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再起時

不辯白,不訴求,不糾纏,不痛哭。沉默是我們和命運對峙的姿勢。

隻要風再起來的時候,你還在身邊,與我共對長夜燈火。

——題記

葛棲遲走後的10月,秋意漸濃,琯琯坐在院落裏換著位置追逐氣息垂危的日光,可即便通通曬在身上,也不能覺得暖。她像一張畫卷鬆垮垮地躺在竹椅上,素顏倦倦地承接著光線,不用睜眼也可感知,倏忽之間,那些光線就變作薄涼的影子。

有細碎的腳步自影中走來,是俍歌的聲音,琯琯,這是新來的網絡推廣。

琯琯像隻貓懶洋洋地翕開眼睛,視線隻落至來人的膝蓋以下,泛白的牛仔褲整齊地卷著邊,一雙幹幹淨淨的運動鞋。這打扮,想來是附近大學裏出來做兼職的學生,站姿是略微緊張的筆挺。招網絡推廣是俍歌的主意,琯琯嗯了一聲,合上眼繼續曬太陽。細碎的腳步又往外鋪去,俍歌和那人的對話蜿蜒傳來:

都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

我姓陳,叫陳昭。

這名字聽起來很溫暖……

嗬嗬。

陳昭。琯琯將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腦子裏自動地拚湊出一張單眼皮高鼻梁、唇線微厚的男生模樣,順便又想了想俍歌的樣子,今晨降溫了,她便在那身玫瑰紅的織錦短旗袍外披了件針織的深鐵灰開衫,下麵是貼腿而下的修身長褲,恁得妖嬈動人。這俍歌,人去多時,婉轉的嗓音好似還在空敞的小院子裏輕輕回旋,琯琯的嘴角牽起一絲不易發覺的苦澀的笑,又緩緩頓住,她想起來,方才的這個陳昭走路全沒有聲音。

沒有聲音,跟葛棲遲一樣。

那日葛棲遲來清屏,也是那樣靜靜地站在琯琯的身邊,高大的身子遮了半壁日光。琯琯覺得冷,睜開眼來,葛棲遲正抱著雙臂無聲看她,逆光使他的眼神異常深邃幽黑,因而加深了沉默的含義,琯琯一時有了錯覺,他是為她而來?隻不知葛棲遲這樣靜默地端詳她有多久,她懶散的姿勢,拂臉的亂發,琯琯忽地羞惱,他素來都是如此,來來去去沒有招呼,憑著自己高興。在這點上,俍歌和葛棲遲真是天生一對。

俍歌是琯琯的合夥人,清屏小築的另一個老板。當時琯琯在這個叫清屏的小鎮與俍歌相遇,都是行事不羈的年輕女孩,一拍即合地決定共同出資開間小小的客棧逍遙度日。這樣的故事聽起來有些遙遠,實則也是簡單尋常的事。正值青春,消磨青春,離開愛情,遺忘愛情,我們總有許許多多的方式。

清屏小築是一間不過四五間房的小客棧,收入不算多,開銷卻不小。俍歌請了兩個女工來打掃,還有莫名其妙的網絡推廣,她的花架子層出不窮,時而想起來就收拾行裝去別處旅行,一走就是十數日,憑著心情,很少與琯琯招呼應對。想到這些琯琯免不了困擾,但回想起來,除了分內的出資分紅、日常打理,她是向來不管生意拓展的事,現在哪來這些牢騷計較。隻怕有天俍歌真的灑脫離開,歡歡喜喜地嫁給葛棲遲安為人婦,她才會手忙腳亂都來不及。

葛棲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向俍歌求婚那晚,燈和玫瑰點綴的天台,真庸俗。琯琯是不屑於那種世俗情調的,所以當初才會主動放開葛棲遲的手。可是想起來她還是覺得胸口隱隱刺痛,為什麽,葛棲遲給她的承諾可輕易轉手贈予旁人?本來應該很尷尬的三人關係,因為彼此都是不聞不問的個性,倒也十分和諧地坐在一起喝喝酒,談談心。隻是想來諷刺,愛情離開的姿勢從不拖泥帶水,最幹脆的方式莫過於你說過給我的最後都給了別人。

琯琯像一隻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駱駝,時不時地反芻和葛棲遲之間的短暫記憶。

那時琯琯大四,在學校的舞蹈社跳舞,因為臨近畢業演出,需要更多的練習空間而在外麵租了間房。三十平方米的平房,除了床墊便是空空的水泥地,前麵裝了整壁的大鏡子,琯琯常常放著音樂跳啊跳,不知不覺就到了天黑。直到現在琯琯仍舊很懷念在跳舞時渾然忘我的感覺,完全投入,不知疲累。如今那些氣力早不知何處去了,她像一隻被抽空的人形氣球,整日坐在搖椅上慵懶地消耗生命。

葛棲遲出現的那天,琯琯也是從傍晚跳到了夜裏,忽地“嘭”一聲,應該是保險燒毀,音樂和光線同時戛然而止,室內陡然大片漆黑。明明知道沒什麽可怕,但琯琯還是本能地尖叫了一聲跌坐在床墊上。一個身影撞開門跑進來,冒冒失失地在她的房間裏四處摸索:琯琯,你怎麽了,怎麽了,是摔壞了嗎?

夜晚的深藍天光漸漸染亮了視野,琯琯看到麵前的人是葛棲遲,她有點意外,問他,你怎麽會在這裏?葛棲遲發現自己蹲在離琯琯三四米的地方伸著兩手瞎找尋,於是站起來不好意思地摸頭,口齒不清地說,路過……來找你……不……其實我一直都在。

琯琯哦了一聲,坐在暗中揉著跌痛的腿,隨即輕輕地笑起來,葛棲遲也笑了。他們同學四年,說過的話加起來恐怕亦不超過百句,然而在此刻幽暗的光線裏卻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累嗎?反正停電了,我們去吃飯吧。葛棲遲在旁邊坐下來,湊近琯琯的臉。

哎,我腿好疼,走不動的。琯琯撒嬌。

那我背你。葛棲遲說。

好。

快樂來得太容易。雖然琯琯一直對葛棲遲抱有好感,知道他時常在舞蹈社去看她跳舞,但她沒有預計到兩人之間的契合點是如此熟練完美,像配合多年的舞伴。這樣平常的一個夜晚,葛棲遲背著她,平平常常地走在人們的眼光裏,他們穿過兩條喧嘩的街去夜市上吃餛飩,好似相戀已久的情侶,而這親密舉動早已反複練習過千百次。路的兩邊燈影幢幢,人影熙熙,琯琯的臉輕貼著葛棲遲耳畔的一小片皮膚。那一刻的溫存體會太過真實,內心的感觸反而越發虛浮,她想,怎麽可以呢?

怎麽可以呢?沒有百轉千回,沒有披荊斬棘,沒有揪心的期待和反複的確認。愛情,就來了。它來的步伐太過輕佻,使琯琯產生了揮之不去的懷疑。

琯琯說不清楚那種懷疑的感覺,隻是她與葛棲遲在一起時它始終如影隨形。這愛情太過熟練,太過默契,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說同樣的話,買同樣的東西,同時準備迎接彼此的親吻。他們好得就像同一個人,甚至同時決定在畢業以後去上海求職,沒有任何危機,卻每時每刻都好像最後時刻。太幸福了,琯琯覺得這幸福前景不祥。

畢業演出的那天,琯琯跳的是孔雀舞。她一上場就大放異彩,老師在後台說,這是琯琯跳得最好的一次。琯琯自己也覺得是最好的,舞台好像變成了廣闊的草地,而台下的觀眾都不見了,她不停旋轉著,旋轉著,靈魂完全脫離了軀殼淩空飛了起來,琯琯愛極了那種遺世獨立的孤絕美感。

演出過後,有人遞了張名片給琯琯,上麵寫著某某,演出經紀。前麵是北京某個聲名顯赫的公司。琯琯揣著那張名片在樓頂坐了半個小時,下來就決定了,和等在樓下的葛棲遲說分手。

後來琯琯想起,自己恐怕也沒有姿態裏所表現的那麽理智決絕。但是如果葛棲遲沒有開口留她,她又為什麽要為他放棄前途?這大抵也是所謂考驗的一種。而葛棲遲靜默片刻,隻說了一個好字,聲音撲通墜落在黑暗裏,很快溺沒於虛無。那晚琯琯獨自躺在出租屋裏流了半夜的淚,她回想此前兩個月近乎完美的感情,這樣潦草結束,胃裏一陣陣惡心。

清屏是座古老的鎮,靠近張家界,隱隱藏在半山中,常年有霧氣籠罩,白茫茫叫人悵惘。清晨的時候分外涼,琯琯時常裹了厚厚的披肩,踩著青石板去不遠的集市買菜。回來見俍歌披散著發趴在櫃台清算昨日賬目,陳昭坐在電腦麵前敲敲打打,在他身後站著看了一會兒,總是在下象棋。

和琯琯想的不同,陳昭不是學生,亦沒有單眼皮厚嘴唇的眉目。他三十歲,是一個容貌端正性情溫和的北方男人。看似沒有花什麽心思在客棧的網絡推廣上,但店裏的客源總也不斷,問及來客,都說是看了網上消息來的。

俍歌喜歡叫陳昭大叔,像韓劇裏女孩斜眼睇人的嬌俏風情,時不時要他講講自己為什麽到這山中來浪費生命。本來,正當旺盛的年紀,言語中不時透露著廣博的見識和充實的人生經曆,正是發光發熱奮力拚搏的時候,可多數是為著某些苦悶的經曆,覺得挫敗,來清屏歇歇。這樣的旅人她們見得很多,有故事的人,受傷的人,走累了,歇歇腳,養好舊傷再出發,重新投入浩浩****的十丈紅塵。這孤獨而結伴的大軍,她們是其中一員。也是閑淡家常,俍歌憑著興致胡亂打聽,沒想到陳昭竟真的對她們掏心掏肺。

對話是在一日的飯桌上開始的,陳昭吃著俍歌做的芙蓉菜心,苦笑著感歎,你們南方人就是這樣,盡將心思放在這些莫名其妙的小地方,做得那麽漂亮還不是要吃掉?也不覺得累。俍歌向來不喜歡這樣南南北北的地域區分,微微不悅地白他一眼道:難道又吃又嫌才是北方人的特色?

陳昭搖頭,南方人和北方人差異在於,南方人的心是捂不熱的。

這樣文藝矯情的話從三十歲的陳昭口中說出,連琯琯都忍俊不禁地笑起來,俍歌的臉色越發難看,她拍下筷子讓陳昭講講南方人的心究竟是如何將他冰到了,難道會比哈爾濱冬天的冰雕更冷?

難怪俍歌這樣生氣,琯琯想起初遇的時候,俍歌對她講過的一番經曆。她曾經愛上一個哈爾濱男人,放下一切隨他去北方,卻因為小小摩擦被他拋在冰天雪地的街頭。俍歌永遠也不能忘記那天,她被凍得手足麻木地走到他家樓下,透過結霜的玻璃,看見男人的妻子在廚房忙來忙去。俍歌對琯琯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他有妻子,如果她要回來他大可以告訴我,讓我在別處躲些時日。我那麽愛他,我會願意的。我們本來好好地逛著街,他接了電話就開始發脾氣,生氣的理由很可笑,下著雪,我想買雪糕,他不準,我一定要買,他就給了我一耳光,說那好,你在這裏吃個夠。琯琯,那天真的好冷,我在那個店裏吃了十多杯雪糕,最後服務生來提醒我,說,小姐,你的臉都凍腫了。她好心地給了我一杯熱水,她不知道,我的臉是被他扇腫的……

陳昭也自有段傷心事,關於一個始終對他若即若離的南方女人。每每給他好似可以停住的甜蜜幻覺,卻決絕無情地離開。興致來時又回來,再離開。如此多次,他真的灰心喪氣,主動斷了音訊跑到這山間小鎮來,一半為了散心,一半也是想考慮清楚,此後的感情到底要怎麽往下走。

一個純樸男人的情傷,俍歌幽幽喟歎,想來也真夠心酸。聽得多了就會發現,愛情這回事,幸福有千百種花樣,而不幸的模式卻大致相同,總歸逃不過傷心。那日他們各自神傷,借著寒意喝酒取暖,越喝越冷。琯琯看著俍歌時而鮮活時而憔悴的表情,她想她是不會愛上葛棲遲的,至少無法像愛那個男人那樣愛他,這樣想著,琯琯有點難過又有點高興。她離開了葛棲遲,又親手將他推給俍歌,不想他落寞,卻無法容忍他過得幸福得意,尤其在她的視野範圍,那感覺猶如芒刺在心。

琯琯本以為俍歌發現了什麽,才笑笑地拒絕了葛棲遲的求婚。事後想想,那種曾經滄海難為水的感覺,好似新盲的人走在繁華的街頭,聽到風裏回旋的是讓人心動的喧鬧,她不甘黑暗,用盡全力去想象揣摩身邊的色彩,但腦海裏播出的全是一幕幕舊日片段。愛和熱情都留在了過去,蠶食記憶過活的我們,終究是要漸漸麵對過期。

畢業之後剛到北京的那些日子,琯琯稍一回想便如墜地獄。她被經紀人安排和幾個差不多同齡的女孩子住在一起,北五環外冰冷的地下室,肮髒又擁擠,經紀人用辦理暫住證的名義收走了她們的證件。那是琯琯一生度過最屈辱的時間,她們像老鼠一樣生活,舞者的工作遠沒有想象的那麽光鮮順利,所謂的演出常常就是她和另外幾個女孩被拉至莫名其妙的夜總會進行表演,黑咕隆咚的舞台上不時還會有醉酒的男人躥上來,在她們穿了短裙的腿上**一氣。

即便是這樣,收入還是不景氣,幸好琯琯個子較高,經紀人時不時地帶她參加一些稍微正式的走秀活動,又說這段辛苦時間是必經的考驗,以後會給她更多的機會。琯琯決意繼續忍耐一陣子,她不想灰溜溜地回去,在葛棲遲麵前靠軟弱博取同情。

舞團女孩出事那天琯琯也在現場,聽見女孩和經紀人說,不想繼續在亂七八糟的地方跳舞,準備回家,請經紀人將酬勞結算。不知怎麽,因為酬勞的數目女孩和經紀人開始爭吵,最後女孩決定放棄一切憤然離開。琯琯覺得不值,伸手去拉她,女孩平常就和琯琯不甚交好,那時更是憤怒地將她甩開,與此同時自己衝入馬路,隻在幾秒鍾之間,女孩嘭地一聲撞上高速駛來的跑車,身子飛出十幾米遠。

琯琯成了經紀人的幫凶,在同伴和女孩的家人麵前遭受無數責難,經紀人因此被公安人員查出沒有執業資格,她們甚至因為涉嫌聚眾賣**而被抓到公安局審問了一夜。事情怎麽會演變成這個樣子?她們明明是滿懷希望尋夢而來,卻親眼目睹夢想被現實砸得粉碎。一切的發生太過迅猛,落差好似悲情電影的情節,琯琯也希望那悲劇通通都是假的,但女孩的模樣在她麵前來回晃動,她懼怕、恐慌,雖然打不通葛棲遲的電話,還是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回去的火車。

而此時,葛棲遲正坐在另一輛去往北京的火車上,火車在隧洞中失去信號,玻璃反光映出他沉默而篤定的樣子。他的身邊坐著北京某公司來他們學校負責招聘的工作人員,那個著裝幹練的女人欣賞這個男生沉穩的氣質和踏實的行事作風,她承諾給葛棲遲不薄的待遇。可是在爭取到這份工作的時候葛棲遲心裏想的是,北京那麽大,天橋那麽多,如果琯琯要讓他背著她穿過天橋去買糖葫蘆,體力可真是一個不小的問題。

錯過的橋段說起來一律如此蹩腳。試想一下,相愛的人在重逢之前大概都經曆了無數次這樣的錯過,彼此都在錯過中被消磨了意誌,擊退了信心,喪失了對對方的期待。這就好像琯琯回去以後陰差陽錯地被告知葛棲遲和一個女人拎著行李去了車站;而憑一紙地址找到琯琯住處的葛棲遲看著空空如也的地下室一臉錯愕,老板告訴他,一周以前這裏有個姑娘和她的經紀人勾搭為奸,騙走了大家跳舞賺來的酬勞,還害死了懷揣夢想的如花同伴,那個良心被狗吃了的姑娘啊,對,就是叫琯琯。

琯琯心灰意冷,再打葛棲遲的電話就已是停機。她想他真的是變心了,難怪再沒有和她聯絡,卻忘記自己當時為了遺忘北京的一切而倉促地換了號碼。那張被琯琯丟進風裏的電話卡,後來存放了好幾條葛棲遲打過去被告知關機後的留言,他的聲音焦急擔憂:琯琯,你在哪裏?我在北京,很擔心你……語音信箱嗒地轉換成冰冷的女聲: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因欠費被停機。

他們度過了失去聯絡的一年。葛棲遲在北京的中關村朝九晚六,琯琯在某中學做舞蹈老師,她有了一個男友,是同校的體育老師。在將要談及婚嫁的時候琯琯突然辭職到清屏住了下來。沒有別的原因,閉上眼睛,她看到的都是舊日風景。極短極短的一段時光,與葛棲遲相處的兩個月,想起來平靜得不可思議,琯琯卻明白那就是自己窮盡一生想要追尋的安穩。

再同葛棲遲聯絡上,要多虧QQ普及校友錄這個玩意。為了方便客人和進行清屏小築的網絡形象宣傳,俍歌在客棧裏裝了兩台電腦。琯琯偶爾掛在上打連連看,校友錄的消息跳出來的時候,她毫無意識地點開,然後就看見那張黑暗中清俊的臉。

葛棲遲說,琯琯,你還好嗎?你在哪裏?還跳舞嗎?

琯琯愣住,她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舞蹈這件事,記憶久遠晦澀得如同前生。倚在旁邊的俍歌呀了一聲,八卦地說,這是誰啊?琯琯,長得還蠻好看。琯琯心煩意亂地推開椅子站起來往裏走,口中說著,嗯,一個校友,你先跟他聊吧,我肚子疼。

俍歌就這樣和葛棲遲成為聊友,從她的反應中可以得知,葛棲遲並沒有向她提過和琯琯曾是戀人這回事。琯琯有點失落,她想葛棲遲一定是將過去的事情都淡漠了,他們的時光本來那麽短,具體回想,真是沒有幾多閃光片刻。俍歌十指如飛巧笑嫣然地坐在電腦麵前和葛棲遲說話,一麵回頭向琯琯說這個男人有點意思。琯琯笑,她問有點意思是什麽意思?俍歌說,他說要來找我,這年頭還興網戀啊,真稀奇。

那時她們都不相信葛棲遲會真的來,直到三個月以後俍歌接到他的電話。入鎮的路有兩條,葛棲遲說他已經進來了,卻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條路上。俍歌說,你等著,我們就來接你。說罷挾著琯琯各走一條路去接他,琯琯獨自在冷清的路上走著,心裏暗暗忐忑,再見是如何,短短兩年,卻仿佛已是百年。她默默地打定了主意,如果接到葛棲遲那就是緣分,接不到就是緣分已盡。

真的沒有接到他。琯琯走了好遠,走到鎮口不見人,不甘心,又沿著另外一條路繞了回來,她走得筋疲力盡,不長的路卻好像是耗了半生力氣。好容易回了客棧,女工告訴她,俍歌帶著葛棲遲去後山的湖邊玩了,囑咐她回來過去與他們碰頭。但琯琯完全沒了精神,懨懨地在院子中央的逍遙椅上躺了下來,合上眼睛便沉入夢裏,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時就看見葛棲遲靜默立於身前,眼神恍如那日。

葛棲遲和過去變化不大,隻是言語稍稍多些,他們沒有什麽單獨相處的機會,琯琯有意地回避和疏遠著,他也不提過去。有時三個人一起攜了魚竿去湖邊釣魚,秋日豔陽從樹葉間傾斜鋪開至岩石上,曬得口幹舌燥,俍歌眯著眼睛懶懶地說小葛,你可不可以幫我們買兩瓶水?他起身就去,回來遞給琯琯的水是薄荷味,瓶蓋擰開,一如當時。

回去的路上,俍歌走累了,向葛棲遲努嘴,你背我。

葛棲遲笑說自己重心不穩不會背人,前不久才將姐姐的孩子背著摔了個狗啃屎。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琯琯,但琯琯想起他結實寬闊的背,心就像湖水被微風吹動,掀起一片溫柔的動**。她隱隱覺得葛棲遲是為她來的,又不肯主動去確認,兩個人好像角力一樣長久對峙。直到那天晚上葛棲遲借著酒意聽完俍歌的故事以後說,你或許可以考慮嫁給我這個同病相憐的失意人。俍歌的眼裏尚有淚意,卻眉梢飛轉打了個哈哈,別開玩笑了,同病相憐多半隻有病得更深。

會嗎?葛棲遲問,臉已經轉過來對著琯琯。四下是山中死寂深靜的夜晚,天台燈光搖搖晃晃,琯琯被葛棲遲的眼神釘住,難過得要死。她微張著口,找不到一句合適的對白,隻好佯裝醉了下樓休息,腳步虛浮,仿佛階梯都在轉動,琯琯扶著木柱坐了下來。

她和葛棲遲之間,或許還有些許癡纏感覺,但相較他們愛情完美的開端,這頻率就完全失措。加之本來都是不善追根究底的個性,無謂於會在彼此的錯落往事上再有糾纏。最糟糕的地方莫過於,他們過早地完成了彼此最絲絲入扣相愛的階段,在不真實的完美過後,將磨合留到了後來。

而老去往往在於他們各自與世界對抗的日日夜夜,再見的時候,需要解釋卻已經不屑解釋,應該爭取也早已疲於爭取。所謂和對的人在錯的時間重逢,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葛棲遲下山的前一天,蹲在院子裏幫她們砌魚池,下過一夜暴雨,房簷上的琉璃瓦時不時地掉下幾塊。俍歌和女工出去買修補的材料,隻剩他和琯琯兩人。琯琯穿了一件大大的對襟扣上裝,褲兜裏插著工具,利落地爬上高高的三角凳,葛棲遲攤著兩手水泥在下麵看琯琯側著腦袋清理狼藉,一臉素然的鎮定。

琯琯,我去北京找過你。葛棲遲說,聲音有控製的痕跡。

嗯。琯琯的心微微緊縮,手中用力地拉下一根打斷在房簷的樹枝。

我在北京工作了一年,合同完了就回南京。葛棲遲繼續講。回了南京,還是找你。

她又嗯了一聲,不知不覺停下動作,浮雜的畫麵從眼前跑過,最後定格在他們開始的那天,葛棲遲背著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夜市地攤上的餛飩很香,湯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好幾粒,想著想著,那蔥花慢慢放大,油珠擴散,好似時光緩緩融開。

葛棲遲不知何時繞到了她的麵前,仰頭喚她,琯琯。

隻此一聲,她落下淚來。那些迂回死結,無須澄清。

俍歌不知何時已站在外麵,怔怔地看著兩人,好久好久,才打破寧寂,哼著歌踏進來“……回憶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緊就變黑暗,等虛假的背影消失於晴朗。陽光在身上流轉,等所有業障被原諒……愛情不停站,想開往地老天荒需要多勇敢。”

次日葛棲遲走,留下一句“會再來”,抿嘴對她們淡笑,好似安撫。琯琯與俍歌攜著走在回來的路上,驟然天涼。俍歌踢了踢腳邊落葉雙手合十向天嘟囔,上天保佑明天來的網絡推廣是個帥哥,咱要抱團取暖,這世界太清冷了。琯琯笑著挽緊她的胳膊,最愛俍歌這種弦外之音的慧黠。

寂寂繁華,冷冷青春,這年輕的感覺好荒蕪。

這一年的冬天沒有過完,俍歌心血**地同陳昭去北方看雪。北方是俍歌的傷心地,此番再去,送別之時琯琯不由得緊緊地抱她,她想,俍歌大概不會回來了。果然,過了不久,俍歌打電話來,說她現在與大叔生活得平靜快樂,原來同病相憐的人在一起也不盡然就是病入膏肓。隻是他們的房子買在哈爾濱,每次上街,俍歌總要提心吊膽卻又隱隱盼望遇見當年那人,卻終歸再沒有遇見過。

琯琯一直在清屏長住。每隔幾個月,葛棲遲便會上山一次,來與她走走,下棋,或者隻是平常度日。他們誰都沒有提及那些年那些事,所有刻骨銘心的痕跡在時間的打磨之下慢慢變得平滑喑啞。山中歲月緩慢,四季不明,越發使人有滄海桑田之感,兩個人長久相對,心境亦漸漸清朗單純。

有日琯琯收到俍歌的郵件,照片裏是她和陳昭新生的寶貝,小家夥嘴巴上一排牛奶泡泡,五官憨態可掬。琯琯想起初遇俍歌時她靠在車窗滿懷心事瘦得形銷骨立,而現如今卻懷抱小孩安樂知足的模樣,忽然感慨世事遷徙輪回,他們曾經以為自己在命運迂回中老了,再難有愛和幸福的可能,熟不知隻是一次次去體會生命成長的過程。這不,才剛剛二十六歲,少女時候流行的泡泡裙現在又穿在了時尚少婦俍歌的身上,隔著網絡,琯琯由衷地歎,葛棲遲,你來看,俍歌好美。

葛棲遲走過來,他手裏正用信箋疊一枚簡單樸素的戒指,那上麵是今晨琯琯從書上抄錄的一首詩,“多謝你能來,慰我山中的寂寞,伴我看山看月,過神仙生活。匆匆離別便經年,夢裏總相憶。人道應該忘了,我如何忘得……”他斜斜地靠著琯琯的椅子扶手,下巴貼近她的臉,他聞到她的發香,恍若天長地久的味道,便微笑著答了一句,嗯,真美。

六月船歌

六月將過去了。

你在這六月裏行船,有時順遂,有時險被淹沒。

江水拍打著船舷,偶爾滲進船艙,你便坐在水裏,滾燙的燃燒的水。

舊日的歌聲擦著窗外的江麵飄過,

光線從頭頂瓦片的縫隙間落下來。

像星辰映照你的臉,

轉眼變成了刀鋒的顏色。

那張係在桅杆上的藍格子手帕,

被風刮回了碼頭。

——2010年6月

門“嘭”地被推開,對於十月慵懶的午後來說,這動靜過分突兀。

一個女孩進來,走到宿舍中間的方寸之地站定,隨後朝著不知名的方向淺淺彎下腰去。她用毫無情緒的聲音說:剛才的事,對不起。那張姣好的臉孔上沒有一絲表情,讓人隱隱猜測,如果笑起來必定摧枯拉朽。而此刻房間裏另有四個人,林曉、羅立、周暮,以及周暮的同學武小鎮。氣氛僵住了,沒有人答話,羅立從凳子上起身,正要說點什麽,那女孩卻已徑自爬上床,一把將遮光的床罩拉得死死的。大家籲氣,重新激活般繼續各自方才手裏的事。

周暮踢踢武小鎮的腿說,走吧,我們出去說話。離開房間時,武小鎮聽到很悠長的一聲蟬鳴在外麵響起,那種長,似乎永遠都不會停。十月竟然有蟬,他覺得不可思議,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剛到走廊上,周暮說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室友,漂亮吧?不過這兒有點問題,多數時候人挺好,隻是沒準什麽時候翻臉。邊說著她邊比畫了個腦袋卡殼的手勢,武小鎮看著周暮生動的表情,眼前再度浮現出那張竟像是被困在牆壁裏的臉——康子年。

一個小時以前,康子年在她剛才道歉的地方莫名其妙地摔了羅立的水壺,開水濺出來燙了羅立的手。周暮說,羅立脾氣好,總是讓著她,要是換了我和林曉,嗬。不過啊,反正也會有人幫康子年處理好,前不久她當眾扇學長耳光最後也不了了之。家裏有錢唄,她不怕惹事。

他們回宿舍時,康子年正和羅立站在小陽台上說話,有個女人來送一隻水壺,康子年側頭輕輕地說,就放在那兒吧,麻煩你了阿姨。她托著下巴,幾縷頭發從側臉垂下,倦而抱歉的表情,仿佛外麵正溫柔下墜的黃昏。林曉衝周暮遞了一個眼色,周暮依樣傳遞給武小鎮,大致的意思是,瞧,這會兒又正常了。

這是武小鎮第一次來B學院探望老同學周暮,他們在高中沒有太多交情。武小鎮到這個城市念軍校以後極大程度地感受到了生活的單調乏味,當他在校友錄裏看到老同學,自然與她熱絡起來。周暮是一個開朗的女孩,兩人在QQ上聊了比高中三年加起來更多的話,盡管都是些閑言瑣事,卻成為一種寄托。

約了好幾次見麵吃飯,都因武小鎮沒有順利請到假而告吹。這天他好容易有了四個小時,直奔家樂福買了一堆女生愛吃的零食,然後打車去周暮的學校。這樣的來訪自然得到女孩子們的歡迎,他走時又再三說好下次請客。離開B學院的時候,武小鎮已經開始計劃下次能請假的日子,這些期待的背後有個很鮮明念頭,他很想再見到康子年。

康子年如何背景神秘,如何腦子有問題,除了那兩次突發事件,武小鎮並沒有看出什麽所以然。隻聽周暮說康子年平常很情緒化,有時對她們很熱烈,有時又極冷淡,追求她的男生不少,她亦不拒絕,所以約會非常多。武小鎮暗自思忖,這些議論恐怕出於嫉妒,畢竟康子年在這些青春方顯雛形的女生中,美得太過於耀眼。武小鎮無法不記得她矜持美好的脖頸在玫瑰色的暮光中微轉過來的弧度,那一層薄薄的陰影,讓周圍所有的光亮都頓失顏色。

再碰見康子年,還是在B學院女生宿舍樓的台階上,武小鎮沒注意,反是她爽朗地先招呼,嗨,你又來找周暮?這次別忘了請客哦,哈哈。武小鎮怔住,她竟記得他。突如其來鬆弛的一句調侃,驀地舒展的白色月季般的容顏,待回過神,她已遠遠地走在落滿樹蔭的路上,走得那樣快。

有股淡淡氣味,像高級香水,又接近於青草的苦澀清冽,在擦身而過的片刻潛入了武小鎮的呼吸。漫長的下午,他和周暮去水吧吃冰激淩,那氣味就飄浮在融化的奶油裏,他們去看話劇,那氣味就氤氳在逼仄的空氣中。最後一切的一切都在半空中懸浮起來,成為武小鎮回軍校的公車上,在窗外簌簌倒退的風景。

生活被搖晃了一下,時不時地,武小鎮踢著正步,以為自己走在雲裏。

入冬的一天,周暮打電話來,聲音裏頗有些委屈:真煩呐,林曉四處跟人亂講,說我有個軍官男友……武小鎮幹巴巴地笑說,那就讓她說去唄,反正我們知道沒啥就行。周暮的沉默有兩秒鍾,說,嗯,也對,隻是聽著怪刺耳。說罷警告武小鎮,你以後沒事少來找我喲,總得給別人一些機會。

武小鎮笑著說好,他聽得出來周暮話裏的試探與失望,他不想違背內心。

此後武小鎮有一陣沒去B學院,假日就和戰友在附近逛逛,坐在KFC裏吃全家桶打望著外麵經過的美女,夜裏在宿舍拿著手機上上網玩玩遊戲。軍校的訓練和課程將日子排得很滿,有假也覺得疲乏,不再迫不及待地出門。聖誕的前一天他打電話問候周暮,順便問她節日的安排,她聽起來心情愉悅,說,明天已經有約會呢。他嗬嗬笑,掛了電話,望著樓下空空的操場發了一會兒呆。

相比軍校路麵一絲不苟的潔淨,這小路上的枯葉多些詩意的雜亂,武小鎮不知道自己怎麽踩著那條兩邊鋪滿落葉的小石板走上了B學院素來管理寬鬆的女生樓,他手裏和平常一樣拎著一些巧克力糖果。周暮的宿舍門緊閉著,他敲門,開了,是羅立。房間裏還有康子年,她站在那裏,有點局促的樣子。武小鎮直覺這兩人之間剛剛結束了談話,有些不自然。

周暮出去了。羅立說著,走回桌邊隨手拿本書翻,一向溫和友好的她這次顯得有些冷漠。反倒是康子年,走過來接過武小鎮手裏的購物袋放在周暮的桌子上,又順手拉開了凳子說,坐會兒吧,沒準周暮一會兒就回來。那是武小鎮第一次直視康子年的眼睛,他收到一種奇怪的信息,她在請求,她的眼睛在說,請你留下來。

他不得不坐下來,與她們說了很多,關於軍校生活與平常大學的不同。羅立無動於衷地在旁邊看書,康子年的好奇其實心不在焉,但她又竭力多問,做出很有興致的樣子,武小鎮無法不繼續努力用自己平庸的口才去渲染著描述的一切。

晚飯時周暮當然沒有回來,武小鎮裝模作樣地打了電話,摸摸腦袋試探地問,不等她了,我們一起出去吃飯?羅立馬上推辭說自己還有別的事。他看著康子年,康子年利落地踩著板凳從**拉出挎包說走吧,我知道一個地方不錯,去晚了還沒座呢。走時她抓著武小鎮的胳膊,細瘦的手指鉗得緊緊的,兩人像逃一樣離開了。

吃飯的地方是一間日本人開的私家料理,康子年說她爸過去帶她來過。進門脫鞋,武小鎮打量著店裏極富個性的設計,不動聲色地驚了一下,帶女兒來這種地方吃飯的父親,該有怎樣獨特良好的風度。飯間康子年說了一些關於她和父親之間的事,比如有一次他們去青島旅行,父親背著她在海邊散步,居然被賣貝殼的漁民誤認為是情侶。康子年咯咯笑,由此武小鎮又得到一個結論,那男人必定看起來年輕英俊。這麽想著,他對自己有點灰心。康子年沒有說到母親,武小鎮想,也許她父母離婚了,便不多問。

吃到半途下起了雨夾雪,玻璃窗上結了霧,點點冰渣狀的東西撲到上麵,片刻就變成模糊的水跡。康子年好一會兒沒有再說話,靜靜地扶著大麥茶的杯子望著外麵。武小鎮覺得這個場景像是做夢,他怎麽和康子年坐在一起?還說了許多話,他仿佛知道了對方的一些事,卻仍是像夢裏遇見的人那樣麵目不清。

其實,剛才在你來之前……康子年說,羅立說她喜歡我。

嗯?武小鎮詫異,不知那喜歡二字的具體含義。

嗬嗬,她肯定是開玩笑的,而且,我有很多男朋友,很多是非。康子年自嘲地笑笑,說著眼角半垂下來看武小鎮,她一直看著,似乎在等他說點什麽,但他不知該作何反應,關於她,他不了解。又過了兩分鍾,康子年起身道,我們走吧,天晚了。

衣角從台麵拂過,像歎息。

直到走上了空空的路麵,武小鎮才看見康子年的駝色大衣下麵穿的是一雙深棕色的粗跟馬丁靴,難怪鞋跟撞擊路麵的聲音清晰篤定。雨已經停了,撲在臉上的空氣仍涼得刺人。她跟他說再見,然後“噔噔”地跑過斑馬線去搭對麵的那輛亮著牌子的空車。康子年的頭發很長很長,後麵有些微微的卷,它們在她的腰間跳躍,很快融進了紅綠燈交錯的光斑。

那晚武小鎮的手機收到短信:對了,你為什麽叫小鎮?

他一時沒想起是誰,那邊又跟著傳過來一條:我是康子年。

因為我就出生在小鎮上。他心跳到嗓子眼,趕緊回過去,並問她,那你,為什麽叫子年。許是問題太多,許是夜深睡去,康子年沒有回複。一整夜,武小鎮不安地將手機擱在胸口,好幾次不小心盹著,又慌張地醒了,生怕在睡夢間錯過什麽。

那之後康子年不時地發來短信,失眠時,食欲不振時,或者在路邊的櫥窗裏看到一張很好看的窗簾。她沒有提出過要見麵,武小鎮自然也不提。他或多或少體會著,康子年之所以能跟他說這許多零碎的感受,正是因為他們的生活沒有更多交集,她需要的隻是傾訴,而且他不認為她會將這些話告訴同宿舍的周暮、林曉以及羅立。這樣的心情,像藏著一顆夜裏會發光的寶石,對武小鎮來說,康子年是一個珍貴的秘密。他願意護著這個秘密,盡管他不認為對方也同樣如此。

很快就放寒假了,武小鎮在火車站碰見了周暮和她的男友,她托他在軍人窗口買車票,之後他們在候車室坐著聊了一會兒。武小鎮說你們宿舍的人都回家了吧?周暮說林曉是昨天回家的,羅立因為離家很近,找了個地方打假期工等到過年再回,而康子年早在放假的前一周就收拾行裝走了。

說著周暮神秘地湊近武小鎮,你知道嗎?太爆炸了,康子年的媽媽好像是個明星,最近不是在跟誰傳緋聞嗎?居然早已經結婚了!她在他耳邊報出一個名字。

搞錯了吧?武小鎮怎麽都覺得不可思議。

應該沒錯。還有啊,最近她好像和羅立有點兒……周暮神色曖昧,故意留了半句等著武小鎮追問,他隻聽見腦子嗡嗡,那種如墜夢中的感覺又來了,眼前有很多麵目模糊的人在等車,他們枕在包袱上睡著,手裏緊緊地抱著提包,從口鼻間發出渾濁的呼吸聲,吃過的方便麵盒子放在腳邊散發著複雜的味道。武小鎮因而想起康子年的蚊帳、水壺、深棕色的馬丁靴和微卷的很長的發,這些都是他眼之所見的世界,卻不能確定哪一個比較接近。

那一晚他把座位讓給了兩個沒有買到坐票的老人,獨自站在車廂與車廂的接口處,望著外麵不斷掠過去的靜寂山脈和夜半城市。天上有一輪淡淡的月像窗花貼在那裏,他始終沒有想明白,那些遙遠的引人注目的,和那些眼前的轉瞬即逝的,哪個更真實。

是太寂寞了吧?武小鎮想。他十九歲這年,生命忽然張開它巨大的豁口,裏麵露出兩排森森然的牙齒,一排是似乎沒有盡頭的軍隊生活,一排是比前者更無望的暗戀。他本來做好了被它們嚼碎的準備,誰知道卻被卷進了空洞的嘴。黑糊糊的,他什麽都看不到,像青春裏踩空的那一腳,無端端叫人心虛。

假期武小鎮過得心有戚戚,娛樂新聞裏偶有八卦傳來,某男演員與女伴幽會被拍,新歡竟神似舊愛……他看了一眼那偷拍照片裏被男人親密擁著的口罩女孩,滿不在乎的眼睛,不是康子年又是誰?熬到除夕才敢和她聯係,電視上的人們正在很逼真地表演著快樂,他問她,新年之夜過得好嗎?康子年說正獨自在家研究蘇芙哩的做法,語氣裏沒有不快,武小鎮說你爸媽呢?不在?她也是平淡地回,我爸幾年前已過世。

年後武小鎮從家鄉帶了一根竹笛給康子年,那是她曾經提過喜歡的樂器。中間等了很漫長的時間,暮春的黃昏他站在B學院門口,踟躕中想著與她說些什麽,或者問些什麽,沒曾想竟是羅立來拿禮物,他登時覺得麵上漲紅,仿佛被當眾揭穿了不光彩的願望。他想:她們的關係到底不薄。不久後周暮提起那兩人在外麵合租房子,一起搬出了女生宿舍。

夏天非常難熬,訓練變得繁重,每天一次五公裏長跑,每個月一次三十公裏拉練是免不了的。武小鎮像所有正在曆經磨煉的新兵那樣,每每累得筋疲力盡,倒在**仿佛連血液都懶得流動。但當他的臉重重地壓向枕頭時,那凹下去的柔軟部分,一樣深深地印著另外那張月白的臉。

有幾日城市裏傳染病肆意流竄,B學院有人被感染,武小鎮問周暮,你們怎麽樣了?周暮說都還好,本想趁著學校隔離,在宿舍睡幾天大覺,誰知那麽巧康子年戴口罩的臉被人同之前雜誌舊照聯係在一起,好事者天天串門來打聽。我們自然不會說什麽,可是隨後她又被撞見在教授辦公室的沙發上睡午覺,雖然沒有什麽憑據,但大家都在議論,惡心!

……那她還好嗎?武小鎮問。

她能有什麽事?周暮頓了片刻說,小鎮,康子年不適合你。

武小鎮默默地掛了電話,又撥給康子年,他才喂了一聲,她就急急地問你還好吧?怎麽聽起來嗓子啞啞的?他猛然心酸,說,是不太好,我大概愛上了一個人,時常想起來就難過得很。康子年像忽然沉入水麵,極緩慢才有回音,小鎮,愛一個人就是這樣的,就像是六月裏行船,你坐在滲進船艙的水裏,水偶爾冰涼,偶爾滾燙,你知道很危險,可是你坐著,隻要看著桅杆上綁了愛人的手帕,那就是一麵旗幟……

很久之後武小鎮回憶這通電話,那時他們應該都有些傷心的。

他想她一定是在很深地愛著誰,一定不是那些周旋在她身邊的人。

四月和五月之間,他們才又見麵。在步行街的一家麵包房門口,康子年穿了一件白色到大腿的寬大襯衣,深藍的牛仔褲和紅色的帆布鞋,看著比去年冬天瘦了些。她自然地將手伸進武小鎮的手臂,進到麵包房裏買了她說過很多次味道很不錯的芒果布丁,又沿路逛進男裝店幫他選了兩件樣式簡潔的T恤,她細細打量他,眯著眼睛說,嗯,好看。

那天的出遊非常愉快,武小鎮清楚兩人的關係並沒有任何改變。他隻是很享受跟康子年在一塊兒的時間,像一個初入遊樂場的小孩被人引領著寵愛著,盡管不知道會在哪個路口被突然放開手,他仍舊沒有辦法不被當下的快樂所蠱惑,涉足危險。

他們在路口道別,有輛黑色小車等著康子年,駕車的男人不年輕。

五月底康子年說她在門口,武小鎮很吃驚,當時他正開完夜間的班會。他佯裝跑步沿操場匆匆跑出去,避開站崗的士兵,看見康子年站在一大叢樹陰下麵。他們中間隔著一道有間隙的牆,他走近了,才看見她紅腫的哭泣的臉。如同被沙塵暴迎麵撲進了眼睛,武小鎮有一陣盲目的慌張,然後才是疼。他將手從鐵欄柵間伸過去,又不敢觸碰她的臉,隻反複問,怎麽了?你怎麽了?

羅立。康子年邊哭邊說。

你們吵架了?打架了?武小鎮想象不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不是。康子年泣不成聲,也不知想要表達什麽,她軟弱地靠著牆坐在地上,像一株正在迅速死去的薔薇。武小鎮就站在她後麵,他們之間有一牆之隔,但又豈止一牆之隔。

後來才知那天是羅立二十歲生日,她們在出租屋裏慶祝,並且邀請了宿舍的兩個姐妹,中途一個男人來找康子年出去,她便真的要走。羅立說不去好嗎?你難道不能遷就我一次。康子年忽然變了臉,冷冷說我為什麽要遷就你。羅立呆住,饒是同學同住了這麽久,她還是習慣不了康子年的情緒化。她耐著性子,說子年,我真的不想看你這樣子。我什麽樣?康子年反問,然後她笑,我就是賤。一句話說得幾個人麵麵相覷,男人看著情況不妙,找了一個理由先走了。

隨後房間亂做一團,羅立突然撲過去將康子年推倒在沙發上,一記一記抽打著她的臉。最先康子年沒有還手,後來大概是真疼了,兩人打作一團,林曉和周暮被嚇壞了,手忙腳亂地去拉開她們。羅立掙脫兩人衝去了天台,她們就跟著上去,再回來的時候,康子年已經不在。

周暮說那天羅立站在天台哭得很傷心,她一直反複地說著,我對她那麽好,我隻希望她可以快樂一點,清醒一點,不要那麽浪費自己。周暮說,我和林曉也好難過,雖然我們跟康子年不像羅立和她那麽好,我們偷偷嫉妒她,在背後議論她,可是女孩之間,到底會彼此心疼。

幾日過後,羅立搬回了女生宿舍,幾個女孩並沒有斷了往來,一樣在課後約著吃飯吃冰。據說羅立顯得分外沉默,常常望著康子年欲言又止。

大二伊始,康子年仍住在外麵。有個周末武小鎮去了那個房子,抹茶綠的簾子掩了窗戶和大半麵牆,安靜地在木地板上投下清涼的陰影。這一次,窗外是真的有蟬鳴,周圍的一切顯得好真實。他們麵對麵坐在圓木長桌的兩邊下跳棋,康子年提起來,小鎮,你上次說的人是我吧?

嗯?

你愛的人。

她問得這樣直接,武小鎮不能不點頭。

她說,有多愛?

他說,很愛。

康子年微笑,說,真奇怪,我相信你。她的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緩慢地摩挲過他每一根手指,口中說著,我小時候看《挪威的森林》,卻不懂得那句話的意思:唯有死者永遠十七歲……你知道嗎?當一個人看見過世界上最盛大的愛而又失去,她會不自覺地看輕後來的一切,會很清楚地預感到,誰都隻能陪你一段。

這些話說得武小鎮極難過,他告訴自己,這是她的拒絕之詞。但康子年卻仍舊不時找他,一起吃飯看電影,她拉他的手,靠他的肩,好像所有年輕情侶,深情繾綣。

有一次她說,你送點什麽給我。他有點窘迫,並無準備。她便翻他的錢包,找出一張粉紅色的卡,那是信用卡的附屬小卡,上麵有一隻神情得意的加菲貓。康子年放進自己的錢包裏,武小鎮局促地說,還沒開通。她笑,那最好了,沒有開始,就不會結束。他瞥見她的錢包裏有張照片,夜色模糊,終於沒能看清。

大二的下學期,武小鎮隨大流進入了懶散的老兵狀態,日日敷衍訓練課,文化課則多數埋頭在桌子下麵玩手機遊戲。他漸漸適應學校的生活,除了不能自由地進出門,其餘仍和別的大學生差別不大。宿舍地下室甚至有幾間類似水吧的場所,他和戰友在那裏唱歌,喝一點啤酒,抽煙,玩撲克。四月裏學校裏調來些女兵,有時他也同別人一樣與她們開玩笑,但很快覺得沒勁。

沒有人像康子年,他從夢中所得,藏在懷裏鋒利的寶石。

轉眼之間,好長日子沒有她的消息。

在攀岩俱樂部遇見康子年,武小鎮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沒見過那麽彪悍帥氣的她,橙色的運動背心,高高地踩在岩壁上,頭發挽成一個利落的髻。他在下麵快樂地喊,康子年,你跑哪兒去了?她回頭看見是他,竟放手撒腿整個人懸在保護繩上掉下來,他大驚失色地衝過去,卻有人搶在前麵。一個健碩俊朗的戶外教練,惱怒地斥責武小鎮,瞎嚷什麽,出人命你負責?

康子年推開男人向他走來,臉上掛笑,眼瞼下何時長出些小雀斑。

我們去徒步了。她說。那教練趕緊趨前來看她有無受傷,一眼就看得出關係匪淺。

她說“我們”,武小鎮便不自在起來,她邀他一起吃飯,他拒絕,她再來拉他的手說去嘛去嘛,他莫名生氣,掙脫她的手說我還有事。隨後武小鎮跑著離開俱樂部,沿著荒涼的郊外的路跑出很遠,最後坐在落滿灰塵的綠化帶上撥她的電話。

他說,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殘忍?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每次都有不一樣的男人不一樣的傳聞,到底是我太愚蠢還是你太隨便?劈頭的幾句話說完了他先哽咽,他覺得很委屈,清楚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權利去要求什麽,事情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是他默許,他甘願。

對不起,小鎮,我讓你難過了。康子年說。也許我不該再找你。

說完她扣上了電話,“哢嗒”一聲,輕又堅決,讓他崩塌。

康子年像是蒸發,不在學校,也不在城裏。武小鎮撥她的電話,發信息給她,寫很多郵件,始終沒有回音。周暮那裏不時傳來撲朔迷離的消息,比如康子年因缺課太多有被開除的可能,比如羅立不久也請了假,匆忙收拾行裝離開,很可能和康子年有約。

他很沮喪,後悔說了那樣的話,希望知道她在哪裏,然後過去看看她,陪她吃飯。他得了假日就在步行街和沿河路的那一帶遊**,那是康子年和他走過的地方,她看起來很喜歡的一些地方。

沒有碰見康子年,倒是碰見羅立,與一個男孩牽著手,神情溫和平靜。

武小鎮訥訥地問她有沒有康子年的消息。羅立說從半年前她們在騰衝分別之後就再沒見過。半年,武小鎮想,竟已經過去半年。他覺得空氣有些沉重,故作輕鬆地說,原來上次你們去雲南旅行。羅立點點頭,我去陪她一段時間,但後來她還是走了。

誰都隻能陪你一段。武小鎮想起康子年的話,在認識她兩年多以後,他被一種很深的無能為力淹沒。

安檢長長的隊伍,康子年看上去仍是一個搶眼的女孩,白皙的皮膚和高挑的身材來自於她血液裏母親的基因。武小鎮不費力就找到她,走過去拍她的肩,她回過頭,笑容甜美。她在發信息告訴他自己即將離國時就知道他會來見,不必約定,不必確認,就像那日在攀岩時看見他,放心地鬆開手從岩壁上掉落下來一樣。

他看著慢慢被安檢口吞食的隊伍,擦汗說,塞車了,差點來不及。

她說,不會的,我相信你。

這是一年以後他們的再見,期間康子年從B學院退學,申請了新西蘭的一所學校。新西蘭,風景絕美而人跡稀少的國度,南半球。留學的人多數是為了玩,她自嘲地說,而且本來大學就準備出去的,我在國內對她來說始終不太方便。她指的是自己的母親。圈裏的事武小鎮不悉,隻從康子年的言語中揣測了很多孤獨和無奈。

她笑笑,像安慰般拍拍他的臉說,沒關係,我會照顧好自己。

他捏住她的手問,會回來嗎?

康子年說,不知道。

她打開錢包拿身份證和護照,這一次武小鎮看清了那張照片,是高高的年輕男人,手裏牽著頭發黃黃的小女孩,男人眼神溫柔,小女孩有和他一樣寬闊的額頭。他們站在一段窄小的路上,兩邊是蒼翠碧綠的竹林。武小鎮仿佛聽見風吹過竹林的浪一般的聲音,然後想起了康子年曾經提到過的盛大的愛。

所以你的加菲貓要跟我去漂流咯。康子年拿出粉紅色的小卡在他眼前輕輕一晃。他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她的任何東西可以作為紀念,然而,又有什麽比空無一物的紀念更為真實的呢。武小鎮不再焦灼,那寶石已經埋進心髒左邊的位置,深刻而平靜。

他問為什麽隻有他去送她,她說,我相信你會來。相信,是康子年存於這世上最珍貴的情感,她也說過,她最相信父親,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他們曾經相依為命。所以父親的離開,帶走了她全部的依靠和安全感,之後她用盡全力尋找,很盲目地找,遍尋不得。

在他們二十二歲的這年,雜誌和網絡上轉載著一篇動人的報道,某女演員在一次電影節上失利後聲淚俱下地講起隱匿身後多年的家庭,講那個男人如何帶著孩子一次次奔波在探班的路上,最後在冰雪路上發生車禍的故事。她說我太要強,一心撲在事業上,從不顧及他們的感受,現在後悔卻來不及。武小鎮將這報道看了幾次,難辨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借機炒作,世界永遠難有真相,人心像洋蔥剝完一層還有一層。但他看到了真實的康子年,小小的她跟著父親走在去看望母親的路上,他們以為是走向幸福,卻失去彼此唯一的溫暖。他想他明白了她說的六月行船,那種危險和甘願。

不久,康子年寫郵件給武小鎮,她說在南半球的海邊度假,遇見一個大她十歲的外籍華人,他對她微笑,她說那一瞬間忽然想到北半球正是冬天,眼前的海洋仿佛變成了沒有盡頭的公路,蒼蒼茫茫地落滿了雪。

最遙遠的海

一隻海鷗迎麵飛來,卻沒有落在你伸出的手上。

——北島

我最近常常喝一點酒,入睡前,起床後。

總有半瓶酒放在飄窗的台子上,而梁凡語習慣靠窗睡,我必須小心地跨過她睡熟的身體才能坐到窗台。黑夜將來和將盡之時的天光總是異常清晰,城市在窗外肅穆地進行著晝夜交替的漸變,我飲酒,聽著**滑過喉嚨咕嚕的聲音,內裏有火焰熊熊燃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隻是清楚地知道需要一點麻醉,讓我更容易麵對這個世界的白與黑。

梁凡語總是睡得特別沉,當然,這和她白天特別辛苦有關係。梁凡語是我的同居室友,但我並不真正理解她這樣的人。她有一份並不輕鬆的工作,和一個臥病在醫院的男友,她每日奔波於醫院和單位之間,卻仍舊勤奮、樂觀、積極,像一隻永遠孜孜不倦勞動著的螞蟻,未曾對世界有深切失望,至多至多,就是疲憊。

我在醫院探望過梁凡語的男友李小軍,很難相信,一張那樣英俊陽光的臉下麵是不能動彈日漸腐朽的軀體。我去的時候他躺在床頭對我友善地點頭微笑,叫我坐,叫我吃水果,神情自然,衣領潔淨,好像隻是在家午休小憩,稍微戀床一會兒就能起來待客。梁凡語手裏削著蘋果,眼睛卻幾乎是不離開地看著李小軍,她的眼神好像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他的臉,我想他們真的很相愛。

七年。梁凡語對我說,從大學到畢業,我和小軍沒有想過分開。即便後來他出車禍了也照樣如此,車禍改變的隻是他的生活方式,並非我們的愛情。說話的時候梁凡語口吻堅定,眼裏有微紅的**來回翻滾,我想她是被自己感動了。

我亦感動,卻無法認同。因為我不確定這個世界真有不會改變的事物。

如果有,那隻能是變數本身。

不時有夢魘,我最近的睡眠狀況非常糟糕。兩周以前剛剛結束掉一段戀情和一份工作,我想要好好休息一陣。好像陷入一個惡性循環,戀愛和工作在我生活裏不能維持超過三個月。三個月,足以讓身邊男伴從可愛變可恥,讓手裏工作從生動變無趣。我感覺厭倦,可能不是他們在變,而是我拒絕看清真相。可惜,真相總會被時間逼近。

我想對梁凡語說,時間會扼殺掉一切,你們結束是遲早的事。

愛情是世界上最苛刻殘酷的物種,它看似可以隨處發生,可以萌芽於廢墟和荊棘,但絕對無法在泥沼之中茁壯成長。它需要成長於溫室,而絕非散發著蘇打水的病房裏,一個癱瘓病人日漸羸弱的身軀。但我無法對梁凡語說出這些,大部分時候我寧願自己做一個沉溺於幻覺的人,而非麵對真相的冷漠堅硬。

幻覺是天邊海市,真相是周遭陷阱。望著遠方,往往能使我們活得帶勁一些。

陳錄同我說的第一句話,嗨,你來了。

我有點怔忡,難道是舊識?

但他是陌生人。

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叫“雨天讀書會”的書店,毫無新鮮感卻應和招牌應景的理由——為了躲雨。店裏有兩條漆成油綠色的長桌,凳子也是極簡的條凳,三麵牆壁上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書籍可租可買。大約是迎合附近許多大學生的喜好,裝潢做得很像一間圖書館,有種舊而美的情調。我在架子上拿了一本青山七惠的《窗燈》坐下來,對麵的男子抬頭看我,眼神溫和地說,嗨,你來了。

事後想起來,陳錄應該是認錯人,他在等誰,也許是初次見麵的網友。

但我亦有點恍惚,輕輕地點頭答他,嗯。

那日光景極像電影裏恬靜的畫麵,外麵屋簷的雨落成一條條灰色透明的直線,室內暖黃的吊燈懸在我們頭頂,我看看書又看看他,正好他也抬起頭來,便相視一笑。影子裏他兩頰有淺淺凹陷的酒窩,駝色外套裏麵是一件幹淨的翻領襯衫,是那種少年才會穿的淡粉顏色,我看著他潔淨的衣領,心裏不知怎麽就柔軟起來。

總是癡迷於這樣一刹那的驚動,深覺人生萬物唯有初見時候最美好。

來不及麵目全非,來不及容顏盡毀,來不及厭倦。

一切總是好的。

我的戀情總是來去匆匆。梁凡語愛笑我,林喜真,你現年二十四歲,怎麽戀愛觀依然如十四歲少女?太理想化,容不得一點瑕疵和紕漏,亦不懂寬容和妥協。我知道她是善意,卻無法跟她說明白,如果在愛情裏會有諸多苛刻和計較,其實說到底是因為不夠愛,因為不在乎,因為不怕失去。說到底,因為世間再沒有一個人讓我覺得非他不可,獨自生活也沒什麽不行。

所以陳錄站在廊下說一起吃飯吧的時候,我說好。

無他,覺得和去吃飯同人拚桌沒有區別。

但我們就這樣漸漸熟識。看了半個下午的書,共吃一餐飯,留了號碼給彼此。陳錄告訴我他在附近的A大讀研二,那也是我曾經讀書的學校,因此覺得更近了一些。我們偶爾約出來看看小話劇,學校狹小逼仄的劇院,散場的時候陳錄會伸手過來牽著我,人群擁擠,他的手溫度隱約,行至外麵他沒有放開。我便任他牽著,兩人都不說什麽,慢慢地走在久違的校園路上,專心地聞著空氣裏月桂的氣息。

我認同這樣的關係,是陪伴。有一些默契,和愛無甚關聯。

認識一個人,開始一段關係都容易,相比起來,結束更顯得拖泥帶水。與陳錄在一起,我仍舊被夢魘纏住。往事形同墓穴,埋葬著一段又一段鮮活的記憶。火燒過了,土填過了,那片段仍舊嗷嗷呻吟,掙紮不止。我在半夜從破碎夢境中醒來,縮在梁凡語身邊瑟瑟發抖,想起剛才夢裏,親手埋下去的那個,是最初的、天真的自己。

我的夢裏長久隻有我自己,以至於我以為自己失憶,而事實並非。

再想起任長東毫無預兆。當時我和陳錄抱著兩桶爆米花並排而坐,黑咕隆咚的放映大廳後排,有情侶雙雙來遲,他們扣手從麵前經過,男人低聲說,麻煩請讓讓。聲線略微細啞,一個“請”字的後鼻音拖得很沉,黑暗中我如同被棍棒擊頭,聲音太像任長東。沒敢仔細看那人,隻知道他坐在離我兩三人的位置,我一手撐了側臉定定地望著前方,偌大屏幕上,霎時回放的都是過往。

任長東是我大學時候的男友,我們在學校招聘會上認識,他招人,我應聘。後來我沒能進他們公司,卻變成了他的女友。這過程說起來極簡單,他每日送花到宿舍來,將電話打到爆,隔三差五地出現在學校門口約我吃飯,不到一個月我同他就出雙入對。任長東長得不算很好看,卻有一股子近乎殘酷的堅韌,我記得有次我們約好見麵,我記錯地址又忘帶手機。那天下雪,他冒著雪在城裏從傍晚找我到深夜,因為沒見到他,我便回宿舍睡了,他打電話我也不接。淩晨的時候有人在樓下叫我,我從窗口看出去,任長東已經像一個雪人……對個人來說再恢弘壯麗的戀情事後談來也如所有流俗世景,細節是否可靠也許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確實喜歡他,並且那時,我相信愛情。

從大四開始到畢業的那一年,我和任長東非常要好。那時他也隻是剛剛在公司站穩腳跟的小職員,在很遠的郊區租了房子,我沒課的時候就轉兩次公交過去給他煮飯,用省下來的生活費給他買領帶,學著將他的襯衫西褲燙得筆直。我們撿了一隻叫旺財的小土狗,我是媽媽,任長東是爸爸,他沒事的時候就會抱著旺財說,等以後爸爸有錢了就給你和媽媽買好吃的,買漂亮衣服,買大房子。

那時我相信他,相信愛,相信我們都可以做到最好,相信事事皆有圓滿的可能。

但故事的轉變非常狗血,一如路邊鬧劇。

有次我和任長東鬧了一些不愉快,冷戰好幾日,一個外地女人在學校找到我,告訴我她從任長東的老家來,在任長東大學畢業的那一年,他們已經拿了結婚證。女人心平氣和地將那個紅本本放在我麵前,她摸著微凸的肚子略有不甘地說,要不是已經這樣,我還真不介意將他讓給你。

我不擅爭奪,更知道毫無權利,甚至沒有哭鬧就結束了和任長東的一切,他表情非常的心疼而抱歉,長久地抱著我,然後放開。那時我並不責怪他的欺騙,我相信我們是相遇太遲,並非虛妄或者愚蠢,所有原因,隻是太遲。分手那天旺財嗚嗚地在路上跟著我走出好遠,我一路走一路掉淚,逼迫著自己不要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