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 慢

人生是一次粗糙的旅行,我以為時間並沒有急緩,無論怎樣過,鍾擺的頻率都始終相同,無非一時六十分,一分六十秒。而我們也這樣,在六十與六十之間漸行漸老。

——題記

電視機裏不時有雪花的嘈雜聲,莊可盯著那個晃動不停的台,正在十分專注地看一場斯諾克比賽。我坐在床頭,剛洗過的頭發貼在牆壁上,壁燈矮矮地烘著頭皮,又涼又燙。百無聊賴地翻罷從客棧櫃台上拿來的景點宣傳資料,指南上的風景圖永遠被印刷得美輪美奐,事實上呢?除了人,其他無非就是垃圾。我搖搖頭,對於這樣的出行實在提不起天真的期待。

和莊可來大理已經三天了,住在離洋人街隻有五分鍾路程的客棧,他選的地方,說是方便夜間睡不著時去酒吧小坐。都是一些情調不錯的酒吧,旺季結束以後冷清的門庭使人願意流連,但莊可也隻是說說,我們每天的節目不外乎跟著稀落的散客去各處走走,回來後對著牢房間裏信號不好的電視機看一個鍾頭的斯諾克便倒頭睡去。越來越深的困倦好像從身體裏麵爬出來的怪獸漸漸掌控思維行動,很顯然,雲南10月的陽光並未驅散我的疲乏,它們兀自加劇。

效果太差了。廣告時間,我對莊可無奈地抱怨。

八十塊錢一晚,難道還期待有環繞立體聲?莊可笑,沒什麽心機的樣子,說話直接似孩童。

不如換一家好點的住處,昨天我看見下關有四、五星的酒店。我試探地問他,不想明說這劣質的壁燈和冷氣已經快讓我額頭的皺紋原形畢露條條龜裂,失去彈性的床墊每晚都像沼澤一樣將我吞沒進去,醒來之後渾身酸疼得像經曆了一場車禍。

可我覺得這樣就挺好。莊可無所謂地聳聳肩,爬到床頭從地上的購物袋裏拿出一罐啤酒拉開,咕嚕咕嚕地仰頭喝,他用嗓子裏發出的滿足歎息謝絕了我的提議。我坐的角度正好對著莊可的脖子,兩天沒有剃須的下巴長出了一些短短的青色胡茬,他看上去年輕得可怕。

唉——

我不自覺地歎口氣,簡陋的房間馬上發出蒼老空洞的回聲。一瞬間的怔忡之後我發現是自己的聲音,馬上蒙住該死的嘴,慌慌張張地向莊可看去。幸好斯諾克又開始了,突然插入的精彩節目提示掩蓋了我的老態。莊可盤腿坐在旁邊,駝著漂亮的脊背,他嘶啦一聲扯開薯片的包裝,興致勃勃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

他咀嚼的聲音很好聽,剛剛洗過澡的皮膚散發著健康的氣味。我循著那聲音和氣息,從依靠著的牆壁上慢慢滑進被子裏,好像沉船一樣落入深重的睡眠。

我手臂上有一道手術留下的疤痕,現在看上去並不很明顯,因為已經做過植皮,是第一次帶莊可去工地時被鋼板掉下來砸傷的。那是午後兩點的樣子,光線正烈,莊可將安全帽取下來扇風取涼,正在裝飾外牆的大樓上有一片陰影迅速閃下,我將莊可推開。

一塊從天而降的瓷磚,不大,但如果砸在頭上,足以致命。我記得剛站穩的莊可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衝過來扶住我:虞姐,虞姐!他手忙腳亂中全是初涉世事的慌張,額頭上密密匝匝爬滿了汗。反倒是我在安慰他:沒事,沒事。真的不覺得很痛,我甚至還想伸手去替他擦拭一下緊張的汗水,卻發現自己完全抬不起臂。

羅森將我送到醫院,我的右小臂粉碎性骨折。

那時羅森還經常回家,偶爾在周末開車載我出去打高爾夫,或者網球。他非常熱衷於此類運動,仿佛希望借此留住匆匆逝去的光陰,但不得不承認,羅森老了。他已經接近五十歲,每月必須染發一次才能保持雙鬢漆黑,盡管步履仍舊挺拔,始終卻藏不住層層衣服裏麵被地心引力拖著往下垂去的皮膚,他拖遝的語速讓我覺得不再是威嚴而是遲鈍。有時清晨下樓,看見他坐在沙發上長時間盯著報紙一角,好似專注,又好似呆滯。

伴著羅森的生活頻率,我知道自己在隨著他很快老去,雖然我才二十七歲。

與羅森結婚的那年,我還極年輕,剛大學畢業,進第一間公司,愛第一個男人。自然是不被人看好的辦公室戀情,因為羅森的高職位,起先也有許多的阻力和非議。但我想我是幸運的,他畢竟已經離婚,孩子在國外念書,三年五載也不過碰麵兩次,與前妻的經濟瑣事無須我操心,並且他帶著誠意和鑽戒,每個步驟都鄭重穩妥。

羅森說他最愛我的本分與淡然,於是我便打算一心一意陪他變老。並不是每個本分的女人都會有穩妥優厚的棲身之所安度餘生,我想我所擁有的資本的確不多,實在沒有資格去同老天再爭取些什麽,比如激烈的、年輕的、奮不顧身的愛情。沒有生孩子,羅森不積極,我亦無心,無謂平添多餘煩擾,我們能在一起,關係自然不需要血脈來維係。

後來我開了自己的裝潢公司,因為長年承接羅森的房地產和建築公司順轉下來的業務,所以一直效益不錯。公司無須費力經營,我更不太花心思去研究,時而報個營養方麵的學習班練習烹飪,感覺自己像一種未經盛放的植物,在溫室中慢慢萎謝。

恍惚聽醫生說我傷勢嚴重,失血也很多。可我沒有恐懼,因為知道羅森會給我最好的治療,如果治療無用,再恐懼都無濟於事。果然,他打完幾個電話後就過來輕拍我的麵頰說,馬上手術,最多兩個小時就可以解決問題。我安心點頭。手術出來羅森已不在,隻讓小保姆留話給我說有要事所以離開,我再點頭。然後被推進VIP病房,淡藍牆壁,裝飾溫馨。

闖了禍的新工程師莊可送鮮花到醫院,對著我層層包紮的手臂一臉過意不去的歉疚。他再三道歉,我再三表示不必,不知是客套還是找不到別的語言。恰好小保姆端著熬的湯進來,莊可認真地看了那湯一眼說,虞姐,明天我給你燉點田七骨頭湯吧,肯定比魚湯更利於恢複骨傷。

莊可很專業的樣子,告訴我他父親原是老中醫,我莞爾,家父也是。

因為執意嫁給年齡差距甚大的男人,我和父親的聯係疏淡多年,最窘迫的是過年時我與羅森回去探望,女婿的厚禮和皺紋使他矛盾,父親暗示我不用再回去。我十分難堪,其實不過是希望他晚年安樂,過得體麵。父親擺手,老了,體不體麵都是不打緊的,隻想過得清淨、簡單。

無論怎樣的人生,都是生睡一張床,死埋一方土。這是自小父親就教給我的。也許是這些蒼涼透徹的人生領悟過早地融進了血肉,我才從來沒有想過活著到底要什麽,什麽事重要。遇見羅森,就嫁給羅森,我深以為這是命運的安排,即便換做另一個落魄男人,不過也是一輩子,每分鍾不會因此更長或更短。

但不知為何,看著莊可,我卻有時光荒廢之感,仿佛之前許多年,都虛度了。

莊可送湯來;莊可陪我做複健;莊可帶新的PSP供我解悶;莊可說附近有座清俊秀麗的大山,山那邊有塊極寬闊的草坪,他有時和朋友去放風箏,也曾經帶燒烤工具去露營。我聽著他說這些那些新鮮事,半羨慕半調侃地說,真年輕。

嘁,難道你老?莊可咬蘋果,哢嚓一聲,真清脆。

比你老。我說,馬上為自己莫名其妙的比較和遺憾心虛緘口。

兩三歲而已,虞桐——莊可故意拉長了調子喊我的名字。很奇怪,從何時起他不再叫我虞姐,有時甚至大大咧咧拍我的頭,用削尖的鉛筆指著手中的圖紙說,連這個也不懂,笨!我看著他得意洋洋地為我講解新工程的細節,像算術得了紅花的幼稚園小孩兒,更是越發放任自己做懶散無知狀,十分受用於這個笨字。

羅森來過醫院幾次,有時看見莊可時,默默地點過頭,坐在旁邊的沙發上詢問我病情進展,不過片刻就離開。而莊可從樓下買了兩杯咖啡上來發現人已經不在,吃驚地問我,他都不多陪你待會兒?我淡淡地笑,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還要抱著唱會子兒歌?

莊可臉紅了。他很容易臉紅,實在不像是已經二十五歲。

他說,真的,虞桐,我近來老覺得自己像回到了小時候,恨不得能長快一些,老快一些。我愕然,我近來卻像是加倍蒼老,隻希望自己能活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這是為什麽呢?盛夏的陽光和擾人的蟬鳴聲被綠色紗窗濾淡了,落進淡藍的病房裏已變得格外輕忽,隻剩一層薄薄的光線。我和莊可同時對望了彼此的眼睛,呼吸像一匹絲綢被沉默緩緩撕開,一縷一縷都又滑又亮,空間驟然變得逼仄狹小。這無形的距離兩頭,我們都在抽線,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原不知道自己的防線這樣脆弱,不堪一擊,或者隻因為才碰上這人。

隻希望手永不痊愈,時間永不繼續。

有時我會想,遇見羅森,和羅森結婚,都是為了與莊可相遇。這念頭甚是矯情,但愛本身就是一件矯情的事,身在其中,一邊自我嘲笑,一邊顧自沉溺,明知危險,還是不得不飛墜毀滅。我不過二十七歲,卻覺得自己老得可怕,再照鏡時滋生許多嫌棄和恐慌。往日的素淡裝束,霎時如張張陳皮乏味不堪,我開始不動聲色地保養皮膚,購置新裝,變換低調卻活潑一些的發型。

羅森說,這樣好看。

莊可說,你怎樣都好看。

我過去並不過分在意自己是否好看,相對來說,更喜歡裝束是否得體舒適。可是現在我想這些都是重要的,愛一個人,會因為他而懂得觀察自己更愛自己。跟羅森在一起,我隻覺得情誼順從而平靜地流淌,無憂亦無喜。這樣的靜,在漫長之中逐漸顯出一些深深的倦意,讓我懷疑其實是可有可無的,連生命本身也如此可有可無。但在莊可身邊,我生怕自己活得不夠濃烈,不夠精彩,想抓緊每分鍾體會人生。

年輕是一件華服,幸好它仍在我的衣櫃裏,隻是稍稍蒙塵。

9月末,羅森要去歐洲開會,順道去曼徹斯特探望兒子,行程將有一個月。臨行前,我們很難得地有時間去情調極好的餐廳吃意大利菜,在燈火映照下喝紅酒。羅森穿了一件阿瑪尼的白T恤,氣色顯得年輕不少,影影綽綽中他看我的眼神似比戀愛時更溫情,但我心不在焉。晚餐的過程我一直在想如果莊可穿上這件T恤,必定比羅森更為英俊妥帖。

愛人都是經不起比較的,我悲哀地發現,原來羅森的手背已經有了星星點點的老年斑。而我呢?我暗忖著,在莊可的眼裏,我比他的女友小芮又要慘淡幾分?

我是見過小芮的,在剛剛受傷進醫院的那幾天,她抱著湯壺,和莊可有說有笑地推門進來,滿臉生動的表情,見了我才怯怯地喊了聲虞姐。她生怕我因此事故炒了她男友,拚命地與我說他的好處,莊可有多聰明,多有天分,隻是粗心。那些誇讚自然帶著一些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意味,我靜靜笑著,聽著,感覺一室的靜物都因為小芮充滿愛意的聲音而搖擺起來,微微有些焦躁不耐。

之後便沒見過小芮了,亦不太記得她的樣子。單覺得她年輕,生動,像一枚汁水飽滿的果實。

隔日經過美美力誠,忍不住逛進男裝部,買了衣服送給莊可,卻被他婉拒。我不得已拿出老板兼阿姐的架勢,他還是拒不領受,並十分認真溫和地說,虞桐,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你圈養的小男人。我也不是你的寵物,不用想著精心打扮我。若你有心,若你愛我本來的樣子,就請尊重我的自尊。

這個男人要我愛他的本來樣子,不肯與我交換一針一線一桃一李,莫非隻與我交換愛情?

但我有時疑心這世界是否真有所謂愛這東西,愛太虛無。當我未感覺它的存在時,它是生活裏無足輕重的東西,是我和羅森的客廳裏最平常的一隻擺件。當我真的隱隱在莊可身上看到愛的輪廓,又會覺得怎麽都抓不住、辨不清,我感覺到自己在這愛中精神虛弱,強烈需要抓住一些有力的旁證。

可是當愛情需要附加證明,是否說明本身的投入程度就有所欠缺?

碰巧一段工程結束,我告訴莊可想要他陪我出去走走。他說好,這個季節,我們可以去雲南。

玉龍雪山的後麵有一片海拔四千米的草坪,初秋了還是油油的綠。一些牛馬散落在四處靜靜吃草,棧道的盡頭有間寺廟,被風吹淡了顏色的經幡在陽光下輕輕翻飛,一排破舊的木屋如夢一般向著山坡下麵延伸去,但貌似許久沒有人住了。

沒有人住了。莊可有些悵然地說,還以為會再見到那個賣煮玉米的老大爺。他抓住我有些凍僵的手嗬氣,上次來的時候,我們都感冒了。

我們?人物指向不言而喻。因為莊可一句無心的記憶,我狠狠地吃起醋來,隻覺眼前的好山好水瞬間黯然。他不知我的失落,一路拉著我的手從麗江再到中甸,如熱戀情侶。但那些曲曲折折的山路,光從大巴的窗口探探就覺得很倦,山坳間四處散落的村莊在黃昏中早早睡去,唯有大叢三角梅開得寂寞又豔麗。真是,我真不知萬事萬物原來是有情緒的,路途上的安靜是寂寞的,握在手中的溫暖是寂寞的,連適時盛開的美麗都是寂寞的。種種種種,不過沾染了自己的感觸,通通潦倒敗壞。

莊可多次接到電話,是小芮,他示意我緘默,我就起身躲到別處。

幸好羅森並不打電話來,我們一向給彼此許多空間距離。

隻覺得對自己不恥,又痛恨著憑空生出來這些無謂的傷春悲秋敏感多慮,連偷來的時光都舍不得放肆快樂。站在狹窄的浴室裏,對著浴盆裏的掉發怔怔出神。外麵,莊可在哼歌,莊可在打電話,莊可在朽壞的床墊上睡得呼呼作響。是這樣,我們終於有了時間徹夜徹夜交抱彼此,卻沒辦法獲得更多切實的安慰。看著他孩子氣的睡態像要霸占整張床似的,我突然感覺非常力不從心。

愛怎麽如此讓人費心勞力,遊走一番,我像是老了十歲。

小芮終於來找我,約在安靜的咖啡室,向劇目裏學來的姿態:虞桐,你何必非要莊可?他隻是看上你的錢。我苦笑道:若真是那樣,倒還可以放心,至少他要的我能給。我心想,小芮,其實我真的不知他要什麽。他從不說,我根本無從占據他任何一部分。

但因為你,他已不是我的。小芮朝沙發裏陷下去,瘦小的身子看上去越發軟弱。

或許他不屬於任何人。我說,隻因我沒有別的答案。

好吧。她咬咬牙起身離去。

公司裏早有一些議論,待我回去時,員工們麵色隱晦。秘書告訴我,有個年輕女子來與莊工爭吵,說了許多沒有遮攔的話,哭鬧得極是狼狽。我擺手示意她出去,獨自留在辦公室裏思忖,倘若愛情不是物質可以兌換的東西,難道眼淚和糾纏就可以兌換?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對於愛情我沒有戰鬥經驗,我不知應當如何為自己拚搏爭取,也全然不懂苦苦爭取的意義。

忽然想起多日不見的羅森,他的愛與照顧,我平白得來,又平白消費。他給予的富足環境,我回報的是勤勞本分。現在本分不再,我之前並不想離開羅森,向來以為相濡以沫、相敬如賓就是愛,而今卻清楚發現那不是愛,那當然不是愛。但什麽是愛?如果對莊可的眷戀叫愛,我懷疑自己要在愛裏一夕老死。

那幾日開會時沒辦法凝神靜氣,甚至不敢張望莊可坐在哪裏。有人在對我匯報工作進程,我低著頭,手機上出現幾條簡訊:生氣了?對不起。看看我嘛。莊可像一個惡作劇的孩子在角落裏不停幹擾我的思維,我忍不住一笑,打斷了別人的話,大家麵麵相覷。

莊可用辭職打破尷尬局麵,他說不想使我太困擾。

他說會再找我。我不動聲色,說等你。

然而羅森歸期將至,他應該已經得知詳情。我開始考慮如何對羅森提出分手,我什麽都不要,隻想贏回些許屬於自己的時間。但他從曼徹斯特回來,匆匆地,並不與我對質,而是忙於公務,用電話告知我他回到我的世界——有一些聚會需要我陪他出席,我們仍舊是彼此生活裏的主角和陪襯。隔著一條電話線,我感覺不出羅森的情緒,後來在凱賓斯基的大堂,在他五十歲的生日酒會,我與他攜手微笑麵對賓客依然美滿如故,一切好像沒有發生過。我有些茫然無著。

莊可卻沒有再找我。往他的號碼打過去是空號,在人事處留下的地址已經搬遷,甚至連電子郵件都被如數退回。至此他離開我,沒有更多的交代,我們之間有一場旅行,一些歡愛,一道疤,一些記憶深處的湯湯水水,滋味寡淡。想起來的,均是模糊的,帶著一些肉色的欲望,曖昧不堪。

五十歲過後,羅森老得越快,他常花很多時間去英國和兒子相聚,給我許多縱容的空間。後來我結交了另外一些年輕的男孩子,開始漸漸明白這樣的遊戲,他們是自由的,我是不自由的。我們之於對方,沒有所謂承諾的東西。真正的露水情緣,天光白日,便蒸發得幹幹淨淨。

在一個冬天的深夜或者淩晨,我與別的男人在酒吧喝酒,接到那個電話。電話的內容非常簡短,告知我羅森在從英國歸來的國際航班上心髒病突發去世,讓我去機場打點一切。我的思緒好像被破窗而入的冷空氣突然凍住,過了很久才緩緩流動。

第一次去機場接羅森好像是多年前了,那時我在他的公司上班,因為需要馬上轉赴另一個會議,帶著資料去接未曾謀麵的高層。羅森穿著米白色粗線毛衣和仔褲,頭發豎立,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依舊神采奕奕,絲毫不像四十歲的中年男人。而現在,我要去接一具灰白的屍體,不會再笑,不會再撫手安慰我,更不會再給我機會好好愛過。

非常難過,以及自責,覺得這些年終究還是虧欠了他。但我也恨,恨他讓我的生命,徒留空白。

都是無用了。我隻能盡心盡力,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父親從老家趕來,用枯槁的雙手握住我的肩膀,搖著頭,仿佛在說他先前的擔憂得到了印證,又像是要給我支柱之力。我將他安坐在靈堂一側的軟座上,告訴他我可以應付這樣的局麵。本來,生老病死,婚喪嫁娶,有何不同。

來吊唁的人很多,慢慢經過羅森的遺體,紛紛感歎他生前的好處。有個被旁人叫做張董的男人已經白發蒼蒼,他帶來了一大家子,整齊地穿了肅穆的黑服。張董站在我麵前長籲短歎,提及本來要特地感謝老羅,當初推薦給他一個好幫手,不然也成就不了女兒的姻緣。隻是後來他們全家都移民加拿大,總想著人生還長,有機會再見,沒想到,沒想到……唉,莊可,阿碧,你們再去給羅叔叔行個禮吧,羅太太,你也節哀。

莊可從我麵前走過去,和另一個年輕女子。我疑心他不是我所認識的莊可,但他確實又是,隻是老了。步履沉沉,麵色鎮定,帶著節製有禮的悲傷神態。他握住我的手像安慰所有陌生的新寡,節哀順變。我緩緩回禮,從來客的墨鏡裏看到自己的姿態,看到那些從身上慢慢碾過去的時間。我們都沒有表露,我們確已是不識。

羅森就這麽走了。律師宣讀的遺囑裏,沒有多我,也沒有少我,他終究以寬容和善待來結束了我們之間的緣分。我想這大概就是我所得來最長久最恒溫的愛,它不徐不疾,猶如空氣。雖然曾讓我乏味困頓,想竭力尋找另外的生活頻率,但人的一世,接誰生,送誰死,不外乎都是由一個一個的六十秒組成,不會太慢,也不會太快。我聽得見它的調子,“哢嚓”,“哢嚓”,走不停。

浮 誇

姚海若將陳昭引見給我時是這麽說的,梁凡語,這個人想認識你很久了。

噢?我看著眼前的陌生人饒有興趣地問,有多久?

陳昭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咳了一聲道,其實也才五分鍾。

誇張的言語,令我們都笑起來。陳昭和氣地對我點點頭,隨即挽起襯衣袖子到攝影棚裏去幫忙收拾一幹零碎物件,姚海若衝他挺拔的背影吹了一記口哨,對我指示,我表弟,好男人哦。我笑笑,低頭整理著手中的影集,一張張翻過去,指上粘了厚厚的灰。

姚海若擅長誇張。她前幾天打電話威脅我,如果再不來影樓取那套舊照,她就給我掛到新店的櫥窗裏去做招牌。我知道她是說笑,卻不懷疑她有說到做到的魄力,何況那些照片擱在她這裏一年有餘,也該抽個時間清理清理。

那些照片是我的,任長東的。我們的。

我們的婚紗照。

照片的拍攝地點在康定。那時候已是9月底,草不再蔥綠,氣候亦涼,但我堅持要去草原,任長東隻好順著我。我們拉上姚海若店裏的攝影隊伍從成都出發,開車顛簸了十多個小時,於傍晚時候抵達目的地。我當然記得那個傍晚,夕陽斜斜地鋪在枯黃的草地上,好像一把熊熊的火流光燙金地燃燒到天邊,軌跡形同傷口,沿途滾出壯烈的姿態。風很大,任長東從身後緊緊地擁住我,他貼著我的耳朵說,凡語,這兒真美。

是很美。時隔一年之後我在照片上依然可以尋得出那幾日光景,那是我和任長東在一起兩年之後的第一次出行。紅楓、枯草、棧道、寺廟、日出、黃昏……我們從其中走過,好像走過長長的一生。彼時的我和任長東的確做好準備要共度一生,我們婚期已定,婚紗照已拍。事情是怎麽發生改變的我現在想來仍舊糊塗,隻記得那日我坐在沙發裏包喜糖,任長東趴在桌子前寫請柬,他忽然就停了筆,怔忡良久,回過頭來對我說,凡語,不然,不然我們還是算了吧。

我仔細地將那喜袋用紅繩係好蝴蝶結,抬頭看他,霎時已千裏。

聽起來很像一個笑話,結婚也是這樣可以說算就算的?我希望任長東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他說不出,隻是越發堅持。我非常崩潰,盤根究底地問他是不是有了別人?去他的公司明察暗訪,甚至到醫院以妻子的身份翻看他的病曆。我寧願他像小說裏編撰的主人公那樣患上了可怕的絕症,那麽我發誓會不舍不棄地照顧他,陪伴他,哪怕生命隻剩寥寥無幾的最後一程。但事實上什麽都沒有,他隻是不想結婚了,就這麽簡單。

任長東從我們共同的房子搬出去的時候我已經平靜下來,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絕望。隻覺得身心都落進了烏有之地,眼之所見全是磅礴大霧,霧後是荒原。我以為可以找到一點問題所在,然後修正問題,繼續生活。可是毫無破綻,事實是前一周我們還很相愛,是天大的問題也能**解決的和諧愛侶。忽然就不能在一起了,那種感覺就像在行將到達**的時候突然**,特別喪氣。我對任長東擺手,你走吧,我不怪你。

真的,我不怪他,甚至來不及覺得痛。我累!

姚海若怒其不爭地說我,也隻有你才會那麽窩囊,讓他想來就來愛走便走。我想,我隻是忽然清楚地意識到,感情遭遇這種平白無故的結束和一個人好端端走在路上倒地猝死其實沒有什麽分別,不管有多突然,有多費解,總之是無法逆轉,你能夠做的,唯有接受。一段猝死的愛情,想起來很傳奇,任長東,他是我愛的第一個男人,卻贈我人生最輝煌的一次斷裂。

陳昭用手抵在玻璃上指給我看,喏,就是這張照片,這個角度,真的特像宋之蘅。

我啪地將他的手打掉,想她就找她去,幹嗎飲鴆止渴,沒出息。

哎——陳昭大咧咧地推了我的肩膀,走,我們去看電影。

姚海若最終還是把我的照片掛到了她新影樓的櫥窗裏,她對那套特別滿意。自然,掛出來照片上隻有我自己一人。婚紗,無肩曳地的款式,白得閃閃耀眼。我站在棧道上向前方伸出手,前方是一片安靜的湖,陽光灑在碧綠的湖水上折射出顏色奇妙的光線。我微微仰起的臉,望向天堂一般充滿了謙卑的幸福神色。

那真是我最美最好的時候,現在看起來,又傷感,又陌生。

陳昭在去幫姚海若搬店的那天注意到我的那張照片,他說我長得很像他的女友,一個叫宋之蘅的女孩。用姚海若的話來說,宋之蘅那丫頭腦子笨,放著陳昭這麽好的男人不管,非要跑到法國去學時裝設計。什麽營生之道、一技所長通通都是給無處安心的女人們暫時安身的障眼法,女人啊,到頭來最靠譜的還是一張**兩個枕,旁邊睡個你愛的人。

我哈哈地笑,海若,這是否算得上你的血淚教訓?

她聳肩,反正要擦亮眼睛勿失良人。

姚海若結過一次婚,男人對她相當好。那時沒什麽錢,住在筒子樓裏,每日清晨要倒馬桶,但不妨礙活得快樂。後來姚海若借了一筆錢開始做影樓,事業初期非常辛苦,懷孕了還親自帶著攝影團隊去青海拍外景,高原反應加之疲勞過度,最後流產。男人坐了長途大巴過來接姚海若回家,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她四十天。四十天後姚海若精神抖擻要再度投入工作,男人拿出一份已經簽字的離婚協議書。他說不能想象這樣的事情再有一次,照顧不了老婆孩子讓他覺得屈辱,或者海若居家,或者離婚。

年輕時狂妄,以為感情如千金散盡還複來。很久之後姚海若的影樓在此地做了最大的連鎖,東南西北各有一家分店,她買了三套房子,卻發現自己已無處棲身。

我說,我與你不同,倒是抓得牢牢的,誰知煮熟的鴨子也會飛。

任長東飛了,不管聽起來有多不可信,我再沒有固定的男友了。

大概是這樣,當你對一個人沒有過多期待和要求的時候,在一起就越簡單快樂。我有兩三個關係曖昧的男伴,公司同事、同城網友、別後重聚的老同學,他們或者有女友,或者是頑固的單身主義者。我們偶爾會一起吃飯看電影,有時也借著酒意擁抱親吻**,打消各自的寂寞和對庸碌生活的膩煩。我像一個小心翼翼的玩家漸漸對這種淺嚐輒止的遊戲上癮,原因很簡單,不用去考慮一段感情有穩固和長久的機會,沒有輸贏,也就不用擔心失敗。

不時也有相對堅定的追求者,問我可否與之長久。

我反問,什麽是長久?世間關係,最長久的就是和自己相處。

我是一個被蛇咬殘了的人,不喜歡承諾的浮誇,和自己相處,才能覺得安全踏實。

與陳昭認識以後,我們不算逾距地來往著,一起打發了好些個下班以後無所事事的黃昏。他是一個生活百事通,對全城的美食資訊恁得熟悉,哪裏新開了台灣小湯鍋,哪裏的牛排新鮮又滑嫩,通通了如指掌,有時間就會約我去腐敗。跟陳昭一起,我總是忘記正在減肥,張牙舞爪地大快朵頤,不顧形象地放肆打嗝,在自助餐廳的選菜區練就一身眼疾手快的超強本領,舉著托盤在擁擠的餐桌間健步如飛。當我們對著暖暖的爐火搓著雙手看湯裏的肥羊歡快翻騰時,我相信自己是一個簡單的人,能有人一起吃吃喝喝就很開心。

碰到任長東是在一個下雨的冬日周末,濕漉漉的街頭,極適合舊人重逢。

當時我和陳昭正打算去買瓶洋酒在姚海若生日時喝,我說我認得一個喝了洋酒就要說洋文的人,每次喝完伏特加都要學俄羅斯老毛子像一隻驢那樣愚蠢地彈舌頭。陳昭忽然牽住我的手,我有點意外,抬起頭來就看見任長東站在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他在笑,大概是聽到剛才我有在說他的糗事。沒錯,學驢彈舌頭的就是這個男人,這半分鍾前仍覺好笑的話題,現在像一把混凝土僵在我臉上。

我看著任長東,雨仍舊下,“咜咜”地砸在傘上,聲音巨大。我好像猛地被抽離周遭世界,一瞬又置身那片霧氣蒙蒙的荒原,呼吸之間冷空氣好像一把匕首反複在肋間插進抽出。我被凍得鼻腔酸澀,驚覺痛。

去年我們分手之後聽說任長東去印度尼泊爾待了很長時間,更有傳聞說他在西藏某個廟裏出家當了僧人。這些大約都是朋友們戲謔的說法,我聽見隻是笑笑,好像她們在調侃從不相幹的人。設想過再見的場景,可說與此時的畫麵相似得不差毫厘,可是即便已經在腦海裏預演過成千上萬次一臉淡然地與他微笑擦肩,但事實上,我那是高估了自己。

好久不見,凡語。這是去哪裏呢?任長東問我,聲音自眼前傳來。他手閑閑地插在褲兜,語氣平常,好像我們清晨才分開。我覺得好笑,一年未見,他現在卻來關心我的行跡。任長東看上去神采奕奕,目光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淡定澄澈,亞麻襯衣休閑褲,毫無遮擋地走在雨中,亦不覺得狼狽。於是我看出來了,任長東過得很好,他在製造一場裂變之後,在和我分開之後,比從前更好……諸多思維在我心中來回打結,一時間杵在那裏怔怔說不出話。

我們正要去吃飯。陳昭替我回答,不經意地揚起我們拉在一起的手。

嗬嗬,那不耽誤你們,回見。任長東點點頭,經過我們往後麵的人行道走去,綠燈了,他很快隨著人群走到路的對麵。我回頭追逐著他的身影,頭發長了些,人瘦了些,夾在各色的衣服和傘中忽隱忽現,很快就消失於轉角之處。驀地悲哀,因為我想到,假使今天偶遇的隻是這樣一個背影,必定是認不出他了。

我一直篤信我們一生所遇之人不過兩種,第一個和其餘。

任長東是我愛的第一個男人,我失去他,卻從未想過他如此溺沒在眼底人海。他身上氣味不再是我所熟悉,因此沮喪。回過神來,發覺陳昭還牽著我的手,心意疏懶,輕輕地想要掙脫,卻被他牢牢抓住。我忽然很不悅,大力將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賭氣地衝出雨傘遮擋的範圍在雨中快步走著,陳昭從後麵追上來,解釋道,凡語,我在你的照片上見過他,剛才我……隻是不想讓你難堪。

被舊時愛人碰到依舊孑然一身,被人識穿因愛致殘從此一蹶不振,何止難堪,簡直可悲。我大概是羞惱,以至於憤怒難當,不想和陳昭說半句話,頂著滂沱大雨疾走一段,終於衝進路旁的計程車倉皇而去。搖晃。全世界在車窗之外以搖晃的姿態嘲笑我的狼狽,而我隻能對著髒汙車窗反光出的自己發胖的臉,哭不出來。

那日之後我病了,發燒好多日,索性將工作也辭掉,窩在家裏冬眠。

姚海若來的時候將門拍得驚天動地,她誇張地說見我手機不開,工作也辭,以為我想不開躲起來尋死。我說我還沒有那麽偶像劇,隻是那天淋了雨後感冒得厲害,偏偏遇到公司職務考評,死撐著去考估計也拿不到好分數。與其等著被降職或炒魷魚,不如自己走人還瀟灑些。

是嘛,姚海若說,我就說一定沒事,陳昭不放心,非要我來看看你。

想起陳昭,我有點抱歉,問姚海若,他沒有生氣吧?

你們倆真奇怪,姚海若笑道,他也擔心你還在生氣,怎麽回事呢?

再見的時候,陳昭皺眉:才幾天就瘦這麽多,幸好我買了排骨山藥過來給你煲湯喝。說話的時候他站在我家門口,白襯衣薄毛衫外麵是一件駝色大衣,短而直立的頭發上有新鮮的雨滴。我徒然生出許多脆弱溫柔來,悶聲不吭地靠過去,將頭埋進他的懷裏。厚厚的外套上有在菜市場裏粘了一身肉和蔬菜的味道,我貪婪地在裏麵呼吸,非常好聞。陳昭兩手拎滿食物靜靜抱著我,彼此都沒有說話。

玩笑之間再提起遠在法國的宋之蘅,都有點不自在的意思。

我們卻無妨隔著一個影子亦親密起來。

和陳昭漸漸像是戀愛。夜間他會突地發信息過來,隻兩個字,想你。而我則將手機貼在枕邊微笑睡去。那種甜蜜記掛,恍若熱戀。有時他會來我處吃晚飯,帶了未做完的工作,在書房裏敲敲打打弄到深夜,我便在客廳用DVD放一部電影,電飯煲煮著粥,米粒軟透後兩人分食。抵足而眠的夜晚因為踏實而分外短促,在微薄天光中醒來的時候,看著身邊人,恍惚覺得不安。

不安、心慌、憂戚、患得患失、莫名傷感。

我忽然很渴望陳昭說愛我,渴望那些往日看來輕浮膚淺的表白承諾能從他的唇間隨時隨地蹦躂出來。可是沒有,我們吃飯,對話,沉默,**,做一切情侶能做之事,但始終感覺有深深缺憾。我們都不是對方的那個人,假使他和我一樣抱著對所失之物的頑固迷信,那我們注定隻能是對方感情裏短暫的替代品。

如此,我想我大概愛上他了。意識到這點使我發現危機四伏,左思右想都是驚懼。怕得不到,怕不長久,怕生厭棄,怕舍不得,怕不甘心,怕難忘記。因為愛過,知道其勢如猛獸,來時凶猛,去時決然,所過之處往往無不損毀。可怕的是殘敗廢墟之上還會永遠高高堆砌著恢弘的記憶,推翻不能,忽視不能,隻得活活等著最後潦草葬身。

而我們,到底什麽都不是。我有些怨懟和失望,因此更加討厭自己的反複無常與矛盾百出。倘若能夠一直堅持不盼望,想必要比此刻的煎熬好過得多。

新找的工作在新聞路上的報業大廈,地處城市西區,遠離平常的生活範圍,我下意識地使自己和陳昭隔開一些,以致可以最終斷絕得不那麽艱難。日報社的編輯工作流程晝夜顛倒,我時常午後三四點才出門,在辦公室寫稿到深夜,等美編排版到定版,天明而歸。忙碌使人來不及思考,我每日進門倒在沙發上同樣沉沉入睡,開始相信自己能夠回到某一段強大獨立,足以與世界之曠大荒蕪冷靜對峙的時期。

陳昭打電話問我新工作如何,又說近來他忙,要隔些日子才能看我……他溫柔地囑我要好好照顧自己。電話這邊我無聲地笑。寂寞難免,但既然篤定地懷疑著溫暖的存在,身在何處又會不寂寞。兩人之間,更多已是疲乏,疲於驚動和試探,疲於猜測和盼望。假使盼望的終點沒有穩固的可以棲身的關係,那麽及時回過頭來尋一份可以障眼的勞作亦不算錯。

這讓我想起姚海若來,有很久未見她了。

行至人群稍稀的恒景路,遙遙看見我的照片依然掛在影樓櫥窗的最顯眼處,有個女孩正駐足觀望。她穿得真好看,皺皺的米白色棉麻襯衣下麵是暗綠大擺長裙,腳上蹬著不羈的馬靴,卷發淩亂慵懶地搭在背上,經過的時候,我忍不住多看她幾秒。她正好回過頭來,真是奇異的感覺,我看著她,她看著我,而照片裏的我靜靜地看著我們。我們,是如此說不出來的相似。

電光火石般,我想我知道她——宋之蘅。

宋之蘅先我一步走進姚海若的店,海若正伏在案上寫寫畫畫,她開口,海若姐。姚海若抬起頭,呆了兩秒鍾,隨即從櫃台裏繞出來,用手推了一下宋之蘅的頭嗔怪:死丫頭,你終於舍得回來?宋之蘅撒嬌地哎了一聲將頭偏過去親昵地貼姚海若的臉,一手將拎著的紙盒子塞給她,喏,禮物,別生氣啦——

姚海若隨即看到我,輕輕推開宋之蘅,向我招呼,凡語,你來啦。

宋之蘅也轉過頭,驚喜地跑過來,啊,真的是你,照片上的人。

我們一起吃飯,我、海若、陳昭、宋之蘅。吃飯的地方是某段時間陳昭時常約我去的日本料理,我和他常坐的兩個位置,現在是他和宋之蘅坐著。一頓飯吃得氣氛詭異,宋之蘅是一個活潑外向的女孩,加之眼界廣,總有妙趣橫生的見聞。她當我是海若的朋友,一直跟我拉話,並不見外。海若和陳昭則不時猶豫地看我,又看宋之蘅,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末了隻有我與宋之蘅在專心地吃飯和說話,那種感覺非常畸形,不是尷尬,不是難受,找不到任何詞可以形容,形同靈魂出竅或者異物附體,隻得說畸形。

很容易看出來,在宋之蘅的心裏,她和陳昭在這分開的兩年裏並未結束關係,他們曾經在一起,如今她回來這關係依舊繼續。我不知陳昭作何打算,隻深覺得自己是一個替人上場的戲子,現如今到了該退場的時候。慶幸長久以來存有理所當然的退縮之心,所以此刻也不是多難過,真的。

走出門,陳昭開車送宋之蘅,對我說再見的時候,他的神情裏有為難之意。我微笑,期間海若一直緊緊握住我手,似是要給我力量。不知何故我停不住笑,對海若說,難怪他最近忙。這樣的話出了口,自己也覺得頗酸,再笑起來,視線裏街燈都模糊。

刻意疏淡了和陳昭的關係,連姚海若那裏也很少去,不久便聽說宋之蘅開了一間設計禮服的店與影樓相鄰,想來很好,感情之外,生意也有照應。陳昭打來幾次電話,訥訥不成言,我靜等了一會兒,遂掛斷。我想我們都明白,無話可說是因為彼此對感情不夠篤定,我們之間的關係,或者他不確定我是否想要,或者我要的太多他給不起。

記得有次陳昭說,在你眼裏,我不過是朋友而已。

有很多不甘心的意味,像我從未對他抱有希望,讓他也失去了信心。

但希望是何物,感情又是何物?我眼之所見皆為火花,絢麗、短暫、危險、一瞬幻滅。我想要的是一杯長久不會冷卻的微溫的水,然而遍尋世間,哪有這樣匪夷所思的東西?哪裏又有像我這樣無理取鬧的人?

曾經竭力爭取,後平白夭折,我因此心患重疾。

我亦有衝動掠奪愛爾後狠狠暴殄,但倘若求不得,何其難堪。

春末夏初的時候我將自己埋在工作裏做一隻鴕鳥,做了一百張報紙的副刊,一份十年特刊,一份電影編年誌。每日與日期打交道,更體會時光流逝得非常具體。有天在路上又遇見任長東,他說方才經過那影樓門口看見我的照片。話斷在這裏,也不知想要表達什麽,我淡淡地說,哦,已經掛了很久。

我們站著聊了幾句,任長東忽然想起來解釋,那次是因為心理很不適應,所以斬斷婚期。當時茫然,隻是死咬著決定,很久之後看了心理醫生才知道,這就是俗稱的婚前恐懼症。回過頭來,發現事事都有了時過境遷的意思,隻好順遂各自無關的命運。

啞然失笑。那次,那年,那場命運。

輕描淡寫地從眼前簌簌奔流過去,卻如洪荒之勢,潰毀一切。

不久又有一件狗血的聽聞。陳昭和宋之蘅夏天結婚後很快分開,原因撲朔迷離,一種說法是宋之蘅與某個在法國留學時的情人繼續往來,另一說法是陳昭發現自己其實另有所愛。這話是在我以報社記者的身份去采訪本城知名女人姚海若時她對我說的,那天她撲了厚厚的粉,黑眼圈被遮蓋住,穿了一件華麗別致的衣服,聲態一如既往浮誇而不失真誠。

樹 洞

我愛他,所有人都知道。唯獨他不知。

——題記

【路途中】

這海島的夜潮濕窒悶,有並不爽利的大風吹得窗簾呼啦啦擺動。我從短促的夢裏毫無預兆地醒來,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放在枕頭下麵的手機。黑暗中,它驀然震動,刺目的白光明明滅滅地閃著,房間那一邊的**,鄒一帆睡得很沉。淩晨兩點,該是柴向南的短信。

他說,同安,我也很想你。

去,這個人——什麽叫“也很想”,我又未曾說過想念他。總是霸道又自以為是,兩年不見,也沒改過半分。我暗暗嗤聲,將手機塞回枕下,輾轉了兩分鍾,忍不住又將它摸出來看。看了又看。窗外有隱約潮聲,和我心潮一起輕輕湧動,恍惚中想起前事後路,竟有了蒼茫而喜悅的感覺。直到鄒一帆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從旁傳來,同安,你在笑什麽。我方才發現自己笑出了聲。

哎,柴向南。

【我們為誰遠行】

在大多數人的眼裏,離開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是絕對愚蠢的決定。

的確,在這個寸土寸金的繁華城市,我住著父親購置的一套房子,小而精致,重要的是無須為每月按揭而煩惱,不用偶爾買一件昂貴衣裙討好自己亦要計算得膽戰心驚。工作的地方在市區最高的寫字樓上,高大的落地窗外是這個城市最華麗也最殘酷的街景,我的工作隻是每日花三兩個小時做完枯燥的文件,然後將剩餘時間用來站在窗邊對著天空喝咖啡。代步的工具是2005年買的帕薩特,盡管首付花光了我畢業以後的所有積蓄,但我仍不愛用它,對於一個沒有耐心的女子來說,周末出門,尋一個停車位都足以讓我對這個世界感覺生無可戀煩躁至死。

所以在大多數的時候,我看上去鬱鬱寡歡興趣索然。唯一的消遣,是去離家最遠的那家電影院看一場或壯觀或寂寥的電影。為什麽要選最遠的一家?因為這是唯一的娛樂,離家近了,總覺得有些虧待自己。即便不虧待,這日複一日的生活也同樣讓人厭倦。

知道我將離開,父母急急地打了越洋電話來勸阻:安安,為什麽?廣州不好麽?網絡上一群張三李四不明就裏的嗡嗡聒噪:富貴病,絕對的富貴病,你這絕對是吃飽了撐的。就連剛剛在旅途中相識的鄒一帆,亦作苦口婆心狀:不要意氣用事,畢竟在這裏,你什麽都有。

你不是我,怎知道我什麽都有?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無意暴露自己的寂寞。

可你也不是我,怎知我就一無所知?他像孩子玩起字眼遊戲。

我歎了口氣,不準備回應他有些過分急切的熱心。

我可以常常過來看你。鄒一帆又急著說。

你是誰?我不帶感情地反問了一句。彼此都陷入心知肚明的沉默,不過是旅伴,何必曖昧。

任何人都留不住我。或者說,這個城市並不是沒有讓我留下來的理由,我的房子,我的車,我的瓶瓶罐罐,可它們太輕了。我開始收拾行裝,將車子鎖進車庫的最深處,房間裏的物件一一用棉布蒙好,這個從內心裏就輕視疏離了的家,不知道何時再回歸。雖然沒有什麽好留戀,但這一室的寂靜,若然真要告別了,還是有些悵然,畢竟它的每一角落細部都已經充滿了我的氣息。離開它是輕易的,隻因為柴向南在電話裏的一句,同安,我總想你可以離我近一些,再近些。不要在我想說話的時候,無處尋你。你知道,我隻有你這樣一個說話的朋友。

我又何嚐不是。

那個通電話的深夜,往事曆曆在目。八歲到十八歲,少年時候和柴向南鬥嘴生氣嬉戲玩樂的時光簌簌退回,在七年以後,忽然洶湧地覆蓋了我的生活,讓我發現自己原來孤身一人。孤獨是需要被提醒的,並且在被提醒之後才會發現它早已遍布你的周身使你的生活看上去圓滿實則漏洞百出。然後是失眠,陷在記憶裏不得脫身。我知道自己在想念柴向南,還有他輕輕湊近耳邊說的那句,同安,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我知道柴向南許多秘密,比如他一頓能吃五十個餛飩,比如他左邊的屁股上有一顆褐色小痣。他每每用鄭重其事的口吻將這些微不足道的秘密告訴我時,我總是一邊笑一邊洋洋自得,仿佛那是一筆多了不得的財富,尤其是在其他女生嫉妒的眼神裏,更讓我有虛榮又幸福的錯覺。我曾經多麽希望,那些幸福並不是錯覺。

柴向南又說,同安,越到後來才越覺得身邊有個真朋友多難得。

於是我便決定離開廣州,為了我的真朋友。

【離開,向心而去】

送我去機場的路上,鄒一帆出奇地沉默著。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不停地將車裏的音樂關了開開了又關,我猜他有話想說,但既然猶豫不定,我亦不主動過問。我們在高速公路上破風而行,外麵的天空是晴朗的藍,我將手擱在車窗沿去攔那些經過的風,午後的陽光一點點地從鬆懈的指間漏過去。將要離開的心情,竟如獲新生。村上春樹說穿過沙塵暴的你必定不再是之前的你,這就是沙塵暴的意義。而我想這一場離開也是如此,有一點忐忑,但不畏懼。

過安檢的時候鄒一帆拉住我的手,動作有些唐突,但我並無不快。

他囁嚅:同安,或者我可以養隻小貓來陪你,這樣你便不會寂寞。

我輕輕地抽出手:我不喜歡貓。況且,和不喜歡的東西長久地待在一起,會更寂寞。其實我無意將話說得如此尖銳殘忍,但留有餘地實在是更為殘忍的方式。果然,它一語雙關,鄒一帆臉紅地低下頭。我看著這敏感清潔的男子,終於歉意地伸手去為他拍了拍並無灰塵的肩,他抬頭,傷感地看著我說,可是同安,我總想為你做得更多。

我對他微微一笑,足夠了。

鄒一帆對我的好,我是知道的。在旅途中萍水相逢的鄰城男子,平時做著電子方麵的枯燥工作,卻一直堅持單獨出行,想要在四十歲以前走遍世界,還算心有夢想,讓人不覺乏味。短暫的海島兩日,我們漸漸從人群中脫離至單獨相對。他對我從小心試探到慢慢關懷,的確是有著足夠多的縱容和耐心。看得出彼此都是寂寞而內向的人,不願意將這寂寞表露得太明白。他處處體貼著我,又處處節製在教養和禮貌之內,總怕留了下作而輕浮的印象,這就是現代人自尊的戀愛方式。

不是沒有動容。鄒一帆潔身自好,且內心良善,不是隨處可見的邋遢男人。喜歡一個人,就對她好,很簡單地想為她做許多,這份心情我如何會不懂。隻是我一直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麽樣的感情,什麽樣的人。那種盲目的心情,讓我明白這些年的逃匿是不徹底的。

登機的過程緩慢擁擠,我永遠是最後一個上機的人。當然,隻有我自己才清楚,這些偽裝的從容和淡定,都將在兩個小時的飛行以後土崩瓦解。像誰說過的那樣,柴向南就是我的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