫說著,臉更紅了。

“您對我都不肯講嗎?”她臉上的肌肉跳動了一下,手裏的椅子也挪了挪。

“不,我不能。”他回答,覺得這樣回答她,等於承認確實遇到了一件非比尋常的事。

“好,那麽我們走吧。”

米西搖搖頭,仿佛要甩掉不必要的想法,接著邁開步子急急向前走去。

聶赫留朵夫覺得讓她傷心了,心裏很愧疚,但他知道隻要心一軟,就會把自己毀掉的,而這是他現在最害怕的事,於是他也一言不發地同她一起來到公爵夫人屋裏。

米西陪聶赫留朵夫走到母親屋裏,而她自己沒有留下來。

“哦,您好,我的朋友,請坐,來給我們講講。”沙斐雅公爵夫人說,臉上掛著一種簡直可以亂真的假笑,露出一口同真牙一模一樣精致好看的假牙。“聽說您從法院出來,心裏十分愁悶,我明白,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幹這種事是很痛苦的。”她用法語說。

“對,這話一點也不錯。”聶赫留朵夫說,“您會常常感到您沒有……您沒有權利去審判……”

“這話說得太對了!”她似乎因為他的話正確而深受感動,其實她一向就是這樣巧妙地討好同她談話的人的。

“那麽,您那幅畫怎麽樣了?我對它很感興趣。”她又說,“要不是我有病,我早就到府上去欣賞欣賞了。”

“我完全把它丟下了。”聶赫留朵夫幹巴巴地回答,今天他覺得她的假意奉承就跟她的老態一樣一目了然,他怎麽勉強也裝不出親切的樣子。

“米西在等您了。”她說,“您到她那裏去吧,她要給您彈舒曼的新作呢……挺有意思。”

“她根本不想彈什麽琴,她這都是有意撒謊。”聶赫留朵夫暗想,站起身來,握了握沙斐雅公爵夫人戴滿戒指的枯瘦的手。

卡吉琳娜在客廳裏迎接他,立刻就同他談了起來。

“我看得出來,陪審員的職務可把您累壞了。”她照例用法語說。

“哦,對不起,我今天情緒不好,可我也沒有權利使別人不好受。”聶赫留朵夫說,“抱歉,我得回去了。”於是,向大家告別。

到了家裏,聶赫留朵夫思緒萬千,先是想到自己三個月前過世的母親;又想到柯察金小姐和他們虛偽的一家人。他很煩躁,覺得必須擺脫同柯察金一家人和瑪麗雅的虛偽關係,拋棄遺產,拋棄一切不合理的東西到國外去生活。

要做到這些,他需要立刻辭掉陪審員的職務。同時,他還要讓律師撤銷卡秋莎的案件。他突然想到在被告最後陳述時,她哭得多麽傷心!他匆匆把吸完的香煙在煙灰缸裏撚滅,另外點上一支,開始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他想起了雪白的連衣裙和淺藍色的腰帶,想起了那次晨禱。“哎,我愛她,在那天夜裏我對她確實懷著美好而純潔的愛情,其實在這以前我已經愛上她了,還在我第一次住到姑媽家裏,寫我的論文時就深深地愛上她了!”於是他想起了當年的他渾身煥發著朝氣,充滿了青春的活力,想到這裏他感到傷心極了。

如今他卻覺得自己落在愚蠢、空虛、苟安、平庸的生活羅網裏,看不到任何出路,甚至不想擺脫這樣的束縛。

怎樣解決跟瑪麗雅的關係?怎樣誠實地了結同米西的關係?怎樣在卡秋莎麵前贖自己的罪?總不能丟開她不管哪!不能把一個我愛過的女人拋開不管,不能隻限於出錢請律師,使她免除本來就不該服的苦役,不能用金錢贖罪,就像當年我給了她一筆錢,便自以為盡了責任那樣。

於是他反思起當年在走廊裏把錢塞在她手裏就跑掉,是多麽的卑劣!對於財產,他借口錢是母親遺留下來的,就享用著自己也認為不合理的財產。想到這些,他的心痛苦地掙紮著。

聶赫留朵夫生平進行過好多次“靈魂的淨化”。那年夏天他在姑媽家,正好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那次覺醒使他生氣蓬勃,精神煥發,而且持續了很久。後來,在戰爭時期,他辭去文職,參加軍隊,甘願以身殉國。後來還有過一次覺醒,那是他辭去軍職,出國學畫的時候。

從那時起到現在,他好久沒有淨化靈魂了,因此精神上從來沒有這樣肮髒過,他良心上的要求同他所過的生活相差太遠了,他看到這個差距,不由得憂愁倍增。自由的精神已經在聶赫留朵夫身上覺醒,他是真實、強大而永恒的。

“我要衝破捆縛我精神的虛偽羅網,我要老實告訴米西,我是個生活**的人,不配同她結婚;我要對瑪麗雅的丈夫說,我是個無賴,我欺騙了他;我要合理處置遺產;我要對卡秋莎說,我是個無賴,對她犯了罪,我要盡可能減輕她的痛苦。必要時,我就同她結婚。

他站住,像小時候那樣雙臂交叉在胸前,抬起眼睛仰望著天空說:

“主啊,您幫助我,引導我,來到我的心中,清除我身上的一切汙垢吧!”

他做了禱告,他的要求立刻得到了滿足,他感覺到上帝的存在。因此不僅感覺到自由、勇氣和生機,而且感覺到善的全部力量,凡是人能做到的一切最好的事,他如今覺得自己都能做到。

瑪斯洛娃直到傍晚六時才回到牢房,她不習慣長途跋涉,可如今一口氣走了十五裏石子路,她感到兩腿酸痛,精神上又受到判決的打擊,再加饑餓難忍,人簡直要癱下來。現在她隻渴望抽煙。

當包奇科娃和卡爾津金在宣判後也被押到這個房間裏時,包奇科娃一來就罵瑪斯洛娃,叫她苦役犯,說她惡有惡報,服了苦役,看她還怎麽賣俏。

瑪斯洛娃雙手揣在囚袍袖管裏,坐在那兒,低下頭,呆呆地望著前麵兩步外那塊踩得很髒的地板,嘴裏隻是說:“我沒惹您,您也別來犯我。”她反複說了幾遍,就不再說話了。直到卡爾津金和包奇科娃被押走,妓院掌班基達耶娃托一個法警給她送來三個盧布,她才變得稍微靈活些。

她給押解她離開法院的兩個押解兵二十戈比,要求他們給她買兩個白麵包和一包香煙。其中一個押解兵真的去給她買了香煙和麵包,並且把找的零錢交給她。

瑪斯洛娃的那間牢房長九俄尺,寬七俄尺,有兩扇窗子,靠牆有一座灰泥剝落的火爐,還有幾張木板幹裂的板床,占去三分之二的位置。牢房中央,正對房門掛著烏黑的聖像,旁邊插著一支蠟燭,下麵掛著一束積滿灰塵的蠟菊,房門左邊有一塊發黑的地板,上麵放著一個臭氣熏天的木桶,看守剛點過名,女犯們就被鎖在牢房裏過夜。

這裏總共關著十五個人:十二個女人和三個孩子。

有兩個女人躺在板鋪上:一個是因沒有身份證而被捕的傻婆娘,另一個害有癆病,因犯盜竊罪而判刑。

三個做針線活的女人:一個就是今天早晨瑪斯洛娃去受審時送她的老太婆,名字叫柯拉勃列娃,她因為丈夫糾纏她的女兒就用斧頭砍死了他,被判處苦役,她是這個牢房裏的頭兒。她旁邊坐著一個皮膚黝黑、個子不高的女人,在縫一個帆布口袋,她是鐵路上的道口工,被判處三個月徒刑,因為火車來的時候她沒有舉起旗子,結果出了車禍。第三個做針線活的女人是費多霞,她被關押是因為蓄意毒死丈夫,在她交保出獄,等候審訊的八個月裏,她不僅跟丈夫和好了,而且深深地愛上了他。她不僅很喜愛瑪斯洛娃,而且認為關心她、替她做事是自己的本分。

板鋪上還有兩個女人坐著不幹活:一個四十歲光景,麵黃肌瘦;另一個是相貌和善的矮小老太婆。

除了這七個,還有四個女人站在一扇打開的窗子前麵,雙手握住鐵柵欄,同剛才在門口撞見瑪斯洛娃,此刻正從院子裏走過的男犯搭話,又是比手勢,又是叫嚷。

還有一個女犯是教堂誦經士的女兒,她把她的私生子丟在井裏活活淹死了。她光著腳板,在牢房的空地上來回踱步。

三個孩子是:一個嬰兒,一個四歲的小男孩,還有一個七歲的小女孩,他們是姐弟,他們的媽媽因為販賣私酒而坐牢。

瑪斯洛娃回到牢房,牢裏的人都向她轉過身去。柯拉勃列娃把針紮在粗麻布上,從眼鏡上方狐疑地凝視著瑪斯洛娃,“ 哎呀,老天!我還以為他們會把您釋放呢。”她用男人一般沙啞低沉的聲音說,“看樣子他們要您坐牢了。”

“難道真的判刑了?”費多霞露出滿腔的同情,用她那雙孩子般清澈的藍眼睛瞧著瑪斯洛娃,問道。

瑪斯洛娃什麽也沒回答,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鋪位上坐下,她的床鋪在靠牆第二張,緊挨著柯拉勃列娃。

“您大概還沒有吃過飯吧?”費多霞說著站起來,走到瑪斯洛娃跟前。

瑪斯洛娃沒有回答,卻把兩個白麵包放在床頭,脫下滿是灰土的囚袍,從鬈曲的黑頭發上摘下頭巾,坐下來。

經過這一天的折騰,瑪斯洛娃看見這一張張滿懷同情的臉,她不由得想哭,嘴唇都哆嗦起來了。但她盡量忍著,直到老太婆和男孩子向她走過來,當她聽到老太婆充滿同情的嘖嘖聲,看見男孩子聚精會神地盯著白麵包的眼睛又轉過來瞧著她時,她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她一麵哭,一麵從麵包裏挖出那包香煙,交給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取出一支煙,湊著油燈點著,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後把它交給瑪斯洛娃。瑪斯洛娃沒有停止哭,一口接一口地拚命吸煙,然後把煙霧吐出來。

“服苦役,四年。”瑪斯洛娃說,眼睛裏飽含著淚水,一滴眼淚落到香煙上。

瑪斯洛娃憤怒地把那支煙揉成一團,扔掉,又拿了一支。

“真理讓豬給吃了,他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柯拉勃列娃說他們會把您放了的,我說不會,可憐的姑娘,果然沒錯。”道口工得意地說。

“怎麽判得這麽重啊?”帶著一對兒女的私酒販子一邊問,一邊挨著瑪斯洛娃坐下來,手裏繼續快速地編著襪子。

“因為沒有錢才判得那麽重。”柯拉勃列娃說。

“哼,怎麽請得起。”

“看樣子,您生來就是這樣的命,我的命也真苦。”

“他們都是一路貨。問我為什麽販賣私酒,我不賣私酒,叫我拿什麽來養活孩子呢?”販私酒的女人說。

“最好弄點酒來喝喝。”瑪斯洛娃對柯拉勃列娃說,用襯衫袖子擦擦眼淚,隻偶爾抽搭一聲。

“要喝嗎?行,拿錢來。”柯拉勃列娃說。

瑪斯洛娃從麵包裏掏出錢,把一張息票交給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爬到通氣洞口,取出藏在那裏的一瓶酒,女人們,除了貼近瑪斯洛娃的幾個外,看到這情景,紛紛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去。瑪斯洛娃抖掉頭巾和囚袍上的灰土,爬到鋪上,開始吃麵包。

“我給您留著茶,恐怕涼了。”費多霞說著從牆架上取下一把用包腳布裹著的白鐵茶壺和一個帶把的杯子。

那茶完全涼了,但瑪斯洛娃還是倒了一杯,就著吃麵包。

“費納什卡,給你。”她叫道,掰下一塊麵包,遞給眼睛直盯住她嘴巴的小男孩。

這個時候,柯拉勃列娃把酒瓶和杯子交給瑪斯洛娃,瑪斯洛娃請柯拉勃列娃和俏娘們一起喝,這三個女犯是牢房裏的貴族,因為她們有錢,有了東西就一起享用。

幾分鍾之後,瑪斯洛娃興奮了,興致勃勃地講起法庭上的情景,還滑稽地模仿檢察官的動作,她說法庭上的男人個個都感興趣地望著她,為此還特意闖到犯人室裏來。就連那個押解我的兵都說“他們這都是來看您的”。

這時候紅頭發女人聞著酒味也走了過來,她教瑪斯洛娃如何上訴,引起柯拉勃列娃的不滿,因此兩個人發生了爭吵,還打了起來。

女看守聽見鬧聲,帶了一名男看守進來,把她們拉開。

大家都睡了,瑪斯洛娃卻沒有睡意,頭腦裏回想著剛才紅頭發女人說她是苦役犯。已經有兩個人這樣叫她:一次是包奇科娃,另一次是紅頭發女人。她對這事怎麽也不能甘心,有人做盡壞事也沒什麽,她無緣無故倒要受這份罪。

聶赫留朵夫第二天一醒來,首先想到的是卡秋莎審判的事。也湊巧,就在今天早晨他收到首席貴族夫人瑪麗雅的來信,信中她說給他充分自由,祝他今後婚姻美滿,生活幸福。

“婚姻!”他嘲弄地說,“我現在離那種事太遠了!”

把全部真相都告訴米西,他覺得很困難。不過他決定他不再去他們家,要是他們問起來,他就說實話。

不過,對卡秋莎什麽事都不該隱瞞。“我要到監牢裏去一次,把事情都告訴她,請求她的饒恕,如果有必要就同她結婚。”他想。

他好久沒有這樣精神抖擻地迎接新的一天了,阿格拉芬娜一進來,他就果斷地宣布,他不再需要這座住宅,也不再需要她的伺候了。如果她願意,請幫他清理這些東西,等姐姐娜塔莎來了再處理。

阿格拉芬娜表示不理解,聶赫留朵夫看見她搖頭,就把卡秋沙受審的事告訴了她,並且說這一切都是他導致的,所以他要竭力幫她,並感謝阿格拉芬娜對自己的照顧。

自從聶赫留朵夫認識到自己的卑劣因而憎恨自己那時起,他就不再憎恨別人,相反,他感到阿格拉芬娜和柯爾尼親切而可敬。

先去找律師,聽聽他的意見,然後到監獄裏去看卡秋莎,把心裏話都講給她聽,向她認罪,並告訴她為了贖罪他什麽都願意做,甚至願意同她結婚。他一想到這兒,心情異常激動,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聶赫留朵夫去法院,還是坐著原來那輛馬車,經過平日經過的那些街道時,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他今天像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聶赫留朵夫一到法院,在走廊裏遇見昨天那個民事執行吏,就向他打聽已判決的犯人關在哪裏,要同這類犯人見麵須得到誰的批準。民事執行吏說,犯人關在不同的地方,在沒有正式宣布判決以前,監望必須得到檢察官的批準。

聶赫留朵夫感謝了民事執行吏,然後向陪審員議事室走去。開庭前的種種準備工作也跟昨天一樣,隻是少了陪審員宣誓和庭長對他們的講話。

今天審訊的是一個撬鎖盜竊案。通過審訊知道,這個小夥子原先被他父親送到香煙廠當學徒,在那裏過了五年。今年,工廠老板同工人發生糾紛,老板解雇了他,他找不到活兒幹,便在城裏東遊西**,把最後一個子兒都拿去喝酒。他在小飯館裏認識了那個比自己更早失業,酒喝得更凶的小爐匠,他們一起喝醉了酒,深夜撬開門鎖,把首先看到的東西拿走。他們被捕了,供認盜竊地毯,就被關進牢裏,不等審訊小爐匠就死了。現在,這個小夥子被認為是個危險分子,必須同社會隔離,並且受到審訊。

對於這次的撬鎖盜竊案,聶赫留朵夫陷入了沉思:這個小夥子分明不是壞人,隻是一個極其平常的人,他之所以落到如此地步,無非因為他處在令他變成了這種人的環境裏。因此,事情很清楚,要小夥子不至於變成這種人,必須盡力消滅產生這種不幸的人的環境。

可我們是怎麽做的呢?我們抓住這樣一個偶然落到我們手裏的小夥子,明明知道還有很多這樣的人遊**在社會上,卻把他關進監牢,使他終日無所事事,或者做些有害的無用勞動,結交一批像他一樣在生活上軟弱無能因而迷途的人,然後由國庫出錢把他夾在一批腐化墮落分子中間,從莫斯科省一直流放到伊爾庫茨克省。

我們不但沒有采取任何措施,來消除產生這種人的環境,還一味鼓勵產生這種人的機構,也就是工廠、工場、作坊、小飯館、酒店、妓院。我們不僅沒有取消這類機構,還認為它們是必不可少的,對它們進行鼓勵和調整。

我們用這種方式培養出來的人不止一個,而是千百萬個。然後我們逮捕了一個,就自以為辦了一件大事,使自己的安全得到保障,再也不用做什麽事了,我們就把他從莫斯科省遣送到伊爾庫次克省。

當他由於家境貧困從鄉下來到城裏時,隻要有一個人憐惜他,周濟下他就好了。聶赫留朵夫望著小夥子受驚的病容,暗自想著。或者,當他進了城,在廠裏做完十二小時工以後,被年紀大些的夥伴拉到小酒店裏去時,要是有人對他說:“別去,凡尼亞,到那裏去不好。”小夥子也就不會去,不會墮落,不會做什麽壞事了。

聶赫留朵夫一心思考著這些問題,已經不再聽庭上的審問了,這些想法使他自己也感到害怕,讓他感到奇怪的是,以前他怎麽沒有發現這種情況,別人怎麽也沒有看到。

聶赫留朵夫等到法庭第一次宣布審訊暫停,就站起身來,走到走廊,決心再也不回法庭了。

聶赫留朵夫來到檢察官辦公室,說他有事要同被告瑪斯洛娃見麵。檢察官泰然地說:“那麽您究竟有什麽事要見她?”接著仿佛要緩和一下口氣,補充說,“我若不知道為什麽事,就不能準許您見她。”

“她昨天受過審,被冤判了四年苦役,她沒有罪。”聶赫留朵說。

“既然她昨天才被判決,那麽在正式宣判以前她照理應關在拘留所裏,您還是到那裏問一下吧。”檢察官說。

“我需要見她,越快越好。”聶赫留朵夫下巴顫抖著說,感到關鍵性時刻接近了。

“您究竟有什麽事一定要見她?”檢察官有幾分不安地揚起眉毛問。

“因為她沒有罪,卻判她服苦役,我才是罪魁禍首。”聶赫留朵夫顫聲說,同時覺得這些話他沒有必要說。

“這話怎麽說?”檢察官問。

“因為我玩弄了她,使她落到如此下場,要不是我使得她走上歧路,她也不至於受這樣的控告了。”

“我還是不明白,這事同探監有什麽關係。”

“有關係,因為我想跟她去,還要……同她結婚。”聶赫留朵夫說,他一講到這事,眼淚就奪眶而出。

“是嗎?原來如此!”檢察官說,“這倒真是個非常例外的事件,您好像是克拉斯諾彼爾斯克地方自治會的議員,是嗎?”檢察官問。

“對不起,我想這事同我的要求沒有關係。”聶赫留朵夫漲紅了臉,氣憤地回答。

“當然沒有。”檢察官隱隱的帶著微笑,若無其事地說,“不過您的願望太令人意外了……”

“那麽我能獲得許可嗎?”

“許可?好的,我這就給您打個許可證,請您稍微坐一會兒。”他走到桌子旁邊,坐下來,動手寫。

檢察官寫好許可證,交給聶赫留朵夫,好奇地望著他。

“我還要聲明一下,”聶赫留朵夫說,“我不能再參加審訊了。”

“這可得向法庭提出正當理由,這一點您一定也知道。”

“理由就是,我認為一切審判不僅無益,而且是不道德的。”

“噢,原來如此。”檢察官說時依然帶著隱約可辨的微笑,仿佛用這樣的笑容表示他熟悉這種意見,並且認為這是種可笑的謬論。

“原來如此,不過您一定明白,我作為法庭檢察官,不能同意您的意見。因此我勸您把這事向法庭提出,法庭會處理您的申請,裁定您的理由是不是正當。如果不正當,您就得付出一筆罰款,您去向法庭交涉吧。”

“我聲明過了,哪兒也不去。”聶赫留朵夫生氣地說。

“再見。”檢察官鞠躬說,顯然想盡快擺脫這個古怪的來訪者。

聶赫留朵夫從檢察官那裏出來,乘車直奔拘留所,可是那裏根本沒有瑪斯洛娃這個人。所長對聶赫留朵夫說,她準是在老的解犯監獄,聶赫留朵夫就去那裏。

解犯監獄離拘留所很遠,聶赫留朵夫傍晚才到那裏,聶赫留朵夫出示許可證,但看守說沒有典獄長的準許不能放他進去。聶赫留朵夫就去找典獄長,被告知典獄長不在家,他出去做客了,可以去找副典獄長。聶赫留朵夫出門在院子裏遇見一個兩撇小胡子抹過油的年輕軍官,就向他打聽副典獄長,原來他就是。他接過許可證,看了看說,這是拘留所的許可證,不能到監獄探望,建議他明天十點鍾人人都可以探望的時間再來。

聶赫留朵夫探監沒有成功,就回家去了。想到明天將同瑪斯洛娃見麵,情緒非常激動,久久不能平靜。他一回到家裏,立刻拿出好久沒有動過的日記本寫了下麵這些話:“兩年沒有記日記……但我決定要盡一切力量同她見麵,向她認罪,甚至同她結婚來贖我的罪。主啊,您幫助我,我感到很快樂,心裏充滿喜悅。”

瑪斯洛娃這天夜裏久久不能入睡,她睜大眼睛躺在板鋪上,聽著紅頭發女人的鼾聲,想著心事。

她心裏盤算著到了薩哈林島後的生活,她想起那個曾經要為她贖身的大學生,她想起紅頭發女人同人打架的事,她想起了原來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她想到很多人,就是沒有想到聶赫留朵夫。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時代,特別是她對聶赫留朵夫的愛情,這些往事在他從軍隊回來,卻沒有到姑母家去的那個可怕的黑夜,她在心裏把自己同他發生過的事全部埋葬了。

在那個夜晚以前,她盼著他回來,因此不僅不討厭腹中的孩子,甚至對這個小生命感到很親切。但一切在那個夜晚以後都變了,孩子純粹成了累贅。

兩位姑媽都盼望聶赫留朵夫回來,要求他順路來一次,可是他回電說要如期趕回彼得堡。卡秋莎知道了這事,決定到火車站去同他見麵。火車將在夜間兩點鍾經過當地車站。卡秋莎服侍兩個老姑娘上床睡了,慫恿廚娘的女兒瑪莎陪她一起去火車站。

這是一個風雨交加的秋夜,大顆雨點時下時停,田野裏,看不清腳下的路,樹林裏一片漆黑,卡秋莎雖然熟悉這條路,但在樹林裏還是迷失了方向。火車在那個小站上隻停三分鍾,她原計劃提早趕到車站,可是當她到達時站台上已鈴響第二遍,卡秋莎一跑上站台,立刻從頭等車廂的窗子裏看見了他。聶赫留朵夫穿著緊身的馬褲和雪白的襯衫,坐在軟椅扶手上,臂肘靠在椅背上,不知在笑些什麽。卡秋莎用凍僵的手敲敲窗子,就在這個時候,第三遍鈴響了,火車緩緩開動了。卡秋莎又敲了一下窗子,把臉貼在窗玻璃上,這時她麵前的那節車廂猛地一震,動了起來,她跟著那節車廂走去,眼睛往窗子裏張望,那個軍官想放下窗子,可是怎麽也放不下,聶赫留朵夫推開那個軍官站起來,動手把窗子放下,火車加快了速度。卡秋莎也加快腳步跟著火車,可是火車越開越快,就在窗子放下的一刹那,一個列車員走過來把她推開,自己跳上火車。卡秋莎落在後頭,但她仍一個勁兒地在濕漉漉的站台上跑著,她跑到站台盡頭,好容易才收住腳步免得摔倒,然後從台階上跑下地麵,她還在跑著,等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也駛過去,她周圍一點遮攔也沒有了,大風迎麵吹來,掀起她頭上的頭巾,吹得衣服裹緊她的雙腿,她的頭巾被風吹落了,但她還是一個勁兒地跑著。

他在燈光明亮的車廂裏,坐在絲絨軟椅上,有說有笑,喝酒玩樂,可我呢,在這黑暗的泥地裏淋著雨,吹著風,悲傷哭泣!卡秋莎站住了,身子往後一仰,雙手抱住頭,放聲痛哭起來。

“等一列火車開過來,往輪子底下一鑽,就完事了。”卡秋莎想著。但就在這個時候,她肚子裏的孩子,聶赫留朵夫的孩子,突然顫動了一下,使勁一撞,慢慢地伸開四肢,然後用一種又細又軟又尖的東西頂了她一下。忽然間,那在一分鍾前還那麽折磨她,使她覺得幾乎無法活下去的重重苦惱,她對聶赫留朵夫的滿腔憤恨,她不惜一死來向他報複的念頭,這一切頓時都煙消雲散了。她平靜下來,理了理衣服,紮好頭巾,匆匆回家去。

她渾身濕透、濺滿泥漿、精疲力盡地回到家裏,從那天起,她心靈上發生了一場大變化,她不再相信善了。她知道,他愛過她,她也愛過他,可是他褻瀆了她的感情,把她玩夠了,又把她拋棄了。而他還是她所認識的人中最好的一個呢,其他的人就更壞了,她的全部遭遇都證實了這一點。

第二天,星期日,清晨五點鍾,女監裏照例響起哨子聲,柯拉勃列娃早已起床,把瑪斯洛娃也叫醒了。

我是一個苦役犯,瑪斯洛娃恐怖地想。她揉揉眼睛,不由自主地吸著室內從早到晚都臭不堪聞的空氣,想再睡一會兒,可是習慣的恐懼驅除了她的睡意,她一骨碌爬起來,盤腿坐好,向四下裏張望著。女人都已起床,隻有孩子們還在睡覺。

“喂,快點!收拾好去做禮拜。”男看守大聲吆喝道。

“點名了!”典獄長吆喝道。

所有的女犯在走廊裏站成兩排,後排女人照規矩把手搭在前排女人的肩上,全體點名完畢。

點好名以後,女看守走來把女犯人領到教堂裏,規定女犯的位置在教堂的右邊。她們互相擁擠著,停住腳步。緊接進來的是穿灰色囚袍的男犯,有解犯、監犯和流放犯,他們擁擠在教堂左邊和中間。在教堂上邊的敞廊裏站著許多先進來的男犯,一邊是剃陰陽頭,腳鐐哐啷作響的苦役犯,另一邊是沒有剃頭、不戴腳鐐的拘留犯。

教堂裏一片肅靜,隻聽得擤鼻涕聲、咳嗽聲、嬰兒的哭聲,偶爾還有鐵鏈的哐啷聲,接著站在教堂中央的男犯忽然挪動身子,彼此擠緊,在正中間讓出一條路來,典獄長就從這條路走到教堂正當中全體犯人前麵。

禮拜開始了,禮拜儀式是這樣的:司祭身穿一件錦緞法衣,把碟子裏的麵包切成許多小塊,放到一個葡萄酒杯子裏,同時嘴裏念著禱詞,誦經士不停地念各種斯拉夫語禱詞,然後又同犯人們組成的唱詩班輪流唱歌。

“最大的榮耀歸於至聖、至潔、至福的聖母。”司祭做完這些儀式,隔著隔板大聲叫道。接著唱詩班就莊嚴地唱起來。歌唱完畢,司祭揭去碟子上的餐巾,把碟子中央的麵包切成四份,先在酒裏蘸了蘸,然後送進嘴裏。大家認為,他這就是吃了聖子身上的肉,喝了聖子身上的血。隨後司祭撩開簾幕,推開中間的門,手拿金杯,從門裏走出來,請想領聖餐的信徒也來吃喝泡在杯裏的上帝的血肉。有幾個孩子領了聖餐。

禮拜的主要儀式到此結束,但司祭想安慰安慰不幸的囚犯們,就在通常禮拜之外增加一項特殊儀式,即:司祭站在聖像麵前,念了一段讚美詞。他念了一段後停住,換了一口氣,畫了一個十字,跪下去叩頭,大家也照他的樣子做了一遍。典獄長、看守、囚犯都跪了下去,上邊敞廊裏腳鐐的哐啷聲格外響亮。

接著,司祭又開始念一段讚美詞,開始新一輪的禮拜中,這項儀式持續了很久。最後一項儀式是司祭從大桌子上拿起一個四端鑲有琺琅圓飾的包金十字架,舉著它走到教堂中央。首先是典獄長走到司祭跟前,吻了吻十字架,然後是副典獄長,然後是看守們,最後是犯人們。犯人們都竭力去吻十字架和司祭的手。這次專門為安慰和教訓迷途弟兄而做的禮拜就這樣結束了。

在場的人,從司祭、典獄長到瑪斯洛娃,誰也沒有想到所做的這一切事情正是最嚴重的褻瀆。

司祭心安理得地做著這一切,因為他從小就受了這樣的教育,認為這是唯一正確的信仰。從前的聖徒都信奉過它,現在的神職長官和俗世長官也都信奉它。他相信的並非麵包會變成身體,他相信的隻是非有這樣的信仰不可,使他確立這種信心的,主要是十八年來他靠這種禮拜收入錢財,養家活口,讓兒子讀中學,送女兒進神學院。

聶赫留朵夫一清早從家裏出來,乘馬車來到監獄。

在離監獄大約一百步的地方,站著一些男人和女人,手裏多半拿著包袱。在一個木屋小門旁邊,崗哨對麵的長凳上坐著一個看守。他身穿鑲絲絛的製服,手裏拿著一個小本子。來探監的人都走到他跟前,報了他們要探望的人的姓名,他就記下來。聶赫留朵夫也走到他跟前,報了瑪斯洛娃的姓名。

“為什麽還不讓人進去?”聶赫留朵夫問。

“他們正在做禮拜,等做完禮拜,就放你們進去。”

探監的人大都穿得很寒酸,甚至破破爛爛,但也有一些男女衣著很體麵。聶赫留朵夫旁邊站著一個服飾講究的男人,臉色紅潤,胡子刮得精光,手裏拿著一個包袱,聶赫留朵夫同他攀談起來。原來他是銀行的看門人,是來探望犯製

造偽證罪的弟弟的。

沒聊一會兒,正中開有小窗洞的監獄大鐵門開了,所有探監的人爭先恐後,紛紛向監獄大門擁去。聶赫留朵夫慢吞吞地走著,讓急於探監的人走在前麵。他百感交集,想到關在這裏的惡人就感到不寒而栗,對昨天的小夥子和卡秋莎那樣的無辜者則滿懷同情。而想到即將同卡秋莎見麵,心中充滿了膽怯和愛憐。

聶赫留朵夫是最後一個走進會麵的房間的,一走進房間,首先使他吃驚的是一片喧鬧聲,那是由幾百個人的叫嚷聲匯合成的震耳欲聾的聲音。直到他走過去,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原來這個後牆上開有幾個窗洞的房間,是由兩道鐵絲網隔成兩半,而且鐵絲網都是從天花板一直掛到地板上,有幾個看守在這兩道鐵絲網之間來回監視,鐵絲網那邊是囚犯,這邊是探監的人。中間隔著兩道鐵絲網,距離有三俄尺寬,因此雙方不但無法私相授受什麽東西,連要看清對方的臉都很困難。大家都想讓對方聽見他們說的話,但他們的聲音相互幹擾,因此大家都放開嗓門大叫,要壓倒別人的聲音。

聶赫留朵夫在這個房間裏待了五分鍾,心裏感到說不出的痛苦。

“不過,該辦的事還是要辦。”聶赫留朵夫鼓勵自己說。

他用眼睛找尋長官,他看見一個佩戴軍官肩章,留小胡子,身材瘦小的人在人群後麵走來走去,就對他說:

“先生,請問,女犯關在什麽地方?什麽地方可以同她們見麵?”他非常緊張而又謙恭地問。

“難道您要探望女監嗎?”

“是的,我希望同一個關在這裏的女人見麵。”聶赫留朵夫依舊那麽緊張而謙恭地回答。

“那麽您要見什麽人?”

“我要見瑪斯洛娃。”

“她是政治犯嗎?”副典獄長問。

“不,她隻不過是……”

“她怎麽,判決了嗎?”

“是的,她前天判決了。”聶赫留朵夫恭順地回答,生怕破壞這個似乎同情他的副典獄長的情緒。

“請到這裏來。”副典獄長說,顯然從聶赫留朵夫的外表上看出為他效勞是值得的。“西多羅夫。”他吩咐胸前掛著幾個獎章的小胡子軍士說,“把這位先生帶到女監探望室去。”

“是,長官。”

看守長把聶赫留朵夫從男監探望室領到走廊裏,隨即打開對麵的房門,又把他領進女監探望室。

這個房間也像男監探望室一樣,由兩道鐵絲網隔成三部分,但地方要小得多,來探監的人和囚犯也都少些,不過裏麵的喧鬧聲同男監一樣。在兩道鐵絲網中間,女看守在來回踱步,兩邊鐵絲網上也像男監探望室一樣,貼滿了人。

在女犯中沒見到瑪斯洛娃。但在那些女犯後麵還站著一個女人,聶赫留朵夫立刻認出那個女人就是她,他的心怦怦直跳,氣都快喘不上來了。她站在費多霞後麵,笑眯眯地聽她說話。

“馬上就要攤牌了。”他暗自想,“我該怎麽稱呼她呢?也許她會自動過來吧?”

但她並沒有走過來,她在等克拉拉,根本沒有想到這個男人是為她而來。

“您要找誰?”那個在鐵絲網中間踱步的女看守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問。

“瑪斯洛娃。”聶赫留朵夫好容易才說出口。

“瑪斯洛娃,有人找您!”女看守叫道。

瑪斯洛娃轉過身,抬起頭,挺起胸部,帶著聶赫留朵夫所熟悉的溫順表情,走到鐵柵欄跟前,從兩個女犯中間擠過來,驚奇地盯著聶赫留朵夫,卻沒有認出他來。

“您找我嗎?”她問,把她那張眼睛斜睨的笑盈盈的臉湊近鐵柵欄。

“我想見見……”聶赫留朵夫不知道該用“你”還是“您”,但隨即決定用“您”。他說話的聲音並不比平時高。“我想見見您……我……”

瑪斯洛娃聽不清聶赫留朵夫在說些什麽,但他說話時臉上的那副神情使她突然想起了他,她的笑容頓時消失了,眉頭痛苦地皺起來。

“您說什麽,我聽不見。”她叫起來,眯細眼睛,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來是……”

“對,我在做我該做的事,我在認罪。”聶赫留朵夫想。他一想到這裏,眼淚就奪眶而出,喉嚨也哽住了。他用手指抓住鐵柵欄,說不下去,竭力控製住感情,免得哭出聲來。

瑪斯洛娃看到聶赫留朵夫激動的神情,完全認出他來了。她那漲紅的臉突然變得陰沉了。

“我來是要請求您饒恕。”聶赫留朵夫大聲說,但音調平淡得像背書一樣。

他大聲說出這句話,感到害臊,往四下裏張望了一下,但他立刻想到,要是他覺得羞恥,那倒是好事,因為他是可恥的。於是他高聲說下去:

“請您饒恕我,我在您麵前是有罪的……”他大聲喊道。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斜睨的目光盯住他不放。

他再也說不下去,就離開鐵柵欄,盡力忍住翻騰著的淚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把聶赫留朵夫領到女監來的副典獄長,顯然對他發生了興趣,這時走了過來,他看見聶赫留朵夫不在鐵柵欄旁邊,就問他為什麽不同他要探望的女犯談話。聶赫留朵夫提起精神,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回答說:“隔著鐵柵欄沒法說話,什麽也聽不見。”

副典獄長沉思了一下,“嗯,好吧,把她帶到這兒來一下也行。”

他轉身對女看守說:“把瑪斯洛娃帶到外邊來。”

過了一分鍾,瑪斯洛娃從邊門走出來,她步履輕盈地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站住,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烏黑的鬈發也像前天那樣一圈圈飄在額上,蒼白而微腫的臉有點病態,但很可愛,而且十分鎮定,她那雙烏黑發亮的斜睨眼睛在浮腫的眼皮下顯得特別有神。

聶赫留朵夫走到靠牆的長凳旁邊。瑪斯洛娃困惑地瞧了瞧副典獄長,仿佛感到驚奇,聳聳肩膀,跟著聶赫留朵夫走到長凳那兒,理了理裙子,在他旁邊坐下。

“我知道要您饒恕我很困難。”聶赫留朵夫開口說,但又停住,覺得喉嚨哽住了,“過去的事既已無法挽回,那麽現在我願盡最大的努力去做,您說說……”

“您是怎麽找到我的?”她不理他的話,徑直問。

“前天您受審的時候,我在做陪審員。”他說,“您沒有認出我來?”

“沒有,沒有認出來,我沒有工夫認人,當時我根本沒有看。”瑪斯洛娃說。

“不是有過一個孩子嗎?”聶赫留朵夫問,感到臉紅了。

“感謝上帝,他當時就死了。”她氣衝衝地簡單回答,轉過眼睛不去看他。

“真的嗎?是怎麽死的?”

“當時我自己也病了,差一點也死掉。”瑪斯洛娃說,沒有抬起眼睛來。

“姑媽她們怎麽會放您走的?”

“誰還會把一個懷著孩子的女傭人留在家裏呢?她們一發現這事,就把我趕出來了。說這些幹什麽呀!我什麽都不記得,全都忘了,那事早完了。”

“不,沒有完。我不能丟下您不管。哪怕到今天我也要贖我的罪。”

“沒有什麽罪可贖的,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全完了。”瑪斯洛娃說。接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忽然瞟了他一眼,又嫌惡又妖媚又可憐地微微一笑。她沉默了一會兒,考慮著怎樣利用他弄到些好處。

“那事早就完了。”她說,“如今我被判決,要去服苦役了。”

她說出這句悲傷的話,嘴唇都哆嗦了。

“我知道,我相信,您是沒有罪的。”聶赫留朵夫說。

“我當然沒有罪,我不是小偷,又不是強盜,這兒大家都說,一切全在於律師。”她繼續說,“大家都說應該上訴,可是得花很多錢……”

“是的,一定要上訴。”聶赫留朵夫說,“我已經找過律師了。”

“別舍不得花錢,得請一個好律師。”她說。

“我一定盡力去辦。”

接著是一陣沉默。

她又像剛才那樣微微一笑。

“我想請求您……給些錢,要是您答應的話,不多……隻要十個盧布就行。”她突然說。

“行,行。”聶赫留朵夫伸手去掏皮夾子。

她急促地瞅了一眼正在屋裏踱步的副典獄長。

“當著她的麵別給,等她走開了再給,要不然會被她拿走的。”

等副典獄長一轉過身去,聶赫留朵夫就掏出皮夾子,但他還沒來得及把十盧布鈔票遞給她,副典獄長又轉過身來,臉對著他們,他把鈔票團在手心裏。

“這個女人已經喪失生命了。”他心裏想,同時望著這張原來親切可愛、如今飽經風霜的浮腫的臉,以及那雙妖媚的烏黑發亮的眼睛,這雙眼睛正緊盯著副典獄長和聶赫留朵夫那隻緊捏著鈔票的手,他的內心刹那間發生了動搖。

“這個女人已經無可救藥了,給她一些錢,同她分手,從此一刀兩斷,豈不更好?”他心裏這樣想。

不過,他同時又感到,他的心靈裏此刻正要完成一次重大的變化,他的精神世界這會兒仿佛擱在天平上,隻要稍稍加一點力氣,就會向這邊或者那邊傾斜。他向上帝呼救,果然上帝立刻回應他,他決定此刻把所有的話全向她說出來。

“卡秋莎!我來是要請求你的饒恕,可是你沒有回答我,你能饒恕我嗎?或者,什麽時候能饒恕我?”他說,忽然對瑪斯洛娃改稱“你”了。

她沒有聽他說話,卻一會兒瞧瞧他那隻手,一會兒瞧瞧副典獄長。等副典獄長一轉身,她連忙把手伸過去,抓住鈔票,把它塞在腰帶裏。

“您真奇怪!”她鄙夷不屑地微笑著說。

聶赫留朵夫覺得她身上有一樣東西,同他水火不容,使她永遠保持現在這種樣子,並且不讓他闖進她的內心世界。

不過,說也奇怪,這種情況不僅沒有使他疏遠她,反而產生一種特殊的新的力量,使他去同她接近。聶赫留朵夫覺得他應該在精神上喚醒她,這雖然極其艱難,但正因為困難就格外吸引他。他現在對她的這種感情,是以前所不曾有過的,對任何人都不曾有過,其中不帶絲毫私心。他對她毫無所求,隻希望她不要像現在這樣,希望她能覺醒,恢複她的本性。

“卡秋莎,你為什麽說這樣的話?你要明白,我是了解你的,我記得當時你在巴諾伏的樣子……”

“何必提那些舊事。”她冷冷地說。

“我記起這些事是為了要改正錯誤,贖我的罪,卡秋莎。”聶赫留朵夫開了頭,本來還想說他要同她結婚,但接觸到她的目光,發覺她的神色拒人於千裏之外,他開不了口了。

這時候,副典獄長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說探望的時間結束了,瑪斯洛娃站起來,順從地等待人家把她帶回牢房。

“再見,我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可是,你看,現在沒時間了。”聶赫留朵夫說著伸出一隻手,“我還要來的。”

“這話好像都已說過了。”她伸出一隻手,但是沒有同他握。

“不,我要設法再同你見麵,我還有些非常重要的話要對你說。”聶赫留朵夫說。

“好的,那您就來吧。”她說著,露出一種要討男人喜歡的媚笑。

“你對我來說比妹妹還親哪!”聶赫留朵夫說。

“真怪!”她又說了一遍,接著搖搖頭,向鐵柵欄那邊走去。

第一次重逢,聶赫留朵夫以為卡秋莎見到他,知道他要為她出力並且感到悔恨,一定會高興,一定會感動,一定又會恢複原來的樣子。他萬萬沒有料到,原來的那個卡秋莎已經不存在了,這使他感到有些驚奇和恐懼。

他驚奇的是,瑪斯洛娃不僅不以自己妓女的身份為恥,而且似乎還覺得心滿意足,甚至引以為榮。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人處在這樣的地位,也就非如此不可。不論什麽人,不論是什麽地位,必須自信他的工作是重要的,有益的。

瑪斯洛娃雖然是個妓女,被判處服苦役,然而她也有她的世界觀,而且憑這種世界觀她能自我欣賞。

這個世界觀就是:凡是男人,個個認為同富有魅力的女人交往就是人生最大的樂事。她是一個富有魅力的女人,可以滿足,也可以不滿足他們的這種欲望,因此她是一個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人物。她過去的生活和現在的生活全都證實了這種觀點是正確的。

瑪斯洛娃就是這樣看待人生的,從這樣的人生觀出發,她覺得自己不僅不是一個卑賤的人,而且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瑪斯洛娃把這樣的人生觀看得高於一切,她不能不珍重它,因為一旦拋棄這樣的人生觀,她就會喪失生活的意義。她發覺聶赫留朵夫要把她拉到另一個世界裏去,就非常抵觸,因為預見到在那個世界裏她將喪失這樣的生活地位,從而也就喪失自信心和自尊心。因此,現在的聶赫留朵夫對她來說已不是她一度以純潔的感情愛過的人,而隻是一個闊老爺,她可以而且應該利用他,她和他隻能維持她和一切男人那樣的關係。

“嗯,我沒能把主要的話說出來。”聶赫留朵夫跟人群一起往出口處走去時想,“我沒有告訴她我要同她結婚,盡管沒有說,但我會這樣做的。”

聶赫留朵夫想改變生活方式,退掉這座大住宅,解散傭人,自己搬到旅館去住。但是阿格拉芬娜竭力說服他,沒有任何理由在冬季以前改變生活方式,因為夏季誰也不會租大住宅,再說自己也總得有個地方居住和存放雜物。這樣,聶赫留朵夫想改變生活方式,過學生般簡樸生活的努力,全都成了泡影。

瑪斯洛娃的事還未解決,暫時用不著改變生活方式,聶赫留朵夫想。再說改變生活方式也實在困難,等她得到釋放或者被流放,我也跟著她去,那時生活方式也就自然改變了。

到了同法納林律師約定的那天,聶赫留朵夫乘馬車去看他。到了他家,在接待室裏看到許多來訪的人,好像醫生的候診室那樣,大家無精打采地坐在幾張桌子旁,翻閱消遣的畫報,等待著接見。

律師的助手也坐在這兒一張很高的辦公桌旁,他一眼認出聶赫留朵夫,走過來同他寒暄,並且說馬上去報告律師。不等律師助手走到辦公室門口,門就開了,一個臉色紅潤、留著濃密小胡子的人正同法納林談話。

“啊,公爵,請進。”法納林送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出門時看到聶赫留朵夫,把聶赫留朵夫領進他那陳設莊重的辦公室。

“我為瑪斯洛娃的案子而來。”

“好,好,我們立刻來研究。”

他拿起一張寫滿字的紙,跳過那些乏味的套話,振振有詞地念著他寫的狀子。

“那麽,樞密院會糾正這個錯誤嗎?”聶赫留朵夫在律師念完狀子後問。

“希望很渺茫,但話又說回來,關鍵在於樞密院裏審理這個案子的是哪些人,要有熟人,您可以去奔走奔走。”

“我認得一些人。”

“謝謝您,那麽您的酬勞……”

“我的助手會給您一份謄清的狀子,他會告訴您的。”

“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請教,檢察官給了我一張到監獄探望這人的許可證,可是監獄官員對我說,要在規定時間和地點以外探監,還得經省長批準。是真的嗎?”

“我想是的。不過現在省長不在,由副省長管事,可那人是個十足的笨蛋,您找他是什麽事也辦不成的。”

“您是說馬斯連尼科夫嗎?”

“是的。”

“我認識他。”聶赫留朵夫說著站起來,準備告辭。

在接待室裏,律師助手交給聶赫留朵夫一份謄清的狀子,報酬是一千盧布。

“這個狀子該怎樣簽署,由誰出麵?”聶赫留朵夫問。

“可以由被告自己出麵,要是有困難,那麽阿納托裏·彼得羅維奇也可以接受她的委托,由他出麵。”

“不,我去一趟,叫她自己簽個名。”聶赫留朵夫說,因為有機會在預定日期之前見到瑪斯洛娃他感到高興。

瑪斯洛娃抱住雙膝,坐在板鋪上,感到十分無聊。她剛想躺下睡覺,女看守就跑過來,說有人探望她,要她到辦公室去。

“您一定要把我們的事告訴他。”瑪斯洛娃正對著水銀剝落一半的鏡子整理頭巾,明肖夫老婆子對她說。“火是那個壞蛋自己放的,不是我們放的,有一個工人也看到了,他不會昧著良心亂說的。您對他說,讓他把米特裏叫來,米特裏會原原本本把這事講給他聽的。要不然也太不像話了,我們平白無故被關在這裏,可那個壞蛋卻霸占著人家的老婆,又在酒店裏吃喝玩樂。”

“我去說,我一定對他說。”瑪斯洛娃回答。“要不,再喝一點壯壯膽也好。”她擠擠眼,補充說。

柯拉勃列娃給她倒了半杯酒,瑪斯洛娃一飲而盡,興高采烈地又說了一遍“壯壯膽也好”,然後麵帶微笑地跟著女看守沿長廊走去。

聶赫留朵夫在監獄的門廊裏已等了很久。

他來到監獄,在大門口打了下鈴,接著把檢察官的許可證交給值班的看守。

“您要找誰?”

“瑪斯洛娃。”

“現在不行,典獄長正在忙著呢。”

“他在辦公室裏嗎?”聶赫留朵夫問。

“不,他在這裏,在探望室裏。”看守回答,聶赫留朵夫覺得他的神色有些慌張。

“難道今天是探監的日子嗎?”

“不,今天有一件很特殊的事。”他說。

“怎麽才能見到他呢?”

“回頭他出來,您自己跟他說吧。您先等一會兒。”

這時,司務長從邊門出來,他穿一身絲絛製服,容光煥發,小胡子上滿是煙草味,厲聲對看守說:

“怎麽把人帶到這兒來?……帶到辦公室去……”

“他們說典獄長在這兒。”聶赫留朵夫說,看到司務長的神色也有點緊張,不禁有些納悶。

這時候,裏邊的一扇門打開了,彼得羅夫神情激動,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

“這下子他準會記住了。”彼得羅夫轉過身對司務長說。

司務長向他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說聶赫留朵夫在這裏,彼得羅夫便不再作聲,從後門出去了。

“發生了什麽事?為什麽他們都這麽慌張?為什麽司務長對彼得羅夫使眼色?”聶赫留朵夫心裏思忖著。

“您請到辦公室去吧。”司務長又對聶赫留朵夫說。聶赫留朵夫剛要出去,典獄長正好從後門進來,神色比他的部下更加慌張,他不住地歎氣,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轉身對看守說:

“去把瑪斯洛娃帶到辦公室。”

瑪斯洛娃走到門口,聶赫留朵夫就看見她了。她臉色紅紅的,精神抖擻地跟著看守走來。她一看見典獄長,臉上馬上現出害怕的神色,但立刻又鎮定下來,大膽而快樂地向聶赫留朵夫打招呼。

“您好!”她拖長聲音說,臉上掛著微笑,使勁握了握他的手,這跟上次大不一樣。

“喏,我給您帶來了狀子,您來簽個字。”聶赫留朵夫說。對她今天見到他時表現出來的活潑樣子,感到有些奇怪。“律師寫了個狀子,您簽個字,我們就把它送到彼得堡去。”

“行,簽個字也行,幹什麽都行。”她眯縫著一隻眼睛,笑嘻嘻地說。

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走到桌子旁邊。

“可以在這裏簽字嗎?”聶赫留朵夫問典獄長。

“您到這兒來,坐下。”典獄長說。

瑪斯洛娃微笑著一邊理理裙子和上衣袖子,一邊坐到桌子旁邊,用她有力的小手笨拙地握住筆,又瞟了聶赫留朵夫一眼。

他指點她該怎麽簽,簽在什麽地方。

她拿起筆,用心在墨水瓶裏蘸了蘸,抖掉一滴墨水,在紙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還有事嗎?”她問。

“有些話我要跟您說。”聶赫留朵夫接過她手裏的筆,說。

“好,您說吧。”她說著忽然臉色變得嚴肅了。

典獄長站起來走出去,屋子裏隻剩下了聶赫留朵夫和瑪斯洛娃兩個人。

帶瑪斯洛娃來的看守在離桌子稍遠的窗台旁坐下。瑪斯洛娃坐在桌子一邊,聶赫留朵夫坐在她對麵,屋子裏光線很亮,聶赫留朵夫第一次近距離看清她的臉:眼睛邊上已有魚尾紋,嘴角也有了皺紋,眼皮浮腫,他見了越發憐憫她了。

他把臂肘擱在桌上,身子湊近她,說:

“如果這個狀子不管用,那就去告禦狀,凡是辦得到的事,我們都要去辦。”

“唉,要是當初有個好律師就好了……”她打斷他的話說,“我那個辯護人是個十足的笨蛋。”她說著笑了,“要是當初人家知道我跟您認識,情況就會大不相同了。”

“她今天有些奇怪。”聶赫留朵夫想,剛要說出自己的心事,卻又被她搶過話頭。

“我還有一件事要跟您說,我們那兒有個老婆子,人挺好,說實在的,大家都弄不懂是怎麽搞的,這樣一個好老女人,竟然也坐牢,不但她坐牢,連她兒子也一起坐牢。大家都知道他們沒犯罪,可是有人控告他們放火,他們就坐了牢。她知道我跟您認識,就想請您幫她個忙。”瑪斯洛娃說,抬眼瞧瞧他,又垂下眼睛笑笑。

“好的,我來辦,我先去了解一下。”聶赫留朵夫說,“但我有事要跟您談談,您還記得我那次對您說的話嗎?”

“上次您說了些什麽呀?”瑪斯洛娃一麵說,一麵不停地微笑。

“我說過,我來是為了請求您的饒恕。”聶赫留朵夫說。

“嘿,何必呢,老是饒恕饒恕的,用不著來那一套……”

“我說過我要贖我的罪。”聶赫留朵夫繼續說,“不光是說說,我要拿出實際行動來,我決定跟您結婚。”

瑪斯洛娃臉上頓時現出恐懼的神色,她那雙斜睨的眼睛愣了,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這又是為什麽呀?”瑪斯洛娃氣憤地皺起眉頭問。

“在上帝麵前我覺得我應該這樣做。”

“您說的話總是讓人不明白,當初您要是記得上帝就好了。”她說了這些話,又張開嘴,但沒有再說下去。

聶赫留朵夫這時聞到她嘴裏有一股強烈的酒味,才明白她激動的原因。

“您請安靜點兒。”他說。

“我可用不著安靜,您以為我醉了嗎?我是有點兒醉,但我明白我在說什麽。”瑪斯洛娃突然急急地說,臉也漲得通紅。“我是個苦役犯,您是老爺,是公爵,您不用來跟我惹麻煩,免得辱沒您的身份。還是去找您那些公爵小姐去吧,我的價錢是一張紅票子。”

“您不會懂,我覺得我對您犯了太多罪……”聶赫留朵夫渾身哆嗦,低聲說。

“我覺得犯了太多的罪……”瑪斯洛娃惡狠狠地學著他的腔調說,“當初您並沒有感覺到,卻塞給我一百盧布。瞧,這就是您出的價錢……”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現在我該怎麽辦呢?”聶赫留朵夫說道。“現在我決定再也不離開您了。”他重複著說,“我說到一定會做到。”

“可我敢說,您做不到!”瑪斯洛娃說著,大聲笑起來。

“卡秋莎!”聶赫留朵夫一麵說著,一麵握住她的手。

“您給我走開!我是個苦役犯,您是位公爵,您到這兒來幹什麽?”她尖聲叫道,臉都變色了,從他手裏抽出手來。“您想利用我來拯救您自己。”瑪斯洛娃繼續說,迫不及待地把一肚子怨氣都發泄出來。“今世您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您自己!我討厭您,討厭您那副眼鏡,討厭您這個又肥又醜的嘴臉。走,您給我走!”她霍地站起來,嚷道。

“您鬧什麽呢!怎麽可以這樣……”看守走過來埋怨。

“您由著她吧。”聶赫留朵夫說。

“叫她別太放肆了。”看守說。

“不,請您再等一下。”聶赫留朵夫說。

瑪斯洛娃垂下眼睛,將手指緊緊地交叉在一起,又坐了下來。

聶赫留朵夫站在她的前麵,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您不相信我?”他說。

“您說您想和我結婚,這永遠辦不到,我寧可上吊!這就是我要對您說的。”

“我還是要為您出力。”

“哼,那是您自己的事。我什麽也不需要您幫忙,我對您說的是實話。”瑪斯洛娃說,“唉,我當初為什麽沒死掉呢?”說到這裏她傷心得痛哭起來。

聶赫留朵夫也說不出話,瑪斯洛娃的眼淚引得他也哭了起來。

瑪斯洛娃抬起眼睛,瞧了他一眼,感到很驚奇,接著用頭巾擦擦臉頰上的眼淚。

這時看守又走了過來,提醒他們該分手了,瑪斯洛娃便站了起來。

“您今天有些激動,若是可能,我明天會再來,您再考慮考慮吧。”聶赫留朵夫說。

瑪斯洛娃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也沒有再瞧一眼他,便跟著看守走了出去。

“唉,真沒想到會這麽糟!”聶赫留朵夫邊走邊想,走出了監獄。直到現在,他才認識到自己的全部罪孽,要不是他決心改過自新,他也不會發覺自己罪孽的深重。

聶赫留朵夫剛走到大門口,就有一個掛滿獎章的看守露出一副使人討厭的媚相,鬼鬼祟祟地遞給他一封信。

他接過信,一麵走出監獄,一麵看信。信是一位叫薇拉的女政治犯寫的,她說如果能見麵,她會提供許多關於他所關心的女囚犯的重要情況。

薇拉原是諾夫哥羅德省一個偏僻鄉村的女教師,有一次聶赫留朵夫和同伴去那裏獵熊,這個女教師曾要求聶赫留朵夫給她一筆錢,以幫助她進高等學校念書。原來她現在成了一個政治犯,關在這個監獄裏。“應該見見她,尤其是她答應幫忙出主意,來改善瑪斯洛娃的處境。”聶赫留朵夫想。

第二天早晨,聶赫留朵夫回想起昨天的種種事情,心裏不由得有些退縮。雖然心裏害怕,他還是堅定地下了決心,一定要把開了頭的事做下去。

他懷著強烈的責任感走出家門,乘車去找瑪斯連尼科夫,要求準許他到牢房探望瑪斯洛娃,以及瑪斯洛娃要他去探望的明肖夫母子。此外他還想要求探望薇拉,因為她可能對瑪斯洛娃的事有好的建議。

聶赫留朵夫在團裏服役的時候就認識瑪斯連尼科夫,瑪斯連尼科夫當時任團的司庫,他現在已當上行政長官,管轄著一個省和省政府。

瑪斯連尼科夫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滿麵笑容。

“啊,您來了,到我太太那兒去吧,我此刻正好有十分鍾的時間,過後要去開會。我們的上司出門了,省裏的事現在我在管。”他說著,流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有事找您幫忙。”

“什麽事?”瑪斯連尼科夫仿佛一下子警惕起來,用嚴厲的語調問。

“監獄裏有一個人,我很想多探望幾次,但不是在普通探監室裏,要在辦公室裏,聽說這事要由您決定。”

“行,老弟,我隨時為您效勞。”瑪斯連尼科夫說著,雙手摸摸聶赫留朵夫的膝蓋,好像要表示自己多麽平易近人,“這可以,不過您也知道,我隻是臨時掌權。”

“那麽您能開一張證明給我,讓我同她見麵嗎?”

“您說的是一個女人?”

“是的。”

“她為什麽坐牢?”

“投毒人命罪,但她是被錯判的。”

“您瞧,這就是所謂的公正審判,不可能有別的結果。”不知怎的他夾著法語說。

“我還有一件事要求您。”聶赫留朵夫說,“有一個當教員的姑娘,是我老早就認識的,可憐的人,如今也在坐牢,她很想同我見麵。您能不能再開一張條子,讓我也可以去探望她?”

“她是個政治犯嗎?”

“據說是個政治犯。”

“不瞞您說,凡是政治犯隻能同他們的家屬見麵,但我可以給您開一張特別通行證,哪兒都可以通用,我知道您是不會隨意濫用的。您關心的那個女人叫什麽名字……她長得美嗎?”

“長得很醜。”

瑪斯連尼科夫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走到桌子跟前,在一張印有頭銜的信紙上寫道:“準許聶赫留朵夫公爵在監獄辦公室會見在押小市民瑪斯洛娃及教員薇拉,請洽辦。”他寫完信,潦草地簽了名。

“好,謝謝您。”聶赫留朵夫接過通行證,就起身向他告辭了。

“您不到我太太那兒去了?”

“對不起,我現在沒空。”

“嗯,那也沒有辦法,可她不會原諒我的。要不您去一下,哪怕隻待一分鍾也好。”

但聶赫留朵夫主意已定,他回答瑪斯連尼科夫說,他今天實在沒有空。

“好吧,那麽星期四請您務必來。每逢星期四她招待客人,我會告訴她!”瑪斯連尼科夫站在樓梯上,對他大聲說。

從瑪斯連尼科夫家出來,聶赫留朵夫乘車趕到監獄,去找典獄長。

“請問有什麽事嗎?”他一麵說,一麵扣上製服中間的紐扣。

“我剛才去見了副省長,這是許可證。”聶赫留朵夫把證件交給他,說,“我想看看瑪斯洛娃。”

“瑪斯洛娃今天不便會客。”典獄長說。

“為什麽?”

“沒什麽,這得怪您。”典獄長微微地笑著說,“公爵,您昨天一定給了她錢,她就又弄到了酒,今天她喝得爛醉,醉得發酒瘋了。”

“真的嗎?”

“可不是,我隻好把她搬到另一間牢房裏,這女人本來挺本分,您今後別再給她錢了,他們那些人都是這樣的……”

聶赫留朵夫清楚地回想起昨天的情景,心裏又感到有些害怕。

“那麽,薇拉,那個政治犯,可以見見嗎?”聶赫留朵夫沉默了一會兒,問。

“嗯,可以。不過她關在塔樓裏,您得等一會兒。”

“那麽我能不能先看看明肖夫母子倆?他們被指控犯了縱火罪。”

“行,明肖夫關在二十一號牢房。可以把他們叫出來。”

“我不能到明肖夫牢房裏去看他嗎?”

“您還是在這裏見麵安靜些。”

“不,我覺得還是在牢房裏見麵有意思。”

“您把公爵領到明肖夫牢房裏。”典獄長對副典獄長說,“然後把公爵帶到辦公室,我去把她叫來,她叫什麽名字?”

“薇拉。”聶赫留朵夫說。

副典獄長是個青年軍官,頭發淡黃,好看的小胡子上塗過香油,周身散發出花露水的香味。

“請吧。”他微笑地對聶赫留朵夫說,“您對我們這地方感興趣嗎?”

“是的,我對這個人也感興趣,據說他被關在這裏是完全冤枉的。”

副典獄長聳聳肩膀,帶著聶赫留朵夫穿過寬大而發臭的走廊,把他領到由鐵門隔開的左邊一條走廊裏。這條走廊比剛才那條更窄狹,更陰暗,更黴臭。走廊兩邊的牢房都上著鎖,每個牢門上都有個小洞,稱為門眼,直徑不到一寸。走廊裏除了一個滿臉皺紋、神色憂鬱的老看守,一個人也沒有。

“明肖夫在哪個牢房?”副典獄長問看守。

“左邊第八個。”

聶赫留朵夫來到關押著明肖夫的牢房。看守哐啷一聲開了鎖,推開牢門。一個脖子細長、肌肉發達的年輕人,長著一雙和善的圓眼睛,留著一小撮胡子,站在床鋪旁邊。他現出恐懼的神色,慌忙穿上囚袍,眼裏充滿困惑和恐懼地看著來人。

“喏,這位先生要了解一下您的案子。”

“萬分感謝。”

“是的,有人給我講了您的案子。”聶赫留朵夫走進牢房裏,站在裝有鐵柵欄的肮髒窗子旁說,“我很想聽您自己的說法。”

明肖夫也走到窗前,馬上講起他的事來。事情是這樣的:他婚後不久,一個酒店老板就奪了他的妻子。他到處申訴告狀,可是酒店老板買通了官府,官方就一直庇護他。有一次明肖夫把妻子硬拉回家,可是第二天她又跑了,於是他就上門去找,酒店老板說他的妻子不在並喝令他走開,他不走,酒店老板就夥同一名雇工把他打得頭破血流。第二天,酒店老板的院子起火,明肖夫同他的母親被指控放火,其實他當時正在他教父家裏,根本不可能放火。

“那您真的沒放火嗎。”

“老爺,我連這樣的念頭都不曾有過。準是那混蛋自己放的火,據說,他剛剛保過火險。他貪圖保險費,自己放了火,還把罪名硬栽在我們頭上。”

“真有這樣的事嗎?”

“老爺,我可以當著上帝的麵起誓,這都是真的。”他說著要跪下去,聶赫留朵夫好不容易才把他攔住。“求您把我救出去吧。要不太冤枉了,我會完蛋的。”他繼續說。明肖夫的臉頰忽然抽搐起來,他哭了。

“您不要灰心,我一定努力想辦法幫您。”聶赫留朵夫說完,走了出去。

聶赫留朵夫沿著寬闊的走廊往回走,看見許多穿淡黃囚袍、寬大短褲和棉鞋的犯人仔細打量著他,不禁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既同情這些坐牢的人,又對那些關押他們的人感到恐懼和惶惑,還因為自己對這一切冷眼旁觀而羞愧。

在一條走廊裏,有個人穿著棉鞋啪噠啪噠地跑過,他跑進牢房,接著就有幾個犯人從裏麵跑出來,攔住聶赫留朵夫,向他鞠躬。

“對不起,老爺,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您才好,求您替我們做主。”

“我不是長官,我什麽也不知道。”

“反正都一樣,求您對哪位長官說一聲。”一個人怒氣衝衝地說。

“我們什麽罪也沒有,可是已經在這裏關了一個多月了。”

“什麽?怎麽會這樣?”聶赫留朵夫問。

“您瞧,就這麽把我們關在牢裏一個多月,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麽罪。”

“這是不得已。”副典獄長說,“這些人被捕是因為沒有身份證,本應把他們送回原籍,可是那邊的監獄遭了火災,省政府來同我們聯係,要求我們暫不把他們送回去。”

“怎麽,就因為這點事嗎?”聶赫留朵夫在門口站住了,問道。

大約有四十人左右,全都穿著囚服,把聶赫留朵夫和副典獄長團團圍住。立刻就有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起來。副典獄長立刻製止他們說:

“讓一個人說。”

人群中走出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農民,高高的個兒,相貌端正。他向聶赫留朵夫解釋說,他們被關押是因為沒有身份證。其實他們是有身份證的,隻是過期了兩周。身份證過期的事年年都有,從來沒有人因此坐牢,今年卻把他們當作罪犯,在這裏關了一個多月。

“為什麽會這樣?難道就因為這點事嗎?”聶赫留朵夫問副典獄長。

“是的,這是長官們的疏忽,應該把他們遣送回鄉才是。”副典獄長說,“他們確實沒有罪。”

“不過老百姓都變壞了,非嚴加管教不可。有些家夥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不好惹呢,喏,昨天就有兩個人非處分不可。”

“怎麽處分?”聶赫留朵夫問。

“上邊命令用樹條抽打……”

“體罰不是已經廢止了嗎?”

“剝奪公民權的人不算,對他們還是可以施行體罰的。”

他不再聽副典獄長說話,也不再四下裏張望,就急匆匆地離開了走廊,往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共有兩間。第一間裏有一個爐膛凸出,灰泥剝落的大壁爐和兩扇肮髒的窗子。屋角立著一把給犯人量身高的黑尺,另一個角落掛著一幅巨大的基督像。另一個房間裏靠牆坐著二十來個男女,有的幾人一起,有的兩人一對,低聲交談著,窗口放著一張寫字台。

典獄長坐在寫字台旁,請聶赫留朵夫在旁邊一把椅子上坐下。聶赫留朵夫坐下來,開始打量著屋裏的人。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一相貌好看的穿短上衣的青年,那青年站在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麵前,情緒激動地對她說著話,打著手勢。旁邊坐著一個戴藍眼鏡的老人,拉住一個穿囚衣的年輕女人的手,一動不動地聽她講著什麽。離他們不遠的角落裏坐著一對情人,那姑娘年紀很輕,留著淡黃短頭發,模樣可愛,容光煥發,身穿一件時髦連衣裙。小夥子很漂亮,生得眉清目秀,頭發鬈曲,身穿橡膠短上衣,他們兩人坐在屋角竊竊私語,顯然陶醉在愛情裏。最靠近寫字台的地方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身穿黑色連衣裙,她看上去像是害癆病的青年的母親。她想說話,可是喉嚨被哽住,剛開口,就說不下去了。那青年手裏拿著一張紙,顯然不知道如何是好,隻怒氣衝衝不住地折疊和揉搓那張紙。他們旁邊坐著一個身材豐滿、臉色紅潤的姑娘,相貌姣好,有一雙誠摯善良像綿羊一般的深褐色眼睛,身穿灰色連衣裙,外加一件短披肩。她坐在啜泣的母親旁邊,溫柔地摩挲著她的肩膀,對母親說了些什麽。聶赫留朵夫坐在典獄長旁邊,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忽然有個剃光頭的男孩走到他跟前,尖聲對他說:

“您在等誰?”

聶赫留朵夫聽到這話感到驚奇,他瞧了一眼男孩,見他臉色嚴肅老成,眼睛活潑有神,就一本正經地回答說在等一個熟識的女人。

“你是跟誰一起到這兒來的?”聶赫留朵夫問那孩子。

“我跟媽媽在一起,她是政治犯。”男孩驕傲地說。

“瑪麗雅·巴夫洛夫娜,您把柯裏亞帶走。”典獄長說,大概覺得聶赫留朵夫同男孩談話是違法的。

瑪麗雅·巴夫洛夫娜就是引起聶赫留朵夫注意的那個生有一雙綿羊眼睛的漂亮姑娘。她站起來,挺直高高的身子,邁著像男人一樣有力的大步,向聶赫留朵夫和男孩走去,牽起柯裏亞的小手,回到那個害癆病青年的母親身邊。

“這是誰家的孩子?”聶赫留朵夫問典獄長。

“一個女政治犯的孩子,是在牢裏生的。”典獄長帶點得意的口氣說,似乎這是監獄裏少見的奇跡。

“不久他就要跟他母親去西伯利亞了。”

“那麽這個姑娘呢?”

“我不能回答您的問題。”典獄長聳聳肩膀回答道,“喏,薇拉來了。”

薇拉身材矮小,又瘦又黃,頭發剪得很短,長著一雙善良的大眼睛,步態蹣跚地從後門走進來。

“哦,您來了,謝謝。”她握著聶赫留朵夫的手說,“您還記得我嗎?我們坐下談吧。”

“沒想到您現在會變成這個樣子。”

“嘿,我倒覺得好得不能再好了。”薇拉說,照例睜著她那雙善良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聶赫留朵夫。

聶赫留朵夫問她怎麽落到這個地步。她就興致勃勃地講起她所從事的事業來。她的話裏夾雜著“宣傳”、“解體”、“團體”、“小組”、“分組”等外來語,顯然認為這些外來語誰都知道,其實聶赫留朵夫從來沒有聽到過。

薇拉把她的活動講給他聽,滿心以為他一定樂於知道民意黨的全部秘密。而聶赫留朵夫呢,瞧著她那細得可憐的脖子和她那稀疏的蓬亂頭發,弄不懂她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他可憐她,但絕不像他可憐莊稼漢明肖夫那樣,因為明肖夫是完全被冤枉關在惡臭的牢房裏的。她最惹人憐憫的是她頭腦裏顯然充滿著模糊的思想,她分明認為自己是個女英雄,為了他們事業的成功不惜犧牲生命。其實她未必能說清楚他們的事業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事業成功又是怎麽一回事。

薇拉要對聶赫留朵夫講的是這樣一件事:她有一個朋友,叫舒斯托娃,舒斯托娃並不屬於她們的小組,五個月前跟她一起被捕,關在彼得保羅要塞,隻因為在她家裏搜出別人交給她保管的書籍和文件。薇拉認為舒斯托娃被捕禁,自己要負一部分責任,因此求交遊廣闊的聶赫留朵夫設法把她釋放出獄。

薇拉求聶赫留朵夫的另一件事,是設法替關押在彼得保羅要塞的古爾凱維奇說個情,讓他同父母見一次麵,並且弄到必要的參考書,使他可以在獄中進行學術研究。

聶赫留朵夫答應她回到彼得堡以後努力去辦。

聶赫留朵夫問起那個生有綿羊般眼睛的姑娘。薇拉說她是一個將軍的女兒,早已加入了革命黨,她被捕是因為主動承擔槍擊憲兵的罪名,如今她就要去服苦役。

“真是個利他主義的好人……”薇拉稱讚說。

薇拉說的第三件事是關於瑪斯洛娃的。她知道監獄裏的一切事情,她勸聶赫留朵夫為她說情,把她轉移到政治犯牢房,或者至少讓她到醫院裏去當一名護士,現在醫院裏病人特別多,很需要護士。

典獄長宣布探監的時間到了。聶赫留朵夫站起身同薇拉告別。走到門口又站住,觀察著眼前的種種景象。

那個害癆病的青年同他母親的會麵特別叫人感動。他一直擺弄著那張紙,但臉色越來越激憤。他竭力克製感情,免得使他母親更加悲傷。他母親一聽說要分手,就伏在他肩膀上放聲痛哭,不住地吸著鼻子。那個生著一雙綿羊眼睛的姑娘站在哭泣的母親旁邊,勸慰著她。那個戴藍眼鏡的老頭兒,拉住女兒的手站著,一麵聽她說話,一麵連連點頭。那對年輕的情人站起來,手拉著手,默默地著注視對方的眼睛,伸直胳膊,身子向後仰著,一麵笑,一麵旋舞起來。

“今兒晚上他們在監牢裏結婚,然後那姑娘跟他一起到西伯利亞去。”那個青年說。

“他是什麽人?”

“是個苦役犯。就讓他們倆快活快活吧,要不在這兒聽著那些聲音實在太難受了。”穿短上衣的青年一邊聽著患癆病青年的母親的啼哭,一邊又說。

“各位先生!請吧,請吧!別逼我采取嚴厲措施。”典獄長再三地說。

最後,犯人和探監的人紛紛走散,那個健談的青年跟聶赫留朵夫一起下樓。

“還得謝謝上尉,他真是個好心人,不死扣規章製度,讓大家談一談,心裏也好過些。”

“難道在別的監獄裏不能這樣探監嗎?”

“根本不行,得一個一個分開來談,還得隔一道鐵柵欄。”

聶赫留朵夫同那個自稱梅頓采夫的健談青年一邊談,一邊下樓。這時,典獄長帶著疲勞的神色走到他們跟前,說:

“您要見瑪斯洛娃,請明天來吧。”顯然想對聶赫留朵夫表示殷勤。

“太好了。”聶赫留朵夫說著急急地走了出去。

第二天,聶赫留朵夫去找律師,把明肖夫母子的案件講給他聽,請求他替他們辯護。聶赫留朵夫順便給律師講了那一百三十人冤枉坐牢的事,並問這事該由誰負責,是誰的過錯。律師沉默了一下,顯然在考慮怎樣做出正確的回答。

“誰的過錯?誰也沒有過錯。”他斷然說,“您去對檢察官說,他會說這是省長的過錯;您去對省長說,他會說這是檢察官的過錯。總之,誰也沒有過錯。”

“我這就去找瑪斯連尼科夫,對他說去。”

“哼,這沒有用。”律師笑嘻嘻地反對說,“那個家夥,我不客氣說一句,他是個笨蛋,又是個狡猾的畜生。”

聶赫留朵夫記起瑪斯連尼科夫講過律師的壞話,於是一言不發,跟他告了別,坐車去找瑪斯連尼科夫。

聶赫留朵夫有兩件事要求瑪斯連尼科夫:一件是把瑪斯洛娃調到醫院去;一件是解決那一百三十名囚犯因身份證過期而坐牢的事。去向一個他瞧不起的人求情,顯然很為難,但要達到目的,這是唯一的途徑,他隻得硬著頭皮去做。

聶赫留朵夫乘車來到瑪斯連尼科夫家,遠遠看見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他這才想起今天正好是瑪斯連尼科夫夫人會客的日子,上次瑪斯連尼科夫曾邀請他今天來他家。聶赫留朵夫還沒來得及問門房主人在什麽地方,瑪斯連尼科夫就出現在鋪有地毯的樓梯上,他正好送一位貴客出來。

“哦,上去吧,您來我真高興!”瑪斯連尼科夫興奮地說,挽住聶赫留朵夫的胳膊,盡管他身體肥胖,還是敏捷地把聶赫留朵夫帶上樓去。

瑪斯連尼科夫因為那位顯要人物對他另眼相看,所以特別興奮。

“正事以後再說,隻要您吩咐,我一定全部照辦。”瑪斯連尼科夫帶著聶赫留朵夫穿過客廳說。“去向將軍夫人通報一聲,聶赫留朵夫公爵來了。”他一麵走,一麵對仆人說。

等他們走進客廳,仆人已通報了。安娜·伊格納基耶夫娜,這位自稱為將軍夫人的副省長夫人,這時淹沒在長沙發周圍的許多女帽和腦袋中間,滿臉春風地向聶赫留朵夫點頭致意。客廳另一頭有一張桌子,桌上擺著茶具,有幾位太太坐在那裏喝茶,旁邊站著幾個男人,有軍人、也有文官,男女喧鬧的說話聲從那邊不斷傳來。

聶赫留朵夫為了不失禮,照例和將軍夫人說了一些客套話,然後起身向瑪斯連尼科夫那兒走去。他們走進一個日本式小書房,在窗邊坐下來。

“您說吧,有什麽事?”

“我有兩件事要麻煩您。”

“原來如此。”瑪斯連尼科夫的臉色變得陰鬱而沮喪。

“我還是為了那個女人的事來麻煩您。”聶赫留朵夫說。

“哦,就是那個被冤枉判罪的女人嗎?我知道,我知道。”

“我求您把她調到醫院裏去工作。據說,可以這麽辦。”

瑪斯連尼科夫緊抿嘴唇,考慮起來。

“恐怕不行。”他說,“不過,我去同他們商量一下,明天給您回電。”

“我聽說那裏病人很多,需要護士。”

“好吧,好吧。不管怎麽樣,我都會給您回音的。”

“那麽,費心了。”聶赫留朵夫說。

“再有一件事。”聶赫留朵夫說,“現在監獄裏還關著一百三十個人,他們沒有什麽罪,就因為身份證過期了,在那裏已經關了一個月了。”

“您怎麽知道這些事?”瑪斯連尼科夫問,臉上忽然出現憂慮和惱怒的神色。

“我去找一個被告,他們在走廊裏把我圍住,要求我……”

“您找的是哪一個被告?”

“一個農民,他平白無故遭到控告,我替他請了一位律師,這且不去說它。難道那些人沒有犯一點兒罪,隻因為身份證過期就該坐牢嗎?”

“這是檢察官的事。”瑪斯連尼科夫惱怒地打斷聶赫留朵夫的話。

“那您就毫無辦法嗎?”聶赫留朵夫想起律師說過,省長會把責任往檢察官身上推,心裏不高興地說。

“不,我會管的,我馬上就去處理,好吧,那些事讓我去辦吧。”瑪斯連尼科夫重複說,“現在我們到太太們那邊去吧。”

“對了,還有一件事,”聶赫留朵夫沒有走進客廳,在客廳門口站住說,“我聽說昨天監牢裏有人受了體罰,真有這樣的事嗎?”

瑪斯連尼科夫的臉紅了。

“啊,您是說那件事嗎?不,老兄,真不能放您到監獄裏去,什麽閑事您都要管。走吧,走吧,安娜在叫我們了。”他說著挽住聶赫留朵夫的胳膊,情緒非常激動。

聶赫留朵夫從瑪斯連尼科夫的臂彎裏抽出胳膊,沒有向誰告別,也未說什麽,直接離開了。

有人起身告辭,有人剛剛來到,鬧哄哄的談話仍在繼續著,聶赫留朵夫的事便自然而然成了今天談話的好話題。

聶赫留朵夫走訪瑪斯連尼科夫後的第二天,就收到他的來信。信中說,關於把瑪斯洛娃調到醫院一事他已寫信給醫生,估計沒有問題。

在法庭審判,在第一次探望卡秋莎以後,聶赫留朵夫體會到一種獲得新生的莊嚴而歡樂的心情。如今這種心情已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最近一次會麵後產生的恐懼甚至厭惡她的情緒。

在走訪瑪斯連尼科夫後的第二天,他又坐車到監獄去看她。

典獄長仍然準許他同她會麵,但既不在辦公室,也不在律師辦事室,而是在女監探望室裏。這次典獄長對待聶赫留朵夫的態度不如以往熱情,聶赫留朵夫同瑪斯連尼科夫的兩次談話顯然產生了不良後果,上級指示典獄長對這個探監人要特別警惕。

看守帶著聶赫留朵夫走進一間空****的女監探望室,瑪斯洛娃已經在那裏。她從鐵柵欄後麵走出來,模樣文靜而羞怯,她走到聶赫留朵夫麵前,眼睛不看他,低聲說:“請您原諒我,德米特裏·伊凡內奇,前天我的話……”

“您需要這樣的……”聶赫留朵夫想說,但沒有說下去。

“不過您還是離開我的好。”瑪斯洛娃補充說。

“究竟為什麽我得離開您呢?”

“就該這樣。”

“為什麽呢?”

“說實在的,您還是離開我吧,我受不了,您把您那套想法丟掉吧。”她嘴唇哆嗦地說,接著沉默了一下,“如若不然,我寧可上吊。”

聶赫留朵夫覺得,她這樣拒絕,表示她不僅因為他加給她的屈辱而恨他,不能饒恕他,也夾雜著一種美好而重要的因素。她這樣心平氣和地再次拒絕他,立刻消除了聶赫留朵夫心裏的種種疑慮,他恢複了原先那種嚴肅、莊重和愛憐的心情。

“卡秋莎,我原先怎麽說,現在還是怎麽說。”他特別認真地說,“我求您同我結婚,要是您現在不願意,那麽,我繼續跟著您,您被發送到哪裏,我跟到哪裏。”

“那是您的事,我沒話可說了。”她的嘴唇又哆嗦起來。

聶赫留朵夫覺得說不下去了,也不作聲。

“我現在先到鄉下去一下,然後去彼得堡。”他終於鎮定下來說,“我將為您的事……為我們的事去奔走,上帝保佑,他們會撤銷原判的。”

“不撤銷也沒有關係,我就算不為這事,也該為別的事受這個罪……”瑪斯洛娃說,他看見她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淚。“那麽,您看到明肖夫了嗎?”她突然問,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激動,“他們沒有犯罪,是嗎?”

“我想是的。”聶赫留朵夫把從明肖夫那兒打聽到的情況都告訴了她,他問她還需要什麽,她回答說什麽也不需要。

他們又沉默了。

“哦,至於醫院的事。”她突然用那斜睨的眼睛瞅了他一眼,說,“要是您要我去,那我就去,酒我也不再喝了……”

聶赫留朵夫默默地瞧了瞧她在微笑的眼睛。

“那很好。”他隻能說出這樣一句話來,說完就同她告別了。

“是啊,是啊,她簡直換了一個人了。”聶赫留朵夫想,他消除了原來的種種疑慮,產生了一種嶄新的感覺,那就是相信愛的力量是不可戰勝的。

瑪斯洛娃回到臭氣熏天的牢房裏,脫下囚袍,兩手扶住膝蓋,坐到鋪板上。

“嗯,怎麽樣,見到了?”她們問。

瑪斯洛娃沒有回答,坐在高高的鋪上,晃動著兩條夠不到地麵的腿。

“您哭什麽呀?”道口工說。

瑪斯洛娃沒有回答。

“怎麽樣,有什麽不順心的事嗎?”費多霞那雙明亮的眼睛親切地看著瑪斯洛娃。

“怎麽,是不是他變卦了,不想同您結婚了?”柯拉勃列娃問。

“不,他沒有變卦,是我不願意。”瑪斯洛娃說。

“是啊,既然不能住在一起,結婚還有什麽意思呢?”費多霞說。

“他說:‘不論您被送到哪裏,我都跟您到哪裏。’”瑪斯洛娃說。“他去就去,不去就不去,我可不求他,現在他到彼得堡去了,那邊的大臣全是他的親戚。”她繼續說,“不過我還是不需要他。”

“這個當然!”柯拉勃列娃忽然讚同說,同時用手理了一下她的頭發,顯然在想別的事。“咱們來點兒酒怎麽樣?”

“我不喝了,”瑪斯洛娃回答,“你們喝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