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灰暗的一段時間,也是那時,開始了長久的噩夢和失眠。
半年以後我在咖啡店裏偶遇任長東的同事C,聽她八卦說起他近來因為和老板的表妹戀愛而步步高升,我瞪大眼睛問,他不是已經結婚了嗎?C說怎麽可能?他們是老鄉,這份工作還是她介紹任長東來的。她清清楚楚他的身家,哪來什麽懷孕的妻子?
我便知道他是誑我。不愛了又無法擺脫,隻好如此。
我絲毫不知是從哪裏開始發生差錯,結局這樣諷刺,使人發冷。
電影散場,燈光亮起,那情侶走過我身邊,原來隻是陌生人。走出去的時候,我雙手如抓緊浮木般死死拖住陳錄的臂彎,渾身大汗,如同經曆一劫。
其後我對陳錄講了往事。大概算得上某種程度的放下和坦誠。陳錄輕輕摸著我的頭發,然後將下巴放在我頭頂,他說,喜真,我心疼你。他身上有筆墨和書本散發出的幹淨清淡的苦味。我忽然非常眷戀。假如,當初愛上的是這樣簡單清朗的男孩。
那晚我竟不再有噩夢,不再神經質地坐到半夜。
梁凡語好奇,喜真,是誰使你改變?你應該抽空把他帶給我看看。
我帶陳錄去醫院探望梁凡語和李小軍,她正好從病房裏掩麵跑出,一頭撞在陳錄身上,抬起臉來,都是眼淚。隔著一扇門我們都聽得見李小軍在裏麵摔碗撒潑的聲音,歇斯底裏地叫梁凡語滾,叫她再也不要回來。據說李小軍總會這樣子,時不時地鬧一下,大約是發泄,或者想使一切結束。
我理解他。梁凡語坐在走廊的凳子上,雙手手指反複交纏在一起,她說,可是他現在的狀況醫生說並不樂觀,之前一部分器官最近又有輕微內出血,我很擔心……說著她將雙手蒙在臉上,蒼白的指節處有細微的龜裂紋,那是一雙愛人的手,辛苦工作和長期照顧的手。
我非常心酸,將梁凡語瘦弱的肩膀攬進懷中,往陳錄身上靠過去。
我們總想沉浸於幸福的幻覺,而時間總會將真相推著步步逼近。
生離,死別。都是於你來說,世上再無此人。
九月的時候我回到學校念研究生,不得不承認,相比外間繁盛至荒蕪的城市勝景,我更習慣於學校的略微緩慢和冷清。繁盛似刀,行走其中,刀刀濺血。而簡陋的環境因為簡單,總有淡淡清歡。與此同時,陳錄結束了研究生的學習,在一家軟件公司做電子工程師。我們之間維持著溫和而親密的關係,每日一通電話,周末一起吃飯。他來我處的時間漸多,進出裏有種輕車熟路的姿勢,我坐在沙發上看他和梁凡語在廚房裏忙進忙出,心裏覺得踏實。
李小軍過世的那天,半夜裏醫院打來電話告知情況危急。我和梁凡語趕緊前去,陳錄稍後也趕到。李小軍顱內大量出血,我們坐在搶救室的外麵交握著彼此的手,那種患難與共的感覺,好似洪荒中共坐了一葉扁舟。
梁凡語有點語無倫次地陷入混亂的回憶,她說起念中學的時候,因為課業太差而無數次覺得生命苦痛,她試圖開煤氣自殺,後來奶奶死了,而她活了下來。晚歸的父母隻以為是家裏煤氣泄漏,沒有責怪她半分。他們平靜地給奶奶下葬,梁凡語內心長久不安,有日夢見奶奶對她說,既然活了,就要好好地勇敢地活下去。
人生有時並非我們所想象所抱怨的那麽漫長,消失近在咫尺。我盡力活得樂觀堅韌,我盡力好好地去愛一個人。梁凡語說,隻是,隻是命運並未因她堅韌便禮讓些許仁慈,恰好是更多的苛責考驗。那一晚,它終究帶走了梁凡語的愛人——李小軍。
我常常想起那個夜晚,醫院裏的白熾燈亮得非常恐怖,我們在近乎絕望的等待中迎來了一個人的死亡,卻是那麽安靜,毫無壯烈的悲痛和誇張的哭嚎,李小軍的臉稍微有一點走形,看上去陌生而安詳。梁凡語在我們的手臂中輕輕地往下墜落,她閉著眼睛,像是疲憊地睡著了。
你想說哪來這麽多生離死別嗎?
去醫院,每日都有好幾具屍體被送出;看新聞,每日總有好幾樁意外……那些意外和完結的背後,總有人承擔著回憶的重責。誰又沒有眼見親曆過驚心動魄的故事呢,隻是也許發生之後,你的心已經在流離中變得麻木而疏懶,或是平靜而淡然,再說起來,已像是他人的故事,有種輕描淡寫的意思。
也許是被生命的無常所驚動,那晚過後我和陳錄的關係有了長足發展。淩晨回去的公車上,我疲倦地靠著他的肩膀,前方是漸漸濕潤明亮的初冬清晨。我沒有來由地問他,陳錄,你愛我嗎?風從窗外呼呼地吹進來,樹葉刮過玻璃發出“刷刷”的聲音,行駛中的車將所有風景通通甩在後麵。是的,什麽都會過去。
陳錄伸手關了窗,用臉輕輕摩挲著我的額,他說,嗯,我想是的。
我說,那你會陪我很久很久嗎?
他說,我希望會。
這好像就是我們有過的最接近於承諾的語言,如一絲溫情,我們當然不會因此就輕信諾言的堅實程度和命運的脆弱輾轉。隻是不想對自己計較太多,如同坐同一班歸家的公車,我們都隻需要一些好聽的話和溫存的陪伴就能平安度過跌宕起伏的人生。
年底時梁凡語搬出和我同住的房子,小軍走了,她不必再跑醫院,於是向單位申請了單身宿舍。走的時候她輕輕拍我的臉,對我說,珍惜眼前人。
我握著陳錄的手,隻是默然。
眼前人,眼前事,如果懷有悲憫之心,怎舍得暴殄?
有一些故事發生在畫麵的背後,每個人有不同版本。
對陳錄來說,他在時隔兩年之後重新見到那對恩愛的情侶——梁凡語和李小軍。初見時陳錄在KFC裏兼職做收銀員,因為手忙腳亂地打翻了一杯外賣的聖代而耽誤了顧客離開的時間,他向他們道歉,那個男孩一直笑說,沒關係。而女孩則溫柔地看著男孩的臉。打工的過程中會遇到很多無理取鬧、脾氣暴躁的顧客,陳錄因此倍加感激,他禮貌地目送他們離開。KFC的玻璃門開了又關了,他看著他們急衝衝地往公路對麵走去,一輛很大的皮卡開過來,刺耳的刹車聲。前後不過二十秒,變故已發生。陳錄驚呆了,他很自責,如果自己能麻利一些,或者再慢一點,都可改變眼前的不幸。
對梁凡語來說,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她不必為了一些零星小錢而在演藝公司掛職臨時演員。如果小軍沒有發生車禍,她就不用在陽光燦爛的午後,替一個叫任長東的男人去給一個無辜的女孩演一出荒唐的戲。當梁凡語將一本假的結婚證放在桌麵上,她沒有辦法去仔細端詳對桌女孩仿若受到重創的痛苦的臉,她心裏想的是此刻正躺在病**的小軍,他們本來打算秋天結婚。
是的,梁凡語就是當日佯裝成任長東妻子的女人。當我在租房的時候看見她時,她顯然並不認得我。我曾經心懷怨懟,卻再難忘記那日——梁凡語拎著飯盒從屋子裏跑出來,她毫不防備地將手中的鑰匙一股腦全部塞給我,她顧不得去擦額頭的汗,隻抱歉地對我笑,你自己先四處看看,我男友還在醫院等我……
她身上有希望和愛的溫暖氣息,使我願意前趨。
陳錄的愧意,梁凡語的遺憾,我的不甘。我想是這樣,我們都有各自的深淵。幸福是一片遙遠的海,要抵達,須得翻過很多很多很多的山,所幸總有同行者。後來我慢慢依賴上一種消遣,即在晚飯過後和陳錄坐在沙發上看半小時慘絕人寰的社會新聞,再轉台,到無厘頭的娛樂節目。苦痛和歡樂,實在不必太較真。
隔 岸
那個男人離我有四五米遠,他的手提電話不斷響起,聲音是帶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像是在談生意。候機室潔淨的落地窗外天色將明未明,一架飛機正脫離跑道奮力向遠方騰起。大概是時間太早,男人的清醒忙碌顯得和周遭的人沒睡飽的神情格格不入。我轉頭去看他的時候正好與之眼神對接,很本能地錯開視線,卻有種突兀的預感浮上來,我們也許會認識。
在與一個人相識或發生故事之前會有所預感,對我來說這樣的事情在已經過去的時間裏已得到無數次印證,然而現在我寧可將這樣的感覺歸咎於自己太過敏感的神經,或者不如幹脆承認是太寂寞也無不可。不然又有什麽理由可以解釋我這樣睡眼惺忪地搭最早的班機去廣州,沒錯我的確是去看肖為,但要說我有多想念他其實也不見得。
對於一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女人來說,所有心血**的原因,無非都是寂寞在作祟。
那個男人一直在看我,用視線末梢即可感知。大概他也同樣敏感,或者同樣寂寞。
我笑,卻沒有再回頭看他。登機門洞開,我以前所未有的積極將登機牌遞到檢票員手裏,飛行時間兩個半小時,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除了補補缺失的瞌睡然後勉強像個人那樣去見舊情人以外,並沒有其他打算。
我把疲憊的身體扔進靠窗的座位,怔怔地看著外麵,當然隻有機場荒涼的清晨。沒有清潔工拖著掃把刷刷地清理落葉的聲音,沒有上早課的孩子單車上叮叮的鈴聲,也沒有炸油條煮豆漿的香氣從門縫窗隙之間若有若無地飄進來。
事實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過城市慢慢蘇醒的溫暖而又喧囂的過程,和肖為分開以後,很多時候我是以想起那些瑣碎細節的形式將肖為的臉拚湊起來的。然而過往的時光遠在記憶的對岸,就好像飄在清晨空氣裏的油條香那樣隱約不可及,我漸漸不清楚自己是在想念那個人,還是僅僅懷念那一段生活。
身邊的人坐下來的時候動靜不小,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懶洋洋地看看他伸不直的腿和蜷縮抱著的手臂,像一隻猩猩勉強坐在猴子沙發裏那樣委屈。兀自笑了一下,又猜中,這遊戲好沒意思。是的,他就是那個我預感裏會認識的男人。男人會錯意,禮貌地對我回笑一記。這本是好開端,但我無心play,轉頭拿出書翻了幾頁便沉沉睡去。
開始做夢。夢見自己走在一條類似海底隧道的透明洞穴裏,一個人,忽明忽暗的光打到海底搖曳的水草上,它們輕輕擺動仿佛喚我前去,我趴在玻璃上,外麵五彩斑斕的魚群貼著遊經我的臉,像真的接觸到皮膚一樣有種濕潤的冰涼。亦真亦幻的觸感將我籠罩其中,歡喜和焦慮也同時捕捉了我。難道,我要變成魚麽?正在猶豫時海底開始搖晃震動,隧道劇烈地抖,地震?海嘯?我慌張地醒過來,發現自己額頭都是汗水。
是飛機遇到氣流,沒事。旁邊的人遞了一杯水過來,剛才你睡著了,我替你要的。
謝謝。我一口氣將那杯水喝掉,發現自己的書在他手裏,似乎暫時並無歸還的意思。
喜歡張愛玲?他將書細細翻了幾頁。
打發時間而已。我聳聳肩膀,看了看手表,竟然才過了一小時。
你回家?男人精神很好,很有興致的樣子。
看朋友。我回答盡可能簡短,不想扯動多餘線頭。
我想也是,你看起來不像廣州女孩。
噢?那像哪裏?
唔……四川,或者江浙。
這算是恭維嗎?我心想,誰都知道那幾地出美女。虛榮心作怪,我明知故問,何以見得?因為你皮膚很好嘛。他很快地說,然後又有些謹慎地緘了口,可能為暴露自己偷偷打量別人而不好意思。我徑直盯著他看,他卻不自在地低頭,看上去不像隨處搭訕女孩的那種油滑男人。這樣的判斷使我願意同他多說幾句——我幾時這樣戒備。
男人叫周時。名片上的職務完全可供他乘坐班機頭等艙位置,以此聯想到他委屈蜷縮的腿以及吃飛機早餐那個難吃的漢堡時滿足的表情,忽地覺得這男人有些許可愛。然而具體可愛在什麽地方,我也說不清楚,莫非是樸素或者節儉一類早已瀕臨滅絕的美德。我不由得仔細打量他,大約三十四五的年紀,或者更年輕一些,長得不壞,也決然談不上英俊,發線很高,幾縷頭發從額頭的一側垂下來,跟著說話的頻率輕輕晃動,眼睛是有點稚氣的圓,肉鼻子,嘴唇亦是厚撲撲的,看起來像個頭發育太快的小男孩,有種笨拙的可信賴感。
周時此行是回總公司開會。他問及我的行程,大意如果同路可以方便送我一程。我反問他公司地址,問罷便笑,果然同路。看來預感這東西有時大可不必自欺欺人,就好像命運要來的時候,唯有張開雙手等待其施施然降臨,好運歹運,我們都無能為力。
呃,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將我送達肖為公司的後門周時才說,而我根本忘記此事。我有點慚愧,為著他的禮貌風度和自己的猜疑。廖藍,我寫好便箋。
見到你的朋友後給我信息,注意安全。周時向我利落地揮手告別。
看到肖為從一排灰色的廠房深處向我走過來的時候,我心裏騰地升起一粒粒清晰的思念,它們迅速爆破,刺痛感完全顛覆了我來時路上的淡然,空氣中的石灰氣息微微刺激得鼻子發酸。不過兩年的時間,他看上去像是老了五歲,那麽熱的天還穿襯衣係領帶,在南方熾熱激烈的陽光下,頭發平順得有了幾分油滑的感覺。
這個,我曾經深愛的男人。不太喜歡他這樣一本正經的樣子,如果不是當時我的苛刻挑剔諸多不滿,也許他現在還是那個頭發幹淨衣著隨意的小青年,在我們的城市裏做著一份自給自足的工作,快樂地騎著單車過日子。
難說是太過熟悉還是太過生疏,兩年不見,我和肖為不約而同地客套起來,一個擁抱懸在半空,最終落實成肩頭輕省一拍。他對我很是矜持地一笑——原諒我隻能想到矜持這個形容詞,然後自然地接過行李小包在前麵帶路,我慢慢地走在他的身後,兩個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無關痛癢的問候,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此刻的肖為眉目平和陌生,似乎在外孤軍奮戰的兩年反而將分手時我給予他的淩亂傷害都熨平了,神情裏沒有過分親密也沒有過分疏落,仿佛真的隻是接待一個來訪的故人那麽禮貌地愉悅,距離感讓我瞬間有了轉身離開的念頭。
明明就是一次簡單的看望,我為什麽要這樣失落?難道隻是因為肖為忽然疏離的背影?我忍不住嘲笑自己,這不就是兩年以前你在他身上苛求的成熟?罷了罷了,不請自來的旅行,所有的期許和失望隻應自己承擔。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肖為回頭告訴我如果等會兒經過保安室被問我是幹什麽的,就說是某某客戶來看樣品。我白他一眼,肖大經理,誰會假期來看樣品?白癡。他笑嘻嘻地把雙手一攤,就是白癡才來看樣品咯。
找死啊你?敢罵我是白癡。我齜牙咧嘴地撲過去打他,他拎著我的小包在前麵假裝躲閃地跑,陽光下兩個人的影子不停地交疊又分開,這生動光景竟和從前在學校相戀時並無二致,往事瞬間被激活,我聽到我們的笑聲久違而又突兀地在空****的廠區裏穿梭,不知什麽時候已跑過了保安室的大門。
盛夏的南方城市郊區有大片大片蔥蘢的樹陰,我跟著肖為走過那些斑駁的影子,一路拐了好幾個彎才到宿舍,一排同樣灰撲撲的舊樓。雖然在電話裏聽他說起過業務已很是順手,也升職加薪,但想象得出他在異鄉一路走來到小有所成的艱辛。站在灰色的樓下,我微微有些心酸。在小店買了一些吃食,肖為將我帶到他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有點意外是一個帶客廳的套間,並不是想象中的簡陋,甚而有些華麗。我調侃地說,經理的房間是不大一樣。他笑笑,表情裏到底有些得意的神色。
隻陪我坐了一支煙的時間,肖為起身說還有工作沒做完。
我打趣,哇塞,你這個懶人,什麽時候變成工作狂?
他看著我似笑非笑:藍藍,這不是你要的麽?
肖為的神態讓我隱隱有些不快,塞到嘴裏的零食也木然得有些讓人食不下咽。他又低頭點煙。是的,我們都想到了落魄的以前,都想到我天天做兩份工累到腰斷而他一份閑職樂得優哉遊哉的時候;想到我總是埋怨他沒出息不上進連一個女人都養不起的時候;想到我叫他滾他也不離開的時候;他說他愛我,我冷笑你的愛可比西北風。那時候,那時候。
那時候我們在現實麵前折腰,曾經的山盟海誓成為記憶的笑柄,愛情原來不堪房租水電交通生活費用的合力一擊。終於在一個沒有預兆的黃昏,肖為看到我坐在某男座駕裏為謀一份更體麵的職業而竭力戴著麵具的獻媚笑容,所有勉強維持的自尊頓時潰不成軍。離開的那天,肖為對我說,藍藍,關於未來我給不了你任何承諾,我也沒有資格讓你等著熬到我衣錦還鄉,你有你的自由。但我是不自由的,因為我愛你,這一點請你記得。
門被肖為輕輕地合攏,我的思緒中斷,打開門追出去,他正走過樓道的轉角,回過頭來還是溫暖笑容,記憶層打了一個微妙的褶皺,現在的我於驀然間遇見過去的我們——剛剛從大學畢業,住在亂糟糟的閣樓裏,有一天我發燒了,懶洋洋地倚在門口送肖為去上班,他也是這樣回頭,不放心地叮囑說,藍藍,記得吃了東西睡一下,我很快就回來。我像過去彼時撒嬌地張開雙臂,於是肖為便真的折轉身跑過來,給我一個緊緊的擁抱。
他低頭親吻我。所有想念都在那一瞬間落實,我恨不得當場死去。
在肖為窄窄的席夢思上輾轉反複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法入睡,床頭上有包開著的印象雲煙,我抽出一根點燃,六十多塊錢一包的煙,卻又烈又燥。下午三點,他還沒回來,牆上的冷氣機轟轟作響,可是縱然它再敬業還是難敵南方灼熱的夏日,我汗流浹背地爬起來在肖為的房間裏翻箱倒櫃,他的沐浴液洗發精皆換了昂貴考究的牌子,甚至還有一瓶男用香水。與它們麵麵相覷地站了幾秒,我決定對那些陌生氣味妥協。
我在浴室裏哼起歌來,不過半日便完全忘記自己的忐忑,像真正在赴一場情人的約會。
有什麽關係呢,隻要肖為還在,隻要沒有物是人非。
隱約的腳步聲,大概是肖為回來了,我草草地擦幹身體,套了一條裙子就衣衫不整地“哇”一聲跳出去,站在房間裏的卻不是他,而是一個瘦瘦的女孩,穿了吊帶衫短褲拖鞋,頸項露出嶙峋鎖骨,小麥色的皮膚有種健康天然的性感。很顯然,我們同時被彼此嚇了一跳,她瞪大了一雙靈動的眼睛趕緊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房門,確認了自己沒有走錯以後才舒了一口氣,聲音清脆地用好聽的廣東話問我,內喺稟個 (你是哪個)?(
我是肖為的朋友。我在**坐下來,衝她一笑:你坐啊。
噢。那女孩點點頭在凳子上坐下,眼睛不斷閃爍地打量我,看起來很局促的樣子。
他加班還沒有回來,你有事麽?我依然笑對她,不知不覺擺出一副女主人的口吻,在這方窄窄的王國裏,竟然開始防備,像是怕被人偷去自己心愛的東西——為何過去我從來不覺得肖為讓我如此緊張呢?女孩仿佛並不介意我的森嚴,而是指了指我的頭發用普通話說,姐姐,你頭發還在滴水哦。說著便自顧自地打開她坐處旁邊櫃子的第三格抽屜,從裏麵拿出一條新的毛巾遞給我,我看著她輕車熟路的動作,想起櫃子裏那些陌生的品味,訥訥地道了謝接過毛巾對著鏡子擦頭發。
她竟然叫我姐姐,一時間勝負兩分。
我嘲笑自己總是太好戰,往往隻能虛張聲勢。
女孩很快忘記了剛才的局促,瘦削的身體在椅子上舒展開,沒有告辭的意思,開始娓娓地和我聊起天來。她叫黃薇,二十三歲,本地人,是肖為的同事。喜歡鳶尾花、陳丹燕的書和呂克貝鬆的電影,喜歡伊卡璐西柚味道的洗發乳,喜歡一切和陶瓷有關的物件,喜歡中藥房,以及一個名字叫肖為的男人。她的心思一眼就可洞穿,手段也不甚高明,可不知為何我竟不厭惡,隻是一徑微笑地聽她說。
黃薇眨著慧黠的眼睛問我,姐姐,你和肖為一定認識很久了,他,沒有女朋友吧?
我裝傻充愣地搖頭說,不知道,我們很久不見了,沒聽他說有。
嘿,他沒騙我。黃薇歡喜地兩手一拍,然後托住俏麗的下巴往桌子上一趴,頗有幾分苦悶地說,那姐姐你可得幫幫我,這個死肖為,實在太難搞定。總是忙忙忙,約他吃個飯,可是連放假都要加班,我隻好厚著臉皮自己跑來……姐姐,不然晚上一起去我家裏吃飯吧,肖為喜歡我做的甜品,你肯定也喜歡。
這聰明的女孩是在先發製人呐,可是肖為什麽時候喜歡甜品了?從前與他一起的時候,巧克力、銀耳湯、雙皮奶通通都是給我吃掉喝掉,他半點也不肯碰。是什麽在時間裏發生了改變嗎?還是像歌裏唱的那樣,那曾深愛過的人,早在告別的那天已消失在這個世界。
黃薇還在自說自話,我怔怔地失神,她步步為營的樣子實在像極了誰,像誰呢?
你知道,就是那個叫廖藍的,過去的我。
2002年秋天,我剛念大二。
在學校附近的KTV做點歌小妹,起因是一雙昂貴漂亮的真皮涼鞋。人就是這樣一種犯賤的動物,越是窮得叮當響就越是愛慕虛榮,當第三次在商場那個櫥窗麵前走不動路的時候,我決定去打工。光顧KTV的大部分都是學生,幫他們點一首歌也就是一塊錢收入,離我要的數字遙遙無期,但我每天睡覺之前的必修課是將所得小費悉數從錢罐裏拿出來數一遍再放進去,然後在心裏默默祈禱的是上帝讓天氣再熱久一些,這樣我才能在存夠錢買到涼鞋之後還有足夠的時間穿著它遊**在校區。
當然,不是沒有男人可以送我那雙鞋,但我必須付出比點一首歌要多得多的代價。一起打工的女孩子常常做了幾日就再不見蹤影,回來的時候一身簇新一臉風塵,若無其事地說隻是遊戲。的確,遊戲而已,也不是玩不起,但我有自己的底線和算計,僅僅是一雙鞋子,忍受那些男人酒後湊在脖間的燥熱呼吸和毛手毛腳已是極限,再過則連自己都要輕視自己了。
那時有個窮小子日日在KTV門口等我,默默地送我到出租屋門口,默默地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回絕。在不開燈的窗口悄悄目送他落寞離開,不是不難過,隻是平凡潦倒如我們,能拿什麽去愛對方呢?終於有一天他看到我被男客糾纏還強作笑顏,忍無可忍地衝上去將我拉走,質問我為什麽要如此作踐自己?我存心刺激他說隻為一雙鞋子。男孩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濃妝的臉,清秀的唇角抽搐了兩下,隨即點點頭,咬牙離去。
一周以後窮小子髒兮兮地出現在KTV門口,將一個碩大的包裝袋塞在我懷裏後轉身就走,他的背影帥得堪比基努裏維斯。我抱著口袋眼淚汪汪地想,很清楚這雙涼鞋大概足夠他吃半年方便麵,可是他一定不知道,我從看到它的那天起,想的都是穿在腳上為他跳舞時他眼裏驚喜的表情。其實一個女孩子最大的虛榮歸根結底是為悅己者容,博其歡心。
肖為。我叫住了他,擦了擦眼淚說,我存的錢還不多,以後我們吃方便麵加火腿腸吧。
他慢動作般回過神來,忙不迭地傻笑著說,好的,我們。
兩個窮學生就那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在最初的熾熱裏,愛情真的能夠禦寒擋饑,連方便麵也覺得是世上最好味的東西。秋天很快過完,那雙涼鞋成為一道風景被永遠地擺在了盒子裏,許多東西都是如此,在擁有之後才覺得它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完美,沒有預計中的那麽適合自己,尤其每每想到它等於肖為一個季度的生活費外加在工地賣一周苦力,我慚愧的心甚至有點難以擔當,於是加倍待他好。
我們在一起四年,從學校畢業到工作,像模像樣地租房子過日子。我和所有戀愛中的女孩一樣,甘心變作縫縫補補的小女人,一心一意地隻想經營好屬於我們的小生活,隻是現實的壓力漸漸加重,老同學重逢,眼見以前比肩的朋友皆有了好的工作好的環境,有的甚至計劃買房買車開公司,而肖為還是沒心沒肺的模樣,在月薪一千多的職位上徘徊不前。生活越加困頓,好強的我就越有比當年那雙涼鞋更多的奢望,可是向來甘於平淡的肖為卻再沒了奮進的跡象。
有一天夜裏,母親在電話裏詢問我們準備何時結婚,他笑嘻嘻地說就結就結,等發了年終獎金就去置辦酒席。我在旁邊無名火起,一把抓起電話砸掉,酒席?你的年終獎大概隻夠我們全家一起吃大排檔。房子都沒有,結個鬼!肖為愣愣地看著我,片刻過後沉默地走進房間,那一晚我們都沒有理對方。
就這樣,埋怨和爭吵像一把碎玻璃拋進來,不經意地將幸福劃滿裂痕,終於他負氣遠走。
肖為去廣州的那天,我去機場送他,為他整理衣領,硬著心腸,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直到看著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那樣孤單地進了安檢,所有的強作鎮定才紛紛潰散成淚。生活的本質這樣殘酷,我們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夠一一抵擋。
後來,我遇見一些光鮮的男人,談了一些華麗的戀愛,卻漸漸失去愛的本能。那些在柔軟的緞麵被上輾轉難眠的夜晚,常常想起的卻是和肖為一起住過的房間,陽光透射的閣樓,被風叫醒的清晨,男孩手裏的豆漿杯。還有他臉上的笑容啊,那麽暖。
也曾有那麽好的時光,我們用愛去愛彼此,愛到不問饑寒,不計得失。
那時候的我們去哪裏了呢。
咦,你怎麽來了?肖為靠在門口,斜眼看著黃薇,表情並不意外。
來找你和姐姐去吃飯嘛。黃薇跨過去,嬌滴滴地抓住他的一隻袖管。
姐姐?他好奇地看了看我,從從容容地將手臂從她手腕裏抽出來。
不用麻煩了,真的。我對女孩說著,替肖為解圍。剛剛從記憶深處抽身而出,看著他們的動作,心裏已是一番翻江倒海,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沒關係。我甚至還向黃薇眨了眨眼睛表示鼓勵,她對我報以感激的笑。分明暗藏殺機卻還若無其事,女人這種動物真是天生的演員,虛偽得可以。
下次吧。肖為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對黃薇說,走,跟我們出去吃好的。
他自然地拿起我的手袋,作勢要攔我的肩,我不著痕跡地躲開了。我心裏有些名不正言不順的失望,原以為久別重逢,肖為會堅持與我單獨一起,沒想到正中下了他人懷。眼前的這個男人衣飾款款言笑晏晏,似乎真的是變了,模棱兩可的態度,曖昧不清的表情,偏偏又表現得自然而然無懈可擊。
他是在報複我當初的殘忍嗎?他的笑容似乎在說沒有那個必要,就在幾個小時以前,我們還像戀愛時般追逐打鬧,他眼神溫柔堅定,一如當年守在KTV門口的那個傻男孩。還有我們纏綿的擁抱親吻,分明是愛人般的難分難離。
三個人像一把天平那樣在落日下向肖為的車走過去,這樣的比喻讓我們高高低低的影子看起來很滑稽。不知什麽時候黃薇又換回了廣東話,唧唧喳喳地在和肖為說著什麽,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全然聽不明白,也不想探究。肖為要我坐在副駕,我將黃薇推進去,說你們談事方便。肖為默默地看了看我,也不堅持。我獨自坐在寬敞後座看風景,然後竟靈魂出竅般,想到了飛機上的那個夢。
寂靜的海底隧道,斑斕熱鬧的風景,分明兩個世界,我的,他的。
我很想告訴肖為,現在的我已經甘於平淡的生活,可是他已被命運推至世界的那一端,我和他之間,依然隔著浮生蒼茫的一江水。如此,我走過來,他又走過去,如同迷藏一般的追逐。終於,我們目睹彼此在繁華和荒涼中相互交替,卻無法再共有一個清澈透明的晨曦。
肖為將我們帶到一個環境極有格調的餐廳,點的俱是我往日喜愛的菜品,他不動聲色地往我碗裏添湯夾菜,笑吟吟地叫我多吃。他都記得,我的心裏泛起百般滋味,可是他看起來那麽遙遠,也許他到底記恨我,對過去的那些日子耿耿於懷。不然也不用與另一女子親親熱熱地端坐對麵,卻待我如待客般禮遇。新歡舊愛的場麵,與其說是周到,不如說是羞辱更為合適。
懷抱著如此的心事,在那些精致的菜色麵前越發地沒了胃口,可是我怎舍得讓他失望?如他所言,這豐盛的物質不就是當初我想要的麽?我吃喝了許多,生生噎住快出來的眼淚,直到醉得醜態畢露衝到餐廳外麵的樹下去嘔吐,想起還是兩年以前分手的時候肖為說的話,他說我愛你,我是不自由的……
仿佛一記重拳狠狠擊在胸口,眼淚木然地流了整張臉,已不覺得痛。
我相信我們依然在愛,才會用愛彼此折磨傷害,才會陷入這樣兩難的境地,時光好像一扇被兩頭鎖住的門,他進不來我亦出不去。隱約中看見肖為焦急地四處尋我的身影,我藏在一棵大樹的背後,直到看著他們發動車子離去,還是難過得發不出一點聲音。
在潮濕的風中蹲到腿麻才看到從遠處跑過來的周時。沒錯,飛機上的那個男人。他有張孩子氣的臉,看起來忠厚可靠,並且應該身家不菲。其實就算他一無所有又有什麽關係,現在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想回到肖為寬敞的房間,狼狽得隻想隨便找個男人來解決掉自己。
你喝醉了?周時端著我的肩膀,仔細看我。他說,你哭過?為什麽?
我失戀了。我搖晃著撲進他的懷裏,裝瘋賣傻地說,今晚沒地方去。
你的朋友呢?把他電話給我。周時憤怒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正義。
我笑笑說,讓他去見鬼。
周時幾乎是被我拖著去酒店開房,雖然直覺告訴我他不是隨便的男人,但他對我有好感,從遇見的那一刻起我便得知。如果換個時間地點,也許我們會有一番好故事發生,但現在對我來說,他不過是一塊浮木,借以度過這即將沉沒的片刻以後,便不拖不欠。可笑的是我們,一個半推半就地被利用,另一個竟然已經愛到了自毀的程度才明白過來。
隻是我想,肖為大概永遠都不會明白。
我借酒裝瘋,然而周時並沒有乘人之危。他將我扶到床邊坐下,又燒開水泡熱茶替我解酒,過了片刻看我無恙才要起身告辭。我仍舊不依不饒地讓他留下,他搖頭,深深地看著我。眼神裏的複雜太像當年肖為在KTV前目睹我被男客糾纏的那番情景,有些疼痛,有些不解,大約還有些鄙夷的意思。
我被記憶灼痛,冷笑著放開他,退到房間一角的地毯上靠著牆壁坐下。
你們都覺得我很隨便吧?沒錯,貪慕虛榮又自私自利……我開始自言自語地說起那些過去。周時在我麵前坐下來靜靜傾聽,神色裏又多了些憐憫。我推搡他,讓他滾,我咆哮著哭泣:我不要你們假惺惺的可憐,你們都來懲罰我來嘲笑我好了……我知道你們討厭我,我也很討厭自己,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對不起,對不起,肖為。
喚出他名字那一刻,喉嚨被哽住。卸甲般的疼,細密地在皮膚上蔓延。
過了好一會兒,周時才打破沉默,他說,走,我帶你回去。
我掙紮了幾下,便任由自己像一隻殘破的布偶被這個高大的男人攔腰抱進他的車裏,夜半的風攜帶著海水的味道打在臉上很像眼淚,周時說了很多話,他的側臉看上去有時熟悉有時陌生。車徑直開到肖為的宿舍樓下,我抬頭尋找,他的燈還亮著,像一粒火種點燃了我心裏所有的希望,此前的難堪反複通通灰飛煙滅。酒醒了大半,我跳下車,對周時感激地笑笑,他像一個哥哥那樣寬容地看著我,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走過去擁抱他,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了一聲謝。
肖為的門虛掩著,他背對著我坐在沙發上,埋著頭抽煙。
你一定等了很久吧。我像做錯事的孩子那樣在他身前蹲下,搖晃他的膝蓋,對不起。
也不是很久,兩年而已。
肖為負氣,之前對我的那些客氣冷淡果然都是故意而為,他的眼睛越過我落在遠不可測的地方,嘴角有一絲冷笑,一瞬間又變回那個茫然而受傷的男孩。他一定是看到了周時送我回來而誤會了什麽。我的心被溫柔地牽動著,小心地捧過他的臉解釋說,那隻是一個朋友,肖為。
我知道,你有很多這樣的朋友。肖為拿掉我的手,將朋友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有了些輕蔑的意味。他臉上的笑意更殘酷了,他繼續說,你不用再解釋。廖藍,我一早說過,你是自由的。以前是,以後也是。
推敲著肖為話裏的意思,我的身體被冰霜一層層覆蓋,那樣涼,那樣疲憊。很好,很好。我無須再為自己過去的殘忍而自責,也不用去計較那個叫黃薇的女孩和他之間亦真亦假的親密姿態,更不用在厭倦到悲哀的生活裏一再給自己去找可以回頭的理由,天真可笑地以為縱然天地不仁,卻總有一份樸素的愛可以讓自己容身。
我並不責怪肖為,也沒有權利去責怪。再好的愛都會在漫長的時間裏被懷疑被否定,何況沒有一個人活該一直等著另一個人。我們能做的,隻是在經過彼此的時候互相犯錯,不斷地錯過錯過再錯過,直到兩個人都麵目全非再不認得。
好吧,現在起,你也自由了。我對肖為說出這句話,無力而平緩。
就這樣吧。肖為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拉鬆了領帶,走進自己的房間。
就這樣吧,這南方漫長而涼薄的夜啊,就讓我們曲終人散吧。
從肖為的宿舍離開,獨自走在晨曦微露的街道,天空漸漸有些濕潤的晴朗,不過一天,仿佛半生。我沿著茂密的樹陰走,城市忽然沒有預兆地跌入黎明之前無邊的黑暗,天邊雲層被風翻湧,顏色詭異如同一場神秘祭祀。我在十字路口彷徨地停住了腳,在等待陰霾散盡的時間裏,想起周時最後留在耳邊的話。
他說:廖藍,我知道你一定很愛他,就好像那時候他也很愛你。可是人生啊往往就是這樣,需要兜很多圈子才會明白自己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怎樣的愛情,當你終於從彼岸來到此岸,卻發現和那個人依舊隔著一江水。
因為在岸與岸之間,隔著的根本是時地兩易的變遷啊。
如果注定不能回頭,就繼續往前走吧,往前走,總有新的風景。
……
這是2008年夏天留在我腦海中的最後記憶,我和肖為長達六年的追逐和等待倉促地在一夜之間落下幕來,那些片段常常猝不及防地闖進我的夢裏製造混亂,每每都是以周時的話平靜結局。於是在選擇敘述的時候,我無法給它一個漂亮的切入點和完美煽情的收尾,所有的記錄都隻能從遇見時開始,自分離時結束。也許所有的緣分不外如此,也隻能如此。
既然不能回頭,那就往前走吧,所謂紀念,不過是留在我們各自心裏感情的後事。
而故事裏的那些人,他們再也沒有遇見彼此。
殘 局
鬼使神差般,孫佩珊上了回安寧的大巴。
事情是怎麽傳到她耳朵裏來的?她總有途徑吧。像夜半時蚊子在耳邊揮之不去地嗡嗡,喂,孫佩珊,周涯去相親你知道嗎?周涯要結婚了。她惱怒輾轉,擊之不中,徑自跌到水深火熱的夢裏。夢中沒有得到解脫,與宿年往事搏鬥到清晨,一覺醒來,鏡子裏的自己像被攝去魂魄的鬼,不,是挖去心髒。比痛楚更深晰的空洞在胸腔呈放射狀彌漫,她在房間裏上躥下跳幾個來回,出門直奔車站,坐上回安寧的大巴。
孫佩珊瘋得不輕。和周涯分手好幾個月,早做好各走各路的心理準備,此刻他不管是相親結婚或者喜得龍鳳胎都跟她沒有半點關係,因為是她要和他分手的,她何其堅決——我們必須分手。現在回去做什麽?將周涯挽回再繼續糾纏?汽車剛剛出發,孫佩珊有拉開車窗跳出去的念頭,而另一隻無形的手摁著她,使她牢牢地貼著椅背不能動。
車廂裏充斥著鄉音,兩個半熟的中年女人隔好幾排座位聊誰家大姑的表弟的女兒最近嫁到台灣去。紅綠燈前急刹,行李架上掉下黑色大包,被砸中腿的大爺哎喲嚷起來,誰的貨啊,再砸到我可就是我的了!一個將數條辮子紮成馬尾的女孩從後排跨過來將包包托起放回:不好意思嘛!大爺,但這裏麵都是女性用品,送給你也用不上。登時車內一片哄笑。電視開始播放90年代初的香港槍戰片,鄰座的大叔看得很投入,不停地咕噥著咒罵的話。啪!一口濃痰從他喉嚨裏噴射出來,好像那是一顆擊中大反派的子彈,還不忘伸出腳去狠狠踩。
這些醜陋的家鄉人。孫佩珊試圖深呼吸但空氣混濁,隻好轉過臉去麵對車窗。車窗很髒,窗框上膩滿洗不幹淨的塵垢,凹槽裏塞著被碾碎的瓜子殼,玻璃勉強反照出的她好像是這車上唯一齊整的人,臉上的憎惡表情泄露了剛從泥沼中爬出來的痕跡。每次都是這樣,踏上回安寧的車,她馬上就後悔了。
家鄉對於孫佩珊是不愉快的存在,那裏沒有家。母親昨天電話通知她將於下個月再婚,父親年初也新添了孩子。看起來不壞,多年後他們各有安穩,佩珊在都市外企謀了體麵職位,如果不提起,誰也難發覺這些人曾被時光掰碎過踩爛過,他們衣著光鮮不著痕跡。
中午12點,周涯蹲在他家門口的陽溝前刷牙。他習慣的姿勢,喝一口水,仰頭,草率地在嘴裏嘩啦啦吞吐,再往前方噗地噴出,孩子似的隻要噴得遠就會洋洋得意。這次正要噴出去時停住了,他看到她,就近吐到腳下的地麵,再喝口水,仰頭,慢吞吞的。
孫佩珊頂著太陽站在公路牙子上,頭昏眼花,又熱又餓。
你來幹什麽?周涯走過來,聲音冷冷的。姿態甚是熟悉,他築起冰冷的防備,拒絕外來入侵。她咬唇不語,被他高大的影子罩住,隻從胳膊的縫隙裏盯著身後那排破舊的瓦房,叫阿花的土狗呆呆地端坐在屋前的土坡上看著他們,才汪汪地叫了兩聲,孫佩珊就哭了。
媽!媽——佩珊姐來了。周家小妹不知從哪裏跑出,清脆的聲音像泉水從荒涼的公路邊歡快流過,身形微胖的婦人很快走出屋子,邊走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麵喜悅地將佩珊拉進屋裏去。
桌上有一碟鹹菜,一盤剩下的三五片豬頭肉,一盆青菜湯。周媽媽又進廚房炒番茄蛋,挑了隻缺口最少的碗盛飯給佩珊,喜滋滋地在旁邊坐下,執情地問道:這次回來便不走了?佩珊噎住,粗糲的米飯哽得她說不出話來,求救地望了眼周涯,他不耐煩地接過話茬去:人家要回重慶上班的!周媽媽的臉刷地陰下來,端著飯碗從桌邊走開,站在周爸爸的靈位前敲敲碗說,老頭子,你在底下吃了沒?今天家裏來客人,熱鬧呢。
如此,飯粒更像是刺從喉間硌下去,孫佩珊扒著飯,味同嚼蠟。
周爸爸去世已有兩年,他生前對佩珊最好,比親生女兒更好,因為他總想著——她要和周涯過一生。高三那年的除夕夜,姑姑全家去河邊放煙火,佩珊在家裏清理大堆年夜飯後的狼藉,被菜刀深深地劃傷手,外麵的診所全關了,大家都歡歡樂樂去團聚,她沿著冷清的街道走很久,最後走到周涯家裏。周爸爸找了幹淨的棉紗布給佩珊包紮,又套上一雙給周妹妹買的新棉線手套,他說,女娃皮肉細,這樣才不會凍傷。夜裏她抱著周涯哭,自從父母離婚躲債相繼離開安寧,好久不曾有過的幸福感使她悲哀。她覺得很冷,擁有得太少,無非是成績單上漂亮的數字,寄人籬下的冷漠安穩,以及遙不可及的美好未來。
成長的隧道陰冷濕暗,佩珊等不及長大,急著用未來兌換一些溫暖。
周涯騎著破自行車在晚自習後的學校門口等她,帶她去吃一毛錢一串的小火鍋,一塊錢一兩的小餛飩,火鍋很燙,餛飩很暖,囫圇地滾到空虛的胃裏,一陣激烈的寒戰。周涯用在修車行工作攢的錢給她買早餐麥片和暖手爐,說等她考大學,他就出去租房子打工,這樣不管她在哪裏念書都能有家。可孫佩珊不敢想得那麽具體,仿佛隻要一想,未來就被死死釘住似的。那年周涯果真比她先出去,他在臨出門之前對她有了要求,他說,小珊,不怕,我這一輩子都會對你好。
並不是快樂的記憶,周涯脾氣很壞,床單很髒,事情發生時全不是佩珊少時夢想的樣子。她在猶豫掙紮中挨了一個耳光,然後周涯抱著她拚命搖晃說對不起對不起,我隻是真的太愛你,從小學到現在,你想想,十年啊。周涯是莽撞而神經質的,她也是,幾乎抱著死一樣的決心。他們明知不可為而為,在清晰的痛楚中,用愛的名義自我寬慰。
次日佩珊哭著去找阿年,阿年的父親很早就過世,母親嫁了個七十歲的老男人,隨他遷居到附近小鎮,阿年獨自住在瀕臨拆遷的小房子,關於無助妥協的種種情形,佩珊想,她總是能明白。
可是阿年劈頭罵她傻,她說佩珊,你必定會離開這裏,今日一絲一毫的不甘願,日後要擴大成不堪重負的屈辱記憶,你愛周涯嗎?真愛你就不會覺得委屈,你不過是感激他在你無處可去的時候收留你。
佩珊不服,據理力爭著:難道一定要金風玉露才是愛,天雷地火才叫愛?當年我父母違背雙方家庭尋死覓活要在一起,灼熱和勇敢不比瓊瑤劇裏溫吞半分。後來呢,現在呢?一樣偏離彼此各自尋歡。我不過是渴望一個人待我好,給我溫飽與懷抱,周涯愛我,我也愛他,隻要我們都努力,不怕沒有未來。
越是用力證明,越是凸顯虛弱,許多年後佩珊深覺自己的狂妄天真。
同是十八歲女孩,阿年冷靜地搖頭:我不是不信你,隻是日子漫長,變數大得很。
孫佩珊再次與周涯躺在一起,在車站旁邊的小旅館,像**的狗男女裹著不怎麽幹淨的床單靠在床頭。木頭很硬,她枕著他的手臂,九年來她感覺著他脫去少年人的清瘦,慢慢變得結實,現在開始有些鬆軟,她估量著自己枕在上麵的次數,懷疑因此有了難看的皺紋。
那女孩怎麽樣?佩珊問起,她明顯是故意挑釁。
誰?周涯反問,隨即回答,就那樣。
那樣是怎樣?她不依不饒,又像撒嬌。
周涯想了想,說,除了你,別人都一樣。
孫佩珊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仍舊不放過他:我不過比別人認識你久些,折磨你多些,還不夠嗎?
周涯苦笑:你知道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說過一輩子都會對我好但是你現在要反悔了。
你這不是無理取鬧嗎?是你不肯嫁給我。周涯有點惱。
我不嫁給你你就娶別的女孩?單身會死?佩珊有了怒意。
他拳頭猛地砸在床沿:那你要我怎樣?你最終也是會嫁給別人的,要讓我看到那一幕,不如叫我死。
佩珊賭氣地將被子往旁邊一拉,憤憤地說:那你先看著我死好了。
分明是故意找茬,側躺著,卻真有眼淚默默順著臉頰淌進發絲,過了好一會兒周涯才從後麵擁過來,無力軟弱地擁抱她,哀求道:佩珊,我們不要這樣,我們可不可以重新開始?我會去大城市打工,努力工作,掙錢給你買房子和車,我們一起努力,不怕沒有未來……他說得越多,越像是真的,佩珊忍不住啜泣,積鬱的時光一點點撕開放大。
你知道現在房子多少錢一平,大米多少錢一斤?佩珊鬆口,露出實際的擔憂。
周涯沉默了幾秒鍾,說,那你就回來,小城市生活總要容易些。
不。像過去那樣佩珊馬上否掉這一提議。
為什麽?你就那麽討厭安寧?
你聽聽,外麵滿街都是麻將聲,他們賭到日月無光天昏地暗。你知道我一生最不快樂的時光都在這裏,爸媽當年因為濫賭敗掉好好的家,我怎麽可能在這兒待一輩子?像條淤泥坑裏的魚似的,活生生等死!她將等死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指甲因極力控製顫抖深深挖進肉裏,但凡提起細枝末節都難掩恨意。
這不是實話。周涯冷笑:孫佩珊,你說得那樣好聽,不妨承認自己舍不得花花世界,舍不得逍遙自在的好生活。說這話事出有因,去年中秋兩人本來約好一起回安寧,臨了孫佩珊要參加軒尼詩的品酒活動,將周涯西裝革履地打扮好了偕同前去,他自是不習慣,見佩珊將手交給一個外國男人行吻禮,更加怒不可遏,後來每次吵架都將此事提出作為她愛慕虛榮崇洋媚外的證據。
舍不得有什麽錯?誰都想過好日子,誰願意一輩子看人臉色?
如果你對我感情夠深,你怎麽會放不下那些所謂的好日子?
孫佩珊也冷笑:嗬,那你對我感情該深,為什麽不勇敢打拚創造生活?
自從她出去念書的這些年,兩人的分分合合都在同樣事情上糾結,彼此刺傷,彼此原諒,但最終誰也說服不了誰。到底人是自私,即便再愛也從來不忘計較,付出三分情誼,總要預計五分收成,如果你說愛我,最好為我犧牲一切。耳鬢廝磨不過是對溫暖最形式化的眷戀,何必試探對方有多冷漠,也無須誤會自己有多深情。
佩珊不再說話,起身穿衣。周涯始終躺在**,煙霧中他像是在竭力思考,她不自覺地加快了速度——怕他拿出兩人都無法承擔的決定,比如,他真的要再次跟她出去。意識到自己內心的排拒,她想起當初阿年說的話,也許這不是愛,愛不會嫌棄。連穿鞋也站得遠遠的,不願坐在他床邊。他慢慢起身說:佩珊,我不是沒有試過,可沒辦法不是嗎?我沒有文憑,也沒有特長,去大城市隻能做最底層的工作,但你不一樣,你學曆好,回來也是能……
夠了。孫佩珊打斷周涯,輕蔑地提議:不如我養你?
周涯的臉騰地變紅,順手甩過來一記耳光,她本來是可以躲閃,也許他以為她會躲閃,但她故意讓自己結結實實地挨上去。我們兩清了。說完孫佩珊走出房間,將門重重地帶上,她疾步走著,幾乎要跑起來,好像有群惡鬼追著要將她拉回阿鼻地獄那樣,然而後麵沒有聲音,破舊的小旅店寂靜得像荒草叢生的墳墓,埋葬著佩珊不想重返的流離與貧窮。這種結束並不輕鬆,發覺自己似乎連愛都沒有。窮死了。
回重慶後痛定思痛,孫佩珊立誓決不聯絡周涯,她希望能對自己有信譽——也對雙方更公平。周末和阿年約在阿裏與艾德吃飯,阿年問她的近況,孫佩珊猶豫著,決定不告訴她這段插曲。阿年最近消瘦許多,她的電腦公司在大學城附近開了新的營銷網點,每天在那兒和學生打交道,像被壓著般越見憔悴。
飯吃到一半,阿年說起和許亮已經拿了結婚證。孫佩珊吃了一驚,頹然倒在沙發上,這是她著實沒想到的。那年佩珊和阿年同時戀愛,許亮也不過是凡夫俗子,甚至比一般男人更懦弱,更窩囊,據她所知他曾有兩年時間待在家中靠阿年收入,那時阿年一人做兩份工,雖然亦不忘同時物色更合意的對象……佩珊以為他們不會有結局。
沒辦法,在一起太久,沒愛情也有感情。阿年說,語氣不複當年決然,顯出和年齡相襯的老態。她微抬下頜安慰佩珊:像你這樣有了斷還是好,再多等兩年,你也隻能選擇回那個小地方和周涯一起吃苦。現在還可以去遇見更好的——咳,我不過是因為沒有遇到更好的。
這倒是大實話,佩珊黯然。
阿年接著說:遇見又如何,擔不擔得起是另一回事。
孫佩珊隻覺心涼,兩個生命交織多年,想必有一部分早已血肉相連,所以分離才會難舍,會疼痛,猶如截去一段地震中被橫梁壓死的肢體,剩餘的殘缺部分還有辦法如常人享受幸福嗎?或者拖著木然好歹保持著表麵的完整。阿年離開後,佩珊獨自走在世貿天街,她需要想想。路口打車的人永遠很多,陡然間下起豆大的雨,彈珠似的將她擊打得拚命往剛才的商場裏跑,就是那個瞬間,佩珊感覺到一種崩塌。
母親再婚的照片從網上傳來,她破天荒地關心佩珊和周涯的近況,竟在那邊慢慢打字相勸:你也不小了,不如跟他,還算從一而終。佩珊倒吸冷氣,愣是沒收住嘴邊的話,脫口而出道:怎麽行?我要向你們學習。母親的頭像頓時灰暗,佩珊心裏有一陣難以施展的惱怒和疼痛,母親總覺得這些年來她太過冷淡,但又何曾想過在她需要的時候他們在哪裏。現在憑空說出美其名曰為你好的話來,不如快快收聲過自己的日子。
那天夜裏佩珊趴在電腦麵前哭得驚天動地,周涯的愛太過無力,父母的愛姍姍來遲,就連阿年都拋下她結婚去了,全世界都不懂得她。她像在汪洋中劃著獨木舟,苦苦堅持,為自己謀求。
凡事有決斷便完成一半。半個月後公司酒會,孫佩珊盛裝出席,再次見到黎天成。
黎天成從事房地產,孫佩珊初畢業那年曾在他公司供職,這年他三十九歲,剛離婚,頭頂禿掉小半,穿一件海明藍翻領條紋T恤,雖然小腹微凸,但皮膚潔淨,胡須也剃得整齊,兩腮鼓鼓的笑彌羅漢模樣,倒顯得年輕。他前妻以凶悍和能花錢出名,黎天成一向懦弱,不知怎麽脫離了苦海,佩珊調侃他翻身做主人。這老好人隻是笑笑,苦不堪言般往下扁嘴,獨自在酒會中無頭蒼蠅般轉來轉去,過去總由太太領航護駕,現在的自由簡直如同受刑。
酒會散場時佩珊說哪天有空出來吃飯。黎天成隻以為是場麵話,沒想到第二天就接到電話提醒他們有約。漂亮女孩是讓人不易拒絕的,何況人人得知他財產的大半份屬前妻,也不存在被傍的可能。黎天成出門前特地好好地打點自己,特意穿了寶藍襯衣深褐領結,比前日酒會更加正式。佩珊大笑,馬上拖他去商場換了一條粉紅絲光領帶,對著鏡子站直身子,黎天成由衷地覺得自己複蘇了年輕時的帥氣。
你和你男友還好?黎天成試探地問,孫佩珊有個落魄男友不是隱私。那年她的第一單大Case,和同事應酬客人到深夜,周涯氣急敗壞尋過來,當場將她粗暴地拉走,隻差沒掀掉滿桌殘羹冷炙。生意當然是黃了,當時做營銷總監的黎天成也不好再交手給她其餘業務,佩珊鬱鬱地做了兩三個月文件,最後終於辭職。
他快結婚了。佩珊平淡地笑笑。
噢?也好。黎天成斟酌著說:其實經濟倒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意識,大男子主義是不行的……注意到孫佩珊不怎麽高興,他趕緊換了話題,轉而說起最近城裏將舉辦的張學友演唱會。
世上的男人有很多種,周涯是一味死硬,黎天成是一味服軟,孫佩珊短暫不適後很快振作,驅散了原本圍繞在黎天成身邊兩三個粉妝玉琢的小年輕。她一旦確定自己要什麽則雷厲風行,而這種果斷堅決,也正好是黎天成所需要的。
重新開局沒有想象中的艱難,盡管有人對孫佩珊找這樣比她年長十幾歲的男人頗有非議,父母不敢反對也不表示讚同。她早已習慣自己選擇自行擔當,其中幾許心酸和幸福,說到底冷暖自知。
確切知道周涯結婚那天,阿年約佩珊去酒吧。
阿年似乎覺得她需要喝酒,一味勸她多喝。佩珊沒什麽心情,倒不全是因為失落,而是還想著第二日約了醫生做體檢——她在為自己和黎天成的婚姻積極準備。絕望無助的少年時過去了,傷筋動骨的愛情也過去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找人與她下完這一局人生的棋成為最重要的事。
阿年幾杯酒下肚,麵頰酡紅,語無倫次地說起一個叫趙健的男人,多聽幾句,才知道就是前兩年她工作時相處愉快的夥伴。她那時全心全意地愛了他,沒有結果,後來趙健出國了,她與許亮結婚,心沒能順利收回。
幹脆想累一點,再累點,回家的時候倒頭就睡,連說話都不必。阿年趴在吧台上說著,佩珊因此有些安慰,至少她和黎天成還是有話說的,雖然在她提起他前妻時他必定要像報複一般提起周涯,兩人計較一番,但很快又能恢複度日的理智。黎天成身體不太好,這是不能說的,沒心沒肺的日子已經過完,現在即便是約會阿年,麵孔也須得漿過,才不至於像她那樣垮塌下來,一塌糊塗。
次日在醫院檢查出異常,是兩個月前的衝動所致,醫生不知內情,中肯地勸她慎重考慮,畢竟老黎不很年輕了。佩珊暗暗咬牙,愣是以自己沒準備好為由預約了手術日期,本想囑托醫生保密,畢竟不妥當,便什麽都沒說地走了。
感情逝去,衍生物也應被掏空,安然無恙的表象下麵有一部分要出現殘缺,但是佩珊知道,無論多少人或情從生活中離席,生命總要繼續,就像這帶著傷痕和記憶的身體亦將殘喘生息,或許有天棋局隻能自己和自己作陪,也不過是人生在世苟活的本能。
自己和自己。走在兜頭的豔陽下,佩珊護著肚子,驟然生出一絲脆弱。突然之間,她決定留下這生命,就當豢養一個對弈的傀儡,想著便駭然笑了,佩珊每個月打到父母賬上的孝敬金,無論如何,血緣不會斷絕。
她曾經肯定自己不會相信的東西,最終還是寄托其上,比如男人、孩子、婚姻和血緣關係。時間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她強烈地感覺到流失,感覺到——什麽都是留不住的,但仍然竭力地去拉扯,去挽留,竟是這樣筋疲力盡抱殘守缺的拔河人生。
婚前孫佩珊提議去做財產公證,她不想被人覺得是想占黎天成的便宜。但黎天成否決了,一來他不願意讓她確切知道自己有多少錢,二來婚姻須得繼續數年以上才有共同財產,五年還是八年,法律總算替人解決一部分憂慮。兩人結婚時佩珊的四個爸媽都來了,彼此各不搭理。黎天成頂著光亮的半個禿頭,稱呼上一律嗯哼啊哈應付過去,佩珊不太計較,反正她自己也是淡漠的,緊身禮服捆綁著她初有形狀的腰身,單單應酬已累得緩不過氣來。
隨後搬進大屋,請了保姆,有沒有丈夫,其實不是那麽必須的事。
那棵樹是孫佩珊躺在病房裏幾近虛脫時想起來的,她大學第二年的一個周末,去周涯打工的郊縣找他。佩珊下錯車,是另一個同樣髒亂荒涼的小鎮。那時他們都沒有手機,在約定的地方找不到彼此,隻好用公用電話打到阿年的宿舍裏拜托她轉達消息。轉來轉去阿年都煩了,周涯總算弄清楚佩珊的地點,他說車站對麵有棵梧桐,叫她在那裏等著我,哪兒都別去。
車站附近的確有一大排樹,佩珊不知道周涯指的哪棵,隻好在那條路上從尾走到頭,再從頭走到尾。天色漸晚,暮色如霧在四周升起,周涯終於遠遠地出現在她的視野。他跑過來,滿頭是汗,怒氣衝衝地吼:你怎麽那麽笨?我說的是梧桐,梧桐!這一排全是槐樹啊,那邊才是!順著周涯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的確有棵梧桐孤單地立在那裏,葉子全掉光了,難怪不識。
這記憶使孫佩珊徒然地浮出虛弱微笑,新生的嬰兒哭得很凶,初為人父的黎天成大概是不懂如何抱,隻好走過來將孩子放在她枕邊。聞著孩子身上的淡淡腥氣,孫佩珊踏實地陷入昏睡。她睡著了,聽不到一牆之隔的走廊上傳來足音。鏗鏗鏗,是黎天成慌張地走,他手裏拿著一個紙包,裏麵是剪下來的嬰兒胎發,六樓左轉處有指示牌標明了“DNA檢驗處→”,他看著停在那張路牌下麵,到底沒想好進退。