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樞密院兩周後可能審理瑪斯洛娃的案子。聶赫留朵夫打算在這之前先去彼得堡一趟,萬一在樞密院敗訴,那就聽律師的建議,去告禦狀。律師認為,這次上訴因為上訴理由不充足,可能會敗訴,必須有所準備。聶赫留朵夫決定在出發之前下鄉一次,把那裏的事情安排妥當。

聶赫留朵夫先去庫茲明斯科耶,他到達那裏的時候已經中午。他在火車站雇了一輛雙駕四輪馬車,回去之後就開始處理事務。

通過查賬和同管家談話,聶赫留朵夫知道情況同過去一樣,三分之二的好耕地是他的雇工直接用改良農具耕種的,其餘三分之一土地雇農民耕種,每俄畝付五盧布。農民為了這五盧布,每俄畝土地犁三遍,耙三遍,播下種子,收割,打捆,把穀子送到打穀場。農民從賬房那兒取得必需的東西,都要按最貴價格折成工役來支付。他們使用牧場,樹林,甚至土豆莖葉,都得付工役,因此農民幾乎個個都欠賬房的債。這樣,由雇來的農民耕種耕地以外的土地,地主所得的利益就比用五分利計算的地租收入還多四倍。

這些事聶赫留朵夫盡管早就知道,但現在聽來卻又覺得很新奇。他感到驚奇的是,他們這些擁有土地的老爺怎麽會無視這種不合理的事。他決定趁這次回鄉機會,把這件事辦好,收獲和出售已種下的糧食,把農具和不必要的房屋賣掉,這些事他讓總管在他走後處理。現在他要總管召集庫茲明斯科耶周圍三村農民第二天來開會,向他們宣布自己的計劃,並跟農民協商出租土地的租金。

聶赫留朵夫想到自己堅決反對總管的意見,準備為農民做出犧牲,感到很愉快。他同總管一麵喝茶,一麵商量清理全部田產的問題。這些事商定後,他才來到早已為他收拾好的房間裏休息。

這個房間不大,但很幹淨,牆上掛著威尼斯風景畫,兩個窗子中間懸掛著一麵鏡子。房間的一角放著一把古色古香的紅木鑲花圈椅,聶赫留朵夫記得這把椅子原來是放在母親臥室裏的,如今看到,不禁產生一種特別的感情。他忽然很舍不得這座房子,舍不得這個已經荒涼的花園,這片將被砍伐的樹林,以及那些畜欄、馬廄、工棚、機器和牛馬。那些產業雖不是他置辦的,但他知道每一樣都來之不易,而且好不容易才保存到今天。以前他覺得放棄這一切是輕而易舉的,到了眼前卻又很舍不得。

“失去土地,就不能維持這個莊園。但是,如今我要到西伯利亞去,因此房子也好,莊園也好,都用不著了。”他心裏有一個聲音說。“這話固然不錯,但是,第一,你不會在西伯利亞待一輩子,你要結婚,要有孩子,你完整無缺地接受這個莊園,以後你也得完整無缺地把它傳給後代。你對土地負有責任,把土地交出去,把莊園毀掉,這一切都很容易,但重新創建可就難了。第二,你現在這樣做真的是出於良心?還是在別人麵前炫耀自己的品德?”聶赫留朵夫這樣問自己。他不能不承認,人們對他的行為說長道短,會影響他的決定。他越想,問題越多,越不容易解決。為了擺脫這些思想,他在幹淨的**躺下來,想好好睡一覺,到明天頭腦清醒了,再來解決這些目前攪得他心煩意亂的問題。

第二天早晨,聶赫留朵夫醒來時已經九點鍾。賬房派來侍候老爺的年輕辦事員,一聽見他在**翻身,就給他送來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和一杯清涼的礦泉水,並向他報告說,農民們正聚攏來。聶赫留朵夫立刻從**爬起來,頭腦清醒了。昨天舍不得交出土地,清理莊園的心情已完全消失。

聶赫留朵夫一麵穿衣服,一麵往窗外張望,看到農民紛紛往網球場走來集合。他們三三兩兩地走來,見麵互相脫帽致意,眾人站成一個圓圈。總管是個身強力壯、肌肉發達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有綠色豎領和大紐扣的短上衣,他走來告訴聶赫留朵夫,人都到齊了,但可以讓他們等一下,聶赫留朵夫不妨先喝點咖啡或紅茶,這兩樣東西都已準備好了。

“不,我還是先去同他們見麵。”聶赫留朵夫說,一想到馬上就要同農民講話,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聶赫留朵夫走到農民麵前,農民一個個脫下帽子,他忽然覺得有些膽怯。空中下著綿綿細雨,農民們望著老爺,等他開口,可是他一句話也不說。這種難堪的沉默由鎮定和剛愎自用的德國總管打破了。“聽我說,現在公爵少爺要施恩給你們,要把土地交給你們自己種,可是說實在的,你們不配。”總管說。他的話,讓農民非常不滿。

“我約你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要是你們願意,我打算把全部土地都交給你們。”聶赫留朵夫說。

農民們都不作聲,仿佛沒有聽懂,或者不相信他的話。

“把土地交給我們,您這是什麽意思?”一個身穿腰部打褶長袍的中年農民說。

“就是租給你們,你們隻要稍微付些租金就可以耕種。”

“這事太美了。”一個老頭兒說。

“但租金要我們出得起才行。”另一個老頭兒說。

“給土地還會不要嗎!”

“種地是我們的本行,我們就是靠土地吃飯的!”

“這樣您也省事些,隻要收收錢就行,免去許多麻煩!”幾個人同時說。

“你們應該守規矩。”管家斥責農民。

“守規矩,你說得倒輕巧,可我們做不到。”一個高個兒頭發烏黑、滿臉都是胡子的中年農民說。

“我早就對你們說過,要造一道圍欄。”

“那你給我們木材。”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兒農民插嘴說,“我原來就想用木頭圍起來,可你卻把我關進牢裏,喂了三個月虱子,嘿,這就叫造圍欄!”

就這樣展開了一場舌戰,交戰雙方都不太明白他們在爭些什麽,隻見一方滿腔怒火,但因恐懼而有所克製;另一方則明白自己地位優越,大權在握。聶赫留朵夫聽著他們的爭吵,心裏很煩悶,他竭力想使大家談正經事,商定地租和付款期限。

“那麽土地的事怎麽辦?你們願意不願意?要是把全部土地交給你們,你們出什麽價錢?”聶赫留朵夫問。

“東西是您的,價錢得由您定。”

聶赫留朵夫定了一個價錢,盡管他定的價錢比附近一帶的租金要低得多,農民們還是嫌高,就開始還價。聶赫留朵夫原以為他定的價錢農民會高高興興接受,不料誰也沒有表現出絲毫滿意的樣子。最後虧得總管出力,才講定了價錢和付款期限。於是農民們吵吵鬧鬧地走下山坡,回村子裏去了,聶赫留朵夫則同總管一起到賬房去擬訂租約。

聶赫留朵夫的計劃和願望都實現了:農民得到了土地,且付的租金比附近一帶要低三成,他自己從土地上所得的收入幾乎減少了一半,但對他還是綽綽有餘,何況他賣掉的樹林,出售的農具都有進款。看來一切都順順當當,但聶赫留朵夫總覺得有點羞愧,他看到,農民中間盡管有人對他說了一些感激的話,但他們並不滿足,而是指望更多的好處,結果是他自己吃了大虧,卻還沒有使農民滿足。

聶赫留朵夫乘車離開庫茲明斯科耶,來到兩位姑媽讓他繼承的莊園,也就是他認識卡秋莎的地方。他很希望像在庫茲明斯科耶那樣處置這裏的地產。此外,他還想盡量打聽一下卡秋莎的事,以及她和他的孩子的情況。

他的馬車駛進莊園,所有建築物特別是正房衰敗荒涼的景象使他觸目驚心。唯獨花園沒有衰敗,更加繁茂。從牆外就可以看見櫻花、蘋果花和李子花盛開,編成籬笆的丁香也像十二年前一樣盛開,那年聶赫留朵夫曾和十六歲的卡秋莎一起玩捉迷藏遊戲。他在這丁香花叢裏摔了一跤,被蕁麻刺傷了。當年索菲亞姑媽在正房旁邊種的一棵小得像木橛子似的落葉鬆,如今已長大成材,枝條上長滿了柔軟的黃綠色鬆針。管家是個沒有畢業的神學校學生,他笑吟吟地在院子裏迎接聶赫留朵夫,笑吟吟地請他到賬房裏去,又笑吟吟地走到隔板後麵。

聶赫留朵夫坐在窗口,望著花園,聽著各種聲音。從雙扉小窗子裏飄進來春天的清新空氣和翻耕地的泥土香,風輕輕地吹動他汗滋滋的額前上的頭發。河上傳來婦女們劈裏啪啦的搗衣聲,此起彼落,響成一片飄**在陽光燦爛的河麵上。

聶赫留朵夫忽然想起他十八歲時的情景,覺得自己現在像當年一樣朝氣蓬勃,心地單純,胸懷大誌,但轉瞬間他感到無比惆悵,覺得像夢境一樣不可能重現。

“老爺,您什麽時候吃飯哪?”管家微笑著問。

“隨您的便,我不餓,我到村子裏去走走。”

“請您告訴我,這裏有沒有一個叫瑪特廖娜的女人?”

瑪特廖娜就是卡秋莎的姨媽。

“有,當然有,就住在村子盡頭,從村邊數第三家。最好還是讓我送您去。”管家笑著說。

“不用了,謝謝您,我自己找得著的。倒是要請您通知那些農戶,叫他們來開個會,我要同他們談談土地的事。”聶赫留朵夫說,他打算也像在庫茲明斯科耶那樣,在這裏同農民們處理好土地的事情,而且最好今天晚上就辦完。

天氣炎熱晴朗,上午十點鍾就悶熱得厲害,空中的浮雲隻偶爾遮住太陽,整條街上都彌漫著濃烈的畜糞味。有的從路上的大車上飄來,有的從各家院子耙鬆的畜糞堆裏冒出來。聶赫留朵夫正好走過各家敞開的大門院子,有幾個農民光著腳板,褲子和布衫上濺滿糞汁,趕著大車上坡,他們看見街上走著這麽一個與眾不同的人,都向他脫帽致敬。農婦們走到大門外,或者站在台階上,對他指指點點,目送他經過。

聶赫留朵夫走到第四戶人家的大門口,停住腳步,讓一輛吱吱嘎嘎響的大車從院子裏駛出來。這輛大車裝著堆得很高、拍打得很結實的畜糞,上麵鋪著一張供人坐的蒲席,大車後麵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興高采烈地等著坐車。一個年輕的農民把馬趕出門外,後麵還有一匹馬,由一個精神矍鑠的瘦老頭牽出來。

把馬趕到撒滿仿佛燒焦的灰黃色糞塊的大路上,老頭又回到大門口,對聶赫留朵夫鞠了個躬。

“您是我們那兩位小姐的侄兒吧?”

“是的,我是她們的侄兒。”

“歡迎歡迎,您是不是來看看我們哪?”老頭興致勃勃地說。

“是的,你們過得怎麽樣?”聶赫留朵夫回答,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我們過的是什麽日子啊!糟得不能再糟了。”饒舌的老頭連忙拖長聲音說。

“怎麽會這樣糟呢?”聶赫留朵夫一麵走進大門,一麵問。

“您瞧,我一家老少有十二口呢,月月都得買進六普特糧食,可是哪來的錢哪。”老頭說。

“難道自己種的還不夠吃嗎?”

“自己種的?我的地隻能養活三口人,還吃不到聖誕節。”老頭冷笑一聲說。

“那你們是怎麽辦的呢?”

“我們就把一個孩子送出去做長工,又向府上借了點錢,但不到大齋節就用光了,可是稅還沒有繳呢!”

“稅要繳多少?”

“我們每戶每四個月得繳十七盧布,唉,老天爺,這年頭,都不知道該怎麽過!”

“可以到你們屋裏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請吧。”老頭說著,迅速跑到聶赫留朵夫前頭,給他打開小屋的門。

兩個身穿粗布衫的小姑娘,從小屋裏跑出來,聶赫留朵夫彎下腰,脫去帽子,進了門廊,接著又走進充滿著食物酸味的肮髒小屋。小屋裏放著兩台織布機,爐灶旁站著一個老太婆,卷著袖子,露出兩條又黑又瘦青筋畢露的胳膊。

“瞧,東家少爺看我們來了。”老頭說。

“哦,那太高興了。”老太婆放下卷起的袖子,親熱地說。

“我要看看你們日子過得怎麽樣。”聶赫留朵夫說。

“您看,這小房子眼看就要倒了,說不定哪天會壓死人,可老頭子還說這房子挺不錯。”大膽的老太婆神經質地晃動著腦袋說,“馬上就要開飯了,我得喂飽那些幹活的人。”

“你們都吃什麽呢?”

“我們的夥食好得很,第一道是麵包下克瓦斯,第二道是克瓦斯下麵包。”老太婆露出蛀掉一半的牙齒,笑著說。

“不,您別開玩笑,讓我看看今天你們吃些什麽。”

“我們的夥食並不講究,你給他看看,老婆子。”老頭說道。

“您想看看我們莊稼人的夥食嗎?老爺,我看您這人太認真了,什麽都想知道。我說過,麵包下拌克瓦斯,還有菜湯,昨天婆娘們送來幾條魚,喏,這就是菜湯,吃完湯就是土豆。”

“沒有別的了?”

“還能有什麽呢,最多在湯裏加一點牛奶。”老太婆笑著說,然後抬起眼睛望著門口。

房門開著,門廊裏擠滿了人,看著這個察看莊稼人夥食的怪老爺,老太婆顯然因為能同老爺說話感到很得意。

“是啊,老爺,我們真是糟得很。”老頭說,“你們跑來幹什麽!”他回頭又對站在門口的人嚷道。

“好吧,再見了。”聶赫留朵夫說,他覺得又窘迫又羞愧,但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多謝您來看望我們。”老頭說。

門廊裏互相擠緊的人,給聶赫留朵夫讓出一條路,聶赫留朵夫來到街上,沿著斜坡往上走,兩個赤腳的男孩跟著他從門廊裏出來,問他要去哪裏,聶赫留朵夫說去找瑪特廖娜,他們主動給他帶路。

聶赫留朵夫覺得跟孩子們一起自在多了。一路上他同他們隨便聊天。

“你們村裏誰家最窮啊?”聶赫留朵夫問。

“米哈伊拉,謝苗·瑪卡羅夫,還有瑪爾法也窮得要命。”

“還有阿尼霞,比她還要窮,阿尼霞連一頭母牛都沒有,他們在過討飯的生活呢!”小男孩費吉卡說。

“她沒有牛,但他們家總共才三個人,可瑪爾法家有五個人呢。”大孩子反駁說。

“可阿尼霞到底是個寡婦啊。”小費吉卡堅持自己的意見。

“瑪爾法的丈夫不在家,同寡婦一樣。”大孩子接著說。

“她丈夫在哪裏?”聶赫留朵夫問。

“蹲監牢,喂虱子。”大孩子用老百姓慣常的說法回答。

“去年夏天他在東家樹林裏砍了兩棵小樺樹,就被送去坐牢。”小男孩趕緊補充說。“到如今都關了有五個多月了,他老婆在要飯,還有三個孩子,一個害病的老太婆。”他仔仔細細地說。

“那麽,瑪特廖娜呢,她窮嗎?”聶赫留朵夫問,這時他們已經快走到瑪特廖娜的小屋。

“她在賣酒。”年齡小點兒的男孩斷然回答。

聶赫留朵夫走到瑪特廖娜的小屋跟前,把兩個孩子打發走,自己走進門廊,進到屋子裏。瑪特廖娜老婆子的小屋隻有六俄尺長,要是高個子躺到爐子後麵的**,就無法伸直身子。聶赫留朵夫心裏想:“卡秋莎就是在這張**生了孩子,後來又生了病的。”

“你找誰?”老婆子正因織布機出了毛病,心裏很不高興,怒氣衝衝地問。再說,她販賣私酒,見了陌生人就害怕。

“我是地主,我想跟您談談。”

老婆子不再吭聲,仔細對他瞧了瞧,她臉色頓時變了。

“哎呀,我的主人兒,我這傻瓜怎麽沒認出您來呀。”瑪特廖娜裝出親熱的口氣說,“哎喲,我的好老爺呀……”

“我想跟您單獨談談,最好不要有外人在場。”聶赫留朵夫望著打開的門說。門口站著幾個孩子,孩子後麵站著一個手裏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娃娃的瘦女人。老婆子把門口的人轟走。

“我正在琢磨,這是誰來了?原來是老爺,是我們的心肝寶貝,百看不厭的美男子!”老婆子說,“來吧,老爺,坐這兒,就坐在這個矮櫃上吧。”她說著用圍裙擦擦矮櫃。“我還以為是哪個鬼溜進來了,原來是東家,是好老爺,是恩人,是養活我們的好人,你可得原諒我這老糊塗,是我瞎了眼了。”

聶赫留朵夫坐下來,老婆子站在他麵前,右手托住臉頰,左手抓住尖尖的右臂肘,用唱歌一般的聲音講起來:“老爺,您也見老了,您準是太操心了。”

“我是來向你打聽卡秋莎·瑪斯洛娃的,你還記得嗎?”

“卡秋莎嗎?怎麽不記得,她是我的外甥女……怎麽不記得,我為了她流過多少眼淚!那件事我全知道,我的老爺,誰在上帝麵前沒有作過孽?誰沒有犯過法?年輕人嘛,就是這樣的,再加上喝了咖啡紅茶,就讓魔鬼迷了心竅。你又沒有把她扔掉,你賞了她錢,給了她整整一百盧布,可她幹了什麽呀?她就是沒有頭腦糊塗,她要是聽了我的話,也就會過日子了。她雖是我的外甥女,我得直說,這姑娘不走正道,我後來給她安排了一個多好的差使,可她不聽話,竟然罵起東家來了,難道我們這類人可以罵老爺嗎?人家就把她辭掉了;後來又到林務官家裏幹,日子本來也過得去,可她又不幹了。”

“我想打聽一下那孩子的情況,她不是在您這兒生了個孩子嗎?那孩子在哪兒?”

“當年為了那娃娃我費了不少心思,我的好老爺,她那時病得太厲害,我料想她再也起不了床了,我就照規矩給孩子受了洗,把他送到育嬰堂。哎,做母親的眼看就要死了,何必叫這小寶貝的靈魂受罪呢,換了別人,就會把娃娃撂下不管,也不會給他吃,讓他去死算了。可我想還是花點力氣,把他送育嬰堂吧,好在還有幾個錢,就打發人把他送去了。”

“有登記號碼嗎?”

“號碼是有的,可他當時就死了。她說剛一送到,就死了。”

“她是誰?”

“就是住在斯科羅德諾耶村的那個女人,她是專幹這個行當的,她叫瑪拉尼雅,現在死了。人家把娃娃送到她家裏,她就收下來養在家裏,喂他吃,喂了一陣子,另外湊幾個再送去。等湊滿三四個,一起送去。她幹這事可聰明了:先做一個大搖籃,好像雙層床,上上下下都裝娃娃,搖籃上還有把手,她就這樣一下子裝四個娃娃,讓他們腳對著腳,腦袋各在一邊,免得相碰,這樣一次就送走四個。她還用幾個假**塞在娃娃嘴裏,這樣他們就不會吵了。”

“後來怎麽樣?”

“後來,卡秋莎的娃娃就這麽被送走了。她在家裏把他養了兩個禮拜的樣子,那娃娃在她家裏就生病了。”

“那娃娃長得好看嗎?”聶赫留朵夫問。

“好看極了,再也找不著比他更好看的娃娃了,長得跟您一模一樣。”老太婆一隻眼睛眨了眨,說。

“他怎麽會這樣弱?一定是喂得很差吧?”

“哪裏談得上喂!隻不過做做樣子罷了,這也難怪,又不是自己的孩子,隻要送到的時候活著就行。那女人說剛把他送到莫斯科,就斷氣了,她連證明都帶回來了,手續齊備,真是個聰明女人。”

關於他的孩子,聶赫留朵夫就隻打聽到這些。

聶赫留朵夫出來時在小屋的門楣上和門廊的門楣上接連碰了兩次頭,才來到街上。剛給他帶路的兩個孩子在門外等他,另外還有幾個孩子也湊到他身邊來。另有幾個抱嬰兒的女人也在等他。其中有一個抱著頭戴碎布小圓帽,臉色蒼白的娃娃的瘦女人。這娃娃的臉像個小老頭,一直現出古怪的笑容,擺動著**的大拇指。聶赫留朵夫明白這是一種痛苦的笑容,他打聽這個女人是誰。

“她就是我對你說的那個阿尼霞。”歲數大些的男孩說。

聶赫留朵夫轉身招呼阿尼霞。

“你的日子過得怎麽樣?”他問,“你靠什麽生活?”

“怎麽生活嗎?要飯。”阿尼霞說著哭起來。

聶赫留朵夫掏出皮夾子,給了那女人十個盧布。還沒有走出兩步,另一個抱娃娃的女人就追上了他,然後是一個老太婆,接著又是一個女人,她們都訴說著自己的窮困,需要周濟,聶赫留朵夫把皮夾子裏的六十盧布零錢都散發掉後,十分憂鬱地走回家。

管家笑眯眯地迎接他,告訴他農民將在傍晚集合。聶赫留朵夫向他道了謝,走到花園,在撒滿白色蘋果花瓣、雜草叢生的小徑上徘徊,回想著剛才見到的種種情景。

廂房周圍先是靜悄悄的,但過了一會兒,聶赫留朵夫聽見管家房裏傳來兩個女人憤怒的爭吵聲。

聶赫留朵夫走出花園,來到廂房的台階前。那裏站著兩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其中一個懷了孕,看樣子快要分娩了。

管家說:農民常常故意把小牛甚至奶牛放到東家草場上。現在,這兩個農婦的兩頭奶牛就在草場上被捉住,被趕到這裏來了。管家要罰每頭奶牛三十戈比,或者做兩天工抵償。兩個農婦再三說她們的奶牛是偶然闖進來的,她們沒有錢。她們同意做工抵償,但是要求先放還這兩頭牛。

聶赫留朵夫叫管家把牛放了,自己走到花園裏準備繼續想心事。但此時已沒有什麽可想的了,事情一清二楚,因此弄不懂像這樣清楚的問題人家怎麽看不出,他自己又怎麽這麽久都沒有看出來。

“老百姓紛紛死亡,他們對死已不當一回事,因為經常有人死亡。兒童夭折,婦女從事力不能勝的繁重勞動,食品普遍不足,尤其老年人缺乏吃的東西。老百姓一步一步落入這種悲慘的境地,他們自己卻未發覺,也不怨天尤人。而我們就認為這種狀況曆來如此,理所當然。”現在他十分清楚,老百姓知道並經常提及,他們貧困的主要原因是他們唯一能用來養家糊口的土地被地主霸占了。他清楚地想起亨利·喬治的基本原理,想起當年自己對它的信奉,弄不懂後來怎麽會把它忘記得一幹二淨。“土地不能成為私有財產,不能成為商品,就像水、空氣和陽光一樣,人人都有權享用土地,享用土地提供的一切。”現在他才恍然大悟,為什麽他一想到處理庫茲明斯科耶土地的辦法,就感到羞愧。他在欺騙自己,他明明知道誰也無權占有土地,卻還要肯定自己享有這種權利。他把一部分土地收益送給農民,但在靈魂深處他知道自己是沒有這個權利的。今後他不打算再這樣做,並且要改變庫茲明斯科耶的那套辦法。他心裏擬定了一個方案,把土地交給農民,收取租金,並規定地租是農民的財產,由他們自己支配,繳納稅款或用作公益事業。

飯後,聶赫留朵夫對管家講了把土地交給農民的方案,並且征求他的意見。管家笑笑,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其實他對這個方案一點兒也不明白。這倒不是因為聶赫留朵夫沒有講清楚,而是因為根據這個方案聶赫留朵夫必須為別人的利益而放棄自己的利益,讓土地的全部收益成為農民的公積金,管家就以為可能是有些話他沒有聽懂。

“我懂了,就是說這筆公積金的利息歸您收取,是不是?”管家滿臉堆笑說。

“絕對不是,您要明白,土地不能成為私有財產。”

“這話很對!”

“因此土地上的收益應歸大家共享。”

“這樣一來,您豈不是沒有收入了?”管家收起笑容說。

“我就是不要。”

管家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又笑了,現在他明白了,聶赫留朵夫頭腦有毛病。於是他就開始研究聶赫留朵夫放棄土地的方案,看能不能從中撈到好處。

聶赫留朵夫看到管家不再理解他,就讓他走了,自己動手起草他的方案。

他剛寫完方案草稿,就聽見村子裏傳來牲口的叫聲,吱嘎的開門聲,以及來開會的農民的談話聲。聶赫留朵夫對管家說,不必叫農民到賬房來,他決定親自到集合農民的院子裏去。

村長的院子裏人聲鼎沸,但聶赫留朵夫一到,農民們就停止交談,並且紛紛脫下帽子。聶赫留朵夫提起精神向農民們宣布,他打算把土地都交給他們,農民都不作聲,臉上表情也毫無變化。

“因為我認為,”聶赫留朵夫漲紅了臉說,“不種地的不應該占有土地,而且人人都有權使用土地。”

“這話說得很對。”幾個農民響應說。

聶赫留朵夫又說,土地的收入應該大家平分。因此他建議他們接受土地,付出他們自己定的價錢作為公積金,這筆公積金今後仍歸他們享用。院子裏又傳出一片稱讚聲,但農民們嚴肅的臉色卻也越來越嚴肅了,原來瞅著東家的眼睛都垂了下去,仿佛看穿了他的詭計,誰也不願上當,但又不願使他難堪。

聶赫留朵夫講得相當清楚,農民也都聽清楚了,但他們不相信地主會放棄自己的利益。他們深信,維護個人利益是人類的本性,地主總是以損害農民的利益來維護自己的利益。因此,要是地主把他們召集來,向他們提出什麽新辦法,那準是想用更狡猾的手段來欺騙他們。

“那麽,你們打算定個什麽價錢呢?”聶赫留朵夫問。

“怎麽要我們來定價錢?我們可不能定,地是您的,應該由您定。”人群中有人回答。

“不,這些錢將來都要用在你們村的公益事業上。”

“這我們不能定,村是村,錢是錢。”

“你們要明白,公爵老爺把土地交給你們,要你們出一筆錢,但這筆錢又當作你們的本錢,供村社使用。”管家跟在聶赫留朵夫後麵,想把問題解釋得更清楚,含笑說。

“這種事我們太明白了。”一個牙齒脫落的老頭連頭都沒抬,怒氣衝衝地說,“這事有點兒像銀行,到時候就得付錢,我們不來這一套,我們已經夠苦的了,再來這一套,都過不下去了。”

“用不著這一套,我們還是照老規矩辦吧。”有幾個人發出不滿意的,甚至粗魯的聲音。

聶赫留朵夫提出要立一個契約,他將在上麵簽字,他們也得簽字,他們聽了,反對得更加激烈。

“簽字幹什麽?以前我們怎樣幹活,以後還是怎樣幹活,來這一套幹什麽?我們都是大老粗,沒有文化。”

“我們不同意,因為這一套弄不慣。以前怎麽辦,以後還怎麽辦,隻要種子能取消就好了。”幾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所謂取消種子,就是說,照現行規矩,在對分製的農田上種子應由農民自己出,現在他們要求種子由地主出。

“這麽說,你們拒絕這個辦法,不願接受土地?”聶赫留朵夫對一個年紀輕輕、麵色紅潤的赤腳農民說。

“是,老爺。”

“這麽說,你們的地夠種?”

“不,老爺。”

“嗯,你們還是把我的話好好想想吧。”聶赫留朵夫把他的建議又說了一遍。

“我們沒什麽好想的,我們怎麽說就怎麽做。”臉色陰沉,牙齒脫落的老頭兒怒氣衝衝地說。

“我明天還要在這兒待一天,你們要是改變主意,就派人來對我說。”

農民們什麽也沒有回答。

聶赫留朵夫失望地回到賬房裏。

“能不能找幾個最明白事理的農民來這裏?”聶赫留朵夫問管家,“我想給他們詳細解釋解釋。”

“這個行。”

“那麽就請您約他們明天來一下。”

“這都好辦,我召集他們明天來就是了。”管家說。

農民們的拒絕並沒有使聶赫留朵夫感到絲毫困惑。正好相反,盡管庫茲明斯科耶的農民接受他的建議並再三向他道謝,而這裏的農民卻不信任他,甚至對他抱著敵意,他卻覺得心情平靜而快樂。賬房裏又悶又髒,聶赫留朵夫走到戶外,坐在門廊裏,吸著充滿樺樹嫩葉濃香的溫暖空氣,久久地眺望著暮色蒼茫的花園,聆聽磨坊汩汩的流水聲,回想起單純美好的少年時期。

那還是少年時期,他在這裏度過了一個幸福的夏天,種種情景如今都曆曆在目。他不僅記得,而且重新體驗到十四歲那年他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向他揭示的真理。他還記得,小時候怎樣伏在媽媽膝蓋上,哭著向她告別,答應她永遠做個好孩子,決不使她傷心。他還記得小時候同尼科連卡·伊爾捷涅夫一起說定,他們將互相幫助過高尚的生活,並盡力為一切人謀幸福。

他又想起白天那帶著幾個孩子而失去丈夫的女人,還有那荒唐的瑪特廖娜,還有她對待孩子的態度,以及把孩子送往育嬰堂的辦法;那個頭戴小圓帽,樣子像小老頭,不住地苦笑的不幸孩子;那個懷孕的瘦弱女人,因為勞累過度,沒有看好饑餓的奶牛而被迫為他白白做工。他又想到了監獄,陰陽頭,牢房,惡臭和鐐銬,同時也想到了自己以及那些貴族們窮奢極欲的生活。

烏雲逼近了,一道明亮的閃電照亮整個院子,雷聲在頭上隆隆震響,大顆的雨點一滴一滴地落下來,聶赫留朵夫回到屋裏。

我們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這些事情的全部意義,我不理解,也無法理解。我為什麽有兩個姑媽?為什麽尼科連卡死了,可我卻活著?為什麽世界上會有一個卡秋莎,我會為她瘋瘋癲癲?為什麽要發生那場戰爭?後來我怎麽過起**的生活來?要理解這一切,我無能為力,但執行我心靈裏的意誌,則是我力所能及的。這一點我毫不懷疑,做得心安理得。

交出土地,到西伯利亞去……

聶赫留朵夫直到下半夜才睡著,因此第二天醒得很遲。

中午,七名被推選出來的莊稼漢應管家的邀請來到蘋果園的蘋果樹下。

等大家都坐好,聶赫留朵夫也在他們對麵坐下來,臂肘撐在桌上,麵前擺著一張紙,他根據紙上的提綱開始說明他的方案。

聶赫留朵夫首先說明他對土地所有製的看法:

“土地不能買進,也不能賣出;如果可以買賣,那麽有錢人就可以買進全部土地,他們就可以憑土地所有權任意奪取沒有土地的人的東西,哪怕你在地上站一下,他們也要向你收錢。”他引用斯賓塞的理論說。

“隻有一個辦法,就是把他的翅膀捆起來,看他還能不能上天。”留花白大胡子的老頭眼含笑意說。

“這話說得不錯。”長鼻子老頭聲音低沉地說。

“是的,老爺。”退伍的士兵說。

“有個婆娘給她的奶牛割了點兒草,就被抓起來,送去坐牢。”相貌和藹的瘸腿老頭說。

“我們自己的地在五俄裏外,租地又貴得要命,付了地租,本錢都不能撈回來。”牙齒脫落的老頭兒怒氣衝衝地補充說。

“我同你們想的一樣,我認為占有土地是罪孽,因此我要把土地交出去。”聶赫留朵夫說。

“嗯,這可是好事。”留摩西式鬈曲大胡子的老頭說,顯然以為聶赫留朵夫想出租土地。

“我來就是為了這事,我不想再占有土地了,現在就是要想一下,土地應該怎麽分。”

“把地交給莊稼漢,不就成了嗎?”牙齒脫落,怒容滿麵的老頭說。

聶赫留朵夫覺得這句話含有懷疑他誠意的味道,乍一聽來叫人很不舒服。但他立刻鎮靜下來,趕緊說完自己要說的話。

“我是願意交。”他說,“可是交給誰?怎麽交?交給哪些莊稼漢?還有,為什麽要交給你們村社而不交給傑明斯科耶村社?”

大家都不作聲,隻有退伍士兵說了一句:

“是的,老爺。”

“好吧,”聶赫留朵夫說,“你們倒說說,要是沙皇說把地主的地都拿過來,分給農民……”

“難道真有這樣的事嗎?”牙齒脫落的老頭兒說。

“沒有,沙皇什麽也沒有說。這隻是我的假設,要是沙皇說,把地主的地都拿出來交給農民,你們怎麽辦?”

“怎麽辦?把全部土地按人頭平分,莊稼人有份,老爺也有份。”砌爐匠忽上忽下地迅速動著眉毛,說。

“要不按人頭平分好了。”相貌和善、裹白色包腳布的瘸腿老頭說。

大家都讚成這個辦法,認為它能使人人滿意。

“到底怎樣按人頭分呢?”聶赫留朵夫問,“做傭的也有份嗎?”

“絕對不行,老爺。”退伍士兵說,竭力想顯出既快樂又有精神的樣子。

“既然分,那就該人人有份,大家平分。”他想了想,聲音低沉地回答。

“不行。”聶赫留朵夫事先就準備好反駁意見,“要是大家平分,那些自己不勞動的人,譬如老爺、官吏、聽差、廚師、文書,所有城裏的人都可以領到一份,他們可以把地賣給有錢人。這樣土地就又集中到了財主手裏,那些靠自己一小塊地過活的人,他們生兒育女,人口增加,土地就更加分散。財主又能把缺地的人抓在手裏。”

“是,老爺。”退伍士兵趕快響應。

“那就得禁止買賣土地,隻有自己耕種的人才有地。”砌爐匠怒氣衝衝地打斷退伍士兵說。

聶赫留朵夫反駁說,誰在給自己耕種,誰在給別人耕種,很難區別。

明白事理的高個子農民提出一個辦法,就是大家用合作社方式耕種。

“凡是種地的就分,凡是不種地的就不分。”他用堅決的低音說。

對這種共產主義式方案,聶赫留朵夫也準備好了反對意見。他說,想做到這一點,就得人人有犁,人人有同樣的馬,誰也不能比誰差,或者馬匹,犁,脫粒機和整個農場都是公有的,而要共同經營,還得大家意見一致。

“我們死也不會同意的。”怒容滿麵的老頭說。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眼睛含笑的白胡子老頭說。

“再說,土地有肥有貧,怎麽辦?”聶赫留朵夫說,“憑什麽有人能分到黑土,有人隻能分到粘土和砂地呢?”

“那隻好把所有的地都劃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大家平分。”砌爐匠說。

聶赫留朵夫反對說,問題不在於一個村社分地,而在於各省都要全分。要是土地無代價分給農民,那麽憑什麽有人分到好地,有人隻能分到壞地呢?人人都想分到好地。

“是,老爺。”退伍士兵說。其餘的人都不作聲。

“因此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聶赫留朵夫說,“這一層不僅我們在考慮,許多人都在考慮,有一個叫喬治的美國人想出了一個辦法,我同意他的意見。”

“反正你是東家,你要怎麽辦就怎麽辦,誰敢攔著你?你做主就行了。”怒容滿麵的老頭兒說。

這種插話使聶赫留朵夫感到窘迫,但他高興地發現,對這種插話感到不滿的,不止他一個人。

“等一下,謝苗大叔,你讓他把話說完。”明白事理的農民用威嚴的低音說。

他這番話使聶赫留朵夫得到了鼓舞,就向他們說明亨利·喬治的單一稅方案。

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土地屬於上帝。土地都是公有的,人人享有同等權利。土地有好有壞,誰都想得到好地。那麽,該怎樣分才公平呢?就是凡是分到好地的人就該按地價付錢給沒有土地的人。聶赫留朵夫自問自答。但究竟誰應該付錢給誰,很難確定。再說村社公益事業也需要籌款。因此得這麽辦:凡是分到土地的人,都要按地價付錢給村社作用途,這樣就公平合理了。你想要土地,就得付錢,好地多付些,壞地少付些。你不要土地,就不用出錢,公益金就由拿到土地的人替你付。

“這樣比較合理。”砌爐匠動動眉毛說,“誰的地好,誰就多出些錢。”

“那喬治倒是個有頭腦的人。”相貌端正、胡子鬈曲的老頭說。

“但價錢要大家出得起才好。”高個兒農民聲音低沉地說,顯然已預見到下一步的問題。

“價錢不能定得太貴,也不能太便宜……要是太貴,人家付不起,就會虧空;要是太便宜,相互買賣,就會拿土地做生意。我在這裏就是要把這件事辦好。”

“這話很有理,這樣辦很好。”農民們說。

“那麽,要是我希望弄到一塊地,該怎麽辦。”管家笑嘻嘻地說。

“要是有空地,您就自己拿去種吧。”聶赫留朵夫說。

“你要地幹什麽?沒有地你也夠飽的了。”眼睛含笑的老頭說。

會議到此結束。

聶赫留朵夫把他的建議重複了一遍,但並不要他們當場答複,而是勸他們同大夥商量商量,再來給他答複。

第二天,農民們沒有幹活,都在討論東家的建議。全村分成兩派:一派認為東家的建議對他們有利,沒有危險;另一派認為其中有詐,但不知道詐在哪裏,因此顧慮重重。不過到第三天,大家都同意東家的建議,走來向聶赫留朵夫宣布整個村社的決定。在接受東家的建議上,有個老太婆的一番話起了作用。她說東家在考慮他的靈魂,他這樣做是為了拯救靈魂。老頭兒們同意她的話,這就取消了對東家行為有詐的憂慮。聶赫留朵夫在巴諾伏逗留期間施舍了不少錢,這也證實老太婆的解釋有道理。不過,聶赫留朵夫在這裏施舍錢財,起因是他第一次看到本地農民貧窮和困苦的程度,大為震驚,因此雖然知道施舍是不合理的,但還是忍不住散發了一些錢。

在巴諾伏逗留的最後一天,聶赫留朵夫來到正屋,清理房子裏的雜物。在清理時,他在姑媽那個配著獅頭銅環的紅木舊衣櫃底下的抽屜裏找到許多信件,裏麵夾著一張幾個人合拍的照片,上麵有索菲雅姑媽,瑪麗雅姑媽,做大學生時的他和卡秋莎。卡秋莎顯得純潔、嬌嫩、美麗、生氣勃勃。從正房的雜物中,聶赫留朵夫隻取走了信件和這張照片,其餘的東西都讓給了磨坊主。

聶赫留朵夫回城,從火車站回到寓所,個個房間裏都還有樟腦的氣味,許多箱子堵住通道,進出房間十分不便,因此他決定第二天就搬到旅館去住。

聶赫留朵夫第二天一早就在監獄附近隨便找了一家簡陋、肮髒的配備家具的公寓,要了兩個房間,吩咐仆人把他從家裏挑出來的東西搬到這裏,自己就去找律師。

路上,他回憶著農村裏的各種人,情不自禁地拿農村的情形同城裏的景象作對比。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慌忙停下腳步,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輛輕便的馬車,車上坐著一個軍官,他熱情地向聶赫留朵夫招招手,笑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啊!申包克!”

“啊,碰到你真是太好了!眼下我在城裏一個熟人也沒有。哎,老兄,你可見老了。”申包克跳下馬車,把胸脯挺起來說,“我是從你走路的樣子認出你來的,喂,咱們一起吃飯去,怎麽樣?你們這兒哪家飯館好些?”

“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時間奉陪。”聶赫留朵夫回答,一心想盡快擺脫這個朋友而又不至於得罪他。

“那麽還有一件事,今天晚上賽馬,你去嗎?”

“不,我恐怕去不了。”

“去吧!我自己現在雖然沒有馬,但我總是賭格裏沙的馬,你記得嗎?他養著幾匹好馬,你就去吧,咱們一塊兒吃晚飯去。”

“我也不能去吃晚飯。”聶赫留朵夫微笑著說。

“嘿,這是怎麽一回事?你現在上哪兒去?要我送你去嗎?”

“我去找個律師。他住在這兒,拐個彎就到。”聶赫留朵夫說。

“噢,對了,你在監獄裏忙什麽事吧?你是不是在替坐牢的人說情?柯察金家的人告訴我了。”申包克笑著說。

聶赫留朵夫同申包克客套地聊了幾句,就告別了。

律師沒有按照次序,提前接見了聶赫留朵夫,立刻談到明肖夫母子一案。他看過這份案卷,對缺乏根據控告他們表示憤慨。費多霞給沙皇的呈文已經寫好了。律師建議聶赫留朵夫如果去彼得堡,就隨身帶著,親自遞上去,再托托人情,不然他們隨便問一下司法部,那邊敷衍了事,把它一下子推出來,也就是駁回上訴,這樣,官司就完了。

“還有其他的事嗎?”律師問聶赫留朵夫。

聶赫留朵夫從口袋裏掏出一封教派信徒寫給他的信,信中說,有一個村子,老百姓在禮拜日聚在一起讀福音書,長官走來,把他們驅散。下一個禮拜日他們又聚在一起,長官就派了警察來,寫了個公文,把他們送交法院。法院偵訊官審問他們,副檢察官擬好起訴書,高等法院批準起訴,他們就被送交法庭審判,副檢察官宣讀起訴書,桌上放著物證――福音書,他們就被判處流放。

“這是真的嗎?”聶赫留朵夫問。

“這並不奇怪。”

“一切都很怪,警察奉命捕人,這我是能理解的,但草擬起訴書的副檢察官,他總是受過教育的吧?”

“錯就錯在這裏:我們總以為檢察官、偵訊官都是些自由派,都是新派人,不錯,他們曾經是這樣的人,可現在完全變了。他們都是官僚,隻關心每個月的二十號,他們領薪水的日子,還想加薪。他們行動的全部準則就在於此,他們要控告誰就控告誰,要審判誰就審判誰,要定誰的罪都可以。”

“一個人因為同人家一起讀讀福音書,就被判處流放,這樣的法律天下真有嗎?”

“隻要證實他們在讀福音書時膽敢不按教會規定解釋,他們就不僅會被流放到很遠的地方,而且可能被送到西伯利亞服苦役。當眾誹謗東正教,按刑法第一百九十六條,要被判處終身流放。”

“這不會的。”

“我老實告訴您,我一向對法官老爺們說,”律師接著講下去,“我看見他們不能不感激涕零,因為我沒有坐牢,您沒有坐牢,我們大家都沒有坐牢,那他們的恩德就要感謝。至於要剝奪我們每人的特權,流放到不很遠的地方,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要是檢察官和有權引用或不引用法律的人可以為所欲為,那還要法院幹什麽?”

律師哈哈大笑,“看您提出什麽問題來了!哎,老兄,這可是個哲學問題呀。當然,這種問題也可以談,您禮拜六來我家裏吧,您可以遇見學者、文人和畫家。到那時咱們就可以談談這些問題了。”

“好的,我想法子來。”聶赫留朵夫回答,感覺自己在說謊,事實上,他是想法子不來參加晚會,避免同學者、文人和畫家應酬。

聶赫留朵夫雇了一輛馬車去監獄。到大門口拉了鈴,他不知道瑪斯洛娃今天情緒怎樣,又想到她和她同監的人都對他保守著什麽秘密,不禁心神不定,精神緊張。他向出來開門的看守說明要見瑪斯洛娃。看守回去打聽了一下,告訴他瑪斯洛娃現在在醫院裏。聶赫留朵夫去了醫院,醫院看門的是個和善的小老頭,立刻放他進去,問明他要見什麽人,就把他領到兒科病房。

一個渾身散發著石炭酸味的青年醫生,在走廊裏遇到聶赫留朵夫,嚴厲地問他有什麽事。聶赫留朵夫說要見見瑪斯洛娃,他正為她的案子要到彼得堡去上訴,想把這東西交給她。

醫生態度緩和下來,吩咐一個係白圍裙的老太婆把助理護士瑪斯洛娃叫來。聶赫留朵夫趁醫生態度好轉,就向他打聽瑪斯洛娃在醫院裏工作的情況。醫生說要是考慮到她過去的生活經曆,應該是很好的了。

這時瑪斯洛娃走了過來,她穿著一件條紋連衣裙,外麵係著白圍裙,頭上紮著一塊三角巾,蓋住了頭發。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臉唰地紅起來,遲疑不決地站住,然後皺起眉頭,垂下眼睛,踏著走廊裏的長地毯快步向他走來。她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本想不同他握手,但後來還是向他伸出了手,她的臉漲得越發紅了。自從上次他們談話時她發了脾氣又道了歉以後,聶赫留朵夫還沒有見到過她,他料想她今天的心情同上次一樣。但今天她完全不同,一種新的表情在臉上出現了:拘謹、羞怯,而且聶赫留朵夫覺得她對他很反感。他對她說的話同剛才對醫生說的話一樣,他告訴她他將去彼得堡,並且把裝著他從巴諾伏帶來的照片的信封交給她。

“這是我在巴諾伏找到很舊的一張照片,說不定您會喜歡的,給您!”

她揚起黑眉毛,驚奇地看著他,默默地接過信封,把它插在圍裙兜裏。

“我看到您的姨媽了。”聶赫留朵夫說。

“嗯。”她冷冷地回答。

“您在這怎麽樣?”

“挺好的。”

“辛苦嗎?”

“不算辛苦,但是我還沒有習慣。”

“我很替您高興,與那邊相比要好一些。”

“哪邊?”她問,頓時臉上泛起了紅暈。

“就是監獄呀。”聶赫留朵夫趕快回答。

“好什麽呀?”她問。

“我想這裏的人比那邊的人好些。”

“那邊好人多得很。”她說。

“明肖夫母子的事我奔走過了,但願他們能得到釋放。”聶赫留朵夫說。

“但願上帝保佑,那老太婆人真好。”她說,再次表示她對那個老太婆的看法,接著微微一笑。

“我今天就去彼得堡,您的案子很快就會受理,我希望能撤銷原判。”

“是否撤銷,如今對我都一樣。”

“為什麽這麽說?”

“不為什麽。”她說,並用詢問的眼光瞅了一下他的臉。

聶赫留朵夫把她這句話和這個眼光理解為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堅持他的決定,還是接受了她的拒絕而改變了主意。

“我不知道為什麽對您都一樣。”他說,“不過對我來說,您無罪釋放也好,不釋放也好,倒真的都一樣。不管情況怎樣,我都將照我說過的話去做。”他堅決地說。

她抬起頭來,似看非看地對著他,整個臉上洋溢著快樂的神采,不過她嘴裏所說的同她眼睛所說的截然不同。

“您何必說這種話呢!”

“我說這話是要讓您明白我的心意。”

“這事您已經說得夠多了,用不著再說了。”她好容易忍住笑說。

病房裏不知怎的喧鬧起來,傳來孩子的哭聲。

“他們好像在叫我。”她不安地回頭望望說。

“好吧,再見了。”他說。

她假裝沒有看見他伸出來的手,沒有跟他握手就轉過身,

想把她得意的神氣竭力掩飾起來,沿著走廊的長地毯快步走去。

“她發生了什麽變化?她在想些什麽?是她要考驗我,還是真的不原諒我?她是無法把她的思想和感受說出來,還是不願說?她的心腸變軟了,還是仍懷恨在心?”聶赫留朵夫問自己,卻怎麽也回答不出來。她的這些變化使他歡欣鼓舞,心中充滿了溫暖。

瑪斯洛娃回到放有八張童床的病房裏,聽從護士的吩咐開始鋪床,她鋪床單的時候腰彎得太低,腳底一滑,差點兒跌倒,脖子上紮著繃帶的一個男孩,正在休息,看見她差點兒跌跤,笑起來。瑪斯洛娃也忍不住,在床邊一坐,發出響亮而富有感染性的笑聲,幾個孩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護士生氣地對她嚷道:

“笑什麽?你以為你還在原來那種地方嗎?快把飯拿來。”

瑪斯洛娃默默地拿起食具到護士吩咐她的地方去了。這天白天,當房間裏沒有人時,瑪斯洛娃幾次從信封裏取出照片,快速欣賞一下。晚上下班以後,她回到同另一個助理護士合住的房間裏,又從信封裏把照片取出來,仔細察看著照片上的那幾個人。他們的服裝,陽台的台階,灌木叢,以及灌木叢前麵他和她以及兩位姑媽的臉,看了很長時間。她看著這張發黃的褪色照片,怎麽也看不夠,特別是對她自己,對她那張額上鬈發飄飛的年輕美麗的臉看得出了神。她看得這樣專心致誌,以至那個跟她同住的助理護士走進屋子,她都沒有發覺。

“這是什麽?是他給你的嗎?”心地善良的助理護士彎下腰來看了看照片,問道,“這是你嗎?”

“不是我又是誰?”瑪斯洛娃笑吟吟地瞧著同伴的臉說。

“那麽這是誰?就是他?這是他母親嗎?”

“是姑媽,你難道看不出來?”瑪斯洛娃問。

“怎麽看得出來?整個模樣都變了,我看離現在都有十年了吧!”

“不是幾年,是隔了一輩子。”瑪斯洛娃說完,突然間臉色變得陰鬱,眉毛之間一條皺紋凹了進去。

“怎麽樣,那邊的生活一定很輕鬆吧。”

瑪斯洛娃閉上眼睛,搖搖頭說,“服苦役都比那兒強。”

“怎麽會?”

“從晚上八點鍾忙到早晨四點鍾,天天這樣。”

“那為什麽不拋下這種生活呢?”

“拋是想拋,可是辦不到。說這些做什麽!”瑪斯洛娃說著,霍地站起來,拿起照片往抽屜裏一扔,憤怒的眼淚好容易忍住,砰的一聲帶上門,跑到走廊裏。

剛才她看著照片,覺得自己似乎還是原來的樣子,迷迷糊糊地想著她當年是多麽幸福,現在要是同他在一起又將是多麽幸福。同伴的話使她想起她目前的處境,想到了在那邊的生活,要是她此刻在監獄裏,她就會不遵守諾言,喝起酒來。在這裏要喝酒,除了找醫士,沒有別的辦法,可是她害怕醫士,因為他老是糾纏她。她在走廊長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小屋子裏,沒有搭理同伴的話,為自己飽經滄桑的身世哭了好半天。

聶赫留朵夫在彼得堡有三件事要辦:向樞密院提出上訴,要求重新審查瑪斯洛娃案;把費多霞的案子提交上告委員會;受薇拉之托到憲兵司令部或者第三廳去要求釋放舒斯托娃,並讓一個做母親的與關在要塞裏的兒子見麵。再有就是教派信徒的案子。

聶赫留朵夫來到彼得堡,在姨媽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家住下。要是不住姨媽家而住旅館,那就會把姨媽得罪,而他知道姨媽交際廣闊,對他要奔走的各種事可能極有幫助。

“啊,關於你,好多事我都聽到啦。真是太奇怪了。”姨媽等他一到馬上請他喝咖啡,這樣對他說。“你簡直是霍華德!你幫助罪犯,視察監獄,平反冤案。”

“不,我連想都沒有想過這樣做。”

“那很好。不過。這裏麵好像還有什麽風流韻事吧?”

聶赫留朵夫把他同瑪斯洛娃的往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我記得,記得,可憐的愛倫對我說起過,當年你住在那兩個老太婆家裏,她們好像要你同她們的養女結婚。”察爾斯基伯爵夫人一向瞧不起聶赫留朵夫的兩位姑媽。“原來就是她啊?她現在還漂亮嗎?”

這位姨媽今年六十歲,身體健康,很健談。她的身材又高又胖,唇上有黑色汗毛,聶赫留朵夫喜歡她。

“不,姨媽,那件事已經結束了。我現在隻想幫助她,因為第一,她被冤枉判了刑,我有責任。再說她這輩子弄到如此地步,我更是罪責難逃,我覺得我應該盡一切力量替她奔走。”

“可我怎麽聽人說你要同她結婚呢?”

“是的,我是有這樣的想法,但是她不同意。”

察爾斯基伯爵夫人揚起眉毛,垂下眼珠,驚訝地默默瞧了瞧外甥,她的臉色頓時變了,現出高興的樣子。

“嗯,她比你聰明。嘿,你可真是個傻瓜!你真的想同她結婚嗎?”

“當然。”

“她幹過那種營生,你還願意同她結婚嗎?”

“是的,因為我是罪魁禍首。”

“哼,你簡直是個蠢貨。”姨媽忍不住笑著說,“十足的蠢貨,但我就喜歡你這種十足的蠢貨。”她反複說,特別喜歡“蠢貨”這個名詞。因為她認為這個名詞確切地表明了外甥的智力和精神狀態。

“我就是來替她奔走,要求把這個判決撤銷,這是我來求您的第一件事。”

“原來是這樣!那麽她的案子歸哪裏管呢?”

“樞密院。”

“樞密院嗎?對了,我那個親愛的表弟廖伏什卡就在樞密院。不過他是在那兒的傻瓜部裏辦事,當承宣官。至於真正的樞密官我可一個也不認識,我丈夫認識他們。”

這時,一個穿長筒襪的男仆端來一個銀托盤,上麵放著一封信。

“是阿林寫來的信,這下子你就可以聽見基澤維特的講話了。”

“基澤維特是什麽人?”

“基澤維特嗎?你今天晚上來吧,你就會知道他是個什麽人了。他講得那麽動人,就連死不改悔的罪犯聽了也會跪下來,痛哭流涕,誠心懺悔。”

“我對這種事不感興趣,姨媽。”

“我告訴你,這很有趣,你一定要來。那麽,你倒說說,你還有什麽事要我辦?全說出來吧!”

“還有,在要塞那邊也有一件事,我要求他們準許一個做母親的同關在那邊的兒子見一次麵。”

“要塞那邊嗎?可以托爾維揚斯基,他是瑪麗愛特的丈夫,她肯為我出力的,她挺可愛。”

聶赫留朵夫聊天的時候,一個身材很高、肩膀寬闊的將軍走進房間裏來,這就是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的丈夫,一位退休的大臣。

“啊,德米特裏,你好。”他說著,湊過刮得光光的臉頰讓聶赫留朵夫親吻,“你什麽時候來的。”

接著,他默默地吻了吻妻子的前額。

“哦,他這個人真是少見。”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對丈夫說,“他叫我到河邊去洗衣服,光吃土豆過日子,十足的傻瓜,不過他求你的事,你一定要辦。”

“那麽要給瑪麗愛特寫封信嗎?”

“勞駕您了,姨媽。”

“你去吧,不過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待在家裏,你可以聽聽基澤維特的講道,我們一塊兒做禱告。隻要你不反對,對你這是很有益的。”姨媽叮囑聶赫留朵夫。

察爾斯基伯爵聽聶赫留朵夫講話就像以前聽辦公室主任報告什麽事一樣。他聽完以後說,他要為聶赫留朵夫寫兩封信,其中一封是給上訴部樞密官沃爾夫的;另一封信是關於費多霞一案,是寫給上訴委員會裏一個有勢力的人物的。他對費多霞一案很感興趣,他想,要是禮拜四舉行碰頭會,他可能談一談這件事。

聶赫留朵夫拿著伯爵寫的兩封信和姨媽寫給瑪麗愛特的信,立刻就去了那幾個地方。

他先去找瑪麗愛特。他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個並不富裕的貴族家庭的少女,後來她嫁給了一個官運亨通的人。關於這個人他聽到一些關於他不好的名聲,主要是他對千百個政治犯冷酷無情,且特別擅長折磨人。

聶赫留朵夫照例心頭感到十分沉重,他想到自己為了幫助被壓迫者不得不站在壓迫者一邊。因為他得去向他們求情,要他們對某幾個人手下留情,把他們習以為常、因而不以為意的殘酷手段稍稍減輕一下。而他這樣做就等於承認他們的行為是合法的。遇到這種情況,他總覺得內心很矛盾,對求情與否拿不定主意,但最後還是決定去。

這樣做,他在瑪麗愛特和她丈夫麵前確實感到別扭、羞愧、不愉快,但關在單身牢房裏那個受罪的不幸女人卻能因此獲得釋放,她和她的親人就不會再備受折磨。此外,他覺得向那批人求情往往言不由衷,因為他已不把他們看作是自己人,而他們卻把他當作自己人。他身處在這個圈子裏,覺得又落入慣常的舊軌道,不由自主地屈服於籠罩這個圈子的輕浮罪惡的氣氛。他在察爾斯基姨媽家裏就有這樣的感覺,今天早晨他同她談到一些很嚴肅的問題時,就用了戲謔的口吻。

總的說來,久別的彼得堡仍舊對他起了刺激肉體和麻痹精神的作用,一切都是那麽清潔、舒適、方便,主要是人們在道德上無所追求,過日子就特別輕鬆。

馬車夫載著他來到河濱瑪麗愛特的房子前,大門口停著一輛馬車,套著兩匹戴眼罩的英國馬。一個模仿英國人氣派的馬車夫,留著絡腮胡子,穿著號衣,手拿馬鞭,神氣活現地坐在馭座上。

“將軍現在不會客,將軍夫人也不會客,她現在要出門。”值班的勤務兵說。他穿一身幹淨的嶄新軍服,身上帶著刺刀。

聶赫留朵夫拿出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的信,取出他的名片,然後走到放著來賓留言簿的小桌旁,拿起筆來寫道:“來訪未晤,甚以為憾。”他剛寫到這裏,一個身材瘦小而步伐快得同她的身份不相稱的太太從樓上下來了。

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撩起麵紗,露出她那非常可愛的臉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啊,德米特裏·伊凡內奇公爵!”她用愉快動聽的聲音叫道。

“怎麽,您連我的頭銜都還記得嗎?”

“可不是,我跟我妹妹當年還愛上了您呢。”她用法語說,“唉,您的模樣變化可真大,可惜我現在要出去,要不,我們到樓上去吧。”她說著,猶豫地站住了。

她瞧了瞧牆上的掛鍾。

“不,不行。我要到卡敏斯卡雅家去參加喪事禮拜,她非常傷心。”

“我還是去一下好,您明天或者今天晚上來吧。”她說著,邁開輕快的步子向大門口走去。

“今天晚上我不能來。”他跟她一起走到大門口,回答說,“要知道,我有事找您。”他說著,眼睛卻瞧著那對向門口走來的棕黃馬。

“什麽事啊?”

“喏,這是我姨媽的信,信上講的就是那件事。”聶赫留朵夫說,遞給她上麵印有很大花體姓氏字母的長信封,“您看了信就明白了。”

“為了伯爵夫人和您,我去求下我的丈夫。”她說,接著輕盈地跳上擋泥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皮座彈簧馬車,打開陽傘,馬車剛一移動,她就用陽傘碰碰車夫的脊背,那兩匹漂亮的細皮英國種母馬就被韁繩拉住,仰起好看的頭,站住。

“您務必要來,不光是為了辦您那些事。”她說著嫣然一笑。她把麵紗放下,讓車夫出發。

聶赫留朵夫想到他竟同瑪麗愛特相對微笑,不禁把頭搖了搖,對自己感到很滿意。“還沒來得及反省一番,就又跌進那種生活裏去了。”他想,內心感到矛盾和疑慮。避免浪費時間,聶赫留朵夫去了樞密院,他被領到辦公室,在那富麗堂皇的大房間裏,他看見許多衣冠楚楚、彬彬有禮的文官。

那些文官告訴聶赫留朵夫,瑪斯洛娃的上訴書已收到,並交給樞密官沃爾夫審查和呈報,聶赫留朵夫姨父的信正好就是寫給他的。

“樞密院本星期要開庭審案,瑪斯洛娃一案在這次未必能審理。但要是托一下人,本星期三開庭時也可能審理。”一個文官說。

聶赫留朵夫在樞密院辦公室等他們查明案情,又聽見他們在談論那場決鬥。他們詳細談到卡敏斯基被人打死的經過,他這才知道這個轟動整個彼得堡的事件的詳情。事情是這樣的:幾個軍官在飯店裏吃牡蠣,照例喝了許多酒,有個軍官對卡敏斯基所屬的那個軍團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卡敏斯基當麵斥責他造謠汙蔑,那個軍官就動手打了卡敏斯基。第二天兩人進行決鬥,卡敏斯基腹部中了彈,兩小時後就死了,凶手和兩個副手都被捕,但據說關了兩星期禁閉又都獲得釋放了。

聶赫留朵夫從樞密院辦公室出來,乘車到上訴委員會去拜訪權力很大的沃羅比約夫男爵。這位男爵住在一所豪華的官邸裏,門房和聽差都毫不客氣地對聶赫留朵夫說,除了會客日之外見不到男爵,今天他在沙皇那裏,明天還要去稟報。聶赫留朵夫把信留下,又坐上車,到樞密官沃爾夫家去。

聶赫留朵夫到達沃爾夫家的時候,他剛吃過早飯,照例吸著雪茄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沃爾夫在書房接見了聶赫留朵夫,然後讀了聶赫留朵夫帶來的信。

“您請坐!對不起,我不能陪您坐,我要走走。”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說,同時在這個格調莊重的大書房裏沿著對角線輕快地來回踱步。“同您認識,我很高興,當然我也願意為察爾斯基伯爵效勞。”他說著,吐出一口芳香的淡藍色煙霧,小心翼翼地從嘴裏取下雪茄,免得煙灰落下來。

“我隻要求早一點審理這個案子,因為如果被告非去西伯利亞不可,那還是早一點去好。”聶赫留朵夫說。

“對,對,那就可以從下城搭第一批輪船動身。”沃爾夫露出寬容的微笑說,“被告姓什麽?”

“瑪斯洛娃……”

“哦,瑪斯洛娃,好的,我去跟同事們商量一下,我們禮拜三就辦這個案子。”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這個案子,聶赫留朵夫便起身告辭,回到姨媽家裏。

察爾斯基伯爵家七點半鍾開飯,吃飯用的是一種聶赫留朵夫從未見過的新辦法。菜都先擺上桌,擺好後仆人退出餐廳,吃飯的人就自己動手取菜。男人們拿出男子漢氣概,為不讓太太們過分勞累,毅然承擔起給太太們和自己分菜斟酒的重任。吃完一道菜,伯爵夫人就按一按桌上的電鈴,仆人們就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迅速地把用過的菜碟收走,再端來下一道菜。吃飯的有六個人:伯爵和伯爵夫人,他們的兒子,聶赫留朵夫,法籍女朗誦員和從鄉下來的伯爵家的總管。

餐桌上也談到那場決鬥,大家也說起沙皇對這事的態度,大家知道,沙皇很憐憫死者的母親,大家也都很為她難過。不過大家又知道,沙皇雖然很同情母親,但又不願嚴辦身為軍人的凶手,因此大家對身為軍人的凶手也就寬大為懷。隻有察爾斯基伯爵夫人敢想敢說,無所顧忌,對凶手作了譴責。

晚飯後,外國人基澤維特將在這裏講道,聽的人紛紛來到。基澤維特體格強壯,頭發花白,講一口英語。一個戴夾鼻眼鏡的瘦姑娘又快又好地替他翻譯。

他說我們的罪孽這樣深重,將要受到的懲罰無法逃脫,因此不能坐等懲罰臨頭。

“親愛的兄弟姊妹們!我們隻要想想我們自己,想想我們的所作所為,我們怎樣生活,我們怎樣觸怒仁慈的上帝,我們就會明白,我們不可能得到寬恕,我們沒有出路,我們不可能得救,我們大家注定要滅亡。滅亡是可怕的,永恒的磨難在等著我們。”他用哆嗦的帶哭的聲音說。“怎樣才能得救哇?兄弟們,怎樣從這場可怕的烈火中得救呢?烈火已經包圍了房子,沒有出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眼淚真的沿著臉頰滾滾而下,他的情緒更加激動,房間裏響起了一片哭聲。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坐在一張精工鑲嵌的小桌旁,兩手抱住腦袋,肥胖的肩膀不住抖動著。

講道人忽然露出溫柔甜蜜的微笑,聲音溫和地說:“現在有救了!這種拯救就是上帝的獨生子為我們舍了命,他情願為我們受苦受難,他用苦難,他用鮮血拯救了我們。兄弟姊妹們!”他又流著眼淚說,“讓我們來感謝上帝吧,上帝為了替人類贖罪而獻出了他的獨生子……”

聶赫留朵夫皺著眉頭,悄悄站起來,踮起腳尖走出大廳,回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聶赫留朵夫剛穿好衣服,正準備下樓,聽差就給他送來莫斯科律師的名片。律師是為自己的事來的,他說,如果瑪斯洛娃一案樞密院即將審理,他願意出庭。聶赫留朵夫發出的電報,正好同他掠身而過,聶赫留朵夫告訴他瑪斯洛娃的案子什麽時候開庭,由哪幾個樞密官審理,他聽了微微一笑。

“這三個樞密官正好是三種類型。”他說,“沃爾夫是典型的彼得堡官僚,斯科沃羅德尼科夫是個有學問的法學家,貝則是一個實事求是的法學家,因此他在三人中間最活躍。”律師說,“希望也在他身上,上訴委員會那邊的事進行得怎樣了?”

“今天我要到沃羅比約夫男爵那裏去,昨天沒有機會遇到他,現在就去找他一下。”

“嗯,那太好了,咱們一塊兒走吧。我用車子送您去。”

臨走以前,聶赫留朵夫在前廳接到聽差送來的瑪麗愛特的法文信。

“我不惜違反我的原則,遵囑在丈夫麵前替您所庇護的人求情,此人不久即可獲釋。丈夫已對該司令官發了手諭,那麽,您就堂而皇之來看我吧。”

“這叫什麽事?”聶赫留朵夫對律師說,“真是太可怕了!一個女人在單身牢房裏被關了七個月,原來什麽罪也沒有,如今隻需要一句話就把她放了。”

“這種事向來如此,至少您的願望實現了。”

“是的,但事情這樣容易解決,反而使我覺得不是滋味。請問,究竟為什麽把她關起來?”

“算了,這種事還是不要追本溯源的好,我送您去吧。”律師說。這時他們已走到大門口的台階上,律師所雇的那輛漂亮馬車來到門前。

“您現在要到沃羅比約夫男爵那兒去,是嗎?”

律師告訴車夫到什麽地方,幾匹駿馬就把聶赫留朵夫送到男爵家門口。男爵在家,進門第一間裏有一個穿文官製服的青年官員,另外還有兩位太太。

“貴姓?”青年官員異常灑脫地從兩位太太那裏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問。

聶赫留朵夫把姓名報了過去。

“男爵談到過您,請稍等一下!”

青年官員把聶赫留朵夫領到書房門口,推開門,自己則在門口站住。

聶赫留朵夫走進書房,看見大寫字台後麵的圈椅上坐著一個中等身材的結實男子,頭發剪得很短,身穿禮服,快活地用眼睛瞧著前方。他一見聶赫留朵夫,那張雙頰鮮紅、胡子雪白的和藹的臉立即浮出親切的微笑。

“見到您很高興,我跟令堂早就認識,我們是老朋友。您小時候我就見過,後來您當上軍官,我又見到過。請坐,您說說,我能為您做什麽事?”他聽著聶赫留朵夫講費多霞的事,搖搖他那白發剪得很短的頭說,“您說吧,說吧,我全明白。是的,這事確實很叫人感動,那麽,您已經提出上訴了?”

“上訴書我已準備好了。”聶赫留朵夫說著從口袋裏拿出訴狀,“但我要請您對這個案子多多關照。”

“您做得很好,我一定親自向上奏明這個案子。”男爵說著,那張快樂的臉上竭力想裝出憐憫的樣子,但裝不像。

“察爾斯基伯爵說,他打算去向皇後求情。”聶赫留朵夫話音未落,男爵的臉色頓時變了。

“不過,您把上訴書送到辦公室去吧,我將盡力而為。”他對聶赫留朵夫說。

聶赫留朵夫也起身告辭。

操縱彼得堡全體囚犯命運的是一個德國男爵出身的老將軍。他一生有卓著戰功,得過許多勳章,但平時隻在紐扣孔裏掛一個白十字章。他非常重視上司的命令,認為天下萬事都可以改變,唯獨上司的命令不能改變。他的職責就在於把男女政治犯關在特種監獄和單身牢房裏,關得這些人在十年之內一半餓死,一部分發瘋,一部分死於癆病,一部分自殺。

這一切老將軍知道,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發生的,但所有這些事都沒有觸動他的良心。這一切都是執行以沙皇名義發布的命令的結果,這些命令都非執行不可,因此考慮這類命令的後果是完全無意義的。老將軍也不讓自己去考慮這些事,認為軍人的愛國天職不容許他考慮,免得在執行時心慈手軟。

聶赫留朵夫坐車來到老將軍寓所,老將軍正坐在陰暗的會客室裏,挨著一張嵌花小桌,跟他一個部下的弟弟一起做遊戲。這個遊戲是通過一個茶碟,告訴老將軍人去世後靈魂如何相認。

勤務兵拿著聶赫留朵夫的名片進來,老將軍吩咐把他請到書房裏去。

老將軍邁開剛毅而均勻的大步朝書房走去。“歡迎,歡迎!”將軍用粗糙的聲音親切地對聶赫留朵夫說,指指寫字台旁那張圈椅請他坐。“到彼得堡好長時間了嗎?”

“來了沒多久。”

“令堂大人,公爵夫人身體好嗎?”

“媽媽已經過世了。”

“對不起,真沒想到,太遺憾了。兒子對我說他遇見過您了。我跟令尊同過事,我們是老朋友,又是老同事。怎麽樣,您在擔任什麽差事嗎?”

“不,我沒有擔任什麽差事。”

將軍不以為然地低下頭去。

“我有事要麻煩您,將軍。”聶赫留朵夫說。

“太好了,什麽事我能為您效勞哇?”

“如果我拜托您的事不得當,那就請您原諒,但這件事我不得不來麻煩您。”

“什麽事啊?”

“您這兒關著一個叫古爾凱維奇的人,他的母親要求探望他,或者至少能把一些書轉交給他。”

“這件事,老實說,我做不了主。探監的問題,最高當局有批準的法令明確規定,凡是法令許可的,可以同意。至於書籍,我們這兒有個圖書館,凡是許可的書,都可以借給他們看。”

“是的,不過他需要學術性的書籍,他要研究學問。”

“您別相信他們那一套。”將軍沉吟了一會兒,說,“他們根本不是要研究學問,他們隻是無事生非罷了。”

“不過,他們的處境是這麽艱難,總得有些活動消磨消磨時間哪。”聶赫留朵夫說。

“他們老是訴苦,”將軍說,“我們可知道他們。”他談到他們就像談到一群品質惡劣的特殊的人。“其實這裏給他們提供的條件很舒服,這在監獄裏是少見的。”將軍繼續說。

他仿佛要證實自己的話,就詳詳細細列舉為囚犯提供的各項舒服條件,仿佛他們的宗旨就是為囚犯安排舒適的居留地。

聶赫留朵夫聽著他那沙啞蒼老的聲音,瞧瞧他那僵直的手腳和白眉毛下暗淡無神的眼睛,又瞧瞧他那被軍服直領撐住的皮肉鬆弛的光顴骨,以及他特別引以為榮的白十字章,心裏明白,反駁他或者揭穿他這話的實質,都是多餘的。但他還是強自鎮定,又問到另一個案子,打聽囚犯舒斯托娃的情況。還說他今天得到消息,上麵已下令要釋放她了。

“隻要公文一下來,我們當天就把她釋放,我們是不會留住他們的,他們的光臨我們並不太歡迎。”將軍說,又試圖擠出調皮的微笑,結果隻是使他的老臉顯得更醜。

聶赫留朵夫起身告辭,並竭力克製自己,免得流露出對這個可惡的老頭又嫌惡又憐憫的複雜心情。

第二天要開庭審理瑪斯洛娃的案子,聶赫留朵夫就坐車去樞密院。在樞密院大廈雄偉的大門口,他看見法納林律師也乘車趕來。他們沿著富麗堂皇的樓梯登上二樓。

一個臉色紅潤、相貌英俊、穿著漂亮製服的民事執行吏,手裏拿著一張紙,走到法納林跟前,問他哪一個案子要辦,聽說是辦瑪斯洛娃案,就在紙上記下來,走開了。

不多一會兒,這個案子開審了。聶赫留朵夫同旁聽群眾一起往左走進法庭。他們,包括法納林在內,走到柵欄後麵的旁聽席上,隻有那個彼得堡律師來到柵欄前麵的斜麵寫字台旁。

樞密院的法庭比地方法院的法庭要小一點,布置也簡單些。樞密官總共四名:首席樞密官尼基丁臉型狹長,不留胡子,生有一雙銀灰色眼睛。沃爾夫煞有介事地噘起嘴唇,用他那雙白淨的小手翻閱著案卷。接著是斯科沃羅德尼科夫,體格魁梧,麻臉,是個有學問的法學家。第四個是貝,一個樣子像家長的小老頭,他走在最後。跟樞密官一起進來的還有書記長和副檢察官,副檢察官是個中等身材,體形幹瘦,臉色很黑,胡子刮得精光,生有一雙憂鬱的黑眼睛的年輕人。盡管他穿著一身古怪的製服,聶赫留朵夫還是立刻認出他是大學時代的要好朋友,雙方已有六年未見麵。

“副檢察官是謝列寧吧?”聶赫留朵夫問律師。

“是的,怎麽樣?”

“我跟他很熟,人品極好……”

“也是個很好的副檢察官,很能幹。您本應該托托他。”法納林說。

“他不論辦什麽事總是憑良心的。”聶赫留朵夫說,想起他同謝列寧的親密關係和友誼,想起謝列寧的種種優秀品質,例如純潔、誠懇和正派。

“但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法納林聚精會神傾聽著案情報告,低聲說。

先審理的是報上一篇揭發某股份公司董事長舞弊的案子。顯然,沃爾夫此刻在報告時有意偏袒被告,以利於撤銷高等法院的裁定。謝列寧呢,一反向來的穩重作風,用意料不到的激烈言詞發表了相反意見。一向老成持重的謝列寧如此憤激,使聶赫留朵夫感到吃驚,其中卻是有原因的。原來謝列寧無意中得知這個董事長在金錢方麵手腳不幹淨,沃爾夫幾乎就在臨開庭之前參加了這個商人的豪華宴會。此刻沃爾夫在報告案情,雖然措辭十分慎重,但分明是在偏袒這個商人。謝列寧聽了火冒三丈,就用異常憤激的口氣痛加駁斥,他的話顯然觸犯了沃爾夫。他麵紅耳赤,身子哆嗦,帶著威風凜凜而又深受冒犯的樣子跟其他幾個樞密官一起向議事室走去。

“請問,您辦哪一個案子?”等樞密官們一走,民事執行吏又問法納林。

“我不是對您說過了,是辦瑪斯洛娃的案子。”法納林說。

“對,對,這個案子今天要審理。不過……”

“不過怎麽樣?”

“不瞞您說,這個案子不公開辯論了,因此樞密官先生在宣布案子的裁定以後,未必會再出來。但我可以去通報……”

“怎麽去通報?”

“我會去通報的。”民事執行吏又在紙上記了些什麽。

樞密官們果然打算在宣布誹謗案的裁定後,不再離開議事室,在那裏一邊喝茶吸煙,一邊辦完其他案子,包括瑪斯洛娃一案在內。

樞密官們在議事室裏圍桌坐下,開始討論那樁董事長舞弊的案子。

正討論時,民事執行吏進來報告說,律師和聶赫留朵夫希望在審理瑪斯洛娃一案時出庭作證。

“這個案子啊。”沃爾夫說,“倒是一件風流韻事呢。”他就把他所知道的聶赫留朵夫跟瑪斯洛娃的關係講了一遍。

樞密官們就這事談了一陣,吸足煙,喝夠茶,然後回到法庭宣布對上一個案子的裁決,接著開始審理瑪斯洛娃案。

沃爾夫用尖細的嗓子詳細報告了瑪斯洛娃要求撤銷原判的申訴,他的措辭又不很公正,明顯聽得出是希望撤銷法庭的原判。

“有什麽您要補充的嗎?”首席樞密官轉身問法納林。

法納林站起來,挺起穿著白胸襯的寬闊胸膛,措辭莊重而準確,逐條證明法庭有六點背離了法律規定。此外他還扼要提了一下本案的實質,指出原判的不公正令人發指。法納林作了簡短有力的發言,他的口氣仿佛是在表示歉意,因為他相信所堅持的理由,諸位樞密官憑他們明察秋毫的目力和淵博的法學知識一定看得比他更明白,更能透徹地理解。他之所以這樣做,無非是出於所承擔的責任的要求罷了。法納林這番話似乎使人覺得,樞密院無疑會撤銷原判。法納林發言完畢後,得意洋洋地微微一笑。聶赫留朵夫望望律師,看見這種笑容,相信這場官司一定會打贏。不過,樞密官們和副檢察官卻露出厭煩的神色。律師發言剛結束,首席樞密官就轉身對副檢察官說話。謝列寧發言簡短而明確,認為要求撤銷原判的各種理由都缺乏根據,主張維持原判。於是樞密官又紛紛起立,去開會商議。在議事室裏意見有分歧,沃爾夫主張撤銷原判。貝了解本案的症結所在,也堅決主張撤銷原判。尼基丁照例主張嚴格從事,恪守官樣文章,反對撤銷原判。這樣,本案就取決於斯科沃羅德尼科夫的態度,他主張駁回上訴,主要理由是聶赫留朵夫出於道德要求決定同那個姑娘結婚,實在可惡至極。

就這樣駁回了上訴。

“豈有此理!”聶赫留朵夫同律師一起走進接待室時說。“這個明明白白的案子,他們還要死摳形式,把它駁回,真是豈有此理!”

“這個案子是在原來的法庭上弄糟的。”律師說。

“連謝列寧都主張駁回,真是豈有此理!”聶赫留朵夫反複說,“現在怎麽辦呢?”

“向沙皇告禦狀,趁您還在這裏,親自把狀子遞上去,我來給您起草。”

謝列寧也跟著沃爾夫出來了,他從樞密官那裏得知他的舊友聶赫留朵夫也在這裏。

“哦,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他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說,嘴唇上露出笑意,但眼睛仍舊顯得很憂鬱。“你來彼得堡我根本不知道。”

“你當上了檢察官我也不知道……”

“副檢察官。”謝列寧更正說。“你怎麽會來樞密院的?”他憂鬱而頹喪地瞧著朋友問,“我聽說你在彼得堡,可你怎麽會到這兒來?”

“我到這兒來是為了伸張正義,營救一個無辜判刑的女人。”

“哪一個女人?”

“就是剛才裁決的那個案子裏的女人。”

“啊,瑪斯洛娃的案子。”謝列寧想起來,說,“那個上訴狀完全缺乏根據。”

“問題不在於上訴狀,而在於那個女人沒有犯罪,卻被判了刑。”

謝列寧歎了一口氣。

“這很可能,但是……”

“不是可能,而是確實……”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是審理那個案子的陪審員,我知道我們在什麽地方犯了錯誤。”

謝列寧沉思起來。

“當時就應該聲明呀。”

“我聲明過了。”

“應該把它筆錄下來,上訴時一起送上來就好了……”

“是的,不過就是現在這樣,原判顯然也是很荒謬的。”

“樞密院是無權這樣說的,要是樞密院認為原判不公正,因而把它撤銷,那麽暫不說樞密院可能喪失立場,不能維護正義,反而有破壞正義的危險。”謝列寧回想剛才的案子說。

“我隻知道一點,那個女人是完全無辜的,把她從不應得的懲罰中拯救出來的最後一線希望現在也喪失了,最高機構竟批準了完全非法的行為。”

“樞密院沒有批準,因為它沒有審查,也無權審查案子本身。”謝列寧眯縫著眼睛說,“你大概住在姨媽家裏吧。”他話鋒一轉,“我昨天聽她說你在這裏,伯爵夫人約我跟你一起去參加一個聚會,聽一個外國人講道。”謝列寧嘴唇上露出一絲笑意。

“是的,我去聽過,但是不喜歡。”聶赫留朵夫怒氣衝衝地說,謝列寧岔開話題使他很惱火。

“我們對教會的教義知道得太少了,因此往往把一些基本道理當作什麽新發現。”謝列寧說,仿佛急於要把自己的新見解告訴老朋友。

聶赫留朵夫驚奇地仔細瞧瞧謝列寧,謝列寧沒有垂下眼睛,他的眼神憂鬱,卻帶有惡意。

“難道你相信教會的教義嗎?”聶赫留朵夫問。

“當然相信。”

“太奇怪了。”聶赫留朵夫說。

“好吧,我們以後再談。”謝列寧說,“我晚上七點鍾吃飯前總在家裏,我住在納傑日津街。”他告訴聶赫留朵夫他家的門牌號碼。

“要是有工夫,我會去看你的。”聶赫留朵夫對往外走的謝列寧說,經過這番簡短的交談,他覺得這個原來親切可愛的人,變得生疏、隔膜而難以理解。

聶赫留朵夫回到家裏,看門人交給他一張字條,說是一個女人在門房裏寫的。原來這是舒斯托娃的母親,她專程前來致謝她女兒的救命恩人,並懇請他明天早餐光臨她家。

另一張字條是聶赫留朵夫的舊同事,宮廷侍從武官鮑加狄廖夫寫的。聶赫留朵夫曾托他把自己親自替教派信徒寫的狀子呈交沙皇,鮑加狄廖夫用粗大豪放的筆跡寫道,他將信守諾言,把狀子麵呈沙皇。但他有個主意,聶赫留朵夫如果先去找一找經辦本案的人,當麵托他一下更好。

聶赫留朵夫在彼得堡的幾天裏,感覺到要辦成任何一件事都是沒有希望的。他覺得在莫斯科擬訂的計劃,就像青年時代的夢,一旦走進生活,就全部破滅。不過既然已來到彼得堡,他認為原定計劃還是應該執行,於是決定明天先到鮑加狄廖夫家,然後照他的意見去拜訪那個能左右教派信徒一案的人。

姨媽請他上樓喝茶,上樓的時候,他無意中從窗子裏看見瑪麗愛特那對棗紅馬,不禁高興起來,忍不住想笑。

聶赫留朵夫打過招呼,在她們旁邊坐下。瑪麗愛特問他的事辦得怎麽樣,他就講了上訴樞密院失敗的過程,還講到他遇見了謝列寧。

“啊!一顆多麽純潔的靈魂!真是一個見義勇為的騎士,一顆純潔的靈魂。”兩位太太用了上流社會對謝列寧的慣用外號。

“他的妻子是個什麽人呢?”聶赫留朵夫問。

“她嗎?哦,我不想說她的壞話,但她不了解謝列寧。”

聶赫留朵夫皺著眉頭,想改變話題,就談起那個關在要塞裏,經她說情才放出來的舒斯托娃。他向瑪麗愛特道謝,感謝她在丈夫麵前說了情。

察爾斯基伯爵夫人看到瑪麗愛特在同外甥談話,覺得很好玩。

“你聽我說。”伯爵夫人等他們沉默下來,轉身對瑪麗愛特說,“你明天晚上到阿林家去,基澤維特要在她那兒講道,你也去吧。”

“他注意到你了。”她對外甥說,“我把你說的話全告訴他,他說那是好兆頭,你一定會走到基督身邊的。瑪麗愛特,你一定要去,叫他也一定過去。”

“伯爵夫人,我沒有任何權利指揮公爵的行動。”瑪麗愛特盯著聶赫留朵夫說,“再者,您知道,我不太喜歡……”

“不論什麽事你總是頂牛,自作主張。”

“我怎麽自作主張?我像個鄉下女人那樣信教。”她笑嘻嘻地說,“最後一點,我明天要去看法國戲……”

“你一定要去看一看。”察爾斯基伯爵夫人對聶赫留朵夫說。

“那我應該先去看誰呢,我的姨媽?先看女演員,還是先看傳教士?”

“你不要耍嘴皮子。”

“我想還是先看傳教士,再看法國女演員,要不然就根本沒有興致去聽講道了。”聶赫留朵夫說。

“不,最好還是看完法國戲後再去懺悔。”瑪麗愛特說。

“你們別拿我取笑了,講道是講道,看戲是看戲。要拯救自己的靈魂,可不用把臉拉得兩尺長,哭個沒完,信仰會使人快活。”聶赫留朵夫說。

“您明天到我的包廂裏來吧。”瑪麗愛特笑著說。

“恐怕我去不成……”

一個聽差進來通報有客來訪,伯爵夫人離開去接待。

“我很尊重人家的意見,可他們總把我和我所處的地位混為一談,弄得我心裏很難過。”

瑪麗愛特說最後幾個字時,似乎要哭出來,她這些話,隻要仔細想一想,並沒有什麽特別意思,但聶赫留朵夫卻覺得這些話異常深刻、誠懇和善良,這是因為這位年輕美麗,衣著講究的女人說這話時,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完全把聶赫留朵夫迷住了。

聶赫留朵夫默默地瞧著她,眼睛沒有離開她的臉。

“您以為我不了解您,不了解您心裏的種種想法。其實您做的事誰都知道,這是公開的秘密,我讚賞您的行為,對您表示欽佩。”

“說實話,沒什麽值得讚賞的,我做得還不夠。”

瑪麗愛特迎合著聶赫留朵夫的話同他繼續聊天。等伯爵夫人回來,他們已談得十分投緣,仿佛老朋友一般。

臨走時,瑪麗愛特要求他明天務必到戲院去找她,因為有一件要緊事要同他談。聶赫留朵夫答應了。

聶赫留朵夫早晨醒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昨天他做了一件卑劣的事。回想一下,也沒做什麽。但有過一些壞的想法,那就是他現在的種種打算,例如同卡秋莎結婚,把土地交給農民等,都是不能實現的,都無法堅持,都脫離實際。

早晨聶赫留朵夫在頭腦裏重溫昨天的思想,不由得感到驚奇,自己怎麽會有那些想法,哪怕隻有一刹那。不論他打算做的事是多麽新奇,多麽困難,他也知道,這樣行動是他現在唯一的出路。他知道,恢複原來的生活是多麽輕而易舉,但那是死路一條。

今天是他在彼得堡逗留的最後一天,他一早就到瓦西裏耶夫島去看望舒斯托娃。

舒斯托娃住在二樓,聶赫留朵夫按照掃院子人的指點,找到後門,順著陡直的樓梯上去,一腳踏進了悶熱的食物味道很濃的廚房。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戴著眼鏡,係著圍裙,卷起袖子,站在爐子旁邊,在一口熱氣騰騰的鍋裏攪拌什麽東西。

“您找誰?”她從眼鏡架上邊瞅著來客,厲聲問。

不等聶赫留朵夫報名,女人臉上出現了驚喜的神色。

“哦,公爵!”那女人用圍裙擦擦手,驚叫起來,“您怎麽走後樓梯?您是我們的恩人!我就是她的母親。本來他們會把我的姑娘完全給毀掉的,是您救了我啊!”她說著抓住聶赫留朵夫的手,拚命吻著。“我昨天到您那兒去過,是我妹妹特意要我去的,她就在這裏,您跟我來,這邊走,這邊走。”舒斯托娃的母親說著,把聶赫留朵夫領到一個小房間裏。

房間裏的長沙發上坐著一個身體豐滿、個兒不高的姑娘,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著一個男青年,他們正在聊天。

“麗達,聶赫留朵夫公爵來了。”

姑娘緊張地跳起來,用她那雙灰色的大眼睛瞪著來客。

“你就是薇拉托我營救的那個危險女人嗎?”聶赫留朵夫說著,笑眯眯地向她伸出手來。

“是的,我就是。”麗達說著,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齒,像孩子般善良地笑了一笑。“我姨媽很想見見您。”她用婉轉悅耳的聲音對著門叫了一聲。

“薇拉因為您被捕心裏很難過。”聶赫留朵夫說。

“請坐,來這兒坐舒服些。”麗達指著青年剛才坐過的那把破沙發說。“這是我的表哥紮哈羅夫。”

那青年也像麗達一樣和善地微笑著,同客人握手問好。這時候,從另一扇門裏進來一個淺黃頭發的中學生,大約十六歲的樣子,一聲不響地坐到窗台上。

這時從隔壁房間裏進來一個女人,生著一張討人喜歡的聰明的臉,身穿白色短上衣,腰裏束一條皮帶。她就是麗達的姨媽。

“您好,您特地跑到這兒來,真是太感謝了。”她在長沙發上挨著麗達坐下,說。“哦,我們的薇拉怎麽樣?您見到她了?她生活得如何?”

“她說她的自我感覺好得不能再好了。”

“唉,我的薇拉,她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總是一心一意為別人,從來不替自己著想。”姨媽搖搖頭笑著說。

“是的,她自己沒有什麽要求,她隻為您的侄女操心。她說您的侄女無緣無故被捕了。”

“確實是這樣,她是替我受罪。”姨媽說。

“根本不是的,姨媽!”麗達說,“即使您沒有委托我,那些文件我也會保管的。”

“這是因為有人托我暫時保管一些文件,我自己沒有房子,就把那些文件送到麗達那兒,不料當天晚上就有人來搜查,那些文件和她都被帶走了。他們逼她說出這些文件是從誰手裏拿來的。”

“我一直沒有講。”麗達慌忙地說。

“我又沒有說你講出來。”姨媽反駁說。

“他們逮捕了米丁,那也不是我把他供出來的。”麗達說,臉漲得通紅,心神不寧地向四下裏張望著。

“這事你不用提了,麗達。”麗達的母親說。

“為什麽不用提,我偏要講。”麗達說著,已經收起笑容,但臉色還是通紅,她把一綹頭發纏在手指上,不住地往四下裏張望。

“昨天你提到這事,不是出了岔子嗎?”

“根本沒有……您不要管,姨媽。我什麽也沒說,他兩次審我,問到姨媽,問到米丁,我什麽也沒有說。於是那個……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是個暗探,是個憲兵,是個大混蛋。”姨媽插嘴給聶赫留朵夫解釋說。

“於是他就對我說‘不論您對我說什麽,都不會損害什麽人,正好相反……您要是說出來,那麽,那些也許是被我們冤枉的人就可以獲得自由,”麗達慌慌張張地說。

“啊,你別講了。”姨媽說。

“哎,姨媽,您別打岔……”她不斷地拉扯著她那綹頭發,不斷往四下裏張望。“到了第二天,忽然有人敲牆頭告訴我,米丁被捕了,唉,我想這是我把他出賣了。我難受極了,這要使我發瘋了。”

“其實他被捕同你完全沒有關係。”姨媽說。

“可我當時不知道,我還以為是我把他出賣了,我走來走去,頭腦難以安靜,總以為是我把他出賣了。我躺下來睡覺,蓋上被子,就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你把米丁出賣了,你把米丁出賣了,米丁是你出賣的。’我知道這是幻覺,可是又無法克製。哦,這真是可怕!”麗達越說越激動,把一綹頭發纏在手指上,再把它鬆開,不住地往四下裏張望。

“麗達,你安靜一下吧!”母親說著碰碰她的肩膀。

可是麗達已克製不住了。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還沒有說完就開始哭起來,她從房間裏跑了出去,母親跟著她跑出去。

“統統絞死那些混蛋!”坐在窗台上的中學生說。

“你說什麽?”姨媽問。

“沒說什麽……隻是隨便說說。”中學生回答,抓起桌上的一支香煙,點上火,吸了起來。

“是啊,對年輕人來說這種單身牢房真是可怕。”姨媽搖搖頭說著,也點上一支煙。

“我看對誰都一樣。”聶赫留朵夫說。

“不,我聽說,真正的革命者把蹲牢房作為一種休息。一個地下工作者總是生活動**,缺衣少食,並且為自己,為別人,為事業提心吊膽,可是一旦被捕,就可以坐下來休息了。不過,對像麗達那樣沒有罪的人,第一次打擊確實很沉重。這倒不是說肉體困難難以忍受,難以忍受的是初次被捕時精神上所受到的打擊。”

“難道您也有過這樣的經曆嗎?”

“我嗎?坐過兩次牢。”姨媽淒苦而動人地笑著說,“我第一次被捕是無緣無故的,那時我才二十二歲,有了一個孩子,並且又懷孕了,我失去了自由,離開孩子,離開丈夫,這些痛苦比起精神上的痛苦來,簡直算不了一回事。當時我覺得我是一件任人擺布的東西。後來我就不再相信人,心腸也變硬了。”她說完微微笑了笑。

麗達的母親從麗達出去的那扇門進來,說麗達情緒不好,不來了。

“上帝保佑,她呼吸呼吸鄉下的空氣會康複的。”做母親的說,“我們要把她送到她父親那兒去。”

“是啊,要不是您費了心,她會完全給毀了的。”姨媽說,“謝謝您,我要同您見麵,因為這有一封信要托您轉交給薇拉。”她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一封信。

聶赫留朵夫接過信,答應把它轉交,然後起身告辭。

聶赫留朵夫逗留在彼得堡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解決教派信徒案。他準備通過軍隊舊同事,宮廷侍從武官鮑加狄廖夫把狀子呈交沙皇。他一早乘車來到鮑加狄廖夫家,碰到他還在吃早飯,但馬上就要出門。鮑加狄廖夫為人善良,誠實,直爽,甚至有點自由主義思想。

“啊,你來了,太好了。你不吃點早飯嗎?要不你就坐下來,煎牛排挺不錯。我吃一頓飯的開頭和收尾都得吃點紮實的東西,哈哈哈!那麽,你來喝點酒。”他指著一瓶紅葡萄酒,聲音洪亮,“我一直在想你呢,那個狀子讓我遞上去,當麵呈交沙皇,這沒有問題,不過我想,你最好還是先到托波羅夫那兒去一下。”

他一提到托波羅夫,聶赫留朵夫就皺了皺眉頭。

“這件事全得由他做主,不管怎樣總歸要去問他,說不定他當場就會滿足你的要求。”

“既然你這麽說,我就去一下。”

聶赫留朵夫雖然估計到去一次不會有什麽結果,還是聽從鮑加狄廖夫的勸告,坐車去拜訪那個能左右教派信徒案的人托波羅夫。

聶赫留朵夫走進托波羅夫接待室的時候,托波羅夫正在辦公室裏同女修道院院長談話。

值班員問聶赫留朵夫有什麽事,聶赫留朵夫告訴他打算為教派信徒向沙皇呈送狀子,值班員就問能不能先讓托波羅夫看一看,聶赫留朵夫把狀子交給他,值班員就把狀子送了進去。

“這狀子萬一落到沙皇手裏,可能會引起

麻煩,造成誤會。”托波羅夫想。把狀子放在桌上,打了打鈴,吩咐手下人請聶赫留朵夫進來。

他知道這些教派信徒的案子,且早就收到過他們的狀子。考慮到判決結果不會有很大的影響,而且主教特別起勁,因此他就聽任這個案子按原來的決定辦理。

可如今,忽然冒出一個聶赫留朵夫,一個在彼得堡交際廣闊的辯護人。這個案子則可能作為一個暴行提到沙皇麵前,或者刊登在外國報紙上,因此他當機立斷,作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

“您好。”他站起來迎接聶赫留朵夫,接著就開門見山地談起案子來。

“這個案子我知道,我一看到那些人的名字,就想起這個不幸的案子。很感謝您提醒了我這件事,這事省當局做得過分了……”他拿起狀子向聶赫留朵夫一晃,說,“我這就下命令撤銷決定,把他們送回原籍。”

“那我就不用把這狀子遞上去了?”聶赫留朵夫問。

“完全用不著,這事我答應您了。麻煩您坐一下,我還是現在就寫個命令。”

他走到寫字台旁,坐下來寫。聶赫留朵夫沒有坐下,居高臨下地瞧著他那狹長的禿頭,瞧著他那隻迅速揮動鋼筆的青筋畢露的手,心裏感到驚奇,像他這樣一個別有用心的人此刻怎麽肯做這件事,而且做得這麽賣力。這是什麽緣故?

“喏,好了。”托波羅夫封上信,說,“您去告訴您那些當事人吧。”

聶赫留朵夫同托波羅夫握手告別,然後一言不發地匆匆離開,出門後就後悔同他握了手。

聶赫留朵夫原定那天傍晚離開彼得堡,但他答應瑪麗愛特到戲院裏去看她。雖然明明知道不該去,但他還是違背理性,以履行諾言為理由,到戲院去了。

他換上禮服,來到劇場,打聽瑪麗愛特的包廂。這時,《茶花女》正好演到第二幕。

包廂裏坐著瑪麗愛特和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那女人披著紅披肩,頭上盤著又高又大的發髻。還有兩個男人,一個是瑪麗愛特的丈夫,一個是高大英俊的將軍。聶赫留朵夫一走進包廂,瑪麗愛特立刻轉過頭來,用扇子指指自己身後的一把椅子,對他嫣然一笑,表示歡迎和感激。

女演員的獨白一念完,劇場裏掌聲雷動。瑪麗愛特站起來,走到包廂後邊,把聶赫留朵夫向丈夫介紹了一下。她丈夫眼睛裏一直含著笑意,嘴裏說了一句:“幸會,幸會!”就不再作聲。

“我本來今天要走,可是我答應過您。”聶赫留朵夫轉身對瑪麗愛特說。

“您要是不願來看我,那麽您就看看那個出色的女演員吧。”瑪麗愛特針對他話中的話說,“她在最後一幕裏演得太漂亮了,是嗎?”她轉身對丈夫說。

她丈夫點點頭。

“這戲打動不了我。”聶赫留朵夫說,“因為今天我看到了太多不幸的事……”

“您坐下來,講一講。”

她丈夫留神聽著,眼睛裏的譏笑越來越明顯了,借抽煙為名,出去了。

聶赫留朵夫坐下來,等待瑪麗愛特對他講她要告訴他的那些話,可是她什麽話也沒有對他講,甚至沒有要講的意思。聶赫留朵夫看出她根本沒有什麽話要對他說,無非是要讓他看看自己穿著晚禮服,露出肩膀和黑痣有多麽迷人罷了。他感到又愉快又嫌惡。

他看著瑪麗愛特,心裏明白她是個虛偽的女人。他知道她昨天說的都是謊話,隻是一味要把他迷往,至於為了什麽,他不知道。他對她又迷戀又嫌惡,他幾次拿起帽子想走,卻又留下了。最後,她丈夫回到包廂裏,濃密的小胡子散發著煙味,他居高臨下、鄙夷不屑地對聶赫留朵夫瞧了一眼,聶赫留朵夫不等包廂門關上,就來到走廊裏,找到大衣,走出劇場。

聶赫留朵夫回到莫斯科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監獄醫院,把樞密院維持法院原判這一不幸消息告訴瑪斯洛娃,並要她做好去西伯利亞的準備。

醫院看門人一眼認出聶赫留朵夫,立刻告訴他,瑪斯洛娃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去哪裏了?”

“回牢房了。”

“怎麽把她調回去了?”聶赫留朵夫問。

“她們本來就是那種人嘛,老爺。”看門人鄙夷不屑地笑著說,“她同醫士勾搭,被主任醫師打發走了。”

聶赫留朵夫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愣住了。第一個感覺就是羞愧,他感到難受極了。他覺得自己很可笑,他竟認為她的精神狀態起了變化。他想,她拒絕接受他的犧牲,她的責備,她的眼淚,這一切都是一個墮落女人的詭計,隻不過想盡量從他身上多撈到點好處罷了。又覺得,上次探監時從她身上看出她這人不可救藥,如今更顯得一清二楚。當他隨手戴上帽子,走出醫院時,他的頭腦裏掠過這樣的想法。

“現在怎麽辦呢?”他問自己,“我還要跟她同甘共苦嗎?既然她這樣做,我可以撇開她不管嗎?”

不過,他剛對自己提出這問題,就立刻明白,他可以撇開她不管。其實受到懲罰的不是他想懲罰的她,而是他自己,他害怕起來。

“不!那件事不能改變我的決心,隻能堅定我的決心。她的精神狀態促使她怎麽做就怎麽做好了,她要跟醫士勾搭,就由她吧……我要做的是良心要我做的事。”他固執地自言自語著,走出醫院,向監獄走去。

他來到監獄門口,要值班的看守通報典獄長,希望同瑪斯洛娃見麵。值班的看守認識聶赫留朵夫,像朋友那樣告訴他一件監獄裏的重要消息:原來的上尉被免職了,由另外一個嚴厲的長官接替。

“現在辦事嚴格多了,嚴格得簡直要命。”那看守說,“他就在這裏,我這就去通報。”

典獄長果然在監獄裏,不一會兒就出來同聶赫留朵夫見麵。這位新典獄長是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子,額骨突出,臉色陰沉,動作緩慢。

“隻有在規定的日子才能同犯人在探監室裏見麵。”他眼皮不抬地說。

“我要她在呈交沙皇的狀子上簽個字。”

“可以交給我。”

“我有省長的許可證,我要求見一見這個犯人。”

“您讓我看看。”典獄長說,仍舊沒有看他的眼睛,同時伸出瘦長的手,從聶赫留朵夫手裏接過文件,慢吞吞地看了一遍,“您請到辦公室來。”他說。

這次辦公室裏一個人也沒有,典獄長坐到辦公桌後麵,翻閱著桌上的文件,顯然想在他們會麵時留在這裏。聶赫留朵夫問他能不能再同政治犯薇拉見麵,典獄長很幹脆地回答說不行。

等瑪斯洛娃走進辦公室,典獄長沒有抬起頭來,他眼睛不看瑪斯洛娃,也不看聶赫留朵夫,說:

“你們可以談了!”他說完繼續埋頭看文件。

瑪斯洛娃像從前那樣穿著白上衣,圍著白裙子,頭上包一塊白頭巾。她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看見他臉色冰冷,氣憤,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垂下眼睛一隻手揉著上衣底邊。她的窘態使聶赫留朵夫相信醫院看門人的話是真的。

聶赫留朵夫很想像上次那樣對待她,但他已不能像上次那樣主動同她握手,此刻他對她反感極了。

“我給您帶來了一個壞消息。”他聲音呆板地說,眼睛並不看她,也不向她伸出手,“上訴被樞密院駁回了。”

“我早就料到了。”她音調古怪地說,仿佛在喘氣。

要是從前,聶赫留朵夫準會問她怎麽會料到的,但此刻他僅是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裏飽含著淚水。

但這不僅沒有使他心軟,反而使他更加惱火。

典獄長站起來,在房間裏來回踱步。

盡管聶赫留朵夫此刻對瑪斯洛娃十分反感,但他還是覺得應該為這事向她表示遺憾。

“您不要灰心,”他說,“向沙皇遞的狀子可能有結果,我希望……”

“我不是在想這件事……”她淚汪汪地看著他說。

“那您在想什麽?”

“您去過醫院了,他們大概向您談到過我了……”

“哦,那是您的事。”聶赫留朵夫皺緊眉頭,冷冷地說。

“喏,您就在這狀子上簽個字。”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大信封,把信封裏的狀子放在桌上。她用頭巾角擦去眼淚,在桌旁坐下來,問他寫在哪裏,寫什麽。

他指點著她寫什麽,寫在哪裏。她坐在桌子旁邊,左手理著右手的袖子,他站在她後麵,默默地俯視著她那伏在桌上,不時因為忍住嗚咽而顫動的弓起的脊背。他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的罪孽,自己的卑劣行徑,他現在也正為這種事責怪她。總之,他忽然覺得自己有罪,同時又很憐憫她。

她簽好字站起來,看了他一眼。

“不管結果怎樣,不管發生什麽事,我的決心絕不動搖。”聶赫留朵夫說。

“這可用不著。”她慌忙打斷他的話,臉色頓時開朗起來。

“您想想,您路上還需要什麽。”

“好像不需要什麽了,謝謝您。”

典獄長走到他們跟前,聶赫留朵夫不等他開口,就同瑪斯洛娃告辭。走出監獄,他產生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而平靜的心情,覺得一切人都很可愛。不論瑪斯洛娃的行為怎樣,他對她的愛都不會改變。這種想法使他高興,使他的精神升華到空前的高度。

不過,聶赫留朵夫信以為真的即瑪斯洛娃同醫士調情而被逐出醫院,其實是被冤枉的。

盡管瑪斯洛娃仍然認為並竭力要讓自己相信,正像第二次見麵時她對他說的那樣,她沒有原諒他,她恨他。但其實她早已重新愛著他了,而且愛得那麽深,凡是他要她做的,她都會不由自主地去做。她戒了煙酒,不再賣弄風情,還到醫院裏做雜務工。她所以這樣做,隻因為這是他的願望。每次他提出要同她結婚,她總是斷然拒絕,不肯接受這樣的犧牲。這固然是由於她有一次高傲地對他說過這話,不願再改口,但主要是因為她知道,同她結婚,他會遭到不幸。她下定決心不接受他的犧牲,而一想到他瞧不起她,認為她還是原來那種人,而沒有看到她精神上的變化,她又覺得十分委屈。他現在可能認為她在醫院裏做了什麽醜事,這個念頭比她聽到最後判決服苦役的消息還要使她傷心。

瑪斯洛娃可能隨第一批犯人遣送出去,因此聶赫留朵夫積極做著動身前的準備。

聶赫留朵夫現在要做的事可分三類。第一類事是為了瑪斯洛娃和對她的幫助。這方麵主要就是為告禦狀奔走,爭取支持,以及為西伯利亞之行做好準備。第二類事是處理地產。在巴諾沃,農民已得到土地,由他們繳付地租,作為農民的公益金。但為了使這件事在法律上生效,他必須立下契約和遺囑,並且在上麵簽字。第三類事是幫助囚犯們,並且求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起初,他遇到向他求助的犯人,總是立刻為他們奔走,竭力減輕他們的痛苦。但後來求助的人實在太多,他無法一一幫助他們,這樣他就情不自禁地承擔起第四類事來。這一類事他近來最感興趣。第四類事就是要解答這樣一個問題:所謂刑事法庭這種奇怪的機關究竟是什麽東西?有什麽必要存在?是怎麽產生的?有了這種機關,也就產生了他同部分囚徒相識的監獄,即從彼得保羅要塞起到薩哈林島止的種種監獄,而成千上萬的人由於有了這麽一部莫名其妙的刑法正在那裏受盡苦難。

聶赫留朵夫通過他同囚徒的私人關係,通過他同律師,監獄牧師和典獄長的談話,以及對被監禁人的經曆了解,他把囚徒,也就是所謂罪犯,歸納為五種人。第一種是完全無罪的,是法庭錯判的受害者。據神父估計,大約占百分之七。第二種人是在狂怒、嫉妒、酗酒等特殊情況下做了什麽事而被判刑的。這種人,據聶赫留朵夫估計,大概超過全體罪犯的半數。第三種人受懲罰是由於他們做了自認為極其平常甚至良好的事,但他們的行為,按照那些和他們持有不同觀點的製定法律的人看來,就是犯罪。屬於這一種的有販賣私酒的,有走私的,有在地主和公家大樹林裏割草打柴的,還有盜竊成性的山民,不信教的和打劫教堂的也屬於這一種。第四種人成為罪犯,隻是因為他們的品德高於社會上的一般人,這些人包括教派信徒,為爭取獨立而造反的波蘭人和契爾克斯人,也包括為反抗政府而被判刑的各種政治犯,社會主義者和罷工工人。這種人是社會上的優秀分子,據聶赫留朵夫估計,他們所占的百分比很大。

最後,第五種是這樣一些人,社會對他們所犯的罪要比他們對社會所犯的罪重得多。社會把他們拋棄,他們經常受到壓迫和**,以致頭腦愚鈍,就像那個偷舊地毯的小夥子和聶赫留朵夫在監獄內外看到的幾百名罪犯那樣。他們不斷受到生活的壓力,以致做出那些所謂犯罪的行為來。據聶赫留朵夫觀察,有好多盜賊和凶手就屬於這一種。

為什麽上述形形色色的人都在坐牢,而另一些與他們一樣的人卻自由自在,還可以對他們進行審判?這就是聶赫留朵夫所關心的第四類事。

聶赫留朵夫起初想從書本上找到這問題的答案,他就把所有與這問題有關的書都買來。他買了龍勃羅梭、嘉羅法洛、費利、李斯特、摩德斯萊、塔爾德的著作,用心閱讀,但越讀越感到失望。學術給他解答了成千上萬個和刑法有關的深奧問題,可就是沒有解答他的問題。他提出的問題很簡單,就是為什麽有些人可以把另一些人關押起來,加以虐待、鞭撻、流放、殺害,而他們自己其實跟那些被他們虐待、鞭撻、殺害的人毫無區別?他們憑什麽可以這樣胡作非為?

包括瑪斯洛娃在內的那批犯人,預定七月五日出發,聶赫留朵夫準備在那天跟她一起走。動身前一天,聶赫留朵夫的姐姐和姐夫一起進城來,同他再見一麵。

聶赫留朵夫的姐姐娜塔麗雅比弟弟大十歲,他的成長多少受到她的影響。小時候,姐姐很喜歡他。後來,在她快出嫁時,他們特別談得來,簡直像同齡人那樣默契,雖然她已是個二十五歲的姑娘,他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當時她曾愛上弟弟的朋友尼科連卡,後來尼科連卡死了,姐弟倆都很愛尼科連卡,因為他們都具備四海一家的博愛精神。

後來他們倆都墮落了。他到軍隊裏服務,沾染了不良習氣;她則嫁了人,但她隻在肉體上愛丈夫,而她的丈夫也不理解她。

娜塔麗雅的丈夫拉戈任斯基沒有名望,也沒有產業,但是個頭腦靈活的官場老手,周旋於自由派和保守派之間,他隨機應變、左右逢源,盡量利用此時此地能給他的生活帶來最大利益的那一派。不過,他在司法界飛黃騰達,步步高升,還主要是依靠某種能博得女人歡心的特殊本領。他在國外認識聶赫留朵夫一家時,年紀已經不很輕了,他使年紀也不算太輕的姑娘娜塔麗雅愛上他,並違背她母親的心意同她結了婚。聶赫留朵夫也憎恨姐夫,因為姐夫感情庸俗、目光短淺而又剛愎自用。不過,他對他反感的更主要的原因,還是姐姐居然會那麽熱烈、自私,從肉體上愛上這個精神貧乏的人,並且為了討好他而摒棄自己的一切美德。聶赫留朵夫每次想到,娜塔麗雅就是這個渾身汗毛、禿頭發亮且剛愎自用的人的妻子,心裏就很痛苦。他甚至對這個人的孩子都感到按捺不住的嫌惡。每次聽說娜塔麗雅要生孩子,他就會產生一種痛惜的感情,仿佛她從這個同他們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又傳染到了什麽髒東西。

拉戈任斯基夫婦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但這次沒有帶來。他們在一家最好的旅館裏開了一套最好的房間後,娜塔麗雅立刻乘車去找弟弟。

娜塔麗雅走進聶赫留朵夫的兩個小房間,仔細觀看了一下。處處都看到她所熟悉的那種整齊清潔,但同時也發覺房間裏的陳設簡樸得使她吃驚。她看見寫字台上放著那個鑲有銅狗的吸墨紙床,還有幾個文件夾,一些紙張和文具,幾本《刑法典》,一本英文的亨利·喬治的著作和一本法文的塔爾德的著作,書裏還夾著一把她所熟悉的彎曲大象牙刀。

她在桌子旁寫了一張字條,要他務必到她那裏去一次,而且今天就去。又對眼前的景象搖了搖頭,就回旅館了。

娜塔麗雅現在對弟弟的兩件事很關心:一件是他要同卡秋莎結婚,這是她在她居住的城裏聽到的。另一件是他要把土地交給農民,這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而且被許多人看作危險的政治行為。他要同卡秋莎結婚,她心裏一方麵有點高興,欣賞這種果斷行為;另一方麵又想到弟弟竟然要同這樣一個下賤的女人結婚,則感到不寒而栗。相比之下後麵這種感情要強烈得多,於是她決定竭力去影響他,勸阻他,雖然知道這是極其困難的。

至於他打算把土地交給農民,那件事她並不怎麽關心。但丈夫對此卻十分憤慨,要她勸阻弟弟,拉戈任斯基說,這種行為是輕舉妄動,自我欣賞。它沒有任何意義,隻能被認為是標新立異,嘩眾取寵。

聶赫留朵夫回到家裏,發現桌上有姐姐的字條,就立刻坐車去找她。這時已是黃昏,拉戈任斯基在另一個房間裏休息,娜塔麗雅獨自迎接弟弟。一看見弟弟,她就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向他走去,他們接吻,笑眯眯地對視了一下,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姿態神秘,難以用語言表達,但感情真摯。自從母親去世以後,還是第一次見麵。

“你胖了,顯得更年輕了。”弟弟說。

姐姐高興得嘴唇都皺起來。

“你可瘦了。”

“那麽,姐夫怎麽樣?”

“他在休息,他一夜沒睡。”

他們有許多知心話要說,卻一句也沒有說,倒是他們的眼神說出了他們嘴裏沒有說出來的話。

“我去你那裏了。”

“是的,我知道。我已經從家裏搬出來了,房子太大,我住在那裏覺得寂寞、孤獨。如今我什麽也不需要了,你把東西統統拿去吧,就是那些家具什麽的。”

“是的,阿格拉斐娜對我說了,我到那裏去過,那太感謝你了,不過……”

這當兒,旅館茶房送來一套銀茶具。

茶房擺茶具的時候,姐弟倆沒有說話,娜塔麗雅坐到茶幾後麵的圈椅上,默默地斟茶,聶赫留朵夫也默默不語。

“哦,我說,德米特裏,我都了解了。”娜塔麗雅瞟了他一眼,斷然說。

“是嗎?你知道了,我很高興。”

“不過,她經曆了那種生活,你還能指望她改過自新嗎?”娜塔麗雅說。

“我不要她改過自新,我隻要我自己重新做人。”他回答說。

娜塔麗雅歎了一口氣。

“不結婚也有別的辦法。”

“可我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再說,這個辦法可以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我到了那裏就能成為一個有益的人。”

“我認為,你不可能幸福。”娜塔麗雅說。

“我並不要個人的幸福。”

“那當然,但她要是有心腸的話,也不可能幸福,甚至不可能指望幸福。”

“她本來就沒有想。”

“我明白,可是生活要求的是別的東西。”

“生活沒有別的要求,隻要求我們把自己應做的做好。”聶赫留朵夫說,同時瞧著她那張還很好看,隻是眼角和嘴邊已出現細紋的臉。

“我不懂。”她歎了一口氣說。

“我可憐的親愛的姐姐!”她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聶赫留朵夫想著娜塔麗雅出嫁前的樣子,無數童年的回憶交織在心頭,喚起了他對她的親切感情。

這時候,拉戈任斯基像平時那樣高高地昂起頭,挺起寬闊的胸膛,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他臉上浮著微笑,眼鏡、禿頭和黑胡子都閃閃發亮。他坐下後就為聶赫留朵夫要到西伯利亞去和把土地分給農民的事同聶赫留朵夫激烈地爭論起來。他們各自堅持自己的思想不肯讓步,言辭上起了強烈的衝突。

“孩子們都不錯吧?”聶赫留朵夫稍稍平靜下來,問姐姐說。

姐姐講起她的兩個孩子,說他們跟奶奶住在一起。她看到弟弟跟丈夫結束爭論,很高興,就講起她的孩子們怎樣玩旅行遊戲,就像她弟弟小時候玩兩個布娃娃――一個黑人,一個法國女人那樣。

“你還記得?”聶赫留朵夫笑眯眯地說。

“你看,他們的玩法跟你從前一模一樣。”

弟弟跟丈夫結束了不愉快的談話,使娜塔麗雅感到放心。但她不願當著丈夫的麵講隻有弟弟才聽得懂的話,為了讓大家都能參與談話,她就講起卡敏斯基決鬥的彼得堡新聞。

但是,對於這件事,她丈夫和弟弟的想法又發生了衝突,於是原來的分歧又引起激烈的爭論。兩人都沒有把自己的意見講清楚,但各人都固執己見,譴責對方的想法。

這次爭論,聶赫留朵夫得罪了姐姐和姐夫,心裏感到又難過又羞愧,特別是因為他明天就要動身,從此再也見不到他們了,於是他很窘迫的同他們告別,回家去了。

包括瑪斯洛娃在內的那批犯人定於三點鍾從火車站出發。聶赫留朵夫想等他們從監獄裏出來,跟他們一起到車站,就準備在十二點以前趕到監獄。

聶赫留朵夫在收拾行李和文件時,看到自己的日記,就停下來重新閱讀最近寫的幾段話:“卡秋莎不肯接受我的犧牲,情願自己犧牲,她勝利了,我也勝利了。我覺得她的心靈在發生變化,我不敢相信,但很高興,我不敢相信,但我覺得她在複活。”接下去還有這樣一段話:“遇到一件很痛苦又很快樂的事。聽說她在醫院裏不規矩,我頓時感到十分痛苦,沒想到我會這麽痛苦,我跟她說話感到又厭惡又憎恨,但我立刻想到自己,我痛恨她的那種行為我自己做過多少次,直到現在還有做這種事的念頭。我頓時討厭我自己,同時又可憐她,這樣一來,我心裏就舒暢了。隻要我們能經常及時找到自己的良知,我們就會變得善良些。”他在今天的日記裏寫道:“去娜塔麗雅家,由於自滿而變得不善、凶惡,至今心裏沉重。可是有什麽辦法?明天起就要開始過新生活了,別了,過去。百感交集,但一個頭緒也理不出。”

聶赫留朵夫第二天早晨醒來,頭一個感覺就是悔不該跟姐夫吵架。

“就這樣走掉可不行。”他想,“應該去向他們賠個不是才對。”

但他看了看表,發覺已經來不及了。聶赫留朵夫把行李匆匆收拾好,打發看門人和費多霞的丈夫塔拉斯一起出門,把行李直接送到車站。自己雇了一輛最先遇到的出租馬車,直奔監獄。流放犯的那列火車比聶赫留朵夫搭乘的郵車要早開兩小時。

大門口照例站著一個持槍的哨兵,還有二十輛左右的大車停在那兒,準備裝載流放犯的行李和體弱的犯人。街道拐角處站著一批犯人的親友,在等待犯人出來再見一麵,要是可能的話,再說幾句話,遞給他們一點東西,聶赫留朵夫就擠在這群人中間。

他在這兒站了將近一小時,大門隆隆地打開來。一大批穿白軍服扛槍的押解兵走到街上,在大門外整齊地排成一個圓圈,顯然這是他們幹慣的事情。等他們站好,又傳出了一聲口令,男犯人被剃光頭發,頭上戴著像薄餅一般的囚帽,背上背著袋子,兩人一排,艱難地一步步拖著腳鐐走出來。他們一隻手扶住背上的袋子,另一隻手前後擺動,苦役犯是先出來的,都穿著灰色的長褲和囚袍,囚袍背上縫著一塊苦役犯標誌的方布。他們個個都哐啷啷地拖著鐵鐐,拚命揮動一條胳膊,仿佛急著要走到遠處去,但走了大約十步就停住了,聽話地四人一排,按順序站好。隨後,大門裏又擁出一批剃光頭的男犯,他們也穿著囚服,但沒有戴腳鐐,隻是每兩人用一副手銬鎖在一起,他們同樣迅速地走出來,站住,四人一排站好隊。然後是各村社判處的流放犯,再後麵是女犯,也按同樣的次序,先是穿灰色囚袍,係灰色頭巾的女苦役犯,然後是女流放犯,以及穿城裏服裝或者鄉下服裝自願跟隨丈夫一起流放的女人,有幾個女犯手裏抱著娃娃,用囚袍的前襟包著。

聶赫留朵夫在人群中尋找瑪斯洛娃,可是他們好像沒有什麽區別。

盡管在監獄的圍牆裏已對全體人犯進行了清點,押解兵又重新點了一遍人數,核對了一下。等到重新清點完畢,押解官又發出一聲口令,人群頓時騷亂起來,那些身體虛弱的男人,女人和孩子爭先恐後地往大車那邊跑去,先把袋子放到車裏,然後爬上車去。

大車都裝滿行李,行李上也做滿了被允許坐車的人,押解官下令全體出發。

隊伍很長,前頭的人已經走得看不見了,後麵裝載行李和老弱病殘的大車才剛剛起動。等大車一起動,聶赫留朵夫就坐上馬車,讓車夫跟上前麵的隊伍,看看在男犯中間有沒有熟人,並在女犯中尋找瑪斯洛娃。

天氣更熱了,一絲風也沒有,上千隻腳揚起的灰塵,一直飄浮在街心走著的犯人們頭上。犯人們走得很快,由於聶赫留朵夫的馬車駕的不是快馬,費了好大工夫才趕到隊伍前頭。聶赫留朵夫走到女犯旁邊,在女犯的第二排認出了瑪斯洛娃。她肩上扛著袋子,眼睛瞧著前方,臉色鎮定而堅毅。聶赫留朵夫跳下馬車,向女犯隊伍走去,想問問瑪斯洛娃有沒有收到東西,她身體怎樣,可是在隊伍這邊走著的一個押解軍士一發現有人接近隊伍,立刻趕過來。

“不行,老爺,接近隊伍是不允許的。”他走過來,大聲說。

軍士走到跟前,認出聶赫留朵夫,就把手舉到帽簷上敬了個禮,在聶赫留朵夫身邊站住說:

“現在不行,到火車站就可以了。”接著不顧天氣炎熱,抖擻精神,邁著穿漂亮新皮靴的腳,快步跑回原來的位子。

聶赫留朵夫回到人行道上,吩咐車夫趕著馬車跟在他後麵,自己就和隊伍並排走去。

聶赫留朵夫隻穿一件薄大衣,但還是熱得受不了。走了半裏路,他就坐上馬車往前走,可是坐馬車走在街心,讓他覺得更熱。他竭力回想昨天同姐夫的談話,但此刻已不像早晨那樣不安了。聶赫留朵夫感到口渴得厲害,就問車夫哪裏有賣水的。車夫說飯店有,就趕著馬車把聶赫留朵夫送到飯店門口。

聶赫留朵夫要了一瓶礦泉水,在離窗較遠的地方挨著一張鋪著肮髒桌布的小桌坐下。他很想在動身之前跟姐夫和姐姐再見一麵。“恐怕來不及了。”他想,“還是寫一封信吧。”他問堂倌要來了信紙、信封和郵票,給姐姐寫信。

“親愛的娜塔麗雅!昨天跟姐夫的談話給我留下了痛苦的印象,我不能一走了事……”他開了個頭,接下去寫些什麽呢?千頭萬緒,猶豫不決,最終把那封沒有寫成的信放進口袋裏,付清賬,坐車去追趕那批犯人。

天氣更熱了,牆壁和石頭仿佛都在冒熱氣。聶赫留朵夫坐在車上,眼睛冷冷地瞧著前方,腦子裏什麽也不想。在一條傾斜的街上,一座大廈的門口聚集著一群人,還站著一個持槍的押解兵,聶赫留朵夫吩咐馬車停下來。

“發生了什麽事?”他問掃院子的人。

“有個犯人出了事。”

聶赫留朵夫跳下馬車,走到人群跟前,在靠近人行道的坎坷傾斜的路麵上,頭朝坡下躺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犯。他仰麵朝天地躺著,伸開兩隻雀斑累累的手,手心朝下。他睜著兩隻呆滯的充血眼睛,望著天空,嘴裏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隔很久他那高大的胸脯均勻地起伏一下。他的身旁站著一個皺眉頭的警察,一個叫賣的小販,一個郵差,一個店員,一個打陽傘的老太婆,一個手提空籃的男孩。

“他們的身體在牢裏關得虛了,虛透了,而今又把他們帶到這麽毒的日頭底下來。”店員對走近來的聶赫留朵夫說,顯然在責備什麽人。

“恐怕他就要死了。”打陽傘的女人哭喪著臉說。

“得把他的襯衫解開。”郵差說。

警察笨拙地解開犯人脖子上的帶子,並且嗬斥群眾把風擋住了。店員說應該先請個醫生來檢查檢查。聶赫留朵夫說把他的頭枕高些,給他點水喝。水拿來了,可是犯人咽不下去,水順著胡子流下來。警官指著聶赫留朵夫的馬車讓警察把男犯送回警察分局。聶赫留朵夫告訴他們,馬車他們可以用,錢他來付。

馬車夫怒氣衝衝地回頭看了看,搖搖頭,在押解兵的監督下向警察分局慢吞吞地走去。警察跟犯人坐在一起,不斷把犯人滑下去的身體拖起來。押解兵走在馬車旁邊。聶赫留朵夫跟在他們後麵。

馬車載著犯人,駛進警察分局院子,在一個門口停下。

馬車一停下來,就有幾個警察把它圍住,他們從胳肢窩下抱住沒有生氣的犯人身體,抬起他的腳,把他從車上抬下來,送到樓上。

聶赫留朵夫跟著他們上去,他們把死人抬到一個不大的肮髒房間裏,裏麵放著四張床。兩張**坐著兩個穿睡衣的病人:一個歪著嘴,紮著繃帶在脖子上;另一個害著癆病。另外兩張床空著,他們就把那犯人放在其中一張**。

警官和一個醫士跟著抬死人的警察走進來。

醫士走到死人跟前,摸了摸犯人雀斑累累的蠟黃的手,那隻手雖然還軟,但已現出死灰色。

“完了。”醫士搖搖頭說,“送太平間。”

幾個警察抬著死人穿過院子,剛走進地下室的門,聶赫留朵夫想走到他們那邊去,可是警官攔住了他。

聶赫留朵夫又坐上馬車向火車站走去。

馬車走了不到一百步,聶赫留朵夫看見迎麵又來了一輛大車,由持槍的押解兵押送著。車上也躺著一個犯人,明顯已經咽氣了。聶赫留朵夫拍拍他的車夫的肩膀,跳下馬車,跟著那輛大車走去。

警官也站在這裏,他看見又拉來一個死人,就走到大車旁邊。

“從哪兒拉來的?”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問。

“從老戈爾巴朵夫街運來的。”警察回答。

“是犯人嗎?”消防隊長問。

“是,長官。”

“今天是第二個了。”警官說。

這個死人也像剛才那個一樣,由幾個警察從大車上搬下來,抬到候診室,聶赫留朵夫也跟著他們走去。

“您有什麽事?”一個警察問他。

他沒有回答,仍舊往他們送死人的地方走去。

“怎麽會這樣?”聶赫留朵夫問醫士說。

醫士透過眼鏡瞧瞧他。

“您是說,他們怎麽會中暑死掉嗎?您看,整整一個冬天蹲在牢裏,沒有活動,不見天日,突然給帶到今天這樣的大太陽底下,那麽多人擠在一塊兒走路,空氣又不流通,不中暑才怪呢!”

“那麽,為什麽要把他們流放?”

“那您去問他們好了。不過,請問您是誰?”

“我是局外人。”

“噢!……對不起,我可沒閑時間。”醫士說,又惱火地把褲腿往下拉拉,向病人床鋪走去。

聶赫留朵夫下樓走到院子裏,出了大門,坐上他的馬車,向火車站跑去。

聶赫留朵夫來到火車站,犯人們都已坐到裝有鐵窗的車廂裏。站台上有幾個送行的人,但押解兵不準他們接近車廂。

聶赫留朵夫給了押解的軍士一點錢,這個軍士就放聶赫留朵夫過去,但要他快點談。

聶赫留朵夫走過所有男犯的車廂,來到女犯車廂旁邊。經一個押解兵的指點,走到第三節車廂窗口。聶赫留朵夫的臉湊近鐵窗,引起了她們的注意,靠窗幾個女人住了口,向他湊過去。瑪斯洛娃隻穿一件短襖,沒有包頭巾,坐在對麵窗口。費多霞坐在她旁邊,離這邊窗口近一點,她一認出聶赫留朵夫,就推推瑪斯洛娃,給她指指這邊窗口。瑪斯洛娃慌忙站起來,拿頭巾包住烏黑的頭發,紅潤冒汗的臉上現出活潑的微笑,走到窗口,雙手抓住鐵柵欄。

“天氣真熱呀!”她快樂地笑著說。

“東西收到了嗎?”

“收到了,謝謝。”

“還需要什麽嗎?”

“什麽也不需要了,謝謝。”

“最好能弄點水喝喝。”費多霞說。

“難道你們沒有水喝嗎?”

“送來過,都喝光了。”

“我這就去。”聶赫留朵夫說,“我去問押解兵要點水來,我們要到下城才能再見麵了。”

“您難道也去嗎?”瑪斯洛娃仿佛不知道這件事,高興地瞅了聶赫留朵夫一眼,說。

“我坐下一班車走。”

瑪斯洛娃一言不發,過了幾秒鍾才深深地歎了口氣。“您問我們還需要什麽。”瑪斯洛娃竭力忍住嘴唇上快樂的笑意,說,“那麽,能不能把這臨產的女人留下來,不然她太受罪了。哎,您最好去跟長官說說。”

“好的,我去說。”

聶赫留朵夫就去找長官,想為臨產的女人和塔拉斯求情,可是找了好半天都沒有找到,也不能從押解兵那裏打聽到長官在哪裏。

聶赫留朵夫找到押解官的時候,已經響過第二遍鈴了。

“您究竟有什麽事?”他問聶赫留朵夫說。

“你們車上有個女人要生孩子了,我想應該……”

“那就讓她生好了,等生出來再說。”押解官說著,向他自己那節車廂走去。

聶赫留朵夫要搭乘的那班客車離開車還有兩小時,聶赫留朵夫本想利用這段時間到姐姐家去一次,可是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景象使他感慨萬千、精疲力竭,他一坐到頭等車候車室的沙發上,就立即睡著了。

一個身穿禮服、胸戴徽章、肩上搭著餐巾的茶房把他叫醒了,說有位太太在找他。

聶赫留朵夫霍地跳起來,揉揉眼睛,這才記起他在什麽地方,想到今天上午發生的各種事情。

頭腦剛清醒了些,便發現房間裏人人都在好奇地向門口張望,他也往那邊望望,原來是柯察金一家,當然公爵小姐也在。幾乎同時他也看到了姐姐娜塔麗雅。

她同公爵小姐互吻,然後轉身對弟弟說終於找到他了。聶赫留朵夫站著和公爵小姐及她的家人打招呼,就同姐姐交談起來。

“你來,我真是太高興了。”他說。

“我來很長時間了,”她說,“我是跟阿格拉斐娜一起來的。”她指指阿格拉斐娜說,女管家從遠處對聶赫留朵夫鞠了一躬,“我們四處找你。”

“我在這兒睡著了,你來,我真是太高興了。”聶赫留朵夫又說了一遍,“我剛才給你寫信,剛開了個頭。”他說。

“真的嗎?”她憂慮地問,“有什麽事?”

“昨天我從你家出來以後,本想再回去賠罪,但不知道姐夫會如何對待我。”聶赫留朵夫說,“我同他談得不投機,心裏很難過。”

“我知道。”姐姐說,“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

娜塔麗雅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她碰碰他的手,她這句話的意思不明確,可是他完全了解她,她的情意感動了他。她的意思是,除了她對丈夫的滿腔熱愛以外,她對他,對弟弟的手足之情,在她也是很重要的,他們之間的任何不愉快在她都是痛苦的。

“那麽你究竟打算怎麽辦呢?”娜塔麗雅又問。

“盡我的力量去做,我不知道該做什麽,但我一定盡力去做。”

“那麽,你跟這一家人。”她微笑著瞧瞧柯察金,說,“難道真的就分手了?”

“分手了。我想,這樣雙方都不會感到遺憾的。”

“我覺得很可惜,我喜歡她,可是你何必跟著去呢?”

“那是因為我應該去。”聶赫留朵夫一本正經地冷冷地說,似乎希望不要再談這事。

不過,對待姐姐這樣冷淡,使他立刻感到羞愧。他把自己的決心再對姐姐說一遍。

“你是說我想跟卡秋莎結婚這件事嗎?說句心裏話,我決心這樣做,可是她一口拒絕了。”他聲音哆嗦著說,每次談到這事,他總是這樣的。“她不願接受我的犧牲,情願自己犧牲,而就她的處境來說,她犧牲得太多了,我不能接受,我想這隻是她一時衝動。所以我現在決心跟她去,我要盡我的力量幫助她,來減輕她的痛苦。”

聶赫留朵夫走到站台,“這是我的同伴。”聶赫留朵夫指著塔拉斯對姐姐說,關於塔拉斯的遭遇他上次已對姐姐講過了。

“難道你真的坐三等車嗎?”娜塔麗雅看見聶赫留朵夫在三等車廂旁邊站住,腳夫拿著行李和塔拉斯一起走上那節車廂,就問。

“是的,這樣方便些,我和塔拉斯一起走。”他說,“哦,還有一件事要同你說一下。”他說,“我至今還沒有把庫茲明斯科耶的土地分給農民,萬一我死了,就由你那幾個孩子繼承好了。”

“德米特裏,我求求你,別說這種話。”娜塔麗雅說,不過聶赫留朵夫看得出她聽了這話覺得很高興。

聶赫留朵夫剛走進被太陽曬得又熱又臭的車廂,立刻又出現在車尾的小平台上。

娜塔麗雅跟阿格拉斐娜並排在車廂旁邊站著,顯然在找話題,但沒有找到。等到火車開動,她隻點點頭,現出惆悵而親切的臉色說:“再見,德米特裏,再見!”這時,她心裏反而感到高興。但等這節車廂一離開,她就想到她該如何把同弟弟談的事告訴丈夫,她的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而緊張了。

三等車的大車廂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又擠滿了人,悶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聶赫留朵夫一直站在車尾的小平台上,沒有回車廂。但連這裏也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直到列車從周圍房屋中衝出來,車廂裏有了穿堂風,聶赫留朵夫才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一直在思考上午的事,對政府官員都進行了批判。他沉思著,都沒有注意到天氣變了。太陽已被前方低垂的雲朵遮住,從西方地平線湧來一大片濃密的淺灰色雨雲,遠處田野和樹林上空已經下著大雨。濕潤的空氣被雨雲送來,閃電偶爾劃破灰雲,滾滾的雷鳴同列車越來越急促的隆隆聲交響成一片。雨雲越來越近,雨點開始打著車尾的小平台,也打著聶赫留朵夫的薄大衣。聶赫留朵夫望著雨下生意盎然的田野,不禁快樂起來。

大雨下了沒多久就停下來了。太陽又出來了,大地萬物閃閃發亮,東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長虹,位置不高,色彩鮮豔。

“我剛才在想什麽呢?”聶赫留朵夫想,這時自然界的種種變化結束了,火車已駛入一道高坡夾峙的山溝。聶赫留朵夫又陷入了沉思。

聶赫留朵夫所乘的那節車廂隻有半車旅客,其中有仆役,工匠、工廠工人、肉店老板、猶太人、店員、婦女、工人的妻子,還有一個士兵、兩個貴夫人,其中一個年輕,另一個上了年紀。另外還有一個臉色嚴峻的老爺,頭戴黑呢製帽,帽子上有個帽徽,這些人都已找到了座位,怡然自得地坐著,有的在嗑葵花子,有的在吸煙,有的興致勃勃地同鄰座閑聊。

塔拉斯洋洋自得地坐在過道右邊的長椅上,給聶赫留朵夫留著一個座位。他興致勃勃地跟對麵一個乘客談著話,這名乘客是個花匠,正打算到外地去工作。

聶赫留朵夫還沒有走到塔拉斯跟前,就在一個神態莊重的老頭兒旁邊站住,那老人留著雪白的大胡子,身穿腰部打褶的土布長袍,正在同一個鄉下裝束的年輕女人交談,老人回過頭來看了聶赫留朵夫一眼,把長袍前擺掖起,在磨得發亮的長椅上騰出一個位子,親切地說:

“您請坐!”

聶赫留朵夫道了謝,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聶赫留朵夫剛坐下,那女人就繼續講她的事,她講到她丈夫怎樣在城裏招待了她,現在她要回鄉下去了。

“你得經常去看看他,要不然年輕人單獨住在城裏,容易變壞。”

“不,老大爺,我們當家的可不是那種人,他從來不做蠢事,掙的錢全部寄回家,自己一個子兒也不留。他挺喜歡這丫頭,別提有多喜歡了。”女人笑眯眯地望著小姑娘說。

小姑娘一麵吐著葵花子殼,一麵聽母親說話,仿佛在證實母親的話。

“看來是個聰明人,”老人說,“那麽,他不來這玩意兒嗎?”他用眼睛示意坐在過道另一邊的一對夫婦。

做丈夫的把一瓶伏特加的瓶口對著嘴,仰起頭,咕咚咕咚喝著酒;做妻子的拿著裝酒瓶的袋子,眼睛緊緊盯住丈夫。

“不,我們當家的不喝酒,也不抽煙。”女人抓住機會再次誇獎丈夫。

那工人湊著酒瓶喝了好幾口,就把酒瓶遞給妻子,妻子接過酒瓶,笑著搖搖頭,也把瓶口對準自己的嘴,喝了幾口。工人發覺聶赫留朵夫和老頭兒在瞧著他,就回過頭來對他們說:

“怎麽了,老爺?瞧我們喝酒嗎?我幹活掙了錢,自己喝一點兒,也讓老婆喝一點兒,沒有別的。”

“是啊,是啊。”聶赫留朵夫說,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

“我說得對不對,老爺?我老婆是個比較穩重的女人!我對她很滿意,因為她疼我,我說得對嗎,瑪芙拉?”

“喏,拿去吧,我不想再喝了。”妻子把酒瓶遞給他說,“你在囉唆什麽呀?”她補充了一句。

“瞧,她就是這樣的。”工人接著說,“她一會兒挺好,一會兒又鬧個不停,瑪芙拉,我說得對嗎?”

瑪芙拉一麵笑,一麵帶著酒意揮了揮手。

聶赫留朵夫又跟老頭兒一起坐了一陣,老頭兒講到他的身世。他是個砌爐匠,幹了五十三年活,這輩子砌的爐子數也數不清,想休息一下,可總是沒有工夫。這回他在城裏,給孩子們找了工作,現在回鄉去看看家裏人。聶赫留朵夫聽完老頭兒的話,站起來,向塔拉斯給他留的座位那邊走去。

塔拉斯也對聶赫留朵夫講了他同費多霞的故事,故事很曲折,聶赫留朵夫很感興趣。花匠剛要講故事,可是火車停了下來。

準是到站了,聶赫留朵夫說,“最好下去喝點什麽。”聶赫留朵夫跟著花匠走出車廂,來到濕漉漉的木板站台上。

走到站台上,一眼就看見柯察金一家正在下火車。聶赫留朵夫不願同他們再次見麵,就站住,等隊伍浩浩****地走出車站。

就在這時候,車站拐角處出現了一群不知從哪兒來的工人,他們走到最近一節車廂旁邊,想上去,可是立刻被列車員趕走了。他們沒有停下,又匆匆向前走去,來到旁邊那節車廂門口登上火車,這時候另一個列車員在車站出口處看見他們要上車,就惡狠狠地對他們吆喝起來,已經上車的工人連忙下車。又邁著同樣矯健的步子,向下一節車廂走去,聶赫留朵夫就坐在那節車廂裏。列車員又把他們攔住,他們站住,準備繼續向前走,但聶赫留朵夫對他們說,車廂裏有空位子,可以上去。他們聽從他的話,聶赫留朵夫跟在他們後麵上了車,工人們正要各自找位子坐下,可是那個帽子上有帽徽的老爺和兩位太太看見他們膽敢坐到他們這節車廂裏來,認為這是對他們的侮辱,堅決反對,大聲趕他們出去。

“你們闖到哪兒去,鬼東西!就在這兒找個位子坐下!”另一個列車員迎著他們走來,嚷道。

工人們像度過重大危險似的,感到如釋重負,停住腳步,分頭找位子坐下,卸下背上的袋子,把它們塞到座位底下。

塔拉斯旁邊和對麵有三個空位子,三個工人就坐在這些空位子上,可是聶赫留朵夫一走到他們跟前,他那副老爺的裝束便使他們手足無措。他們站起來想走,聶赫留朵夫卻叫他們坐著不要動,自己在靠近過道座位的扶手上坐下來。

聶赫留朵夫不像一般做老爺的那樣對他們吆五喝六,把他們趕走,反而給他們讓座,這使他們感到驚訝,弄不懂是怎麽一回事。他們甚至擔心到頭來會不會出現什麽對他們不利的事。不過,他們看到並沒有什麽陰謀詭計,聶赫留朵夫同塔拉斯談話也很隨便,這才放下心來,吩咐一個小夥子坐在袋子上,請聶赫留朵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那個上了年紀的工人坐在聶赫留朵夫對麵,起初畏畏縮縮,拚命把穿著樹皮鞋的腳縮起來,免得碰到老爺的腳。後來他同聶赫留朵夫和塔拉斯談得很投機,甚至在他想讓聶赫留朵夫注意自己的話時,還用手背碰碰聶赫留朵夫的膝蓋。他講到自己的種種情況,講到泥炭田的工作。原來他們在泥炭田裏幹了兩個半月活,每人大約掙了十個盧布,現在就是帶著工錢回家去的。他講到,他們幹活總是在沒膝深的水中,從日出幹到日落,中午吃飯休息兩小時。

接下去他講到,他在外麵做了二十八年工,總是把全部工錢都寄回家,開頭交給父親,後來交給哥哥,現在則交給當家的侄兒。他每年掙五六十盧布,自己隻花兩三個盧布,買點煙草和火柴,找點樂子。

“有時候累了,也喝一點兒伏特加,罪過。”他露出歉疚的微笑,補了一句。

他還講到,男人出門後女人怎樣當家;今天回家以前包工頭怎樣請他們喝了半桶白酒;還講到他們中間死了一個人,另外有一個生了病,現在由他們送回家去。那個病人就坐在這節車廂的角落裏,他還是個孩子,臉色灰白,嘴唇發青,顯然在發瘧疾,還沒有退燒,聶赫留朵夫走到那孩子跟前,但那孩子那麽嚴厲而痛苦地對他瞅了一眼,弄得聶赫留朵夫不敢問什麽,隻是勸老頭兒給他買些奎寧來吃,並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了藥名交給他。聶赫留朵夫想給些錢,可是老頭兒說不需要。

“我出過多少次門,這樣的老爺還沒有見過,他不僅不揍你,還讓位子給你坐,可見老爺也是各不相同的。”他最後對塔拉斯說。

“是啊,這可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嶄新的世界。”聶赫留朵夫瞧著這些筋骨強壯而又幹瘦如柴的四肢,粗糙的土布衣服,以及黧黑、疲勞而親切的臉龐,心裏想。同時覺得他周圍這些人,過著真正的勞動生活,他們有嚴肅的興趣,歡樂和痛苦,他們才是徹頭徹尾的新人。

他好像一個旅行家,發現了一個陌生而美麗的新世界,為此感到興高采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