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樣子的你】

雖然已經預先知道柴向南會來接機,但見到他仍然是意外的驚喜。迎來送往從來不是他的性格,對我,就更是毫無理由的粗枝大葉。用他的話說是未把我當女人看,這句話多少有些誇張,但在我的印象裏,柴向南總是一副沒心沒肝的樣子,從來都是將重物交給我拖著,還美其名曰鍛煉身體。也許是過去他欺負起我來太過順手,讓我實在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爭著去拖行李的人真的是他。

然而如何不是他?劍眉星目,改不掉的無賴笑容和頹廢表情,即便當時的瘦小子現在長得又高又結實,也不過就是二十五歲的柴向南。我看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在人群中,儼然任何一個成熟而英俊的年輕男人,背影是我永不會認錯的。這份了然於心的熟悉,令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人,始終關乎我的悲喜。

同安。柴向南大聲喚我,張牙舞爪的樣子還是沒有絲毫的生疏。他嫌我慢,大步回身過來,親密而粗魯地攬著我的肩,依然胡咧咧地對我大呼小叫。隻有細看才會發現,七年以後,柴向南的笑容平和了許多,走路的步子也懂得下意識地慢下來遷就我。我跟著他,有些亦步亦趨,一絲不切實際的溫暖晃過去,眼眶有些濕。

我住哪?坐進他的車,我還有不真實的感覺。

我家啊。柴向南說,仿佛理所當然。

你一個人?我小心地問。

還有一個,你認識。

還有一個?我迅速在心裏篩選,應該是貝小湖吧,這麽些年,聽說他們還在一起,號稱當年同學裏碩果僅存的模範情侶,但貝小湖不是在上海工作麽……我理不清楚這些亂七八糟的頭緒,茫然地望著柴向南的側麵,他歪歪地睇了我一眼,斜起有些曖昧的微笑。他說,別瞎想了,先告訴給你有個準備也好,是阿良。

許良?我不可置信地問,他點頭。

MY GOD。我翻了個白眼。

許良是我的第一個男友。高中。名義上我們是彼此的初戀,但我一點也不喜歡他。那段草率的戀情隻維持了一個月便告吹,分手的時候他哭了我也哭了。他哭的大概是自己的付出並沒有得到過真誠的回報,我哭的卻是因為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損人不利己的蠢事,傷害了一個真心喜歡我的男孩子,還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揮霍掉了自己的初戀,我們甚至連親吻都不曾有過。那以後許良便和我斷交,偶爾狹路相逢,我總是心虛地躲避著他又惆悵又怨懟的表情。高中畢業以後,我被父母接去了廣州,至此便再也沒有見過許良。

天知道這兩個家夥怎麽搞到一起?

為了掩飾心裏的起伏,我和柴向南開玩笑:你倆不是GAY吧?

一記爆栗敲過來,他還不解恨,惡狠狠地揪著我的臉問,你丫腦袋被門夾了?

我疼得尖叫起來,然後又是一陣瘋笑。就是這個樣子,柴向南霸道的樣子,凶巴巴的樣子,他被我氣得齜牙咧嘴地將車開得像要飛起來,前方的天空低低地壓在頭頂,視野一片開闊。打開車窗,成都熟悉的、濕潤的風呼啦啦地吹進來,我看了看這個久違的城市,又看了看旁邊這個久違的男子。柴向南,我真快樂。

【原諒你的漫不經心】

來成都之前,我獨自在家看《奮鬥》,一個人在別人的劇情裏哭哭笑笑了半天,然後像抽筋一樣激動地發信息給柴向南說,我真想和你一起打台球、喝啤酒,在無人的大街閑逛到半夜。他爽快地回複說,來吧來吧,咱們一起LOFT。

不想第一夜就喝了個爛醉。

柴向南坐在地上四處摸索著找打火機,許良半個身子掛在沙發腳,我搖晃著酒瓶子,儀態全無地趴在桌子邊上,像個瘋婆子那樣笑嘻嘻地反複說著,許良啊,要是早知道你現在會出落成花樣美男一個,我當年肯定說什麽也不撒手,真是悔不當初。那廝眯著眼睛,一副色迷迷的表情,做勢就要撲將過來,口裏還含含糊糊地喊著,初戀情人,幹脆咱們舊情複熾?

啊—— 許良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柴向南的長腿絆倒了他。

三個人都在笑,三個人都清楚,說得出這樣的話,是彼此的心裏都再無芥蒂。

後來不知是誰將我移至**睡去。渾渾噩噩之中,仍有夢境反複,依然還是少年時。年少的我、柴向南、許良還有貝小湖,四個人坐在深冬的陽光下眯著眼睛曬太陽,日光像一雙溫暖的手捂在眼睛上,帶來舒適而又微微不安的愉悅。我輕輕地將眼虛開,透過一片朦朧的藍光,我看到柴向南和貝小湖的嘴唇安靜地碰在了一起。他們都微笑著,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於是我也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玫瑰色的夏日夜晚,回家的路上,柴向南的興奮喜形於色。當我不耐煩地打斷他,告訴他我答應和許良交往時,他的笑容也沒有退掉絲毫,反而拍著我的肩膀開了好些不合時宜的玩笑。我諾諾地應著,心裏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

那時候,也不是沒有心懷憂戚。隻是我也明白,之所以能夠沒心沒肺地對待,無非是因為不愛或者愛得不夠深。比如我對許良,再比如柴向南對我,始終都沒有辦法勢均力敵,所以在離開成都以後,我曾有很長一段時間刻意和過去的生活切斷聯係,隻將自己放逐在完全陌生的城市裏,過著富足無憂的日子,看似美好實則空洞。我實在不想承認,所有在清醒的失眠中忽然就掉下眼淚來的夜晚,我心裏想的,全都是柴向南。

模糊中天光有些發白,我聽見自己在記憶裏漸漸熟睡至抽咽。

上午醒來他們已經不在,客廳裏是宿醉後的狼藉,陽光像一把玻璃碎片明晃晃地散落在碗碟之間。我走進洗手間,在柴向南的杯子裏發現了那把和我一模一樣的藍色牙刷,那是前年他來廣州出差的時候我買的。他喜歡的顏色和款式,他喜歡的牌子,我縱然並不欣賞,卻依舊固執地和他用著同樣的飾物。牙刷三個月就應該更換一次,而他竟然還用著。

看著已經毛躁得向四周不規則散開的刷頭,和因為時日太長而褪成淡淡顏色的手柄,往昔如潮在心裏橫衝直撞,我含著滿嘴清涼的泡沫,很平靜地原諒了柴向南曾對我所有過的忽視和漫不經心。

【快樂的形狀和泡沫相似】

夏天放肆而劇烈地持續著,柴向南和許良每天下班回來總是一副快被曬成鹹魚幹的樣子,兩個人橫在沙發上,拉鬆領帶,對著我做的清粥小菜誇張地感歎他媽的這才是真正的人生。我微笑著走到廚房去拿碗筷,柴向南不知何時從後麵跟上來,冷不丁地輕輕摟了一下我的腰,在耳邊說了一句,同安,你真好。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應該大叫一聲打色狼,然後將他狠狠推開。這是少年時柴向南經常捉弄我的方式,他還會說,同安,你的腰真粗,你的背怎麽硬邦邦的,簡直像個男孩子。說完便大聲地笑,典型的占了便宜還賣乖。我很想轉身馬上推開他,可是那耳語的溫度卻讓人遲疑,柴向南的手不放開,我站在水槽前胡亂地衝了幾秒鍾,心神不定地回頭將沾滿清水的雙手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抹了抹,這才將一臉壞笑的他不著痕跡地支開。

要說你們倆不像一對兒,上帝都要給我一耳光。許良懶洋洋地靠在門邊,半認真半調侃地說。

滾!你可別想方設法地離間我們純潔的男女關係。柴向南轉頭向我說道,他這叫嫉妒,絕對的。

我抱手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鬥嘴。許良說不過柴向南,孩子氣的圓臉上時不時地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紅暈急急地跑過,柴向南見狀,越發地湊過來和我親近去逗弄他,許良虛張聲勢地要過來保護我,最後柴向南被我們合力用鍋碗瓢盆作武器趕了出去。還沒有吃飯呢,廚房裏已經是一片混亂,我蹲在地上揀鍋鏟,笑得直不起身。

許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安,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還是愛他。

像一道潔白閃電急速劃過深夜的田野,周遭忽然安靜下來,隻有空氣在無聲中清脆地斷裂。我仰起頭茫然無措地看著許良洞察一切的神情,絲毫沒有辯駁的力氣。過了這麽多年,這句話終究被說出來,這一瞬間,我看到自己孤身一人站在白光籠罩的田野之間,四下都是蒼茫的黑。閃電轉眼便消失,黑暗也終會被天光交替,而我隻看到自己的內心,於倉皇之間被許良一句輕描淡寫的話驟然洞明,它怯懦而卑微。

是的,我是愛他的,愛得不動聲色,愛得小心翼翼。

我愛他,所有人都知道,唯獨他不知。

許良的表情像極了在廣州時請我留下來的鄒一帆,我有時厭惡那種了然於心的聰明,有時卻感動。比起沒心沒肺的柴向南,他們的確是真正地為我付出過時間和耐力,去揣測我的心。他們永遠不會像柴向南那樣,在給我留下肆無忌憚的傷口之後,還能若無其事地回來找我,嬉皮笑臉地說誰叫你是我的紅顏知己。

我深吸了一口涼氣,鎮定地站起來,不解釋不掩飾,從容地將碗筷端出去。許良跟著走出,也是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木然表情。柴向南問我為什麽不說話,我說被你們吵得累了。低下頭,將臉埋在飯碗裏,一滴眼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去。

【像這個樣子,牽著手,慢慢走】

要不是銀行給貝小湖的一封信寄到收發室,我們似乎誰也沒有把她想起來。一筆數額很小的信用卡消費,柴向南第一次在我麵前給貝小湖打電話,語氣是平緩的:恩恩,我周末就去銀行存錢。三兩句便掛斷,也沒有思念纏綿的樣子。

是小湖去上海之前我們看了場電影,都沒零錢於是隻好刷卡。掛了電話柴向南對我們說,本來她說要把這張卡銷戶,可是我不準,這卡還是情侶的呢!你們看,我這兒有張大點的,男版加菲貓。說罷將那張卡鄭重其事地插進錢包裏,很短的幾秒鍾,我看到了他錢夾裏的照片,像所有被妥善安放在錢包裏的愛情一樣,貝小湖小小的身子藏在他的懷裏,兩個人笑得很甜蜜。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許良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句,我搬來住都兩個月了,還是第一次聽見你說貝小湖,不了解的人還以為你倆感情破裂了呢。賬單還往你這兒寄,別是把你當成提款機了吧?兄弟……

柴向南呸了一聲,你丫懂啥,真正深刻的感情是放在心裏的,哪能婆婆媽媽地說來說去,又不是十七八歲的小孩子,難道還要一天三個電話噓寒問暖不整膩歪絕不罷手?看不出來你還這麽幼稚,難怪……柴向南來了興致,一邊刻薄許良,一邊絮絮叨叨地向他傳授起自己的愛情聖經,我坐在旁邊看著他晃來晃去的後腦勺,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不是也像他的聲音那樣充滿自信。

我靜坐了半晌,腦子像缺氧一樣什麽都聽不見,隻覺得心中憋悶,於是恍恍惚惚地跟他們說了聲要去散步,便走出門。柴向南的大嗓子和爽朗笑聲透過房門劈裏啪啦地砸在燈光忽明忽暗的樓梯間,下麵幾樓都是黑洞洞的,我摸著扶手慢慢往下走,像是在步入一個深淵。

快走到底層的時候,手機響了,是鄒一帆。他總是出現得不合時宜,我拿起電話,出不了聲。

同安,你還好嗎?同安?聲音遠遠傳來,帶著南方城市灼熱的氣息。

我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也許是習慣了我的漠然,也許就是忽然想找人說話,得不到回應的鄒一帆竟碎碎地向我說起近來的生活。我拿著手機走到小區裏,走到花園中間,走到外麵夜色漸濃的街上,像一個迷路的異鄉人茫然地聽他說著下個月要來成都出差,到時候希望可以見我一麵,他要我放心,他隻想看一看我是否過得好,然後會安靜地離開。

收線之後已是兩臂酸澀,我就著路邊的台階坐下,看著街邊喧嘩的人群,心裏湧起一陣比生死還空茫的蒼涼感覺,這便是我放棄一切要來投奔的生活了。霎時間發現自己的疲憊,將頭埋在手臂裏好半晌,再抬起頭時視線已經模糊不清。可是,就在這模糊不清的光影中,我看到一個人從燈火闌珊處影影綽綽地向我走過來,他身上還穿著我給買的花褲衩,腳上趿拉著和我一模一樣的塑料拖鞋,他的確是在朝我走過來,遠遠的,人還沒到,大嗓門便跟了過來。

柴向南大大咧咧地吼了一聲,同安,你貓在那兒做乞丐啊?

我擦擦朦朧的眼眶,站直了身子若無其事地說,噢,接了個電話就不知不覺走了好遠。

是小情兒的電話吧?嘿嘿。柴向南壞笑著欺身過來,一臉沒正經。

就算是吧,他說下個月要來出差,順便看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就像不知道為什麽柴向南的眼睛裏會有一絲落寞閃過,或許隻是因為夜色闌珊,一切都隻是我的錯覺。本想就此打住了這個話題,沒想到他卻不依不饒地追究起來。

哎,到底是什麽樣的男人?這麽多年你才總算找了一個。柴向南看上去非常有八卦精神。

很普通的,真的,非常普通。我歎氣,不知道如何將謊話編圓一些。

說清楚點嘛,你們在一起是怎樣的?柴向南多事起來簡直像一個鄰居的長舌大嬸,一臉閃爍的都是家長裏短的八婆表情,看上去非常討嫌。我心血**地抓住他的手,輕輕地搖晃了兩下說,喏,就像這樣,牽著手,慢慢走,沒什麽特別的。說罷將手從他的掌心裏抽出來,可就在這個時候,柴向南的手微微地緊縮了一下,不肯將我放開。

喂,別鬧。我抬頭看他,他的臉望向別處,倔強的側麵竟有了一種近乎傷感的表情。我內心驟然隱痛,任由他牽著,兩個人像真正的情侶那樣沿著喧囂的夜市走回去,穿著兩雙一樣土得掉渣的紅色拖鞋。

在柴向南的沉默不語中,我的世界排山倒海。

【結束一場盛大的幻覺】

那個牽手回家的夜晚,我們誰都沒有再提起過。除了偶爾顯露的沉著,大部分時候,柴向南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他照樣麵無愧色地應對著平日裏許良對我們的調侃然後狠狠地加以還擊。唯獨我,在一個個輾轉反複的深夜,會忍不住膽戰心驚地猜測著,也許柴向南對我還是有那麽一絲絲喜歡,一點點不舍。這對我來說,就像少年時候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秘密,真的已經足夠。

我們依舊無比默契地常常不約而同說同一句話,做同一個動作,親密得就像同一個人。我沉浸在久違的幸福感之中,甚至已經作好了做一個影子的準備,打算長期地柔軟地潛伏在柴向南的生命裏,在他需要的時候做好飯菜打掃好房間,連襪子**也替他一一疊齊。隻要他仍需要,那麽就算隻是遠遠地看著他,我也當覺得滿足,覺得歡喜。

我沒有過大的野心,亦沒有做第三者的計算,隻想寄托於時間,寄托於柴向南和貝小湖越來越遠的空間距離。我確信自己在等著某日他回頭能發現,哦,原來你一直都在這裏。

是的,柴向南,我一直都在這裏。可是我忽略了,貝小湖一直都在你心裏。

她回來了。沒有隆重的宣布,沒有大張旗鼓的迎接,僅僅是一個拿鑰匙開門的熟練動作,便讓我全盤敗下陣來。不,這不是爭鬥。在關於柴向南的戰爭之中,我從來沒有獲得過一個正式的出場資格。

好多年不見了,我曾經無數次地設想過貝小湖的樣子,並惡毒地希望上海將她變成一個徹底的拜金女人,像許良說的那樣,隻把柴向南當成提款機。可是事實上她除了的確變得比過去更漂亮以外,甚或連單純善良的秉性一點都未曾丟失。貝小湖打開門看見我,先是尖叫了一聲,再撲過來,她個子比我小,一頭淩亂的短發在我懷裏亂頂,又是笑又是鬧,儼然還是當年上學的小女孩。

我心虛地接過貝小湖帶回來的禮物,怯怯地回應著她的笑,生分得已忘記了我們也曾是那麽要好的朋友,還一心覬覦著她的幸福。在貝小湖毫不生分毫無戒備的熱忱之中,我為自己虛構的幸福感慚愧地紅了臉。

柴向南回來的時候,我正好接到鄒一帆的電話,他總算有那麽一次不早不晚地出現,我趕緊抓住這個幌子,當著他們的麵在電話這邊略微曖昧地放低了聲音。柴向南馬上反應過來,擠眉弄眼地打趣我,語調誇張得有些做作,天光白日,我看不清他眼裏的神色。

啊……貝小湖低呼了起來,她說,我還以為同安和阿良又在一起了呢。

許良嗤了一聲,剛想擠兌兩句,看我還呆呆地杵在門邊,趕緊站起來將我往外推出去,他分明是在為我的失神掩飾,口裏說著,趕緊趕緊,難得有人肯要你。

仿佛必須逃離的陷阱,許良帶著頭發亂糟糟還穿著紅色拖鞋的我狼狽地站在路邊,形象全無地等著鄒一帆的出現。黃昏的天色莫名愴然,許良沉吟半晌,我以為他會說些語重心長的什麽什麽,但他依舊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同安,對自己好點,有些事情,該是時間讓它過去了。我無聲地笑,點頭,我知道,就像我們兩個那樣,既然什麽都不曾發生,就讓它幹脆地成為過去。清清白白,不留痕跡。

許良拍拍我的肩膀,往不是回家的方向走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又瘦削又孤單。

可是,我們的孤單都與彼此無關了,沒有誰應該承擔誰的寂寞。

我在夕陽下閉上眼睛,就像是剛剛結束一場華麗而盛大的幻覺。鄒一帆走到我跟前的時候,我的眼眶唇角五髒六腑都是如此幹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見他的聲音,溫柔而心疼地說,同安,你瘦了那麽多。

【那些和青春有關的秘密】

訂好了回廣州的機票,我才告訴他們將要和鄒一帆離開的消息。幾個人正在收拾東西,許良已經找好房子準備搬家,這一套二屋的小居室,對於四個人來說終究是太擁擠了一些。

聽見我說話,許良從電腦箱裏抬起頭來看我,貝小湖則扁嘴走過來搖晃著我的手說還以為又能像念書時那樣和你一直住在一起,柴向南哦了一聲,然後不聲不響地繼續打包著許良的行李。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們,走進了柴向南借給我住的房間,他和貝小湖的房間。

柴向南,你不要進來。我需要整理一下思緒,整理一下記憶,然後塵封它們,再不輕易示人。我要做你的樹洞,將那些與青春有關的秘密凝固變成琥珀,連同十七歲少年時你附在我耳邊悄聲的那句“同安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喜歡你”一並封存。這樣,就算在一千年以後我也不會忘記你的樣子,哪怕在一千年以後,我捧在手心裏的琥珀,依然還有你閃閃發光的笑容,它如此珍貴。

許良他不知道,最初的最初,是我固執地選擇要與你以好朋友的方式在一起,以為如此才能真正地不離不棄。我曾懷疑愛情而篤信友誼,堅定地認為隻有分享你全部秘密的人才是最特殊最彌足珍貴的。於是我在你攤開的手心裏選擇了秘密,從此也選擇了站在你的身後,甘願做你傾訴的樹洞,被影子遮蓋,漸漸啞了光,褪了色,黯淡得不成樣子。

多年以後再讀《小王子》,他說,我那時太年輕,我還不懂得如何愛你。我就那麽平白無故地想起你來。是的,柴向南,我想我終於明白,我想做的其實並不是當你的樹洞,而是一片和你並肩而立的樹葉,一起蒼翠,一起枯萎,柴米油鹽,我們無話不說,唯獨不要秘密。

那時我真的太年輕,太在意自己在你的心裏是不是足夠特別。

所以我記取了你閃爍而飛揚的青春,卻從此與你繁瑣漫長的一生錯失。

貝小湖出現的時候,我記得你說她告訴你,她要和你共度人生。多麽蠻橫而又強悍的情話,是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輾轉反複、千回百轉後依然無法對你說出口的承諾,我是對自己沒有信心,對幸福沒有信心,於是我隻好看你漸漸走遠,一次比一次更稀少地回過頭來對我說,同安,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直到我們也成為彼此的秘密。

柴向南,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結束一段夢境般的逃匿,回到我什麽都有唯獨沒有你的城市。鄒一帆會照顧我,他會家務,不會捉弄我,且比你有十倍的耐心。也許我們會在一起,像你和貝小湖一樣,有平淡的幸福和悠長的人生。但我想我不會告訴他,那些有關我們青春的秘密,我也不會告訴他,那個被你牽著手散步回家的夜晚,你在黑暗的樓梯間上溫柔地落在我唇上的吻。許良說得對,有些事情,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既然走向了不同的分岔口,我們就隻能將自己腳下的路走到底,畢竟這一路的風景又是新的、美好的。

現在,你所唯一需要了解的事情是,無論你什麽時候想說話了,難過了,或者僅僅是想聽聽那些散落在我們來時路上的足音和秘密,你的真朋友,你的樹洞,依然還在這裏。

她不離不棄。

路過蜻蜓

她沒敢想過天長地久,像他那樣一個人。隻是到底太快了些,輕忽了些,做夢似的,隻可惜沒死在夢裏。

——題記

不知不覺已經是很多年的事。二十一歲的周覺民不讀書,在學校往南的巷子口開了間服裝店,貼滿廢報紙的牆壁上高高掛著條白背心搭配的桃紅色長裙,孫佩珊每次從那裏經過都要癡癡站上一會兒。周覺民歪在躺椅上抽煙,對門外駐足的姑娘抬手招呼:小美女,喜歡就進來看看。他說話時黑色襯衣朝上撩起,露出穿到胯部的牛仔褲,拉鏈是滑開的。孫佩珊一下就臉紅了,她不知自己怎麽剛好注意到那個敏感部位,臉上像火燒一般,非常窘迫地掉頭就走。接下來的好幾天,她隻敢走在街的對麵。

去問過那條紅裙子,周覺民說三百八十塊。在上世紀末的小鎮算是天價。

彼時孫佩珊十五歲,與外婆一起生活,蠶食微薄的退休金,母親是家庭的毒瘤,但凡出現必定引發痛楚。關於父親的記憶她幾乎是沒有的,若要生硬拚湊,隻有一點微薄印象,是留著胡須的胖男人抱著她坐在木工車**玩耍。四歲之前的南方城市有多繁華,佩珊不記得,她隻知父親和母親都是那個城市的外來者,他們在那裏相遇,然後分開。

很明顯孫佩珊沒有錢買那條裙子,也深知自己沒有穿曳地長裙的身段。那時的她尚未脫去孩子的幼圓體型,連說謊都會立刻赧然,但仍舊壯著膽子對周覺民說,能不能便宜些?我想買。男人眯起眼睛微笑:可以啊,不過最低不過三百塊。

呃……她假意踟躕,口袋裏根本沒有半毛錢。

要試試嗎?或者你先試穿,你皮膚白,穿起來應該很襯。周覺民將那條裙子撐下交到孫佩珊手裏,它像一縷彩虹那樣輕飄美麗。孫佩珊猶豫了一下,將裙子還給他,她說,這會兒我趕著去上課,明天來買。她說得很肯定,臨出門還回過頭不放心地問,你不會賣給別人吧?周覺民豎起一根手指左右搖晃,小胡茬往右邊輕輕斜起,他說,放心,上課去吧,哥給你留著。

那個哥字說得那麽輕巧,佩珊不由得心中一軟。

第二日孫佩珊自然是沒能去。她說了大話,羞於經過那間店鋪,隻能每天讓康迅去看紅裙子還在不在,問得煩了,康迅就吼她,在在在!在你也買不起!買了穿上也難看!康迅是佩珊同母異父的哥哥,一樣隨著外婆長大,沒有念書,總在外麵混著,遊戲廳裏旁觀,偶爾撿別人剩的殘局玩幾把,順手牽羊拿走遊戲幣去換錢。

對於康迅的粗魯暴躁佩珊早已習慣沉默。她開始每天幫班上同學寫作業,一塊錢一份,加上暑假時賣礦泉水瓶子所得,一共也隻有五十八塊八。離夏天結束越來越近,佩珊趴在課桌上模仿著同學的筆跡,覺得自己用力得差不多快死過去。

洛華看不慣她這樣心心念念的記掛,點醒說那裙子是在批發市場淘的貨,根本值不得三百塊。洛華的父母在地稅局上班,假期會帶她去省城買衣服,對於麵料和品牌向來很有見識,她評價該裙子款式顏色都好,隻是質地不行。另外還附加一句,就跟那老板一樣,長得帥,純粹草包。

小老板周覺民算是學校附近的熟臉人,家裏早年承包學校食堂,父親出名凶悍,母親極其摳門。孫佩珊和洛華都沒有趕上那個時候,她們隻聽聞當年一把大火燒光了周家的生意,也燒掉了周覺民的雙親。自此學校門口多了一個蓬頭垢麵的少年,後來少年變成無所事事四處遊**的青年,守網吧,賣冷飲,地攤上鋪滿明星海報,時間很少超過兩個月。

果然過不久周覺民的服裝店也要轉讓,大甩賣那天,康迅跑到學校找佩珊,他說死丫頭,快,你喜歡的那條裙子在削價,跑快點。佩珊衝回家拿錢,以最快的速度往周覺民的小店奔去,遠遠看到大紙板上五十元的字樣在招搖,她的心好像要從胸腔裏麵跳出來。

紅裙子?剛賣了。周覺民得意地說,隨手撈起一條白底黑點的中裙塞給她,看看這條吧,這條也不錯。

你說過留給我的,你說過的……孫佩珊攥著滿滿的零錢怨恨地看著周覺民,一下就哭了。

三年後他們有了一起吃飯的機會,都沒有提起紅裙子的事。

孫佩珊高中和同學沈遲交往,雙雙考上重慶的大學。臨行之前沈遲說表哥想要為他踐行,佩珊奇怪,與沈遲同窗三年,沒聽過他有個表哥。

那個傍晚窒悶非常,熱鬧的牛肉湯鍋門前許多男人光膀子劃拳喝冰啤酒,有個白衣男子側身坐著,背微駝,孫佩珊的腳步短暫地遲疑一下,男子轉過頭來,是周覺民。他眼神與她交會,然後朗聲招呼他們坐下,手中利索地擰開一瓶白酒。沈遲坐在一側,佩珊坐在對麵,二十四歲應是青春最好的時候,她卻覺得他老,笑容裏有滄桑感覺。

沈遲說,我表哥剛從俄羅斯回來……

周覺民馬上接過話茬去:西伯利亞那鬼地方太冷了,根本不是人待的。老毛子把錢叫蘿卜,你說明明是錢,它怎麽能是蘿卜?說罷他拍桌子大笑起來,引得旁邊的人紛紛側目,沈遲抱歉地對佩珊扁嘴,杯中的酒也執意半口不喝。周覺民不計較,自斟自酌飲得暢快,一邊喝還一邊用力搓著手,仿佛西伯利亞的寒流一夜之間刮到這中國西南的仲夏夜。

孫佩珊知道這事。三年前有人到小鎮招工,說是去俄羅斯經營鋼鐵工廠賺外匯,當時有好些人都跟著去了,其中包括佩珊的哥哥康迅。出去的人們很長時間音信杳無,康迅在一年之後輾轉回到國內,從黑龍江的某個邊境城市打電話回來,憤憤咒罵當初堅持要他出境打工的外婆和母親,據說是被拖欠了大半年工資,而且從來沒有吃飽過,洗澡是涼水,二十來人睡一間,好不容易搭上旅行者的吉普車跑出來,卻因為證件被扣在邊境滯留兩個月。

康迅發誓不再回這個支離破碎的家,他的恨意和委屈在那通電話裏全盤宣泄。外婆氣得發抖,一夜裏縮了兩寸,次日清晨,佩珊見她跪在佛龕前燒香,顫顫巍巍的身體好像要溶在蒲團上。宿醉的母親不省人事地深睡著,髒黑的腳將床單蹬出無數狼狽的印子。那個微風徐徐的周末清晨,窗外有太陽升起,老鼠在角落窸窸窣窣地啃噬著木頭衣箱,佩珊站在自己的世界,她渴盼的一切從來沒有得到過,她擁有的東西卻眼見迅速損毀,隻覺所有糟得不能再糟。

飲一口烈酒,辣得燒喉。沈遲摁住杯,說佩珊,你不能再喝了。沈遲見識過孫佩珊喝醉,是在班上的畢業酒會上,她從郊外的農家樂跑到山上去,到深夜他和洛華才找到她,像一隻被丟棄的布娃娃躺在森冷的田野裏。讓她回家,她大聲嚷嚷,我沒有家。竟然還會唱那首叫《我想有個家》的老歌,在寂靜中歇斯底裏地喊媽媽,山間的狗將他們一路狂追。

你怕嗎?佩珊看著沈遲,眼神裏**漾著脆弱的醉意。

沈遲心疼地握著她放在桌麵的手說,怕。

沒什麽好怕的。周覺民不明就裏地在旁邊搭腔:老子什麽都失去過,一無所有,還怕什麽。是醉了,襯衣胸口解開了第三顆紐扣,露出裏麵紅紅的皮膚。他索性扯開衣襟**出結實的胸膛,拍著那道叉型的猩紅傷疤說,跟老毛子賭錢贏了,他們想賴賬,居然還來打我。鋼筋戳進去1.5厘米深啊,在這裏,我不是照樣好好的,真的很深,不信你們摸——他過來抓他們的手,佩珊的手指剛剛觸到那片滾燙的皮膚,隨即像觸電般彈開。

沈遲忍無可忍,冷著臉拉佩珊提前離席,將喝醉的周覺民留在喧嘩的夜市。周圍人人結伴,他獨自呆呆坐著,佩珊轉頭看他在仍有熱氣騰騰的鍋那邊怔忡的神情,她跌跌撞撞地跟著沈遲上了一輛三輪車,車身顛簸著,她的心也在顛簸。沈遲拚命解釋,表哥很早就失去父母,所以沒有教養。佩珊悶聲不語,沈遲馬上聯想到她的身世,又強調:他很沒規矩,隻顧自己吵鬧,你和他是不同的。佩珊淒然無聲地笑,她不知道哪點不同,她甚至沒有一件規矩的內衣——都是撿母親的。

站在路口告別,沈遲比往日更加不舍放開她的手,他說,佩珊,我總希望你能夠開心,可是似乎好難好難。夜風吹亂了男孩的頭發,月光浮照在他白淨的麵孔俊朗的眉目上,未經世事的神態裏寫著年少的溫柔膽怯。佩珊忍不住伸手去摸摸他的臉,就像觸碰一個遙不可及的完美夢想那樣,在距離僅有幾毫米的地方,她停住了手。

夢想易碎,她已早明白。

讀大學的第三年外婆去世,她克製了自己大半生的恐懼選擇火葬,隻是想著要給佩珊留下一點念書的錢——火葬是有補助費的。佩珊手裏拿著那疊薄薄的撫恤金,想起送外婆遺體去火化那天,巨大的焚化爐將她瘦小的身體吞噬進去,母親跪在旁邊的地上不停煽自己耳光,康迅和周覺民在門口蹲著,然後跑進來將哭到暈厥的母親攙扶出去。

佩珊立在焚化爐前,她知道生命中有深切關係的人,又消失了一個。

歸還沈家為她墊付的前兩年學費,猶如將外婆的血肉拱手於人,佩珊心裏充滿無能為力的悲哀。沈媽媽推辭幾下便將錢收入袋中,順便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提及沈遲打電話回來說替佩珊報名了英語六級考試,催促她料理完家事就趕緊回去。

母親在這時病了下來,多年浪**酗酒,與不同男人生下一雙兒女,她放縱不羈地過落魄生活,隻因為有一處貧窮但堅定的娘家可以依歸。外婆的離世使她猛然崩塌,躺在家裏幾天幾夜起不了床,身體像是被抽去骨骼,隻剩下一具即將腐爛的肉體。母親在這時和佩珊說起她的父親,她說當年他有家庭,卻是對她們好,最愛將佩珊扛在肩頭騎馬馬,去公園裏吹泡泡吃冰激淩。

這些溫暖色澤的往事,佩珊總不能有記憶。

父親家裏原已有兩個小孩,有一年他回老家後再也沒去南方。母親也就鬱鬱地回了老家,整日賭小牌,喝酒,與外婆吵架,動輒打罵不聽話的康迅,佩珊倒是從不挨打,不過並不比挨打的滋味更好受。康迅小時候很荒唐,不肯讀書,大字不識得半個,四處撿了塑膠袋紮成一捆帶著佩珊去副食店換糖吃,兄妹倆被老板怒罵哄攆出來,彩色塑膠袋一捆重重擲在臉上,皮膚被擦出輕微的痛楚,可是透過它們看後麵的世界,五彩斑斕,漂亮得好不真實。

外婆曾經詛咒康迅長大以後收一輩子破爛。母親感慨,幸虧他慢慢懂事,年初回來和朋友開了間石藝作坊,也多少知道顧家。別的不說,外婆的碑還是刻得像模像樣,不枉外婆撫養他這些年。佩珊問那個朋友是周覺民麽?母親點頭,他們是前幾年在俄羅斯打工熟起來的,都是一個小鎮上長大的孩子,知根知底,合夥也容易。

閑聊中,母親語氣逐漸疲軟鬆散,話題往往前後不繼,這是衰老的明顯標誌。佩珊坐在床頭,膝蓋上覆了一層有香樟味的玫瑰紅毯子。這依舊是十年前那張舊舊的木床,空氣裏還有外婆經年焚香的氣息,暮色中窗外的秋意開始濃鬱,外婆種在紅磚牆頭開了又謝的胭脂花,在這多年之後終於有了死絕的意思。

在外麵好好念書,最好別再回來。母親說。

康迅也說,妹,等畢業了找個有錢男人嫁掉,不要再回來吃苦。

哥哥從未說過這樣體恤的話,一時間三人都有些淚眼婆娑。

佩珊走的那天康迅去附近縣城送貨。周覺民送她,他替她拎著大大的皮箱,那麽大,好像把過去和未來都通通塞在裏麵。也沒有更多的話,他隻說照顧好自己,如果沈遲欺負你,我替你出氣。周覺民說著又笑,不過我看你不欺負他就算好。在孫佩珊看來那笑容像浮萍,掠開之後始終鬱鬱冷冷。周覺民站在破舊的車站月台上,露出她所熟悉的,在康迅臉上也常常看到的,屬於被這個滾滾往前奔流的繁華世界拋在最後的落寞自嘲,是年輕又蒼涼的無力。

她忽然想擁抱眼前的這個男人,於是就靠過去踮腳在他懷裏貼了片刻。秋晨裏周覺民的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隔著厚厚的夾克,佩珊好像看到那條在他胸口盤踞的傷疤。她認真地說,以後媽媽和哥哥都要拜托你費心了,還有你自己。周覺民拍拍她的背,沒說什麽,將她推上即將出發的班車。

回學校之後孫佩珊在電話裏和沈遲說分手。他難以置信,這些年來雖然不曾覺得她有多熱烈地愛過他,但他以為這就是她所特有的方式。他在課桌下牽她的手;他帶蘋果和圍巾給她;他輕輕掠開她額頭的發,在光潔的眉心中間落下溫柔一吻,她沒有拒絕,淡淡微笑地接納了,他以為這就是她的方式。

輾轉反側了一整夜,沈遲大清早就等在女生宿舍樓下。他手插在半長的藏青色呢子大衣的衣兜裏,裏麵是淡藍的襯衣和V領線衫,幹淨,俊朗,唯有臉上的神情落寞得讓人心惻然,佩珊猶豫了好久才敢跨出門洞,她和他的這些年,像仰麵承接陽光雨露的溫暖滋潤,要說沒有不舍是假的。

佩珊,你不要和我開玩笑。沈遲試著去拉她的手,被她避開。

不是的,是我覺得不能再錯下去了。佩珊輕輕地說,她覺得自己的心像是結了一層冰,但裏麵的凜冽刺骨的水開始緩緩流動。

六年,難道六年都是錯的嗎?沈遲極度難過,竟然笑了。

沈遲,你沒有體會過與夢想擦肩而過,卻又失而複得的快樂。你沒有不能實現的夢想,所以你不能理解我。佩珊低頭,她想起來的是昨夜整理行裝在衣箱底部發現的那條似霞光豔麗的紅裙子,它跟當年那條一模一樣,真的一模一樣,她不知道周覺民是怎麽找到的,雖然它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入時,甚至很土,但一瞬間如氧氣灌注到她奄奄一息的生命裏,她抱著那條裙子做了一夜好夢。

而這些,沈遲自然是不知道,不明白的。

那麽,是有別的人嗎?沈遲小心試問,仿佛一出口就要成真。

是吧,就算是吧,是的。孫佩珊慚愧地歎氣,重重點頭,其實她也不知道,那個人對她來說好像更為遙不可及。他們之間隔著現實、知識、年齡,以及可以預見的未來。這些都是很具體的考慮,況且她還半點不知道那個人的心意。

沈遲站在那裏,他艱難地看著佩珊,找不到可以應對的措辭,隻是很清楚地感覺到就要失去眼前的這個女孩。又過了良久,他才聲音抖抖地說出一句:我怎麽會沒有不能實現的夢想?孫佩珊,你就是啊,你就是那個不能實現的夢。這麽多年,我一直在夢中,生怕哪天忽然醒了你不在,但我知道遲早是要醒的……

對不起,對不起。佩珊找不到別的話,她被沈遲的話擊中心裏柔軟的部分,她想起一起念高中時沈遲每個清晨在家門口不遠的地方拿著早飯等她,冬天他從懷裏拿出熱乎乎的豆漿瓶子和茶葉蛋,夏天時候的麵包和冰凍果汁,一千多個日夜,從未間斷。佩珊想著以後再也不能遇見一個這樣愛她的人,再也無法遇見這樣赤誠的少年情懷,不曾預料的痛楚使她急忙轉身。

沈遲跑上前去拉住她的手,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天你回心轉意,我們還有機會嗎?

佩珊搖頭,非常堅決地搖頭,她已經快哭了,她說,沈遲,你這麽好,你會找到一個和你般配、知道珍惜你的女孩。

嗬嗬,沈遲淒悵地笑著放開手,他說,我這麽好,可是你不要我。

洛華來學校看佩珊的時候她躺在**發低燒,這番感情剝離無異於壯士斷腕,她需要一些時間緩衝。洛華看見掛在床頭的紅裙子瞬間就明白了,她真是冰雪聰明的女子,不必要佩珊作太多的解釋,隻就悵然地靠在床頭摸摸她的頭問:值得嗎?你要知道自己選擇的不僅僅是一個人,也許還是一生。

我不知道,洛華,你相信嗎?我甚至還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佩珊轉身將臉埋在枕頭裏哭出來,這些日子她變得很脆弱,變得很容易哭,這是和沈遲在一起的六年時間裏都不曾流過的那麽多的眼淚,她像是被忽然融化了,再不複以往的堅強和冷漠。

周覺民打了個電話來,在冬天剛剛開始的時候,他說,我在這邊找了一份工作,等有空過來看你。

佩珊愕然呆住,一顆心重重落地。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走過這個冷寂的深秋,要的不過就是這樣淡淡的一句知會。她終日等著周覺民,在圖書館裏望著窗外的落葉等,在食堂裏盯著盤中的飯粒等,在實習單位樓下的公車站台數著經過的車輛等,等待變成了龐大而又細碎的工程,她偏要細細地數著,深信下一輛車上就有屬於她的一個座位。

孫佩珊在這種等待中迎來了自己大學的最後一年,二十二歲,她事先隱隱地想,周覺民會在這天來看她,她沒有安排任何慶祝,隻是在宿舍從早坐到晚,但他沒有來。天黑下去,她的心也灰下去,拿起電話撥回家,母親說康迅交了個女朋友,每晚都要出去散步到很遲,她為此喜憂參半,又說自己胖了很多,佩珊笑,說光聽聲音都知道你胖了。

掛了電話靜坐片刻,它又響起,佩珊一把抓起來,是周覺民。

他慢吞吞地說,你在宿舍啦,我還怕你出去吃飯沒回來。

佩珊又氣又喜,脫口而出:我一直在等你。

周覺民站得遠遠的,深藍色戴帽子的拉鏈外套,舊的牛仔褲,冬夜薄霧中,身子冷得瑟縮起來。孫佩珊跑過去,將自己的紅色粗線圍巾扯下來在他脖子上繞了好幾圈,他嗬嗬笑著,伸手將她攬在胳膊下麵。男人身上有濃重的煙草味兒,還有衣服上的洗衣粉味兒,孫佩珊貪婪地呼吸,忍不住停下來,將頭和身子一起埋進他的懷中。

他們擁抱而立,一動不動,佩珊將臉貼著他的胸口,用低弱得仿佛隻與心音對答的方式接連問他:你怎麽會到這裏來?怎麽找到那條裙子?你怎麽知道,要來找我?周覺民不說話,隻是用手一下一下撫過佩珊的頭發,他想起來她十五歲時那張漲紅的哭泣的麵孔,她說,你說過要給我留著,你答應了的。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他心中仍有尖銳的痛。

被違背諾言有多痛,周覺民知道,在他開始賣裙子的那個夏天,他的初戀女友嫁給了當地城建局的一個小公務員,同樣的話他也曾切切地質問過那個女孩:你說過要和我結婚的,你說過要和我一輩子,你答應了的。

他後來原諒了她,因為許多事情若要變遷,根本不由得人,人的力量至為軟弱,但原諒不是忘記,所以周覺民關了店鋪,搭一列長長的火車遠離家鄉。在異國寒冷的宿舍裏飲酒高歌,趁著酒意衝進漫天大風雪中,茫茫荒野裏空無一人,對他來說,這個世界真是空無一人,他早已失去了所有他能夠失去的。

孫康迅和他說起身世,千山外水之外兩人掏心掏肺,他們坐在西伯利亞工廠外麵的爛木頭上,嘴裏銜著野草,遠方的地平線上有落日被緩慢吞噬。康迅說,你多好,你至少擁有過,不管親情還是愛情。而我,我和妹妹出生起就是野種,不知道什麽是愛,也不懂得如何愛人。他們和周覺民恰恰相反,從未擁有任何,所以哪怕隨意給予一點點都是莫大的驚喜。當然,如果這點驚喜得而複失,那痛必然又要成倍地翻過去。

那時周覺民便想,世界對他們來說太冷了,凍壞了原本正常的那部分功能。因此即便是現在這樣親近地與佩珊擁抱著,緊靠著,也覺得無法取暖,怎麽用力都不夠。

二十三歲的夏天,孫佩珊在一家做網絡銷售的外企找到工作,周覺民仍在夜總會裏做吧員,兩人租了一間小套房,但每天隻在天色未明時有短暫照麵。周覺民夾著冷風和酒氣鑽進被子,佩珊用力擁住他,來不及溫暖,他已沉沉睡去。在晨光中看著周覺民的麵孔變得清晰,眉頭之間有了淺淺的川字紋,皮膚亦糙得割手,仿佛經曆了長途奔波的流浪人在途中短暫歇腳,天明時分又要啟程。她想,恐怕是沒有天長地久的,像他這樣一個人,她從來就沒了解過,對於他們的這段關係,他甚至沒有說過愛不愛。

惶惶然想起沈遲的話,沈遲說,我好像一直在夢中。這麽久以後,孫佩珊忽然明白了他的不安和心痛,她恨不得在這夢裏死去。

很久沒有沈遲的消息,一個人之於另一個人的徹底消失,因為他與你再無半點關係。

公司裏有人追求佩珊,她沒有明確表示自己不是單身,有時也與那人吃一餐飯看一場電影。周覺民漸漸像一個影子在她的生活中,隻在淩晨或深夜這樣的曖昧時間段出現。他們說話的時間很少,即便是說,也不知道說什麽。他談論夜場見聞,誰誰誰一擲千金,誰誰誰泡了最漂亮的MM,這些是佩珊不愛聽的,甚至是不屑於聽的,而她想講的那些,他怕是也不懂。

就這樣寂寞起來,即使周覺民不上班,兩人也是枯坐著看半夜電視。而看電視也會爭吵,為了各種合理不合理的劇情。兩人對事情的認識全然不同,習慣了較勁,也就再也找不到和諧的頻率,說話夾槍帶棒,把彼此當做敵人。

有天佩珊和同事看完電影回來,對方開車送到她樓下,體貼地下車為她打開車門。她在風中立了片刻目送同事,回身便看見樓前有個黑影蹲著,周覺民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眼神像無根的影子在夜色裏漂移,找不到重心。

那夜吵得非常厲害,周覺民前所未有的粗暴,動手將她推搡在沙發上,她不服軟,將他的不足低俗曆曆細數出來。他們像所有互相憎惡的世俗男女,講到金錢,講到生活,講到人生觀和價值觀,唯獨沒有講到愛情。所有都是分歧,所有分歧都提醒著他們的格格不入。吵完之後兩人絕望地陷入沉默,外麵天亮了,似乎是提醒著到了夢醒的時候。

那個清晨周覺民離開,他推門離去時停頓了兩秒鍾,佩珊閉著眼睛躺在沙發上,她假裝是睡著了,因為她沒有辦法想出如何清醒地作抉擇。後來聽康迅說,周覺民沒有回到小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孫佩珊的生活再度空白。她重新聯係很久不見的朋友洛華,問她近況如何,是否稱心。洛華說,我結婚了。佩珊第一反應是你騙我,這麽好的朋友,可說是這麽多年唯一的朋友,總不至於結婚都不知會於她。洛華猶豫著,吞吞吐吐地說,我和沈遲結婚了,不知該怎麽告訴你……佩珊吃一驚,很鮮明地酸澀了一下,記起那個男人的種種好處,然而也記起她的決絕,然後很誠懇地對洛華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祝福你們。

你呢?洛華問她。電話已經掛斷,久久一片忙音。

姻緣就像旋轉木馬,這一刻與誰分離,下一刻與誰相遇,無從怨念,說不清。

國慶節有幾天假期,佩珊沒有節目,計劃著應該回家看看母親,康迅又換了女友,也說要等著妹妹回去把關。佩珊收拾舊物準備帶回老家存放,其實那不過都是一些過去帶出來的東西,一口小小的皮箱就可以裝完,她的過去這樣瘦小貧瘠,真正的,是將要丟棄。

衣櫃深處掛著那條紅裙子,那是佩珊所有衣物裏唯一一抹豔麗的顏色,她想起自己這些年還從未試過,遂是鄭重萬分地穿上它。時光簌簌地在鏡中倒回,她對鏡看著這少女時候的夢想,現今上身還是不合時宜,那時她知道自己太小,現在又覺得自己老了,永遠沒有對的時候。於是佩珊聯想周覺民,想到這些年得到又失去的所有,她穿著這一襲紅裙在狼藉中端正地坐,像舊時新娘,哭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